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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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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罷德壽的敘述,素雲靜靜地、不動聲色地說:「你到市上買一條大魚,送到廚下,午飯上席。去吧。"德壽莫名其妙,不敢違拗,連忙退下。

花廳中只留下兩位閨中密友時,顧媚生忍不住問:「你賣的什麼關子?連我也糊塗了。"素雲只管笑著讓顧媚生品嚐新送上的點心:「這是我家廚子的拿手菜,蝦茸酥餅,阿姐嚐嚐。"顧媚生拈起一塊金黃油亮的酥餅,咬了一口,果然鮮美無比。但她顧不上讚歎,又回到方才德壽引起的題目上:「順天鄉試確是弊端百出,人心憤恨。你——,你那口子聽說了吧?"素雲笑笑,把一隻玉盞裡的梅湯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垣臺的御史、給事中們,一個個就無動於衷?"素雲笑道:「阿姐至今還有興趣過問外事?——快嚐嚐這碟裡的冰酪奶品,這可是關外傳進來的珍饈。"顧媚生無可奈何地端起了銀碟,說不上是讚歎還是不滿,暗道:「好一位宰相夫人!"午飯席上,傅以漸雙眉緊皺,一腦門心事,對著滿桌菜餚,頗有些不願下箸的意思。素雲同往常一樣,面帶微笑,從容而關切地為丈夫佈菜,令侍女為大學士斟上一杯色如紅寶石的晶瑩醇美的珍珠紅。她說:「天大的事兒也不用在吃飯的時候費神。忘了仇真人的養生術了?"道家名流仇真人從江西進京,王侯士大夫紛紛延請。傅以漸在宴請他的席間問起養生術,他說:「相公如今錦衣玉食,即神仙中人。"他還指著桌上的燒豬笑道:「今日食燒豬,便是絕好養生術,又何必外求!"傅以漸對他非常讚賞,對素雲說:「唯有真學道者,方能有這番見地。"素雲提起仇真人,為的要傅以漸放鬆情緒,從容隨分。傅以漸卻推開酒杯,搖頭道:「你我終究不是修道人。順天鄉試鬧得沸沸揚揚,朝野不安。曹本榮曹大人,你記得吧?年初和我領旨同修《易經通注》的,他是本科主考,不知為何如此糊塗,被那些分房考官攪得烏煙瘴氣!」「相公,你是內國史院大學士,修書修史是本分,科場事與你何干,你怎好越俎代庖呢?」「唉,實在是順天鄉試太不成話!聽說各房考官各有私人,千餘試卷雖然糊名易書,但通關節者沒有不舉目瞭然的。為了尋到私人,考官各房甚至打紙團交換,尋剔翻索,一片混亂,成何體統?榜下之後,輿論大譁,人言藉藉,那些房官就該謹言引罪才是,偏偏那幫少年進士毫無顧忌,如李振鄴輩,還動輒向人吹噓:某某中舉由我之力;某某本來不通,我以交好而使之登副榜;某某我雖極力欲使其中,無奈某老作祟,未能如願。如此等等,竟歷指數十人,能不使怨恨者更加怨恨!」「相公並未參與此科,哪裡得來的訊息?」「方才刑科給事中任克溥來訪,談了許多。」「刑科給事中!難道他想彈劾此事?「「嗯。據他說,左副都御史魏裔介也有此意。"素雲心中暗暗吃驚,卻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丈夫的情緒。她緩緩問道:「任大人此來必是探你的口氣。你欲何為?」傅以漸漫不經心地夾了一片解筍送進嘴裡,顧不上細嚼,回答道:「科場流弊自前朝到如今,延綿不絕,世人原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但我朝新立,掄才大典關係最重,況事出京師,有關各省觀瞻,豈能聽之任之!如今物議沸騰,連走卒奴婢也……」說到這裡,傅以漸火氣上來了,對素雲講了德壽的行徑之後,聲嚴色厲地說:「若是下人竟也侈談治國要事,豈不反了!德壽現在哪裡?叫他來,決饒不了他!……」素雲連忙對侍女使個眼色,說:「上魚!"一隻橢圓形的魚盤上,躺著一條尺多長的紅燒鯉魚,身上澆了一層醬紅色的濃汁,香味撲鼻,使人饞涎欲滴。傅以漸一向嗜魚如命,立刻拋開處置德壽的事,用筷子在魚胸處揭了一大塊送進嘴裡細細品味,隨後一口喝乾了那杯珍珠紅,從袖中扯出雪白的紗絹擦擦鬍鬚,非常滿意地笑道:「真難得!

此魚為何如此肥美?」

素雲微微一笑,直視著傅以漸的眼睛,象吟詩那樣一字一句柔曼地說:「沒有別的,但水寬耳。"傅以漸一怔,略略回味,恍然而語,看著素雲哈哈地笑了:「人常說微言談笑可以解紛,不想夫人亦諳此機,真所謂閨閣智士也,難得難得!……好,我免懲德壽就是。"素雲嫣然而笑:「你道我只是為了德壽嗎?"她斂起笑容,眼睛裡的神色變得非常冷靜,"相公,我不講將相頂頭堪走馬,公侯肚裡好撐船,也不說不啞不聾,做不得阿翁,只說本朝入關便連歲開科,科場考官取士盡是漢人,早已為出左諸大老所忌恨。科場流弊雖然可恨,若一旦揭發,不正遂山左大老之心?他們必定以此為藉口生出大事。你周旋於滿漢之間已然不易,何苦陷入此事,做傾害漢官的發難之人?"傅以漸看著素雲,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才好。

顧媚生出了傅宅,乘轎到前門廊坊頭條珠寶市取了定做的珠環首飾,又親自去買了四樣好酒,這才搖搖擺擺地回到她的顧園。她還沒下轎,就從轎側小窗上看見丈夫正立在大門前送客,客人騎馬離去,還轉身向龔鼎孳拱手致意。

「啊,夫人回來了。"見顧媚生掀簾下轎,龔鼎孳撫著開始花白的鬍鬚笑逐顏開,夫婦倆相隨著同回後堂,一路上龔鼎孳就沒有停嘴,那萬分體貼的口氣全然象是對待一個嬌寵慣了的女孩子——這是老夫少妻常有的現象:「累壞了吧?口渴嗎?餓不餓?快到家躺一躺,洗洗乾淨,我給你預備下了你愛吃的燒鴨……」顧媚生瞟了丈夫一眼,鼻子裡哼一聲:「就是燒鴨?"龔鼎孳連忙笑道:「哪裡會忘呢?炸骨頭要熱吃才又酥又香,我早叫人備好了料,只等你一聲吩咐就開炸。"見顧媚生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笑了,龔鼎孳輕輕吁了口氣。顧媚生最愛把鴨骨頭炸得又焦又脆,就著下酒,嚼得咔嘣咔嘣響。

回到寢室,顧媚生並不肯躺下休息,拿出從珠寶市取回的玉釵金簪珠環,對鏡打扮。她已經三十五歲了,看上去還很年輕,一雙橫波欲流的眼睛亮閃閃的,在鏡中與金玉珠寶爭輝,引得龔鼎孳俯在她耳邊笑道:「橫波真乃天人,鼎孳如此豔福,不知哪世修來!"顧媚生抿嘴一笑,瞪了丈夫一眼,突然興奮起來,猛地站起身說:「你等一等,別進來!"她很靈活地一扭身,閃進寢室一側的小屋,那是她梳妝更衣的地方。龔鼎孳笑笑,不覺心旌盪漾:有這樣一個尤物伴在身旁,雖死何憾?他醉迷迷地微微闔上了眼皮。

「喂,看我呀!"顧媚生嬌媚的聲音裡分明有一股自驕自矜。龔鼎孳一睜眼便不得不連連眨動,眼前的人兒太光彩眩目了:雲髻高聳,雙頭鳳釵左右貫穿;光燦燦的金步搖綴著點點水鑽,垂向前額,垂向雙耳和雙肩,彷彿閃爍在烏雲間的星光;點藍點翠的銀飾珠花,恰到好處地襯出黑亮的柔發和俊俏的臉;月白小緞襖外,披了一幅湖藍色繡著雲水瀟湘圖的雲肩,一顆鮮紅的寶石領釦在下頦那兒閃光;玉色羅裙高系至腰上,長拖到地,鮮豔的裙帶上繫著翡翠九龍珮和羊脂白玉環;長長的、輕飄飄的帛帶披在雙肩,垂向身後,更映出那瀟灑出塵的婀娜風姿。龔鼎孳忍不住喝采:「極妙!極妙!宛如二十年前初見君!歲月催人老,獨獨對你留情……」他心裡忽然"格登"一跳,住了聲。因為他認出來了,這是前朝末年最時興的裝束……滿心驕傲的顧媚生並不理會丈夫情緒上的微妙變化,一轉身,邁著早年在舞臺上練就的"水上飄"的臺步,又飄回她的小屋。再出來時,已換了另一副行頭:鬢角抿得油光水滑,頭上的高髻不見了,頭髮全梳到腦後,做成兩個短燕尾;戴著金絲點翠的髮箍,兩邊各插一朵拳頭大的硃紅娟花;耳戴三孔三墜的金環;身穿長及腳背的寬大氅衣,銀紅的底色上繡了八團翠黃的秋菊圖案,周身鑲寬白緞繡花邊,外壓狹花絛子;脖子上圍一條長及衣裾的雪青綢巾;衣裙下露出一雙金錢繡雲頭的高底花盆鞋;右手拿著烏木細長杆菸袋,銅煙鍋,杆上墜著紅纓穗的煙荷包,左手拿一隻鈿子——這是目下時興的滿洲貴婦出門作客的打扮。

龔鼎孳被眼前這五顏六色的一團刺得眼花,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言不由衷地稱讚道:「好!灑脫,大方!"顧媚生笑了,把手中的鈿子——那個嵌了翡翠、碧玉、東珠的貴族婦女的頭飾——戴到了頭上,得意地問:「如何?這鈿子,聽那珠寶商家說,是宮裡最時興的樣子哩!"龔鼎孳勉強笑道:「果然華貴,非同一般。不過戴上鈿子,這一身衣裳就太寒酸了,須穿朝服禮服才配……」說著說著,他走神了,聲音越來越輕,後來竟瞪著眼睛呆在那兒。

搔首弄姿的顧媚生還轉著身子問:「我穿哪一身好看?漢裝還是滿服?"她聽不到丈夫回答,才轉過身來,一見他那副樣子,頓時敗了興頭。近些日子他常常這樣,顧媚生認為這是他開始衰老的最早象徵,不由得心頭火氣,那張粉面胭脂臉,直如窗上的竹筡,說摔便摔了下來,說話也不自覺地變成地地道道的蘇白:「呆鵝頭!阿是吃了砒霜?發啥呆?菜油麻油,儂倒尋一件由頭好啵?"龔鼎孳皺皺眉頭,順手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悶悶不樂地說:「誰料到許巨源那個狂生,本科竟能中呢?"顧媚生不作聲了。秋闈榜發後,她已不止一次聽丈夫說這句話了,有時憤概,有時惱火,今天這種口氣倒是第一次聽到。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正是她任情改裝取樂,使他回想起三年前看戲受辱的痛苦。她能說什麼呢?當時她不是也大哭出聲,臉上發燒,背溝淋汗的嗎?不過她終究是女人,事隨境遷,不大在意。誰想到年過半百的丈夫,心頭還有那麼深的怨毒!她收起橫眉怒目,打疊起一片溫柔,軟聲說:「本科考官弊端百出,他僥倖得中,未必有真才……「「不錯!"龔鼎孳一拍大腿:「方才任克溥來,論的正是此事。他要上疏彈劾呢!「「好哇!該出口氣,你要攛掇他幹!"顧媚生叫起來。

「哪能這麼講話!這事關係重大,不可輕率!」「至少也要摘了他的舉人頂子!「顧媚生尖聲嚷著。

「唉,總要出以公心,權衡利弊啊……」顧媚生瞪大了眼睛盯住丈夫。她記得清清楚楚,三年前龔鼎孳曾哭叫著說:「必殺以洩忿!"……她還想問點什麼,侍女在門外喊道:「稟太太,炸焦脆來了。"龔鼎孳忙道:「上席!"兩個使女走進寢室中堂,調好桌面,擺下杯盤箸匙,然後把食盒裡的菜餚一樣一樣地擺了滿桌,都是下酒的美味:南爐燒鴨、白鯗凍蹄、衛水銀魚、江南冬筍。被許多碟盤圍在正中的大盤,就是顧媚生最喜歡的焦炸鴨骨,酥黃噴香,熱烘烘的,還輕微地噼啪作響。顧媚生頓時眉開眼笑,一疊聲地叫添酒杯,她和龔鼎孳要一人四隻杯。

龔鼎孳正在奇怪,侍女已把太太今天買回的酒斟上了。霎時間酒香飄散,滿屋醉人。再看那酒杯,更令人驚歎:寶石般紅、琥珀般黃、水晶樣清湛、翡翠般綠。龔鼎孳故意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裝作吃驚非凡的樣子。顧媚生高興得"格格」直笑,推了他一把:「憨大!天天宴客,什麼沒見過,做出這副鬼樣兒給誰看!不認識嗎?那紅的是珍珠紅,黃的是甕底春,白的叫梨花白,綠的叫茵陳綠……「龔鼎孳打著哈哈朝顧媚生一揖,"總是娘子好色,難為你集四美酒於一席,我酒福不淺!"顧媚生伸手在他臉上輕輕一拍,嘲笑道:「天下若推好色之魁,除了夫子還有誰?小婦人哪裡敢當!」「哈哈哈哈!"龔鼎孳開懷大笑,夫妻相對乾杯。龔鼎孳又不服地說:「鄙人乃多情而非好色。說到好色,登徒子之儔大有人在,無過於李振鄴、張漢!」「喲,這二位不都是貴門生嗎?」「所以,我才頗知內情啊!這二人既好內又好外,內爭粉兒,外爭靈秀,鬧得不可開交。粉兒的事你是知道的。那靈秀,兩人都不得到手……」「靈秀是誰?」「哦,忘了告訴你,張漢那長隨書童柳同春,給李振鄴入簾時借去當親隨,改名靈秀。據我所知,張、李二人都有不利於孺子之心,但張漢乖巧,一心以情感之;李振鄴少年進士,輕狂孟浪,在闈中必有無禮之行,被靈秀峻拒。榜發之後,張、李勢成水火,於是才發生了剪髮告狀。仇憤雖發於出榜之日,怨恨實結胎於粉兒再嫁、靈秀易主之時……「"那麼,靈秀對李振鄴在闈中所作所為,一定很清楚了?"顧媚生臉上滿是笑容,但眼睛已經不笑了。

「那是顯而易見的。」

顧媚生不笑了,認真地問:「方才任克溥來,你有沒有把這些內情告訴他?」「哎,什麼話!"龔鼎孳拂袖而起:「二人都是我的門生,家醜怎好外揚,況且我還是師輩。"太太的細眉皺了起來:「倒也是。任克溥也是晚輩,當初你在左都御史任上時,他才是一名新進御史吧?……不如找內院大臣。傅以漸膽小怕事,未必有用……王永吉如何?當初他與你相交甚好,如今又兼領吏部。」「不妥,不妥。"龔鼎孳揹著手,站在那裡連連搖頭。

「有什麼不妥!這事揭發出來,左不過革職廢考。就李振鄴輩的所作所為看,還不該是怎麼的?……難道你就不明白,這是你起復的大好機會?"龔鼎孳的眼睛裡剎那間閃過一道光亮,又很快消失,仍在緩緩地搖頭。顧媚生氣得直跳起來,用低沉的語調急促地說:「你那心裡什麼都明白,就是不肯講,還要逼著我講!……我講就我講!滿、漢勢如水火,皇上雖然盡力彌合,談何容易?你的才學早為皇上認可,欠缺的只是滿洲權貴的心許了。

把科場舞弊揭發出來,一定能得到滿大人的歡心。你還會以寓公了此一生嗎?……「龔鼎孳望著顧媚生,說不清他眼裡是什麼表情,似喜似悲,似笑似嗔,既有讚歎、驚異,又有屈辱和羞愧。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看著,一句話也不說,轉過身去。

顧媚生火冒三丈,一手指著龔鼎孳的後腦勺,氣得連說了幾個"你"字,又突然火氣全消,冷冷地說:「隨你吧!反正從秦檜老賊胯下鑽出來的,不是我顧媚生!「龔鼎孳猛地一扭身,滿是皺紋的臉和一雙眼睛都血一樣紅,狂怒地衝到顧媚生跟前,一把揪住她銀紅氅衣的前襟,掄開巴掌,"啪啪"抽了她兩耳光。

顧媚生倒退幾步,驚呆了。不要說嫁他以後,就是從小懂事以來,也沒人敢彈她一手指頭!她登時就要撒起大鬧,可是隻對丈夫看了一眼,便愣了。龔鼎孳面色慘白,臉被強烈的感情刺激歪扭得幾乎變了形,大口大口地喘氣,張著的右手下意識地按著胸口,全身在簌簌發抖。霎那間,顧媚生全明白了。她慢慢走到丈夫面前,輕輕跪下,拉了拉丈夫的衣襟,小聲叫道:「芝麓……」龔鼎孳一哆嗦,低頭看了一眼,俯身攙起顧媚生。顧媚生就勢倒在他懷裡,他無力地撫著妻子豐滿的肩膀,兩行清淚淒涼地流了下來。

十月小陽春,風物宜人。萬綠如海、芳草芊綿的南苑,迎來了秋郊射獵的浩大隊伍。龍旗獵獵,畫角長鳴,黑駿玉騎邁著矯捷歡快的步子,振響了鑾鈴,把歡樂的一串串鈴響飄灑向一望無際的秋原。

南苑,是皇家禁苑。周圍城垣迴環延綿一百二十里,四方九門:正南南紅門、正北大紅門、正東東紅門、正西西紅門,此外還有回城門、黃村門、小紅門、雙橋門、鎮國寺門。

苑內有海子多處,河流縱橫,林密草深。元代這裡就是天子縱鷹射獵的飛放泊,明代又將這裡擴充套件為如今的規模。清朝因襲舊制,並設海戶一千六百人,各給地二十四畝,養育禽獸、栽種花果,既供天子射獵,又用於大閱講武。苑中有行宮數處,皇上不時來這裡居住,有時也在這裡處理政事。到了炎夏,皇太后和宮眷也時常到這裡避暑。今天來南苑的,是剛剛散朝、用罷晚膳1的順治皇帝。

福臨穿了一身射獵的便服,披了一幅黑絲絨披風,騎著他心愛的玉驌驦,英姿挺拔,神采煥發。他沒穿龍袍,也沒戴皇冠,但誰也不會把他只當作貴族子弟。除了他本人的品質和胯下這顯而易見的千里駒之外,還有一頂沒有第二個人敢戴的紅絨結便帽和珍貴的嵌東珠珊瑚馬鞍。這馬鞍以金銀絲鏤花為邊,上嵌豆大珍珠二千餘顆,米珠三萬餘粒,豆大紅珊瑚珠二百五十顆,小紅珊瑚珠一萬餘顆。鞍前象印章般突起的圓形珠託上,閃耀著列成品字形的三顆龍眼大的東珠。這具馬鞍的造價或許能夠估計出來,但由於它是御用之物,便成了無價之寶。

年輕的天子坐在無價的馬鞍上,迎著爽勁的秋風,頂著碧藍無際的天空,縱目四望,寬舒地長長吸氣呼氣,那滿意的神情,竟如孩子一般帶著幾分狂喜,彷彿就要張開雙臂大聲叫喊。但他的手一收,收回胸前,帶住了馬。龐大的侍從隊伍也跟著停下。福臨微微扭轉身軀向側後方遠望,後面跟上來一隊人馬,桃紅柳綠、鶯叱燕吒,彷彿把春天喚回到了寥廓而斑斕的秋光裡。那是宮眷隊伍,她們年輕貌美,馬上功夫都不弱。女子乘馬本來就好看,這些宮眷在皇上面前,自然更加婀娜多姿。福臨卻目不斜視,只不轉瞬地盯著前面的那匹桃花馬。

馬上那位美人,玉容映著斜陽,豔如碧桃初放。她戎裝窄袖,上下一色緋紅,身後飄揚著玫瑰色的絲質披風,恍如暮霞飛落人間。這朵紅雲飛到福臨身邊,美人兒就要翻身下馬向福臨請安,福臨連忙笑著作手勢攔住:「不必了,不必了,上馬下馬太麻煩。你來得真快。兩年沒騎馬,在宮裡又悶了一年多,趁著秋高馬肥,正好散散心!」「皇上掛懷,妾妃不敢當啊!"董鄂皇貴妃笑盈盈的,催馬上前,於是二人並騎,緩轡同行:一個天亭表表,一個花枝嫋嫋,看上去那麼和諧、美好。兩人的隨行隊伍按常規自動調整:董鄂妃帶來的宮眷、宮女環繞著皇上和皇貴妃,她們的後面,是皇上的侍從、侍衛。

福臨微傾上身,靠近烏雲珠,輕聲笑道:「你過我馬上來好嗎?我帶你。"烏雲珠雪白的臉上飛起一片紅暈,嗔怪地瞅了福臨一眼,低聲說:「看你!……「「哎,我是好心啊!"福臨認真地說,"你分娩剛剛半年,千萬不要勞累了,看你臉色多白,況且你體質本來就弱埃"烏雲珠笑著,神采飛揚:「皇上,你太小瞧我了。忘了我頭一次瞻仰聖容,不正是馬上驅馳之日嗎?"福臨深情地盯著烏雲珠,只覺心頭彷彿灌滿了蜜,甜得有些呼吸困難;一股歡樂在胸間迴盪,就要奔突出來。他不願抑制,揚頭大笑,青春的熱血在全身奔騰。他一勒韁繩,右手高舉那柄鑲金嵌玉的馬鞭,朝座馬後臀一抽,猛松絲韁,玉驌驦歡快地一聲嘶叫,飛箭一般向南猛衝,尥開四蹄,如一道白色流星,劃過黃綠相間的平坦坦的草原。烏雲珠心裡暗暗著急,連忙鞭馬追趕,侍從宮女也緊緊跟上。但福臨的那匹神駿蹄下就如生風一般,她們哪能追得上!眼看那白色的流星畫出一條優美的弧線,向東邊彎過去。烏雲珠靈機一動,掉轉馬頭向東,猛加三鞭,抄直線近路去攔截福臨。桃花馬似乎懂得主人的心情,跑得又快又穩,風聲在耳邊呼呼地響,地上的雜草拉出了長線,烏雲珠果然在二里以外,跑到了福臨馬前數十丈的地方。玉驌驦見到了同類,自然而然地追跟在後,當桃花馬放慢步速時,它也無意超過可愛的伴侶,並和它一樣改用碎步慢跑了。

福臨大笑道:「你真靈巧!竟然搶先一步。"烏雲珠微微笑著,略略喘過幾口氣,說:「是僥倖取巧。"福臨審視著烏雲珠,不禁挨上去替她擦拭額上的汗珠,感嘆道:「賢卿秀外慧中,真令人愛煞!天地鍾靈秀,我們滿洲也能誕育仙女!」「陛下快不要這樣說,叫人羞愧死!"烏雲珠頑皮地笑笑:「天地無私,並不獨愛一族。即使妾妃蒙皇上譽為天人,也忘記不了妾妃之母乃江南才女啊!」「正是正是,塞外風雲,江南秀色,才使朕得以有你這樣一位才貌雙絕的賢妃啊!"話未落音,玉驌驦踩著一片溼漉漉的草叢,前蹄一滑,馬身往前一閃,差點把福臨摔下去。烏雲珠驚叫了一聲,陡然伸手去拉她根本夠不著的福臨,也幾乎從馬背上掉下來。好在福臨用力一勒韁繩,玉驌驦猛地縱身躍起,又恢復了平衡。福臨得意地笑道,"如何?朕的騎術還說得過去吧?……你怎麼啦?臉色雪白雪白的,嚇壞了吧?"烏雲珠抹了抹額上的冷汗,說:「陛下繼承祖宗鴻業,講武事、練騎射,自是安不忘危的意思。但馬蹄怎能靠得住?以萬民仰庇之身輕於馳騁,妾妃深為陛下憂。」「賢妃這一番咬文嚼字,可以做得一齊奏章了。"福臨不在意地開著玩笑。

「陛下馳馬疾速如飛,又兇野異常,實在叫人提心吊膽,你……也該為我想一想,為太后、為皇子……」福臨心裡一陣感動,笑道:「今天我不過是太暢快了。天高地闊,風爽馬健,真使我一舒懷抱,煩悶頓消!」「怎麼?」烏雲珠敏感地扭頭注視著福臨。

「唉,你不曉得,議政王大臣那幫老頭子,真不知是什麼心腸!……」他向烏雲珠細說起這件使他長期以來十分惱火的事情:春天,鄭成功被趕到福建沿海島嶼上,定遠大將軍濟度班師回朝,於是福臨的注意力便完全集中到朱由榔佔據的西南。對南明的戰事,福臨已全權交給大學士洪承疇辦理。自洪承疇出任以來,各種誹謗誣衊之詞就不斷從滿洲親貴那裡灌進福臨耳中。尤其近兩年,洪承疇圍而不攻,長時間屯兵湖南,不見進取,彈章更如飛雪一般呈進皇上。福臨不為所動,始終信任洪承疇。因為他知道,洪承疇正在苦心孤詣地貫徹福臨的剿撫並用的方略。誰知這一來,又引起議政王大臣中的另一番議論,說什麼南明擁有的李定國、孫可望,都是張獻忠的養子,兩員虎將啦;什麼地險兵悍,攻入不易,不如劃地以守啦;甚至有人提出乾脆放棄雲貴兩省,同南明小朝廷兩相和好。這把立志要做一代雄主的福臨氣得七竅生煙。

他今天對董鄂妃說起,不免又形於詞色:「一統天下,金甌豈能有缺!入關才十四年,這些人便如此老朽昏庸、怯懦無能,當年平定天下的銳氣都哪裡去了?真想挑幾個最不中用的,嚴加懲處!"烏雲珠非常文靜地說:「這等事情妾妃安能置喙?但以妾妃愚見,諸大臣縱有過失,終究是為國事著想,並非為自身謀利。陛下不必生氣,喻以理動以情,總能使其心服。不然,大臣尚且不服,何以服天下之心?"福臨望著她感慨地說:「有你在身邊,朕心中著實鬆寬多了……」他們並馬交談,又親密又愉快,不知不覺,東行宮就在眼前。福臨看看天色還早,便說:「你先去歇息,我隨意去轉轉,射幾隻山雞野兔,明天就有下酒物了。"烏雲珠蹙緊眉頭:「陛下馳馬千萬當心,以天下為重埃"福臨溫存地笑著,擺擺手,領著侍衛們馳走了。

太陽落下西山,暮色漸濃,福臨才餘興未盡地回到東行宮。他連正殿也不曾進,直接走向後面的寢宮。剛轉過正殿屋角,就見烏雲珠站在後殿的漢白玉階石上翹首盼望。她已換上了宮中常服:鬆鬆挽就的飛燕髻,只簪了一隻瑩潔的玉簪,淡綠的夾衫外面,加了一件長長的、鑲了雪白毛邊的果綠貂皮半臂,領口和衫子的下襬,都滾著銀絲點綴的繡花邊,拖到地面的玉色長裙在衫子下面只露出不到一尺長。她渾身幾乎沒有什麼金銀珍寶之類的華麗飾物,卻綽約多姿、淡雅飄逸,有如青娥素女——她永遠使福臨感到新鮮,不論在裝扮上還是在性情儀態上。

她立刻下階來迎接福臨,擔心地說:「太陽下山以後,風冷露寒,你衣裳穿少了吧?真怕你受涼。快進殿歇息吧。"進到寢殿正間,福臨剛在為他專設的寶座上坐下,烏雲珠便象撲通宮女似地斟了熱茶送到他手上,並仔細察看他的面色,說:「回來這麼晚,一定很累了。先喝杯熱茶。"福臨接茶,又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一點不累,也不冷。射獵大有所獲,光山雞就三四十隻,肥得都飛不動了……「"看你手這麼冰涼,還說不冷。"她抽身走進東梢間寢室,拿出一個雙雲頭式的琺琅手爐,遞給福臨,讓他趕緊放進懷中。福臨笑道:「跟你說多少回了,這些事叫侍女宮監去辦就行了,你忙些什麼!"烏雲珠象沒聽到似的,忙著出殿去傳膳。

當一桌酒膳擺上來時,烏雲珠侍立在福臨身邊為他佈菜,為他剝去蝦皮、剔去魚刺、雞骨,為他盛上燕窩冬筍雞湯,輕輕吹去熱氣,吹開浮油,捧到福臨面前,催他快喝。她比用膳的福臨更忙。

福臨說:「你坐下,跟我一道用膳。」

烏雲珠笑道:「皇上厚意,妾妃心領了。皇上還是多與諸大臣共餐,他們也好多沾皇上寵惠,常承皇上笑顏……」「又是這話!我已聽了你的,常與王大臣共餐,也不時賜以克食。我就要你現在跟我共餐。」「陛下,妾妃位卑,不敢……「「胡說!你不是我兒子的親孃嗎?"福臨帶笑斥責著,並"啪"的一聲放下筷子:「再不答應,今兒這頓飯我可就不吃了!」「陛下……」「人家百姓家夫妻要是也這麼拘禮,還有什麼朝夕唱隨、閨房之樂?你我真不如生在平民之家。"福臨伸手一把拉住烏雲珠,硬拽她和自己並排坐在那張寬大的雕龍御榻上。烏雲珠滿面驚惶,急忙掙扎著站起來,連連說:「陛下,千萬不能這樣!千萬不可!皇后娘娘也不曾有此禮遇……」「皇后?"福臨鼻子裡哼了一聲,隨後搖搖頭,輕聲嘆了口氣,說:「眼下不在宮裡,那些勞什子禮節全數免掉!咱倆過幾天輕輕鬆鬆的好日子!蓉妞兒,你們端一張軟墊椅子來,讓你主子坐下吃飯!"蓉妞兒是烏雲珠的親隨侍女,連忙同兩個宮女一道,把軟墊椅搬到御榻右側,烏雲珠只得坐下,拿起了包銀象牙筷。

福臨剛才陰沉下去的面容才重新開朗了。

飯後,莊太后的侍女蘇麻喇姑領著福臨的乳母來到行宮,董鄂妃連忙將她們迎進寢宮正間。福臨從北炕寶座上站起來,受了她們的跪拜,向乳母笑道:「嬤嬤回來了?老家都好?怎麼去了這麼些日子?"他又轉向蘇麻喇姑:「太后安好?這麼晚了還打發你來南海子,有要緊事嗎?"蘇麻喇姑笑道:「我的事不要緊,嬤嬤的事要緊,嬤嬤先說。"乳母是個面目慈祥的婦人,滿面紅光,身體健康。兩年前她回關外老家探親祭祖,今天剛回宮就鬧著要看看福臨。可是,她進了門,卻一直不錯眼兒地盯著烏雲珠。這會兒笑著說:「有什麼要緊的呢?就是兩年沒見皇上,心裡想得慌。託太后和皇上的福,家下這二年日子都好。皇上身子骨也好?這位娘娘眼生,老奴才給主子請安了。"她對烏雲珠跪下去,烏雲珠趕忙攙住,柔聲說:「嬤嬤,我年輕不曉事,當不得你的大禮,實在不敢。」「當得的!"蘇麻喇姑笑道:「嬤嬤,這是新近進位的皇貴妃董鄂娘娘。你今兒在宮裡見的那個白生生的四阿哥,就是董鄂娘娘誕育的。」「哎唷唷,佛爺保佑,竟給皇上降下這麼一位天仙似的娘娘來,叫我這老婆子可開了眼啦!」「嬤嬤,"福臨裝作不高興的樣子:「你不是來給我請安的嗎?進屋來也沒看我幾眼,盡盯著她瞧了!」「哎呀,該死該死!"乳母輕輕拍著自己的臉,好象在掌嘴:「一進屋,我這心就全在娘娘身上了,誰叫娘娘生得這麼受看呢?瞧瞧,可不是天生的一對、地配的一雙,哪兒去找這一對金童玉女呀!……」她樂不可支,說話就少了忌諱。福臨和烏雲珠都身著便裝,並肩站在那裡,年輕美貌、風度翩翩,真象一雙並生的白荷花。蘇麻喇姑心裡也在暗暗讚美,但她可不象乳母那麼毫無分寸,連忙打斷:「嬤嬤喝酒怕喝多了,高興得這樣!……」她雙手捧上隨身帶來的錦緞包袱,說:「太后命我專程送來這兩襲貂皮褂子,說是南苑比宮裡冷,請皇上、娘娘保重,彆著涼。"福臨和烏雲珠連忙起立,接了母后的賜品。

「太后還說,沒什麼大事就早點回宮。要是皇上想多呆幾天射獵,就讓娘娘先回去。"福臨笑著瞟了烏雲珠一眼,烏雲珠沒有理他。

「太后讓奴婢轉告皇上,娘娘產後不久,要經意保重,不可勞累了。傷了身體,唯皇上是問。奴婢出宮時,太后又囑咐一句,要娘娘早日回宮。"福臨笑著又瞟了烏雲珠一眼,說:「朕是太后親子,反不如她得母后寵愛,真真羞煞人!"誰都聽得出這是他心中得意的反話,都湊趣地笑了。

乳母同蘇麻喇姑走回她們的住處——東配殿後的平房,小聲說著話兒。蘇麻喇姑埋怨乳母:「看在咱倆有十幾年交情的份上,我得囑咐你幾句。你老糊塗了,怎麼胡說八道呢?剛才說的那些要叫坤寧宮的人聽去,有你的好兒嗎?」「唉,唉!我真是老背晦了。我一見她那模樣兒,就把什麼忌諱都忘了!……」「這位娘娘啊,模樣兒還在其次,難得她心眼兒又好又靈,品性兒和善,會體貼人。本來就招人愛,又識大體、明大義,太后哪能不疼她!今年三四月間,她父兄相繼亡故,那會兒她正臨產,聞信大哭,太后和皇上都加意安慰她,也真為她憂慮。她聽說後,就發誓不再哭了。太后、皇上問她為什麼忍淚,她說:我怎麼敢因自家悲痛而使太后陛下憂傷呢!我之所以痛哭,不過念及養育之恩、手足之情罷了。我父、兄都是心性高傲的人,在外行事時有悖理之處,深恐他們仗恃國戚為非作歹,那豈止辱沒我的名聲,舉國上下也會說皇上為一微賤女子而放任他們肆無忌憚。我為此也曾夙夜憂懼,生怕他們闖出大禍。如今幸而安然善終,我還有什麼可悲痛呢?……」

「果然難得,果然難得。"乳母讚不絕口。

「她學問深,琴棋書畫樣樣都會。太后也喜愛這些,自然更疼愛她,一時一刻離她不得。你看,她才出宮半日,太后就叫我來催啦。」「唉,真可惜。"乳母輕輕嘆息。

「可惜什麼?」

「別怪我胡說。皇上要是早選上她,只怕有皇后之分啦!"蘇麻喇姑好半天沒搭腔,後來也嘆了一聲:「唉,這些事,咱們為奴婢的哪裡說得清。皇上已經廢了一位皇后,還能再廢一位嗎?再說,太后、皇上不管怎麼疼這位娘娘,也抹不去她那大缺欠呀!」「啊?什麼缺欠?」「你不知道?這娘娘的額娘是個南蠻子!……「她們不知道,那蠻子額孃的女兒,此刻也正在談論她們。

「陛下,這嬤嬤是你最早的一位嬤嬤?」

「是啊,我從小兒吃她的奶,八歲以前都是她陪著我睡,管著我的衣食住行。「「可是陛下六歲就即位了呀。」「不錯。我還記得即位那一天,就是她抱我出宮的。"福臨已用膳完畢,一手端著茶杯,隨意坐在一張軟墊椅上;一手攬過烏雲珠的腰,把頭輕輕靠在她胸前,愉快地回憶著:「那天天氣特冷,內侍跪進貂裘,我看了看,便推開了……」「為什麼呢?」「彆著急,聽我說嘛。御輦來了,嬤嬤想摟著我一同入座,我說:這不是你能坐的。嬤嬤又驚又喜,把我抱上御輦,便在道邊跪送。你瞧,她不是很懂事嗎?進太和殿登了寶座,看殿內外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我倒沒有發慌,可是瞧見許多伯叔兄王都在殿前立候,叫我心裡有些疑惑,我悄悄問身邊的內大臣:一會兒諸位伯叔兄王來朝賀,我應當答禮,還是應當坐受?內大臣說:不宜答禮。後來鐘鼓齊鳴,王公百官分班朝賀,我果真一動不動,端坐受禮……」「聖天子自幼便有人君之度埃"烏雲珠笑著讚美,低下頭把面頰貼在福臨烏黑的頭髮上。

「不過,看伯叔王們偌大年紀,向我這六歲的人兒跪拜,心裡又著實不忍。所以朝賀完畢,朕便起立,一定要讓禮親王代善伯先行,朕方肯升輦。記得代善伯白髮蒼蒼,見我禮讓,竟然落淚了……朕得承繼大統,代善伯當居首功。」「以妾妃度想,首功當歸太后。"烏雲珠和悅地說。

「那是自然。我是僅指宮外而言。"福臨捏住烏雲珠的一隻小手,輕輕摩挲著。

「貂裘的事呢?陛下還沒有說完。」

「哦,貂裘,"福臨笑笑:「朝賀完畢,朕回宮後才對那進貂裘的內侍說:貂裘若是明黃裡,朕自然願著;那裡子皮是紅的,朕豈能穿它?內侍連連叩頭請罪,朕倒也不曾罪他。"烏雲珠笑道:「陛下六歲便如此敏慧,曉得上下尊卑貴賤,自是世間少見。方才邀妾妃同席,又作何解?"福臨哈哈地笑了:「此一時彼一時也。順我心者,叫作順天行道;逆我心者,我豈不另尋出路?不然,做皇帝也太少樂趣了!……」烏雲珠正想回駁幾句,養心殿首領太監領了幾名太監前來送奏章,這些奏章都是奏事房和內院今天送到的。福臨隨手翻了翻,便把奏章堆在御案上,置之不顧。他心裡惱恨這些奏章破壞了他們溫馨而又寧謐的交談。

烏雲珠不安地望著那一摞奏章,說:「這不都是朝廷機務嗎?陛下怎麼擱置不顧呢?」「沒關係。都是些循例舊事,讓他們去辦吧!今晚我們可以清清淨淨地共度良宵……」烏雲珠想了想,笑道:「陛下,就算那些都是奉行成法的事情,安知其中沒有需要因時更變,或因他故必須洞察內情的呢?陛下常說敬天法祖、勤政愛民,一身承擔祖宗大業,就是疲倦困頓之時,也當勉力支援,何況今日如此悠閒。"福臨輕撫烏雲珠的背,笑著感慨地說:「你呀,真成了我宮中諫臣了!……來,一同閱本。"烏雲珠連忙站正了躬身答道:「妾妃聞婦無外事,豈敢幹預國政。千萬不可,陛下還是專心批本,妾妃陪伴始終。」「就依你。"福臨笑著說,坐在御案後的寶座上。

烏雲珠叫宮女們端上兩盞白紗籠的琺琅桌燈放在御案上,點亮兩側的四盞紫檀框梅花式立燈,加上屋頂吊著的九盞宮燈,東次間明亮得如同白晝。烏雲珠又命宮女把她的繡花繃架放在御案一側。宮女們悄悄侍立,福臨專心批本,烏雲珠則靜靜地在繃架上刺繡,寢宮一片寧靜,只能聽到蠟燭芯畢剝的炸響和鏤空梅花薰爐內木炭清脆的燃燒聲。

看到一本,福臨幾次提筆又放下,面露不忍之色。烏雲珠放下繡針,站起身:「什麼事使陛下如此牽心?」「是今年的秋決疏。其中十多人,只等朕報可,便要立即置於法。朕一時不忍下筆。"烏雲珠走近,對那秋決疏望了片刻,一行行黑字透露著死亡的氣息。她臉上頓時升起悲哀的陰翳,皺眉道:「這十多人並非陛下一一親審,妾妃度陛下之心,即使親審也未必全得真情,而所司官吏中有不少愚而無知的人,怎能保這十數人盡無冤抑?民命至重,死而不可復生。懇求陛下留意參稽,凡可矜宥者竭力保全。"烏雲珠的聲調有些哽咽,接著又補充一句:「妾妃以為,與其失入,寧可失出……」臨福默默點頭,又看了一遍,提筆在幾名死囚犯的姓名上寫了"復讞"兩個字,在另幾個死囚犯的姓名上做了減等的記號,隨後折了頁碼。

「陛下,那逃人窩主一抓就斬,不是也太……」烏雲珠的話沒有說下去,因為她看到福臨怕冷似地縮縮肩膀,並緊緊皺起了濃眉。她連忙返身取過太后賜給的貂褂,給呆想著什麼的福臨披上。福臨趁勢抓住她溫暖的小手,苦惱地看著她溫柔的眼睛,低聲說:「你還不知道我?我當然知道逃人法太嚴。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也是不得已啊!……」他猛然鬆開烏雲珠的手,重新拿起筆,彷彿又要埋頭批本。但是,他抑制不住因剛才烏雲珠的提問而產生的煩亂和不安。烏雲珠在他身邊默默站了片刻,安慰地摸摸他無力地放在案邊的左手,輕輕退下,轉身去料理那兩隻三尺多高的青銅鎏金、鏤空作梅花紋的四足燻爐,往燻爐裡撒了兩把沉香,並命宮女再給福臨取來一隻腳爐。

當福臨終於合上最後一本奏章時,夜已深了。烏雲珠小心地把繡針插在繡繃上,起身到西次間的小火爐上為福臨端來一直燉在那兒的冰糖銀耳。福臨揹著手踱來踱去,看著好似悠閒,烏雲珠卻能感到他神情上的不安。她把玉碗遞給他,看看他的眼睛,輕聲說:「還有事?"福臨接過碗,用匙子在碗裡調了調,喝了一口,然後說:「前日召見安郡王,他說起順天鄉試考官受賄作弊,物議沸騰,寒士怨憤,一些飽學之士不肯應試,是否預見到科場弊端?我朝新立,此事尤其不能輕視。榜發已近一月,言官奏摺竟無一人提及此事,怪不怪?"烏雲珠道:「順天鄉試一事,我也聽說了,京裡怕是已經傳遍。滿洲御史對科舉一向生疏,未必體察內情;漢官多半心有疑慮,不敢貿然上疏。況且有關者多是漢人漢官,相互迴護徇情也在所難免。"福臨皺眉道:「朕從來不分滿漢,一體眷遇委任,尤喜接納漢人文士,為何漢官總生枝節?」「陛下若設身處地略加體味,此事此情實在不足為怪。得民心得士心,確非一日之功。科舉本是得士心的大事,萬不可掉以輕心。君臣如父子,陛下何不訓誡臣下以為後戒?」「這幾日,我正想下一道訓誡諭旨,又覺得不夠分量。看來……」他停了停,連舀了幾匙子,把一碗冰糖銀耳吃下一大半,隨後把玉碗往炕桌上一頓,主意定了,目光閃閃地說:「明日,朕面召漢大臣及科道官。」「明天就面召?"烏雲珠口氣中雖有點兒驚奇,但臉上的笑容和眼睛裡的神采,分明表現出對年輕皇帝的讚賞和愛戀:「回宮嗎?」「不,就在南苑。"南苑西行宮的大殿,雖沒有太和殿、乾清宮的規模,卻也十分宏偉莊嚴。寶座的設定同乾清宮的一樣,很是輝煌。寶座邊陳設著一對銅胎琺琅嵌料石的象託寶瓶——御名為"太平有象",還有一對質量相同的角端和仙鶴。寶座後有繡了日月星雲的寶扇,寶座前御陛左右有四個香幾,上面的三足鼎式香爐裡焚著檀香,香菸繚繞,大殿氣氛肅穆。

丹陛之下,光潤似墨玉的金磚墁地,按照品級,跪著一排又一排的漢大臣。前排是舉朝知名的內院大學士:秘書院大學士王永吉、成克鞏,國史院大學士金之竣傅以漸,弘文院大學士劉正宗。其次一排是九卿,其中有戶部尚書孫廷銓、禮部尚書王崇簡、吏部尚書衛周祚、左都御史魏裔介,後面還有各部院衙門的副職長官,如兵部侍郎杜立德、戶部侍郎王弘祚等人。這裡還有一批風華正茂、才堪大用的內院學士:李霨、王熙、馮溥、吳正治、黃機、宋德宜等。不過,人數最多的還是朝廷的言官:吏、戶、禮、兵、刑、工六科給事中和十五道監察御史。他們品位不算高,在朝中卻有很大影響。他們有負責稽察內外百司之官的職責,有直接向皇帝上書指陳政事得失並彈劾官吏的權力,不過,他們的職守,和所有官吏一樣,也受著各種因素的制約,不能真正發揮作用。

三年前,言官們此起彼伏地就逃人法的弊政上書言事,被議政王大臣會議全部否決,言官李呈祥、季開生、李裀、魏琯等人先後受到流徙處分,便是一個例證。今天皇上面召漢大臣訓誡,主要的用意就是針對他們的。

大殿中,除了御前侍衛、當值內監以外,只有內國史院大學士額色赫、內秘書院大學士車克、內弘文院大學士巴哈納和吏部尚書科爾坤幾員滿官,再就是侍立皇上左右的帶刀領侍衛內大臣鰲拜和蘇克薩哈了。他們都肅立丹陛,面對著上百名匐伏在地的漢官,雖然都是蟒袍補褂、朝靴朝珠,心情到底不同。

福臨的聲音響亮又緩慢,不似他平日的語調。大殿太高曠了,他的話聲彷彿在空中震顫,引起嗡嗡的回聲:「……朕親政以來,夙夜兢業,焦心勞思,每期光昭祖德,早底治平,克當天心,以康民物。乃疆域未靖,水旱頻仍,吏治墮汙,民生憔悴。朕自當內自修省,大小臣工亦宜協心盡職,共弭災患。"這一段話相當平和,皇上並未把責任全推給臣下,聽上去還是親切有理的。

「國家設督、撫、巡按,振綱立紀,剔弊發奸,將令互為監察。近來積習乃彼此容隱,凡所糾劾止於末員微官,豈稱設職之意?嗣後有瞻顧徇私者,並坐其罪!"指斥督、撫、巡按,為什麼要說給這些不是督、撫、巡按的人聽?

「制科取士,計吏薦賢,皆朝廷公典,豈可攀緣權勢,無端親暱,以至賄賂公行,徑竇百出,鑽營黨附,相煽成風?大小臣工務必杜絕弊私,恪守職事,犯者論罪!"訓誡越來越接近問題的核心,跪聽的臣子中已經有人在努力剋制發寒熱般的顫抖了。

「至於言官,為耳目之司,朕屢求直言。乃每閱章奏,實心為國者少,比黨徇私者多。嗣後,言官不得摭拾細事末員,務必將大貪大惡糾參,洗滌肺腸以新政治!"福臨收住話頭,不再發探,用幾句套話結束了他的訓誡。

百官們山呼萬歲,再次叩拜,起立,按順序站列殿前。

禮讚官正要宣佈皇上起駕,言官行列中突然閃出一員官吏,此人身材瘦小,顯得十分精幹,他搶上幾步,跪在丹陛之下,高高託著一疊本章,高聲喊道:「臣,刑科給事中任克溥,為順天丁酉鄉試科場大弊,有疏本上奏,請聖上過目。"眾官為之一驚,順治不覺一喜。頃刻之間,任克溥的奏章已展示在御案之上了。

大殿裡頓時寂靜無聲,所有的漢官都望著任克溥,耳朵卻仔細聽著寶座上的聲息。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暗暗高興,自然也有人無動於衷。但這一切都只能放在心裡,若形於詞色便是失禮,將被當殿糾參處分。

福臨看罷奏章,滿面怒色,拍案而起,厲聲道:「傳旨:奏本內有名人犯,立即拿送吏部,著吏、刑二部會審!"當各人犯一起押送到吏部衙門時,又一道聖旨下來:「著內大臣蘇克薩哈、鰲拜主持吏、刑二部會審!"蘇克薩哈是皇上寵信的近侍大臣,鰲拜在議政大臣中以果斷能幹著稱。皇上派了這樣兩員大臣,足見對此案非常重視。吏、刑二部的尚書、侍郎,尤其是漢官,不得不格外小心,儘量緘口不言。

內院大學士兼吏部漢尚書王永吉在吏部大門下了轎,進了大門。寬闊的石板路直通大堂。他從大堂傍門進中院,過穿堂,一架紫藤蓋滿了小院,老幹如蟒、盤曲而上,如今落葉已盡,繁密的藤幹藤枝糾纏在架子上,彷彿許多絞在一起的灰蛇,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官場上那複雜的、絞纏不清的明爭暗鬥。藤架的那一邊有屋三楹,簷下額匾上有三個厚實凝重的大字:藤花廳。王永吉當然知道,這架紫藤是明初吏部尚書吳寬親手種植,距今已將三百年。藤花廳,是吏部長官治事之所,平日是科爾坤的公事房。今天,王永吉心中有幾分得意,他是來到藤花廳的唯一漢官。不多時,內大臣蘇克薩哈、鰲拜和刑部尚書圖海都到了。他們要商討第二審的程式。

僕役送上熱茶,便退下了。五位大臣各自安坐,上來就是一陣冷常按皇上諭命,李振鄴、張我樸、蔡元禧、陸啟賢、田耜、鄔作霖、張漢、蔣文卓等十多人,全數被拿到吏部審問。由於他們身份不同,是按命官、中式舉人和應試三堂分審的。

第一輪會審過後,氣氛很沉悶。因為上有內大臣坐陣,中有科爾坤、圖海等滿尚書主審,平日審案的漢尚書、侍郎如陪坐一般,唯唯諾諾,不出一語。滿臣對科舉一向不大瞭然,審不出個名堂。初審下來,什麼也沒弄清楚,怎麼向皇上交代?

蘇克薩哈玩著茶盞蓋,漫不經心地笑笑,掃了眾人一眼,說:「我看,初審不中用啊!"他白白胖胖,容顏滋潤,很得皇上歡心,事事順遂,常常流露出幾分心滿意足。有時目光一閃,眉頭一皺,會突然透出內藏的勁氣,但那種情況很少。

鰲拜點點頭,喝了一口茶。在內大臣中,他的地位不如蘇克薩哈,雖然他比蘇克薩哈年長,又軍功卓著,但從來以下屬自居,又一貫不愛說話。遇到這件主要和漢人打交道的案子,說不好漢話的鰲拜,就寧肯不作聲。

圖海為人深沉,凡事不動聲色,這時卻搔了搔颳得發青的鬢角,附和說:「正是,似乎不得要領。"科爾坤較為爽直,忍不住說:「可不是!審案中這也說關節,那也說關節,這關節……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四名滿官的目光集中到王永吉身上。

王永吉心裡暗暗好笑,臉上也沒忍得祝他本來就長得一副笑模樣:團團臉,細眯眼,說話之前嘴角先就咧開了,唇上的鬍髭也跟著向兩邊翹起。此刻,他得意地撫著頷下的長鬚,改變一下坐的姿勢,拿出行家裡手的架勢,用流利的滿語解釋"關節"一詞:「所謂關節,就科場而言,是指考生與考官私下約定的暗號,據此暗號,考官可在千百卷中取出這名有關節的考生。自然,因錢因勢或因其他緣故,考官就將關節賣給他的私人。至於關節本身,花樣極多。譬如考生將自己姓名、籍貫嵌在文章中,或者造出一兩個怪僻的字,甚而事先約好用一句古文、古詩,如此等等。縱然糊去考生姓名、籍貫,試卷另行謄抄,關節仍然可以上達考官。順天鄉試每一關節至少值三千兩,高的可達萬金。考生若想必中,則多買幾位考官的關節,那就要花大價錢了。"四名滿官這才明白。科爾坤首先恨聲說:「這些南蠻子,如此奸狡,真真可恨!"蘇克薩哈帶笑不笑地說:「真虧他們想得出來!"正永吉笑道:「自有科舉以來,一概如此。所以貧寒之士,科場蹭蹬者,無不怨憤。"科爾坤皺眉道:「這幫南蠻子刁滑無比,初審毫無頭緒,二審怎麼辦?「確實,三名考官李振鄴、張我樸、蔡元禧和三名中式舉人陸啟賢、田耜、鄔作霖都不認賬;被任克溥在彈章中點為見證的吏科給事中陸貽吉,也只供說他是見到張漢、蔣文卓揭發科場作弊,信以為真,才向任克溥隨意提到自己將具疏檢舉,並無實證;張漢和蔣文卓則一口咬定三名考官受賄,並指出受賄銀兩數,但又拿不出證據。

王永吉笑道:「列位大人對這幫漢人士子知之不深,不可被他們矇騙過去。他們之所以口硬,實在是其列位對科場不熟罷了。列位大人若肯依我,自能立見分曉!"當王永吉出廳去時,圖海說,"就依他的意思二審吧?"蘇克薩哈和鰲拜交換一下眼色,鰲拜皺著眉頭說:「他若審清楚,我們不是反居下風了?"圖海冷冷一笑,說:「南蠻子審南蠻子,我們正可冷眼旁觀,側耳細聽。"蘇克薩哈頻頻點頭,科爾坤還伸了大拇指笑道:「好主意!"鰲拜最後也同意了。

二審的第一堂,便是李振鄴與張漢的對質。

大堂正中生著兩位內大臣,科爾坤和圖海在他們左右設座。王永吉的桌案設在他們四個人的左側前方,旁邊還有書記的位置。四人的右側前方則是吏、刑兩部的副職長官。大堂左右,丫丫叉叉地擺了各種刑具:大杖、中杖、夾具、皮鞭、鐵鏈等等,看上去自是一派陰森可怖的審訊氣氛。吏部大堂向來不設刑具,二審開始後,王永吉說既是吏、刑會審,就應該擺出刑具來。

李振鄴和張漢被押上大堂,看到和初審全然不同的佈置,先就害怕得直哆嗦。可是兩人一照面,竟都恨得咬牙切齒,忘記了恐懼。張漢惡狠狠地冷笑道:「李振鄴,你也有今天!"李振鄴不答腔,"呸"的一口唾沫啐到張漢臉上。張漢跳將起來,被衙役按住了。

王永吉故意問:「你二人是新怨呢,還是舊仇?怨仇如此之深,莫非曾經相識?「張漢跪在堂下稟訴:「回老大人的話,我與他相識三年有餘,他的劣跡我無所不知。今科秋闈,他竟敢犯朝廷大法,學生不顧私情參揭此弊,為天下失意人吐氣!「「哦,你倒深明禮義呀!"王永吉讚了一句,轉向另一個:「李振鄴,你認識張漢嗎?」「回大人,彼乃忘恩負義之狠毒小人!可嘆我兩榜進士、朝廷命官,竟不曾看穿他的蛇蠍心腸。"張漢又要跳起來,被衙役再次按祝"忘恩負義,此話怎講?「王永吉故作驚訝。

「他當年孤身流浪京師,下官只因動了愛才之念,將他收容府中,為他謀得監生資格。見他孤苦可憐,又為他娶妻買宅。不想此人慾壑難填,見我被朝廷點為同考,便強要關節,以求一逞,被下官峻拒。在佑聖觀,下官也曾當眾教訓他,此後便全然絕交。他懷恨在心,便使出這般手段誣陷下官,大人明察秋毫……「「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張漢被李振鄴那侃侃而談,毫不在乎的神態激得火冒三丈,直跳起來,衙役還想按住,見王永吉在搖頭示意,便罷了手。於是張漢指著李振鄴跺腳大罵:「你這個偽君子、假善人!卑劣至極,無恥之尤!……屈辱和羞怒一起湧上心頭,他不再顧什麼臉面,也不再留任何後路,首先就出乎意外地喊出了他一向最不敢觸及的醜事:「什麼愛才、收容,說得好聽!他明明是誘我做他的男寵!……娶妻買宅,娶的是什麼人?是他不要的小妾……嫁給了我,還要當他的外室!……我也是個人,是個讀書種子啊!……」他聲淚俱下,滔滔不絕地把往事全部倒了出來。書記不停地筆錄,舔墨的工夫都很短。王永吉得意地微笑著,不時瞟一眼滿大人,因為他們一個個都聽呆了。

張漢直說得大汗淋漓、聲嘶力竭,那根剪了一半的辮子象一根禿尾巴,在背上晃來晃去。李振鄴有些沉不住氣了。不過想到交給粉兒的那紙關節已經毀掉,張漢並無實在證據,便又安了心。張漢話一落音,他就急急申辯道:「全然是胡言亂語,蓄意誣陷!男寵也罷,外室也罷,都是人間遊戲,況且你若不情願,誰能用強?至於出賣關節,斷無此事!"王永吉這時才插進來問了一問:「是啊,張監生,口說無憑,你能拿出證據來嗎?"張漢發瘋似的"嗤"地撕開棉袍,白生生的飛花滿堂飄揚,撕碎的布條耷拉到了地面。他從胸口的棉花裡抽出了一張紙,雙手呈上。

王永吉一看,那是片貼在一張硬紙片上的揉皺的碎紙,上面字跡卻很清楚。王永吉笑了,拿起硬紙片對準李振鄴:「李振鄴,來認認,是不是你的筆跡?"李振鄴只掃了一眼,頓時臉色慘白,跪倒了。好半天,他強自掙扎,用無力的聲音申辯道:「這畢竟沒有成為事實,我……我終究沒有讓張漢中舉……」「那田耜呢?鄔作霖呢?"張漢瞪著發狂的眼睛喊叫起來。

「田耜,鄔作霖……」面對眼睛象兩團炭火的張漢,李振鄴第一次害怕,心虛了。他努力振作,翕動著嘴唇,用勉強能聽到的聲音說:「誰能證明?……誰能證明?」「那兩筆五千兩銀子的過付人可以作證!"張漢尖聲嘶叫著,說出了兩個過付人的姓名。這沉重的致命一擊,把李振鄴完全打垮了,他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王永吉滿意地微微笑了,扭頭看看滿大人的眼色,他們都對他點頭。王永吉揚臉對衙役作個手勢:把張漢帶下去。

「李振鄴,你還有什麼說的?」

李振鄴瞪著失神的眼睛,說不出話。

「如今你貪贓有據,而張我樸、蔡元禧穢跡無形,看來這次北闈科場大弊定是你一手造成。你到底賄賣了多少關節,以至於士子怨憤、物議沸騰?不重懲你怕是無以謝天下了!……」

「不,不!"李振鄴突然高舉雙手,拚命擺動,彷彿一個溺水的人在垂死掙扎,「讓我一個人承擔罪責,不公平,不公平啊!……」「還有別人通同作弊嗎?」王永吉的話象是審問又象是提示。

「田耜、鄔作霖的銀子他們都來分潤,各分去一千兩……」「他們,指何人?「「張我樸、蔡元禧。再說,他們也各有私人。"王永吉抓住時機,乘勝追擊,立刻下令提張我樸、蔡元禧上堂對質。這一下子,初審時堅不可摧的堡壘立刻垮了。這三位同考官:大理寺左籤事李振鄴、大理寺右籤事張我樸、國子監博士蔡元禧,在大堂上象瘋狗一般互相亂咬。王永吉穩坐釣魚船,只靜靜地每隔一會兒丟擲一個新的問題,就把他們之間的隱私全暴露了出來。

這一堂審問結束了。四位滿大臣重新回藤花廳時,王永吉拿著滿、漢兩種文字的筆錄呈給兩位內大臣。鰲拜只點點頭,蘇克薩哈笑道:「久聞王中堂才幹過人,真是名不虛傳!"王永吉謙遜道:「不敢當不敢當!要論才幹,原左都御史龔鼎孳比學生高過十倍,當初學生常受他指點。"圖海道:「中堂大人過謙了吧?」「哪裡哪裡。"王永吉一個勁地嘿嘿直笑。

科爾坤道:「我看只要把過付人拿到,人證俱全,此事便可結案回奏了。"王永吉搖搖手:「早哩早哩!此案所涉遠不止這些人這些事。必須順藤摸瓜,一網打荊」「哦?"鰲拜鷹眼閃亮,銳利地直射王永吉:「還有破綻?"王永吉笑道:「正是。請看這幾句話。"他翻開審訊筆錄,指著這麼幾行字:李振鄴:我叫靈秀到你房中尋對時,你做什麼來?

張我樸:我沒見靈秀到我房中。

李振鄴:謊話!你又支他到我房中尋對!

審訊當時,滿大臣被他們三人間的兇狠攻擊所吸引,對這話並未注意。此刻科爾坤不解地問:「這不過是房官們闈中無聊,鬧出點子爭風吃醋,有什麼破綻可抓?"王永吉笑笑,說:「不然。這靈秀可是個要緊人物。"蘇克薩哈拖長聲音問:「王中堂的意思是——"王永吉不笑了,認真地說:「立即審問靈秀。"科爾坤立刻站起來:「我這就著人去拿他。"王永吉也急忙站起來,連連搖手:「千萬不要驚嚇了他,對此人,必須用軟的……」王永吉認為自己是聰明的:既為龔鼎孳說了好話,又沒有露出龔鼎孳給他出謀劃策的痕跡,這樣,既能向龔鼎孳交代,又不至於顯得自己沒有才幹。

審問靈秀的地點,是穿堂東側的一間小廳。同春,也就是靈秀,走進來時,幾位滿大臣不覺互相看了一眼:這小廝真個美貌靈秀!幸虧王永吉對梨園戲曲興趣不大,否則他會立時認出這是三年前馳名京師的伶童。同春不論是當優伶還是當書童,對這些高門貴戶的廳院都很熟悉,禮節也懂,不過經官司牽進重案,這是第一次,所以心裡還是有些發慌,進門便跪下了。

王永吉在桌案後穩穩坐著,說:「報上姓名、籍貫、年齡。」「小的柳同春,順天永平府人,今年十八歲。」「你是監生張漢的家奴嗎?」「回大人,小的不是奴婢,是平民。受僱張漢家為長隨書童,期限三年。」「你為何又當了同考官李振鄴的親隨?」「李大人與我家主人交好,入闈前借我去服侍他。」「如今張漢揭舉李振鄴納賄貪贓,你可知情?」「小的不知道。」「你隨同李振鄴入闈,難道不知道他暗通關節的情事?」「……回大人,小的不知。"王永吉笑了,命親隨把椅子從桌案後搬到桌案一側,他坐下後對柳同春道:「到這裡來,跪近一些。"同春不知所措,只好跪到王永吉膝前,心裡直害怕。王永吉和顏悅色,用非常親切的語調說:「聽我講,你不要害怕,找你來只是做個見證,沒有別的意思。李振鄴貪賄作弊是他的事,你跟他非親非故,怎會連累到你呢?只要你說實話,不會難為你。"同春低下頭,默不作聲。

「你看,如今你主人揭告李振鄴,要的是實據和見證,否則張漢就要以誣告而反坐得罪,你難道見死不救?……」同春心裡亂紛紛的。他有時恨張漢沒志氣,奴顏卑膝;可是為了功名利祿,天下計程車子誰個乾淨?張漢受欺辱的境遇,張漢對同春的愛護,都使同春同情他。況且同春雖然自尊自重,卻是個本分人,既做了張漢的書僮,理當向著主人。李振鄴呢?同春討厭他甜膩膩的笑容,恨他卑汙的企圖,想到他那副下流的醉臉就噁心!可是,李振鄴是官啊!……「聽說張漢頗有才學。許多有才之士不能登榜,一輩子落榜,這實在不公啊!如今李振鄴堅不吐實,可是已有數名過付人作證了。你在闈中難道沒有發現蛛絲馬跡?"豈只是珠絲馬跡!同春手裡握著他們要命的證據,不過當時他收藏這證據別有用途……那天,各房考官都在閱卷,李振鄴忽然交給同春一張紙,上面寫著二十五個人名、籍貫,要他到張我樸房中試卷裡去尋找查對。考官們各有私人,而本房試卷有限,都得派親信到各房翻找,揭開糊上的名字看了以後再封上。同春知道這是作弊,但他不能違拗,果然查出了一大半。張我樸見此情景,也寫了一紙人名,託同春到李振鄴房中尋對,也找出不少。事後,李、張兩人都忙於應酬門生,忘記了這兩片紙。

同春把這紙片留下了。他要用來防身。李振鄴多次糾纏他,都被他擺脫了。如果他還不罷休,進一步逼到頭上來,同春便打算用這張紙威脅他,叫他乖乖地滾蛋。同春只想以此保護自己,不懂得要挾對方獲取好處,所以一直藏著紙片,不露一點痕跡。張我樸的紙片完全是順便一道留下來的……可是……同春怯生生地偷眼看看王永吉,小聲問:「那李大人、張大人若坐實了貪賄,會殺頭嗎?「王永吉搖頭:「不至於。但必得革職,永不敘用!」「革職……那是他們活該!「同春下了決心,解開上襖,從貼身裡衣口袋裡拿出了那兩張紙,說明了它們的來歷。這是李振鄴、張我樸的親筆,可說是鐵證如山了。

王永吉眉飛色舞。滿大人雖然說不好漢話,卻聽得明白,一起把目光投向王永吉和他手中的兩張紙。王永吉得意地點著字紙說:「看看,這頭一名果然就是陸啟賢!……哦,這裡還有許巨源……啊?!"他臉色陡然一變,目瞪口呆,雙手哆嗦起來。圖海見狀,立刻走過來從他手中拿過紙片,細細看了一遍,皺皺眉頭,眼睛透出笑意,隨即對衙役一揮手,示意帶走同春。他目送同春被帶出小廳後,才轉向王永吉:「王中堂,這關節中第五名,高郵王樹德,與足下有什麼瓜葛嗎?"蘇克薩哈、鰲拜、科爾坤聽到這一問,都湊到圖海身邊,仔細觀看他手中的紙片。王永吉臉色灰白,一霎那就蔫得象秋霜打過的哀草。聽得圖海問話,他強打精神地說:「……那是舍侄,不想他如此不肖!……兄弟我……向諸大人告迴避。

翌日將上疏自劾,陳請處分……」他說著,竭力作出一副憤慨的樣子,但撐了不多時,自覺無趣,嘆了口氣,垂著頭,慢慢出去了。

蘇克薩哈對鰲拜使了個眼色,忍不住哈哈大笑;科爾坤罵了一句:「狡詐的南蠻子!"也跟著放聲大笑;圖海一邊笑一邊搖頭;極少發笑的鰲拜,竟也在唇邊露出了笑意。

張漢和同春被拿不過三天,喬柏年已換了三次住處。科場案被揭發,牽連的人又多,喬柏年自然要特別謹慎。只是他這人膽子大、愛冒險,總想知道案子的結果,不捨得立刻離開京師,還想看看動靜。

十月二十平日,他去遊鷲峰古寺,信步走到西單牌樓,很快就發現自己在逆著人流行進。今天街上的人特別多,扶老攜幼,騎馬乘轎,都興致勃勃地往南走。喬柏年一把拽住一個走得飛快的小廝,小廝急得跳腳、喊叫,卻一點脫不開身:「你這人,幹嗎?去晚了就佔不著好地兒啦!"喬柏年笑著,並不放手:「急急忙忙的,幹什麼去?"小廝掙扎著,恨恨地說:「看殺頭!」「啊,殺誰?"喬柏年一驚,鬆了手,小廝撒腿跑了。

一向行刑都在午時三刻,現在太陽還在東天。這小廝真是愛熱鬧!喬柏年搖頭笑笑,背了手,邁著四方步,也改了方向,慢慢順著宣武門內大街向南走去。行人越來越密了。

眼前一座茶樓。喬柏年覺得口渴,反正時間還早,便跨了進去。門邊一群長衫秀才圍著茶桌又叫又笑,象瘋了似的。

一位士子高舉茶碗,大聲說:「考官認權不認人,知錢不知文章,屈殺多少名士!天網恢恢,天道好還!」「天下寒士今日揚眉吐氣!"另一個也舉杯大喝一聲。

「以茶當酒,浮一大白!"第三個喊聲震動屋樑。

「幹!"十幾個秀才轟然響應,高舉十幾只茶碗、茶杯,"呯!"的一撞,碰碎了好幾只杯、碗,瓷器、茶水飛濺,眾人鬨然大笑,痛快的笑聲把小小茶樓幾乎抬了起來。

喬柏年不喝茶了,拔腳就往宣武門跑。但凡行刑殺人,宣武門口都要貼告示。莫非科場案結了?他腳下生風,竟趕上了幾位服飾華麗、騎著高頭大馬的滿洲貴公子。他不由得又放慢了腳步,因為這幾位貴公子也在議論。他們年不過二十歲,說的卻是漂亮的京話:「……任克溥十六日上疏,吏部、刑部十八日拿人,二十六就結案上報,今兒個便行刑,真個乾淨利落!」「這一回是天威震怒。說是不加嚴懲,將失天下士人之心。

吏、刑兩部的摺子一上去,皇上立時就批下來了!」「這些南蠻子,給臉不要臉。仗咱們滿洲的餘惠才當了官,不好好兒給咱們幹事,饒得了他?」「漢官沒個好東西。殺吧,殺個乾淨,我才稱心!」「真格兒的,我家老子今兒約了幫老兄弟,喝酒慶賀呢!」「我們家也是。都一樣兒!……」喬柏年不再聽他們說笑,加快步速趕到宣武門。高大的門洞一側果然貼著告示。除了克、刑二部宣佈行刑的事由以外,上面還有皇上批下的諭旨,蓋著鮮紅的御櫻很多人在圍看,又有兵勇把守,喬柏年不敢硬擠,只聽有人在朗聲宣讀:「……貪贓枉法,屢有嚴諭禁止,科場為取士大典,關係最重,況輦轂重地,系各省觀瞻,豈可恣意貪墨行私!所審受賄、用賄、過付種種情實,目無三尺,若不重加懲處,何以警戒來茲?李振鄴、張我樸、蔡元禧、陸貽吉、項紹芳、舉人田耜、鄔作霖,俱著立斬,家產籍沒,父母兄弟妻子俱流徙尚陽堡……」喬柏年沒聽完,轉身走向菜市口,他一定要看看這次行刑。一個聲音在心裡幸災樂禍地喊著:「叫你們再給韃子賣命!這回可得了上好的報應!……」太陽昇到中天。聲聲大鑼和長管、觱篥嗚嗚咽咽的長鳴從內城傳來。宣武門外街道兩旁人山人海。松鶴年堂前的大場子上,早就聚集了數萬名看熱鬧的京師人,他們一會兒互相大聲傳告著"來了,來了!"騷動片刻,一會兒又伸長脖子向北張望,耐著性子等候。

監斬官騎著馬,在簡單的儀仗導從

下,緩緩地過來了;接著是穿紅色外衣、手持大砍刀的劊子手行刑隊;最後,便是由眾多兵勇押送的那輛囚車。觀看的人群頓時一陣鬨亂,你擁我擠,指手畫腳,亂嚷亂叫,分辨著誰是李振鄴、張我樸,誰是倒霉的陸貽吉。

「為什麼說陸貽吉倒霉哩?"喬柏年不解地問身邊那個象是什麼都知道的人。

「他呀,沒落幾個錢,只當個過付,以知情不舉一同正法。」「那個中式舉人陸啟賢呢?」「他聰明,不必挨這菜市口一刀,落個身首異處。他在監裡服毒自殺了。"監斬官已經坐在桌案後的椅子上,桌案上筆硯俱全,放著行刑公文。因時間未到,他正襟危坐,紋絲不動。七名人犯一字排開跪在案前三丈遠處,每人身邊由兩名兵勇把臂,身後劊子手挺刀待命。

正午的陽光曬得熱烘烘的,劊子手赤裸的肩臂和腦瓜頂都沁著油汗,閃閃發亮。菜市口的喧鬧漸漸平息了。按照慣例,如果朝廷有特赦,就該在這個時候送來。今天會不會有特赦聖旨?看那位張我樸挺著腰、直著脖子的強硬表情,或許有什麼門路?

人群的海洋突然起了騷動。引起這陣騷動的並不是特赦使者,而是一個渾身縞素的女子。她頭上銀白首飾,身上白羅衫、白羅裙,一雙小腳穿著白繡鞋,嬝嬝婷婷,一手掩著嘴低聲哭泣,一手挎一隻蒙著白布的竹籃,一直走到李振鄴面前。喬柏年看得一清二楚,驚訝地張大了嘴:這是張漢的老婆粉兒!她是為張漢贖罪,還是為還舊情?……看哪,她跪在李振鄴面前了!

李振鄴在昏沉中聽到有女子喊他,慢慢睜開雙目,竟觸到粉兒的一雙哀憐的淚眼。他很意外,反倒清醒了,苦笑一聲:「你來做什麼?」粉兒不回答,只管低頭從籃裡拿出水酒泡飯、幾樣菜餚,點燃了一尊香爐裡的線香。這是法場生祭,監斬官和劊子手都不能干涉的禮節。囚犯旗人,只有李振鄴一個獲得這樣的"禮遇「。李振鄴感慨地說:「想我李振鄴,親朋好友遍京師滿天下,臨死之日,惟有一個被我遺棄的女子為我送行,天哪!……粉兒,你難道不恨我?」

「恨!就因為恨你,我才把你的所有內情都告訴了張漢,原想要你吃點苦頭,不料竟……你恨我吧?"李振鄴悲哀地搖搖頭:「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可說呢?我是自作自受……你來看我出醜?」「不。就是有千般仇恨萬種怨毒,你這一死也都抵消了。

一夜夫妻還有百日恩呢,何況……」粉兒別轉頭,讓淚珠滾下去。

李振鄴仰天長嘆:「啊!粉兒能夠如此,李振鄴雖死何憾!……來,酒!」

粉兒隔著香爐和嫋嫋青煙,對李振鄴三拜三叩,然後端起酒水飯,用匙子喂他飯,用筷子給他夾菜。李振鄴大口大口地吃著,不停地喊:「酒!酒!酒!"李振鄴吃完飯菜,粉兒把那一碗泡飯的烈酒湊到他唇邊,象喝白水似的,他咕嘟咕嘟喝個碗底朝天。他笑道:「粉兒,多謝你,讓我醉夢歸天!……」頃刻之間,他醺然大醉,眼看就要癱倒。這時,長管銅角響了:行刑時刻到!

粉兒驚叫一聲,掩面逃進了人叢。張我樸連喊帶罵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你們這些朝中大臣!我忍死不肯牽連你們,你們但凡有點心肝,總該為我請求一道赦書。你們裝聾作啞,天地不容!

我死也不饒你們!……」兩個兵勇揪住他,狠狠打他耳光,並把口啣勒入他的嘴中,他再也出聲不得。他帶著滿腔憤恨,立眉豎目,但是一下子他就被推倒了,劊子手舉起了大刀……旗人正法之後的第二天,他們的家資被抄沒,老幼家屬被逮繫獄中,定案後將流徙尚陽堡。

隨後,緹騎四出,提拿有關各犯五十餘人,盡是賄買關節的應試士子,不久,這些人的家屬也先後入獄。

接著,和這些士子有關的漢官被拿問。再後來,以風聞不舉而失職的科道官也進了監獄。法網越拉越大,落網的漢官越來越多。當朝廷下令順天丁酉科複試之後,各地應參加複試的新舉人,象囚徒一樣,被府、縣衙門拘捕鎖項,押送遞解至京。這個時候,朝署半空,囹圄盡滿。鎮撫司前,茶館、酒館、飯鋪紛紛開張,熱鬧繁盛超過前門。同這種景況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漢官士子震恐萬分,惶惶不可終日,真不知這一科場大獄,什麼時候才能了結?

主管此案的,還是那兩名內大臣、兩名滿尚書。他們豈肯輕輕饒過那些奸狡的南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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