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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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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綠了川原,又是清明時節。

坡上一株老杏樹,曾經繁茂得有如一團淡緋色的雲,此刻卻在春風中零落了,花飛滿天,片片飛花撲打著坡下青冢,也撲打著幾株弱柳下的藍衣少婦。她跪在兩座並列的新墳面前,象落花一樣慘白、憔悴。

誰還能認出這個目光痴呆、神情木然的女子,就是曾被人贊為"大喬"的夢姑?兩年了,夢姑一肚子苦水向誰訴說?

當她的身孕再無法遮掩時,小道士還俗與她成婚。這引起哥哥的憤怒,臭罵夢姑無恥下流,敗壞門風,象摔破抹布似地摔給她一百兩銀子,叫她滾蛋。母親好說歹說,才倚著孃家的後牆,拿這銀子蓋起一所小院,安置了這對小夫妻。

夢姑怕她的丈夫。怕他忌刻陰沉的目光,怕他終日不言不語的惡毒的靜默,尤其怕他無休無止的對她的慾念和作踐,彷彿她連娼妓也不如,只是一樣東西,一件衣服。她有身孕後,丈夫不踢她的腰了。夢姑明白,這是為了她肚裡的孩子,他的後代,而不是為了她。就連白衣道人最終決定要小道士還俗,不也為的這個嗎?他們要她生兒子,生朱家的後代。夢姑自己也盼望生個兒子,好改變自己的悲慘境遇。

不幸她生了女兒,一對可愛的雙胞胎。所有的人都失望了!小道士衝進產房,兇狠地盯著自覺有罪而觳觫不安的夢姑,一步一步逼近,猛一伸手揪住夢姑的頭髮,讓她的臉正對自己,然後慢慢地、象在一次一次地積蓄力量似的,左一個耳光,右一個耳光,直到夢姑嘴角出血、喬氏跪在地上哀求為止。從此以後,小道士象是從中獲得了樂趣,幾乎每天都要折磨夢姑。在這種時候,他總要夢姑面對著他,他要仔細地觀看她臉上的痛苦表情,聽她悽慘的哀叫。他嘴角掛著一絲殘忍的笑,彷彿在欣賞一幅美麗的圖畫。這個小道士,把對家族敗亡的痛心、對自己一落千丈的憤懣、對恢復祖業的絕望和對新朝世人的仇恨,一古腦兒發洩到夢姑身上。

夢姑無處訴怨,經常帶著一身又青又紅的創傷去向母親哭訴。母親只能陪她掉淚,決不敢埋怨。她不時悄悄撫慰女兒說:只要大功告成,夢姑就是王妃娘娘了!忍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啊!

命運還嫌夢姑受苦不夠,又給她準備了更大的折磨。

半年以前,白衣道人往南邊聯絡了一路人馬,說要在重陽節起事攻佔縣城,不成功便扯旗上山。小道士看著這種熱熱鬧鬧、成功在握的樣子,甚至露出了笑臉。誰知南邊有人首告,事情敗露了。小道士嚇得淚流滿面,渾身哆嗦,臉色比紙還白,冷汗溼透了衣衫。白衣道人見他太不成話,跪在他面前,求他拿出點高貴氣概來面對危局。偏偏褚衣老僕在村外遇上一隊隊滿兵,回來一稟告,他們都覺得自己已被包圍,決無生路了。小道士嚇得抖作一團,光張嘴,發不出聲音,好不容易說出了一句話:「女人們……一概給我殉節!"這樣,他們三個就可以輕裝逃出,免得家眷被俘受辱,從此滅了活口。

小道士原想效法崇禎帝,親手殺死女兒,卻沒有崇禎帝的膽量。他命令褚衣老僕抱走了兩個孩子,轉臉又立逼喬家母女三人和袁道姑師徒三人自縊。女人們哭哭啼啼,不肯就死,白衣道人竟發瘋似的拔劍威逼。危急之際,喬柏年在院外叫喊母親和容姑回家吃飯,意外地止住了白衣道人即將發作的兇殺。白衣道人並不放鬆,扣住容姑,只讓喬氏出去跟喬柏年周旋。喬氏再次回來時,破涕為笑,原來村外韃子騎兵是王爺的護從,為保護王爺登高遠遊而在附近巡邏的。一天烏雲散開,白衣道人鬆了口氣,小道士卻癱倒在地了。事後他們才知道,南邊與他們聯絡的人已經逃走,知道他們真情的兩名首領,一個投崖自殺,一個被官兵射死,他們竟安然躲過了厄難。

當時夢姑的第一件事就是搶出去救女兒,但褚衣老僕回報說已將她們扔進深山了。夢姑不顧一切地攀上山頂,見到的只是破碎的木箱……從此她失去了唯一的安慰和歡樂,變得痴痴呆呆,再也不會笑了。

清明節,她為兩個女兒在喬家祖墳邊築了墳臺,埋下她們的小衣服、小帽子、小鞋,為她們燒紙、祭奠,就象墓裡真的躺著她們小小的身體似的。她默默祝禱,願心愛的孩子每日入夢,安慰她苦透了的心……一陣輕風,柳條拂過她的頭頂,她抬頭望了一眼:柳樹!

這柳樹啊!……柳樹是那年同春哥第一次從京師回來時栽的,那時候,他還悄聲地問夢姑:「你說,我為什麼把柳樹栽到你家墳地上?"夢姑怎麼會不懂呢?他姓柳啊!他要與她生死相依啊!那時夢姑又喜又羞,頭都抬不起來了……這一切已經多麼遙遠,好象發生在幾十年前、夢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又好象發生在別人身上……夢姑手扶弱柳,凝望著天邊的白雲,彷彿在雲間看到了同春的淡淡面影。她深深嘆了口氣,喃喃地說:「同春哥,你在哪兒?這輩子還能見著你嗎?……."兩行清淚,汩汩而下。

「大姐,打聽個事兒!"輕俏柔和的女人聲音響在夢姑背後,她微微一驚,趕忙回身。離她不遠,一個長相好看的年輕女子微笑著,一身行裝,還背了個包袱,首帕拉得很低,幾乎遮住眼睛。稍遠的路邊還有兩個女子佇立著,頭低得看不清面貌和年齡,也在等待著她的回答。

「你們莊子上有沒有個白衣道人?」

夢姑一驚,再次打量眼前的幾個人:藍布長袍,黃白色繭綢裙,腰裡束一條青羅帶,打扮毫不起眼。她們表情懇切,溫和的微笑和求人幫忙的低下口氣,減少了夢姑的疑慮。她問:「找老道有事?"女子更加謙和了:「方圓百里都傳遍了,說他醫道高,我們是誠心誠意來求仙方的。"夢姑放心了,一指環秀觀:「就在那兒,每天下午行醫賜藥。"女子低頭彎腰謝了,並不就走,又小聲問:「白衣道人有個徒弟叫月明,也在這裡嗎?"夢姑咬住嘴唇,心頭怦怦亂跳。月明,這是她丈夫的道號。她慌亂地不知所云:「這……我不知道……」三個女子很快走向環秀觀。夢姑呆呆地朝她們後影兒望了片刻,嘆了口氣,開始慢騰騰地收拾祭品。她遲延著,真不想回家。不知她那丈夫又會在什麼時候發作。一想起他歪扭著臉的怪笑,她就渾身發抖。

大路上靜悄悄,只有夢姑一人踽踽而行。自從墾荒政令下到永平府,馬蘭村的無地平民非常高興。他們有的按規定從縣裡貸得耕牛、籽種到山邊去開荒,有的乾脆舉家離開永平,回到河南、山東去墾田。朝廷墾荒政令規定,新開土地六年不徵賦稅,這下可救了不少窮苦人。如今正值春耕大忙,村子裡大白天也難聽到人語,只有狗吠雞鳴,東一聲,西一聲。

夢姑走過哥哥門首,正遇哥哥手持書卷在院子裡一面踱步一面吟哦。他看見夢姑,略停了停,夢姑連忙躬身請安,再抬頭時,喬柏年已轉過身,用脊樑對著她了。他自夢姑成親以來就是如此,夢姑早已習慣得不覺得什麼羞辱了。她低頭慢慢轉過圍牆,邁進自家院子,彷彿染上了寒熱病,從心底裡打起了冷顫。

小道士盤腿坐在炕桌邊習字,這是白衣道人再三請他堅持下來的。夢姑進屋,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是又寫了幾個字以後,便厲聲吆喝:「倒茶!"夢姑心裡害怕。她戰戰兢兢地捧著茶盞一步挨一步地走近,一抬頭又看到他那不懷好意的假笑,她不覺後退了一步。

小道士一拍桌子站起來,夢姑頓時渾身哆嗦。

「砰砰砰",院門被打得山響,白衣道人的聲音在叫門。夢姑放下茶盞,遇赦似地奔了出去,小道士也站起身,撣撣袍子,在房門前站定。

門一開,一群大哭小叫的女人衝進院子,撲上前來,環跪在小道士周圍。她們後面,跟著陰沉著臉的白衣道人,最後是抹著眼淚的喬氏和滿臉心事的袁姑姑。喬氏回身把門閂好,一見門邊站著的女兒,摟著她就哭開了。

夢姑又驚又怕。她認出來,是剛才問路的三個女人,此時都去掉了首帕,一個個可算得年輕美貌;袁姑姑的兩個徒弟沒戴壓發冠,全然俗家女子打扮,雖不及那三個漂亮,但正當十七八歲豆蔻年華,面色鮮豔,體態輕盈,也很招人看。

這是怎麼回事?夢姑偷眼看看丈夫,只見最後一點尷尬已從他唇邊消失,代之而來的是一臉毫不在乎的冷笑。他穩穩地站著,說:「怎麼都跑了來?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哇]的一聲,問路的女人放聲大哭,其餘的也跟著哭,哽哽咽咽,無休無止。小道士臉一沉,大喝道:「不許哭!我又沒死!"女人們一齊怔住,哭聲戛然而止,好半天才化為輕輕的抽泣、咳嗽、擤鼻涕。問路女人終於聲調悽切地說:「主上一走就是三年。古時候還有個孟姜女萬里尋夫呢,小女子就沒有這份志氣?千辛萬苦來到永平,路上遇到她們,只說是找老道求仙方的,誰知她們也是你的……」她捂臉又哭了。

「主上!主上!"一個小道姑著急地嚷:「你可是已經封過我們姐妹的了!你沒有說過還有別的女人……」喬氏一臉嚴正,提高了嗓門:「胡說!我女兒明媒正娶,你們誰敢奪她的位分!"剎那間女人們吵成一團,這個申明自己也有媒證,那個證實"主上"親口應許,有的說成親在先位分最高,有的爭辯同居時日最長的是正房……亂紛紛的一片喧囂,吵得唾沫星子亂飛,眼看就要動手揪打。夢姑一聲不響地倚在門邊,靜靜流淚。小道士斜眼看著她們吵鬧,彷彿很是愜意。

「不要嚷了!"白衣道人喝道:「你們找死哇!"女人們停嘴一想,尋思過來,趕忙低頭,不敢作聲了。白衣道人鄭重其事地走到小道士面前,深深一揖,十分莊嚴地說:「道人於草澤之間得遇主上,多年來披肝瀝膽,竭盡忠誠,無非想輔佐主上覆興祖業。當年弘光、隆武在艱難之際,不是荒淫無恥、沉湎酒色,便是昏庸懦弱、毫無作為,使甲申、乙酉幾度復興局面毀於一旦。主上必得臥薪嚐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方能重開天地另闢河山。如今未見分毫成就,卻纏綿於女色,一而再再而三,全不以大業為念,所謂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道人實不能再忍,就此告退!"白衣道人一拱手,小道士慌了,滿臉陪笑,攔住舉步要走的老道說:「是我不好!念在我年輕任性,思慮不周……」「你年輕,如今佔著你家寶座的人更年輕!"白衣道人冷冷地說:「如今他獎勵開荒、嚴懲貪贓、清理刑獄,天下人心盡被他籠絡而去,復興大事還有多少指望?」「先生息怒,先生息怒!"小道士陪笑繼續說:「本朝三百年來深仁厚澤,萬民豈不懷想?人心思故乃是常情。那人縱然聰明有為,不過是夷狄之君,難為華夏之主,平天下漢人百中九十九,豈能容他?先生諫正,我已知錯了。一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這些人生不出一丁半男,我心裡著急;二來《禮》中有論,天子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八十一世婦……「"如今你身在草莽,性命尚且時時有危,如何便以宮中妃嬪之數為法?」「是是是,我知錯了!……」小道士一再陪笑認錯。

兩人態度都很認真,又都有些慣熟,這一幕已經演過不止一次了。兩人心裡都明白,他們是一根線上拴的兩個螞蚱,誰也離不開誰。小道士需要老道幫他恢復失去的天堂,老道必須有小道士為號召才能成就大業。所以到了矛盾激化的關頭,總有一方退讓,維持他們的聯盟。可是女人們都聽呆了。

她們爭做王妃,卻沒想到"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她們爭奪的這個物件,究竟是誰?她們懷著更大的敬畏,跪在那裡不敢動彈。當小道士對著老道突然用粗話嘲罵她們是"不會下蛋的老母雞"時,她們居然羞愧得紅了臉,自覺有罪地落了淚。

白衣道人面色轉霽:「但願主上以復明為念,時刻不忘……」「且慢!"一個粗嗓門一聲大喊,後牆頭忽然跳下一個人來。人們大吃一驚。小道士拔腿躥回屋裡,女人們尖聲叫喊,老道"颼"地拔出了腰間的短刀,寒光一閃,直刺向來人前胸。喬氏和夢姑同聲驚叫,叫聲未落,老道卻失色地喊出聲:「啊!……」原來,來人略略一扭身軀,躲過白衣道人的刀尖,動作快如奔電,一把攥住老道握刀的手腕向後一擰,奪下武器,便架在敵手的脖頸上。這是喬柏年。他不變色、不喘氣,站在那兒象一座鐵塔,黑紅的臉上一雙銳利的眼睛令人發抖,低聲喝道:「說!你到底是什麼人?"喬氏連忙勸阻:「兒啊,不要魯莽……」「娘!"喬柏年扭頭向母親:「這道人說的是賣頭的話,乾的是賣頭的買賣,咱可不能馬虎!"白衣道人挺身昂首,對著亮閃閃的短刀毫無懼色,冷笑一聲:「不錯,是賣頭的事!你告官府去吧,你娘你妹子都跑不了,誅你們九族!"喬柏年哈哈一笑:「告官府?我那麼傻?就手結果了你們師徒,叫做毀屍滅跡!這二十來年,死人死得海去了,不多你們倆!"老道不由自主打個冷戰。喬氏拉著夢姑跪倒了:「兒啊,看在孃的面上,看在妹子面上……」「哈哈哈哈!……」白衣道人忽然揚頭大笑,笑聲拖得很長,雖然顯得勉強,卻含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憤。

喬柏年詫異道:「你,笑什麼?」

「我笑我道人聰明一世,竟把糞土當了珍珠!我只道一位前朝貢生之子,自幼讀的聖賢之書,定是個頂天立地、大義凜然的男兒,不料無君無父、無仁無義、鼠目寸光,不堪共語!罷!你殺了我吧,算我道人瞎了眼!"老道說畢,竟挺著脖子往刀刃上撞。喬柏年猛地縮回短刀,發光的眼睛盯住老道,冷冷地說:「講清楚再死不遲。"道人尖銳地看了喬柏年一眼,鎮靜地撣撣道袍,撫起弄散的亂髮,從容地講起來:「我記得那是十四年前,崇禎十七年三月十八日,狗奸賊曹化淳這個閹黨開了彰義門,李闖流賊潮湧而入。我烈皇帝登上煤山,眼望滿城烽火,嘆曰:苦我民耳!"老道平靜的面容漸漸發紅,穩定的聲音漸漸發抖,越來越激動:「之後,我烈皇帝回乾清宮,令送太子及永王、定王到戚臣周奎、田弘遇府第;又劍擊長公主,令皇后自盡;次日天色未明,遂再登煤山,以帛自縊於古槐之下……「說到這裡,白衣道人豈不成聲。喬柏年咬牙切齒,竟然滴下淚來。

老道極快地瞧了喬柏年一眼,又吞嚥著淚水繼續說:「嗣後,太子被周奎出首,死於滿廷,永王也在亂兵中被殺……」嗚咽至此,彷彿底氣突壯,他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唯有三殿下流落民間,得以存活至今。」「什麼?」喬柏年一驚,幾乎跳起來。

「三太子乃先君親子,難道不比永曆、隆武、弘光這些藩府更具人君之分?……「「他,三太子,現在何處?"喬柏年囁嚅著問,激動得發抖。

白衣道人深深地看了喬柏年一眼:「他遇到一位先朝舊臣,二人扮為道家師徒。近年他入贅一喬姓士子家中,士子之母深明大義,那士子反倒……」他盯住喬柏年不說了。

喬柏年直跳起來:「你,你是說我那妹夫,他?……」老道慢悠悠地點頭,捋髯,努力掩飾住勝利的神采。

「拿證據來!」

白衣道人不慌不忙,鄭重地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放在地上,對它三跪九叩,然後一層層解開,露出裡面的三件寶物:一塊九龍玉佩,是三太子幼年金項鎖上的鑲嵌;一顆端本宮印章,是三太子所居宮殿的金寶;一幅崇禎皇帝的御筆詩,寫明瞭賜給三子慈炤。

喬柏年臉色煞白,對著這無可懷疑的三寶,"撲嗵"跪倒,伏地大哭。周圍的女人們此時才回過神來,跟著一同跪倒,一片痛哭,雖然都那麼有聲有色有淚,但是悲是喜,是愧是驚,只有各人自己知道了。

喬柏年拭淚而泣,對白衣道人一拱雙手,慷慨陳詞:「我喬柏年自幼從學,豈不知禮義廉恥!韃虜入關南下,滅我之國,毀我之家,敗我之紀綱,夷我之祖宗,所謂妻子可殺,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孔子著《春秋》,要義在嚴夷夏之大防,漢族衣冠,豈能就此沉淪終古?我早有誓言:不降志,不辱身,不滅胡氛死不休!「白衣道人滿面喜色,豎起拇指:「好!是英雄本色!……那麼,方才你是…………「喬柏年嗬嗬地笑了,說:「這就叫不見真佛不下拜!況且我早就疑心你不是尋常道人,正好藉此機會弄它個水落石出,也試試你的膽量!你沒看見吧,我是拿刀背對著你脖子的!」

白衣道人笑道:「這還看不見?正因此,我才敢吐露實情呀!"兩人互相注視、打量片刻,一齊大笑。喬柏年把短刀往地下一摔,刀鋒"刷"地插進土裡,直吃到護手。白衣道人先是一驚,隨後連連喝采:「好力氣!好身手!"…………喬柏年從襟懷裡掏出一個紅綾小包,很快開啟,露出一顆兩寸見方的虎紐銀印,翻出印文,對老道說:「請看!"老道看罷,微微一笑,也從懷中掏出一個黃綾小包,拿一顆相同形狀的銀印,翻出印文。兩顆印並排挨在一起,一方印上刻著"大明永曆朝總兵官喬印",一方印上刻著"大明永曆朝總兵官朱印"。兩人相對大笑著收起了櫻喬柏年拱手向老道:「先生想必是一位宗室了?」「正是。我祖乃賢寧侯。」「失敬失敬。先生何不將三太子之事奏知朝廷?"白衣道人驀地變了臉色,劍眉緊皺,目光陰沉:「尊兄想必記得當年弘光朝之偽太子案……那太子十有八九是真,卻被弘光帝下入監獄,滿虜破了南都,太子便遭毒手……前車之鑑啊!況且,此間人馬勢頭,遠不及西南桂王,正名之事,還須待以時日。不過,有三太子在,何愁宏業不就!"是的,朱三太子是帥旗,是號召,可以招兵買馬,可以招降納叛,可以把永曆桂王的人、把鄭成功的人都拉過來!名正,這是一個不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就是他喬柏年,輔佐朱三太子,將來便是皇親國舅、開國元戎,不是比效忠永曆朝更加名正言順嗎?

拿著永曆朝的印,使著永曆朝的錢糧,卻暗自經營著三太子的大業,這明明是吃裡扒外的不義行為,卻因了朱慈炤的"名正"而成為良臣智士的義舉!"名正」真可以顛倒是非、混淆黑白啊!

喬柏年立刻整頓衣裳,領眾人進屋去叩見三太子。屋裡哪有小道士的蹤影!大家慌了,你看我,我看你,幾個女人又要哭,忽聽一陣輕微的"嗒嗒"聲,眼見牆邊那躺櫃的蓋子不住地顫動。白衣道人嘆了口氣,上去掀開櫃蓋,朱三太子"哇「地驚叫出聲,他正縮成一團,在櫃裡發抖呢。見是老道,總算放了心。幾個人把他扶出躺櫃,他才漸漸恢復常態。

喬柏年不敢遲疑,立刻走到小道士面前跪叩見禮,並口稱:「以往不知實情,多有冒犯,乞三太子殿下恕罪。"小道士一貫害怕喬柏年,此刻他心中尚有餘悸,慌忙扶起說:「呃,呃,快請起,快請起。"喬柏年走到夢姑面前,直挺挺地跪倒:「王妃娘娘,千萬恕臣無禮。臣枉讀詩書,空有見識,萬不及母親和賢妹的慧眼,能於風塵之中識真龍!"喬氏笑得合不攏嘴。夢姑又酸又苦的心裡略添了點甜味。

喬柏年又說:「敝處窄狹簡陋,實在委屈了諸位。我想自明日翻修,就後院蓋出中、東、西三套房,供娘娘們起居……我家賢妹,自然是要住中房的啦?"女人們喜出望外,小道士也很感激,夢姑的地位就在這不經意之中確立了。老道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分派住房、用具、錢糧的喬柏年,慢慢捋著長鬚,默默點頭:這真是個人才,也可能成為勁敵……必須細心謀劃、加意籠絡,即使做不到肝膽相照,也需要同舟共濟,好渡過重重難關……袁道姑一直沒有開口,此時突然說道:「日後居家過日子,這些大禮都免了吧!萬一露了破綻,大家都得送命!」老道連連點頭:「正是正是,就是平常親友稱呼才好。"喬柏年笑道:「說的是。娘,你陪同女眷們進屋歇息,喝茶說話兒。道長、妹夫,請過我家書房敘談。"三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同時又是前明的一太子、兩總兵,互相謙讓著走出夢姑的小院,繞牆而行,進入喬柏年近些日子新蓋成的兩進雙院的磚瓦住宅裡去了。

三伏日洗象,是京師一年一度的佳景盛會。洗象的地點,在宣武門的響水閘。每年到了這一天,達官貴人、文人學士、市井商民乃至優倡隸卒,無不前往觀賞,聚集兩岸往往達數萬人。有錢的主兒自有他們的好辦法,出大價錢租賃響水閘兩旁的房屋。由於爭相搶租,租金越抬越高,一天竟達二十兩銀子。有的房主更聰明,在臨河一面設座,一座租錢兩三千文。不少房主因此發筆小財,轉而做起買賣,開起了小店。

喬柏年租到了這麼一個座位,不慌不忙,吃過早飯,慢慢由虎坊橋的住所向北漫步。

喬柏年怎麼敢進京師呢?

喬柏年和白衣道人彼此亮明身分以後,決定合為一家共同應付越來越艱難的局面。在此之前,他們各自進行的那些秘密聯絡、準備起事,都沒有成功。尋訪的賢士們表現冷淡,不願就"輔佐故主"的高位;平日接觸的百姓村民,則對十多年的動亂大有切膚之痛,只求溫飽太平,不肯"從龍"。況且新朝蠲三餉免賦役、獎墾荒等項新政,比前朝留給百姓的活路要寬一些。老百姓可不象讀書人,講什麼殉故主、念前朝。

為此,喬柏年和白衣道人兵分兩路:白衣道人師徒三人和袁道姑,著力於聯絡招撫各地義士,特別是那些佔山為王的綠林豪傑;喬柏年原本領有永曆帝的旨意,要打進新朝充當坐探和內應。要混進朝廷的中樞,除了需要大量的銀錢之外,還必須有一個正途出身。銀子,南明的供給綽綽有餘;要掙個出身,喬柏年這位貢生之子,自然要走科舉這條路。今年是順天鄉試的丁酉年。喬柏年已在縣、府花錢買了一名拔貢,過了端午便大搖大擺地進了京師。他要憑自己的有貝之財和無貝之"才",去敲開宦途的大門。

「冷在三九,熱在三伏",喬柏年走到宣武門時,已經大汗淋漓。他抬頭一望,叫苦不迭。響水閘周圍,早已車轎成山,萬頭攢動,喧囂嘈雜,幾無插針之隙了。他仗自己力大氣壯,在人群中擠來推去,竭力想靠近他租了座位的臨河小樓,談何容易!他象置身於海潮中,一會兒被人流擠到南面街口,一會兒又被更大的力量推向西邊護城河橋頭。他大口大口地喘氣,熱汗橫流,不由得想起古書上"噓聲成雲,落汗如雨"的典故。

宣武門裡傳出的一片金鼓、大銅角和畫角的悠長的嗚咽,蓋過了嘈雜得令人頭昏的喧鬧。"來啦!」「來啦!"人群更加興奮,也更加擁擠。喬柏年急了,使出蠻勁,一雙胳膊抱在胸前,豎起兩個生鐵鑄成似的厚肩膀,左衝右撞,向前奪路而去。

「喬、喬大哥!"一聲高喊,止住了喬柏年的腳步。

「你,你不是同春嗎?"由於同春是喬柏年回故鄉見到的第一個人,也因為同春和夢姑的一段婚姻糾葛,喬柏年對他印象很深,一見面就認出來了。他一把抓住同春的手,熱情地搖晃著:「兩年多不見,又長大了,象個小夥子啦!……也在京師啊?做什麼呢?……」他鄉遇故知真是一種奇妙的感情。同春剎那間忘記了舊日的怨恨,興奮地搖晃著對方的手,高興地嚷:「什麼時候來京師的?村裡鄉親們都好嗎?……」三伏的炎熱、擁擠的鬧鬨鬨的人群,使他通紅的臉上流著一道道汗水,明亮的眸子閃著熱誠的光彩。

喬柏年快活地說:「鄉親們都好。我母親身子骨不如過去,總是上了歲數。容姑可長大了,她們常唸叨你的好處呢,當年圈地那會兒……」同春的眼睛暗淡了,笑容在消失,臉上肌肉隱隱抽搐,緊握的手也鬆開了。這時人群又在騷動,幾股強大的人流一齊擁往護城河橋頭,喊叫聲震耳欲聾。原來,大象出城了!喬柏年和柳同春之間猛然擠進一大股人流,隔開了他們,他倆身不由己地被巨大的力量卷向相反的方向。喬柏年揮手大喊:「你住在哪兒?"同春揮手回答著什麼,但人們被那些大得如同小山丘的象弄得如痴如醉,狂喊亂叫,喬柏年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到了,哪能聽見同春的回答?

喬柏年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擠進了小樓,出示樓主人開給他的條子,被領到臨窗的一張椅子上就座。喬柏年用力擦汗,並向窗外觀看。只見護城河邊象是突然凸起一道灰色的巨堤,二十四隻大象齊刷刷地排列在那兒。鼓聲陣陣,似急雨、如悶雷、若海濤,兩岸數萬名嘈雜喧鬧的觀眾剎那間一平靜寂下來:哦,大象動了!邁開沉重的石柱般的粗腿,走動了!它們一個接一個地進入護城河,彷彿蒼山頹倒入水也似的,眼看河水漲上了岸邊,岸邊的人們鬨笑著、驚叫著向後躲閃。炎熱的天氣、清涼的護城河水必定使這些南國巨獸很開心,方入水中,便快樂地遊動,一如矯捷的蛟龍,笨態全無。它們不時揚起巨大的頭,扇動兩片蒲扇似的耳朵,長長的鼻子舒捲自如,吸足了水往身上噴灑,滿意地用細細的聲音長吟著。二十四頭大象,背上都坐著一個象奴,赤膊短褲,隨著大象入水的深淺,他們也時時浸沒水中。一隻淘氣的小象入水那麼深,象奴有時在水面上只露出一個髮髻。

喬柏年不禁感嘆:「果是奇觀!三千錢花得不枉!"背後有人輕輕一笑:「洗象奇觀不只在象,也還在人。"口吻裡多少帶點嘲弄,卻不使人難堪。喬柏年回頭,看見一位俊書生肯手立在他椅後,面帶笑容,悠哉遊哉。

樓窗邊座位是三千文一客,已經客滿;座位邊擁擠著許多站客,都是樓上茶座的買主,二千文一位,既能看洗象,又少花一千文,不過此時無座而已。所以二千文座比三千文座還難得。喬柏年不是京師人,哪裡懂得這些訣竅。京師人卻能由此斷定,喬柏年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老財。

「人?有什麼奇觀?"喬柏年不解地問。那書生笑而不答,只對河岸揚了揚頭。「嗬!"喬柏年驚叫道:「這麼多人!"洗象這段護城河兩岸的綠槐樹下,密密麻麻盡是人,從水邊直到堤岸高處,看不到一點黃土的地面,連槐樹上也爬滿了人,有些樹枝都給壓彎了,顫顫悠悠,很是驚險。

背後又傳來書生悠閒的聲調:「人道是兩岸頭臉如鱗次貝編,尊兄以為如何?「喬柏年覺得他在問自己,連忙回頭友好地笑笑:「我看,更象向日葵黃熟之日的那個葵盤!"書生放聲笑道:「比得當,比得當!妙極了!"大象浴不多時,岸上鳴金,鑼聲嘡嘡,象奴們依令吆喝著用棍子趕打,令大象起身出水。它們不情願地拱起肥厚的背,進三步退兩步地慢慢上岸。淡灰色的身體因著了水,變得黧黑了。岸邊的人群給它們讓開一條路,自然又引起一番擁擠叫喊。

「這麼快就洗完了?"喬柏年有些失望。

「不能久,"俊書生和藹地解釋:「一久它們便要相雌雄,相雌雄就要發狂,亂跑亂踏,岸上諸君將血染塵沙了。"鼓聲咚咚,長號嗚嗚。大象列隊,在鑾儀衛的彩旗導引下,邁著落地如石的使地皮發顫的步子,消失在宣武門那古老而高大的城門洞裡。響水閘附近的幾萬名看客又是一番喧鬧擁擠,終於漸漸散去。護城河的水恢復了平靜,涼氣從岸槐的綠蔭中緩緩透出,沁入臨河的樓窗。租賃座位的客人們,經過這半天的興奮、流汗、叫喊,都有些累了。夥計們按照慣例送上茶水和點心。

喬柏年桌上是頭等點心:一籠水晶小包,一碟雞茸蝦仁酥餃,一盤兩面黃的芝麻小燒餅,一大碟明盛齋醬牛肉。喬柏年邀請俊書生來自己桌上用茶點,他也不過分推辭,很大方地移座相就。

喬柏年爽快地笑道:「真所謂一見如故!在下喬柏年,永平府拔貢,應順天鄉試來到京師。」「在下姓張單名漢,祖籍嘉興,國子監生。"兩人拱手,彼此道了失敬,方舉盞推讓間,旁邊桌上爆發一陣大笑,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那一桌五六個人,都是儒生裝束,圍著茶桌正說得熱鬧:「……許巨源,你們還記得嗎?幾年前寫《南渡記》罵陳名夏、龔鼎孳變節的那位,今年鄉試,他竟也列名與考!」「這有什麼奇怪!真才子裡除了徐元文、熊賜履等十數人,應試者不在少數。在下有詩一首,正詠此事:聖朝特旨試賢良,一隊夷、齊下首陽。家裡安排新雀帽,腹中打點舊文章。

當年深自慚周粟,今日翻思吃國糧。非是一朝忽改節,西山薇蕨已精光!」「哈哈哈哈!"人們笑得東倒西歪。喬柏年與張漢對視著微微一笑,都不說什麼。一位老年儒生撫須嘆道:「笑什麼呢?

人各有志嘛!

「不錯!確是人各有志。"另一湖色衣袍的儒生笑著:「有諸客圍坐飲酒,各言其志。或欲生財進寶,或欲為廣陵刺史,或欲乘鸞昇天。一客聞而笑曰:我願兼而有之,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笑聲中,一位頷下無須的少俊立起,作手勢要眾人肅靜,然後搖頭擺腦地講起另一個故事:「昔日一人下了地獄,應投生人間,因向轉輪王道:要我為人,必須依我心願方肯去。閻王問何心願?此人曰:父是尚書子狀元,繞家千頃五石田。

魚池花果般般有,美妾嬌妻個個賢。充棟金珠並米穀,盈箱羅綺及銀錢。身居一品王侯位,安享榮華壽百年。閻王道:有這樣的好處我自去了,還等到你?"又一陣笑聲鬨然而起,整個樓上的茶客都被這幾個人有趣的笑談吸引了。

柳同春匆匆忙忙上得樓來,一眼見到張漢,又抱怨又急切地說:「大爺,你叫我好找!上茶樓也說一聲啊!……」「同春!"喬柏年驚奇地站起身:「這位張相公是你主人?"柳回春一回臉看到喬柏年,先是驚訝地一笑,後來臉紅了紅,沒有那麼熱情了:「是。你認識我家大爺?」「同春!"張漢也驚奇地說:「你認識這位喬先生?」「是。我們是同鄉。"同春老老實實地回答,轉而一想,不由得驚奇地問:「怎麼,二位大爺也相熟嗎?"喬柏年哈哈大笑,道:「真是無巧不成書啊!「張漢也笑著說:「這就叫有緣千里來相會!"兩人心裡高興,拘束少了,喝茶吃點心,說些輕鬆的笑話。喬柏年初來京師,需要有依託;張漢為了生計和前程,正要尋找來京應試的財主;同春站在張漢身後,也有他的想頭:要是他們倆交得好了,便能間接聽到夢姑的訊息了……滿臉是笑的張漢忽然一愣,夾著水晶小包往嘴裡送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微微把頭偏向那些閒談的儒生,對喬柏年使了個眼色。原來他們談起了最使人關心的本科順天鄉試:「……學使遴選八府之秀,有四千餘名;而合天下之拔貢、歲貢、官生、民監,又有一千七百餘名。今年舉人名額只有二百零六人,我看多數將為貢生所得!」「這卻為何?"好幾個人同聲問。

「君不見貢生者,乃四海九州拔尤而進之者,不是父兄為高官,就是家內稱豪富;不是交結縉紳以博高名,就是挾詩文、結壇社以相恐嚇。人人自以為高魁探囊可取,折桂唾手而得,實則哪一個不去通關節,探路徑?生員焉能與之匹敵!「「正是正是!今年北闈出頭怕是極難。一個個考官不是貪財受賄,就是結納權貴。僅同考官李振鄴一人,就不知賣出幾多名額了,哪裡還有公道可言!」「唉!新朝會試已經五科,科場之弊愈演愈烈,孤傲才高之人豈不永無出頭之日了?新朝當政者竟不聞不問!」「這還不明白?分管科舉事務的主考官、同考官哪一個不是漢員?滿大人中誰個識得四書五經?關外人直爽憨厚,恐怕什麼叫通關節還不明白哩。如李振鄴這班少年科舉名進士,哪裡把不通文墨的滿大人放在眼裡!……「喬柏年輕聲問張漢:「老弟,這位李振鄴是何許人?"這一問,正搔著張漢心頭的癢處,他舒心地吁了一口長氣,得意地笑了:「若問別人,我或許略識一二;若說振鄴夫子,再無人比我知之更深的了!"看他那神氣,彷彿儒生議論的李振鄴不是在賄賣作弊,竟是在完成什麼豐功偉業。自明末流傳至今的多年習俗,不是都把那些精通關節路徑的人視為幹才而恬不為怪嗎?

喬柏年不相信地聳聳眉毛:「怎麼,足下與同考官相熟?」「正是。"張漢心裡如三伏天喝了口冰水一樣舒坦。

「啊,失敬失敬!……多半有親戚之誼?"喬柏年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

「與在下兼為師友,還沾點兒親,故為通家之好。」「哦,難得難得!"喬柏年轉臉問同春:「想必你也見過這位李大人了?"見同春點頭,他暗暗高興,想不到自己運氣這麼好,他奉承著張漢說:「老弟好福氣,這樣的師、友、親,幾世修來的啊!這一科老弟是必中無疑了!"喬柏年笑著,輕輕地拍拍張漢的肩膀。張漢陶醉地微閉雙眼,用尖尖的手指撫摸他秀氣的面頰,笑而不答。喬拍年湊近去悄聲說:「老弟能拉兄弟一把嗎?"張漢餳著笑眼、含著醉意說:「這也不難。看你肯不肯出手了……」喬柏年笑著輕輕問:「當真?"張漢回答的聲音更輕:「信不信在你……」他倆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連同春也聽不見了。兩人湊得更近,手上的動作也越來越頻繁。

「張爺,你在這兒!找得我好苦!"一個短打扮的中年男子進門就嚷:「你家娘子請你立即回家,說有要緊事呢!"張漢起身,親熱地捏著喬柏年的手說:「難得今日相遇。"喬柏年笑道:「但願一言為定。」「你這麼著急?」「大丈夫一言既出,騎馬難追!"張漢笑得更加有味道了,"好吧,就依老兄,明日下午佑聖觀再會。「「一言為定,先歡宴,後過付。望老弟玉趾早臨。"兩人相對一揖,心裡都充滿愉快的憧憬,各得其所地告別了。只是喬柏年有幾分納悶:那個來請張漢的中年男人,為什麼望著張漢的背影兒笑?笑容裡分明帶著掩飾不住的詭譎和幸災樂禍。

小巷深處,一座只有三間正房、一列西廂房的小院,掩隱在一棵濃密的大槐樹下。小小的門首也被兩株柳樹籠罩在綠絲絛般的柳條中。已不能辨出原色的雙扇門上,鐫刻著不知何年題上去的套話——"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或許它曾是小商人的住宅,眼下卻是張漢的"府邸"。

院門緊閉,濃蔭遍地。由於槐、柳交蓋,這小院雖處鬧市,卻清涼幽靜,別有洞天。窗簾靜靜地垂著,房門紋絲不動地關著,知了拖著悠長的調子,不厭其煩地聒噪著。

知了突然停了聲息,因為窗簾後面透出一個女人壓低了嗓子、撒嬌耍賴的聲音:「主子要是真心愛我,這點事有什麼不好答應?不為他,也得為我呀!……「說話的是張漢新娶的夫人,小名叫粉兒。此時,她只帶了一張銀鏈掛頸的血紅肚兜,一雙雪白的胳臂勾著李振鄴的脖子,揉搓得這位風流進士、本科的欽點同考官魂飛魄消,渾身骨頭都象散了架。

這是怎麼回事?

當初張漢結交李振鄴,就是料到天子愛少俊,此人早晚要分校秋闈,所以呈身援附,為自己的科第開一條門路。李振鄴見張漢交遊甚廣,也想借以招搖,結識各方面的"善主",能於秋闈中大抓一把。二人頓成莫逆之交。張漢貧窮,便寄住在李振鄴寓所。一對摯友形影不離,日夕相傍,食宿俱共,十分親密。

粉兒原是南城一妓,李振鄴贖出為妾,已相隨兩年有餘。

今春李振鄴接到夫人家信,說端午節便要來京安家。李振鄴素有河東之懼,便想出讓粉兒,但是未得旗人。一日偶爾與張漢閒話,說:「你客中無聊,何不覓一妙妾以自遣?"張漢苦笑道:「除非哪夜一跤跌到金窖裡!"李振鄴慨然道:「我家眷將來京師,有一妾可以相贈。房屋床帳什物,一切需用由我辦理。"張漢歡喜無限,連連叩謝,以為當世豪傑也難與李振鄴相比。粉兒見過張漢,別的不說,一張俊臉就很使她中意。就這樣,張漢又做了新郎。

新房及裡面的床帳被褥,一切物件,是粉兒隨身帶來張漢身邊的,盡是李家舊物。李振鄴豈不是厭舊之人,夫人來京也阻不住他對張漢小院的關心。很快,粉兒就成了具有雙重身分的人:夕則張氏新婦,晝為李家外室。李夫人當然被矇在鼓裡。張漢呢?

三天之前,李振鄴來看粉兒。粉兒趁著過去的丈夫情熱之際,嬌滴滴地抱怨說:「主子不念舊情,何必又來親近!真是可憐我,就該選一個富家兒郎了我終身。偏偏隨了這麼個兒窮鬼酸鬼,難道叫我終年喝西北風?"李振鄴連忙撫慰:「彆著急,我已籌劃多時了。念你多年侍候,頗有情義,必令你穩坐暖炕,煤炭餑餑終歲無缺!我近日將人簾分校。你可悄悄對你那新郎說,教他尋覓好主,每主六千,使用加二,我得整數,你家得使用。倘能覓得三人,你家不就可坐得三千金了嗎?你又何需憂慮!"粉兒大喜,當晚就告訴了張漢。張漢高興得狂喊亂叫,一會兒對著粉兒跪拜,一會兒摟著粉兒亂咬,粉兒又是嬌笑,又是尖叫,好不容易才把他推開。他卻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對粉兒說:「與其為人謀,何如自為謀。還不如就把關節賣給我,我以半價相賞,另一半算他惠賜。那樣,丈夫我中舉,你將做夫人,又何羨於區區三千金?你應以此計相告,他總不會駁你的面子!"今天,李振鄴又來這處別院,粉兒撒嬌耍賴,就是要李振鄴答應張漢那進一步的打算。

李振鄴攢著眉頭說:「好不容易點了房考官,哪一個不趁此機會多弄點兒?給張漢有什麼好處!他一無財帛,二非權貴,三也算不得真名士。眼下囑託之人極多,而數額有限,恐怕……」「可是你上回說的,讓我們尋三個好主,你得一萬八,我們得三千六。就算我們不要那加二的使用,每主再多要他千兒八百的,你也吃不了幾個銀子虧!"粉兒扳著指頭給李振鄴算,果然相差不大。李振鄴倒無言以對了。

粉兒見李振鄴有了活動的意思,更加來了勁兒,身子扭得象條水蛇,邊哭邊說:「這點兒小忙都不肯幫,早知道你不把粉兒放心上!還在這兒做什麼?快回你家太太身邊賣好去吧!"她翻身扯出床邊李振鄴的衣服,一件一件扔到床頭的木几上:「快穿上!快去呀!……我好命苦啊!嗚……我去求見太太,向她告了罪,就去死!有什麼活頭啊!……」李振鄴軟了:「有話好商量,你這又是怎麼啦?……我看你呀,小心眼兒裡全裝的張漢,一口一個我們叫得多親熱!……」

粉兒捏著小拳頭,使勁往李振鄴胸膛上擂。李振鄴笑道:「你就象那個齊女一樣:東家子富而醜,西家子美而貧,兩家都來提親,齊女卻說兩家都嫁,但食於東鄰而宿於西鄰。

你不就是這樣的水性人兒嗎?……」

李振鄴原想用這個笑話逗粉兒,粉兒愣了半晌,傷心地真哭了,淚珠兒一串串地拋落下來,抽抽噎噎地說:「這怪我嗎?誰叫你娶我作小婆子?……誰叫你把我讓給這個窮酸!……」

李振鄴連忙摟住她:「好了好了,依你,全依你!……」粉兒慢慢止住哭泣,扭頭對李振鄴"撲哧"一笑,象只貓兒似地團起身子,滾進他的懷中。李振鄴笑道:「還有一件事,你去對張漢說:我入闈期間,他那書童小同春須要借給我。難得有這般靈秀的使喚小廝。"粉兒瞪他一眼:「你老毛病又發作了!"李振鄴連連否認:「不要胡說!棘闈森嚴,哪容兒戲!……再說,你個粉兒我都應付不過來,還顧得上別人?"粉兒"哼"了一聲,說不清是什麼意思,懶得再搭腔了。

張漢回到家門口,滿心狐疑地站定了:院裡房中一平靜悄悄。他猶豫片刻,伸出右手,輕輕地豎起尖尖的食指和中指,小心翼翼地戳在門上試著推了推,裡面閂著!他咬咬嘴唇,有點不知所措。

同春看了一眼說:「門沒鎖,新奶奶在家,我來敲門。」「慢著!"張漢連忙抬胳膊擋祝一瞬間,他的臉上飛起一片紅暈,直紅到耳朵根。他不敢拿眼睛看同春,害怕透露真情。剎那間羞恥淹沒了他,任何一個男子漢都無法漠然視之的恥辱啊!……可是,前程呢?仕途呢?……一個寒噤從他羞得冷汗淋淋的背上滾過,他清醒了,咬緊牙關,忍過最初的衝動,避開同春詫異的目光,在柳樹下慢慢踱起了步子,努力做出一副悠閒的表情。同春看著納悶:三伏天,又熱又渴,汗溼衣衫,不快回家,在自家門口遊逛什麼?他不滿地說:「不是奶奶差人請你回家的嗎?要不,我敲門,奶奶怪罪下來,我擔著。"張漢面色恢復了正常,只是望著同春笑而不語。儘管他笑得難看,同春也意會到他的默許,便大膽上前敲門。

「誰呀?"粉兒拖長聲音,不客氣地問。

「奶奶,大爺回來了!"同春提高嗓子回答。

「等一等!"粉兒的聲音彷彿在生氣,又彷彿含著笑。

一袋煙工夫,門閂響了,出來的卻是李振鄴!同春吃驚地張張嘴,瞪大了眼睛。張漢的臉"刷"地又紅了,活象煮熟的大蝦。李振鄴平日的黃白臉,也如抹了一層淡淡的水胭脂,光潤照人。對眼前這尷尬的場面,他雖然多少有點難為情,卻並非無法應付。他輕輕在張漢肩頭一拍,用老朋友的親密口吻悄聲說:「快回去,有好事等著你!"不等張漢回過味兒來,他側身一拱手,說聲"回見",竟自搖搖擺擺地踏著炎熱的陽光走了。

張漢定定神,總算把突然又冒出來的酸苦交加的強烈嫉恨壓了下去。他再一次恢復了正常,不理會同春陰沉的臉色,重新在臉上堆滿笑容,掀開竹簾走進正屋。粉兒笑盈盈地前來迎他,粉紅的紗衫,桃紅的撒腿綢褲,懶懶的步子,扭擺的腰肢,張漢從她肩上望過去,一眼就看到了臥室裡凌亂的情狀,不覺又紅了紅臉,但一點也沒改變他臉上裝出來的、顯得非常自然的讚美——他知道,這是粉兒覺得最受看的表情。

「他答應了!"粉兒笑吟吟地說。

「當真?"張漢直跳起來,臉上倏地一點血色也沒有了,嘴唇竟也發起抖來,搶上去捧住粉兒的一隻小白手,嚥了一口唾沫,才說出後面的話:「全答應了?」「喲,你怕什麼呀,手都哆嗦上了!原先他說給三個數額,其中一個就給你,只要你一半銀子;另兩個主也著你去找,每主八千,使用加二,使用仍歸咱們。呶,這是他要我給你的,讓看完千萬毀掉……是不是就是關節?……」張漢用顫抖的雙手接過來一看,那張白紙上寫著:「文章中填出自古人生四字,並用a字為記號"張漢看罷,"撲通"一聲跪倒在粉兒腳前,連連作揖:「太太的大恩大德,在下終生不忘,定要為太太掙一個夫人誥命!太太,真辛苦你了!"粉兒的粉面剎那間紅雲飛起,啐了張漢一口:「看你胡說些什麼!……人家還要借小同春呢!「「好說好說!"張漢站起來,把那小紙片看了好幾遍,"嗤嗤"兩下撕掉,揉成一團扔開,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張漢蹭蹬半世,總算有出頭之日啦!……」見他手舞足蹈的樣子,粉兒揚揚纖細的眉毛笑道:「你發什麼瘋啊!……事情還沒有辦成,這麼早就高興上了?"張漢猛地省悟過來:「真是你說的,大意不得!"他向粉兒說到日間聽來的議論,不無憂慮地說:「如果他私授關節的僅此三五人,我此科必中無疑。可是如今人言藉藉,通關節者不在少數。將來出價高的上升,出價低的必退,那時還能保定我這隻出半價的張漢嗎?"粉兒蹙眉想了一陣,晃了晃髮髻蓬鬆的頭,很自信地說:「沒事兒!等他明後天來,我把這事砸實,非取你不可!"張漢微微一愣,本想說:「他明後天還要來?"可是話到口邊,卻變成:「那就全仗太太斡旋了……」當粉兒到廚下去備酒菜時,張漢悄悄從屋角拾起那團紙,小心地展開、撫平,藏進了懷中。

同春進院後便徑直走回自己那又悶又熱的下房,倒在床上,眼睛瞪著黑魆魆的屋頂,一動不動。張漢和粉兒的對話、笑聲一陣高一陣低地傳到他耳邊。他不想聽。他已經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內幕。這一切如此骯髒、下流,難道世界上就再沒有一個乾淨的去處了?……他不由憶起鋪滿山坡的藍瓦瓦的馬蘭花,芳草青青的墳場上那綠苞初含的小柳樹,那一雙清澈、明淨、滿含深情的眼睛,那個美麗的、繡著並蒂蓮花下一對鴛鴦的香荷包……多麼美好、純淨的時光啊!象明月一樣聖潔、山泉一樣清純!……和那相比,眼前不是地獄嗎?……

他苦悶,他煩惱!

佑聖觀裡酒正酣。賓客雖然不過五六人,卻都是出得起高價的財主。張漢請他們作陪,無非是想在他們中間招攬牽頭,以名利雙收。他們竟也奉張漢上座,圍繞著他,神色恭敬地聽他吹噓。此刻的張漢正是興豪致逸、色舞眉飛:「……李兄少年進士,才高氣豪,是朝中難得的人才!此科點為同考官,足見上司看重,前途無量!李兄於漢為師為友,交往多年,聲氣最密,本人得入監讀書,全仗李兄推薦。

至於此科嘛……」

賓客們豔羨之色油然而生,這使張漢心裡非常舒服,恨不得停下話頭,專意閉眼享受一下得意非凡的樂趣。但觀門外匆匆的馬蹄聲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從洞開的窗扇向那邊看了一眼,竟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喜孜孜地說:「太巧了,正說他他便駕到。你們看,振鄴兄來了,已在觀前下馬,必是來尋我的!……我們趕快下樓迎接,我來引見!……」張漢又高興又得意,語無倫次。李振鄴的突然出現使他非常感激,不管李振鄴來幹什麼,都會給他一個出足風頭掙足面子的機會。他撩袍急忙下樓,在樓梯上一個跌滑,險些滾下去。幸而喬柏年伸手把他扯住,他哈哈一笑,眾人也湊趣地笑了。他們都有些興奮:在這樣的關鍵時刻見到這樣的關鍵人物,但凡是來赴科舉的人,誰不想入非非?此刻他們對張漢簡直如對神明瞭。在喬柏年扶住張漢的同時,有好幾個人爭看去拍打張漢袍子上並不曾沾上的灰土,關懷備至的慰問聲此起彼伏:「摔著沒有?」「千萬要小心啊!」「讓我攙著你吧!"……在樓前石階邊,張漢和他的朋友們迎著了李振鄴。張漢恭敬地躬身拱手笑道:「李兄,來找我吧?"李振鄴一頭汗水、滿臉烏雲,迎頭就是一句:「不找你找誰!"張漢一愣,還沒回過神來,李振鄴已逼到跟前,左右開弓,噼裡啪啦地連抽張漢十幾個耳光,大聲叱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蛋!我拿你腹心相待,你竟敢在外面詆譭我,敗壞我的名望!……」眾人驚呆了,作夢也設想到會見到這個場面。喬柏年首先醒悟過來,連忙上前拉住,大家也跟著紛紛說好話,為二人排解。張漢羞慚欲死,簡直無地自容。李振鄴卻不顧這一切,打了罵了出了氣,轉身大步出觀,跳上馬背,一陣鞭響馬蹄響,一瞬間不見了蹤影。

剛才李振鄴去和粉兒相會,粉兒按原定計劃把張漢的擔心告訴他,原想就此把事兒砸實。不料李振鄴不審輿論的來歷,竟認定是張漢在外面對旁人議論了他的長短,立時大怒,馳馬來尋張漢,演了這麼一齣笑劇。

好半天,張漢方作出反應,跳起來大罵:「李振鄴,你算什麼東西!你才是真正忘恩負義呢!……列位等著瞧,我今天回去一定罵到他家,痛罵!醜罵!大丈夫決不忍氣吞聲!……」

眾人連忙勸解,嘴裡說著堂而皇之的好話,臉上卻都掩飾不住地露出鄙夷的神色,不久便接二連三地託故告辭了。最後只剩下東道主喬柏年,強壓內心的失望和輕視,勉強陪著賴著不走、仍在絮絮叨叨罵著李振鄴的張漢。

喬柏年的不耐煩已形於詞色。張漢突然停止絮叨,十分精明地看著喬柏年,說:「昨天你我講好的事,可以敲定了吧?"喬柏年不快地笑笑,不答話。心想此人太不知恥,分明是個騙子兼無賴!

「剛才這事必是誤會,尊兄不可一葉障目,失卻良機啊!"喬柏年忍不住說:「同考官如此待你,還有什麼關節能到手?"張漢翹著尖尖手指,撫摸著被打得通紅的臉,笑道:「你不知內情,也難怪。此人有兩樣把柄在我手中,日後他不能不就範。"喬柏年微微搖頭,他不相信。剛才李振鄴的行動,決非有把柄在人手中的人所作所為。

張漢猶豫一陣,終於下了決心,小聲地說了粉兒的來歷和李振鄴借同春的事,然後得意地眯著眼兒,道:「事關內寵和外寵,他豈能不顧念幾分?"喬柏年心頭作惡,很想朝他無恥的俊臉上再搧一頓耳光!

他別轉臉好不容易才勉強忍住,望著觀院中的松蔭,說:「粉兒的事,你們兩廂情願也就罷了。同春偏是那路人!"張漢笑道:「我倒忘了,同春是貴同鄉哩!同春倒真不是那種人,不然也不會脫籍了。就算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吧,也是釣魚的香餌,他李振鄴總要照拂一二的。況且,那關節我已到手了……」「哦?「喬柏年轉臉過來看他。

張漢斜眼看看喬柏年,忽然哈哈大笑,說:「尊兄真可謂謹慎,在下如此推心置腹,你還不信嗎?……這樣吧,你先付半數,事成之後再付一半。」「若不成呢?」「不成?"張漢臉色一變,面頰上肌肉抽搐著,使他眉眼都扭歪了,咬牙切齒地低聲說:「若叫我身敗名裂,一無所得,我就跟他拚了!"他抬頭觸到喬柏年詫異的目光,連忙收斂,又在臉上堆起笑容,爽快地說:「我立字據,如果不成功,這一半退還你!"喬柏年望著張漢,半天沒作聲。

為了達到他必須達到的目的,他不能放過一線希望,只得同意,付給張漢四千兩的銀票。

回到住處,喬柏年止不住陣陣噁心,後來扶著桌子痛痛快快地嘔吐了一陣,把佑聖觀裡那一頓豐盛的山珍海味吐了個乾淨。

九月裡,秋闈榜發,人情大譁,物議沸騰,落榜的秀才們義憤填膺,紛紛指罵考官行賄通賄。監生張漢首先發難,憤而剪髮告狀,刻寫揭帖投送科道各衙門,揭露分房考官李振鄴納賄;不久,嘉善考生蔣文卓再寫揭帖遍傳京內,嘲罵了酉鄉試行私舞弊;接著,又傳出杭州貢生張繡虎借張、蔣二人事由為囮子,從李振鄴等考官處詐得一千二百兩銀子的訊息。人們的情緒被這些事件攪動得日益洶洶,連街談巷議也拿這當作最有興味的題目,津津樂道,一浪高過一浪,都要等著瞧瞧後面還會有什麼好戲。

大學士傅以漸宅中也不例外,雖然主人從來嚴禁下人談論國事。兩個書僮、兩個茶童,在書房小院的走廊裡圍著主人的貼身侍從德壽,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這身體膚髮受之父母,傷毀一點點都是罪過。那位張監生竟然剪去頭髮告狀,大鬧科道衙門,顯見是怨憤至極了!」「哼,考官納賄作弊,從來如此!"德壽不免要賣弄他知道得多,教訓似地說:「跟你們說吧,那同考官叫張我樸的,早就動手了。考前三個月起,客廳簷下就掛上一個鳥籠,養一隻黃鳥。凡有人來求關節,他就故意當著來人逗引小鳥,時時盼顧,還大聲訓誡下人,要好好餵食喂水、清掃鳥籠。客人不免要問:此鳥何處得來,大老爺恁般珍愛?他便說:此鳥從禁中來,一飛沖霄,可以上達天聽。你看秀才頂子上一丟丟兒錫也值三百兩,我這裡難道不該十倍、二十倍?求關節的來客自然心領神會,還不大捧銀子大捧銀子地送!」「豈不送錢的主兒呢?」「沒錢,有勢也行。你看京官裡三品以上的大老爺家子弟,不是一個個都中了嗎?」「可就苦了才高志大的寒士了。」「可不是!「德壽晃晃腦袋,彷彿是個主講。俗話說,宰相家人七品官,況且是一位狀元宰相,家人們一個個說話都盡力轉文,德壽是主人親隨,"七品官"味兒就更足,他清清喉嚨,道:「新舉人王某,不過仗舅舅是顯官;趙某全憑他那有錢的老婆,一副金簪,一雙珠環,就值萬金!……」「真的?"沒見過世面的小茶童瞪大了眼睛。

「沒聽說三位士人喝酒行令麼?一人道:京師有一舅,順天添一秀,舅與秀,生人怎能夠!另一人曰:佳人頭上金,舉人頂上銀,金與銀,世間有幾人?第三位說:外面無貴舅,家中無富妻,舅與妻,命也如之何!"德壽的怪腔怪調和一臉誇張的悲酸表情,使四個小廝忘乎所以地放聲大笑。

「住口!"一聲斷喝,大學士傅以漸滿面怒容,出現在前廊月門前。他那魁梧的身體幾乎擋住了半扇紅門,團龍朝袍、仙鶴補褂、青金石朝珠、紅珊瑚頂子朝冠,這一身上朝的禮服,使他更顯威嚴。德壽和小廝們登時變了臉色,連忙跪倒請罪。他們沒料到主人今日散朝這麼早。

「大膽!放肆!"傅以漸繼續訓斥著:「國家大事是你們可以議論的嗎?為什麼犯禁?德壽,你知罪嗎?"德壽抖作一團:「求老爺……饒奴才這一回!……「傅以漸陰沉著臉,看也不看他一眼,說:「正不能饒你,不殺一儆百,哪能令行禁止!」「老爺!……」德壽哀聲求告,小廝們也不住叩頭。

客廳執事手託名刺盤,快步走來跪倒:「稟老爺,刑科給事中任克溥任大人求見。"傅以漸看了名刺一眼,扭臉恨聲說:「等我回頭收拾你,仔細你的皮!……請任大人在前院客廳待茶。"主人的腳步聲消失了,奴婢們才站起身來。德壽慌得滿地亂轉。大學士輕易不懲處下人,一旦犯在他手裡,那可真要大吃苦頭了。小書僮出主意:去求夫人勸解。德壽一拍腦瓜,拔腳就往後堂跑。

後堂廂房一間精緻深密的小花廳,清涼噴香,素雲正在這裡接待她的好友、龔鼎孳夫人顧媚生。素雲橫躺在窗下的美人榻上,顧媚生斜靠著榻邊的竹床,身邊都擺了一張放置香茗、梅湯、茶點的小圓幾。兩人都沒心思去動那些東西,慵懶嬌柔地放鬆全身,津津有味地說著她們的體己話。從二十年前說到眼前,從親朋好友說到兒女丈夫。顧媚生當然想通過素雲、也就是通過傅以漸設法使丈夫復職;素雲由丈夫那裡知道皇上看重龔鼎孳的才學和他在文壇的地位,對顧媚生也很顧念舊時情義。她們正在議論的,是一件使她們很感興趣、卻又不敢公然說出來的秘密。

「素雲,"顧媚生壓低嗓門:「聽說了嗎?皇貴妃生了一位皇子。」「嗯。聽我那口子說,皇上近日心寬體胖,神采奕奕,想必也在為此高興。不過……至今不見宗人府宣告。"素雲說著,輕輕一笑。

「可是我聽說,皇子四月初七就降生了。"顧媚生的聲音已近似耳語。

「是嗎?」素雲輕聲一問,聽不出她是否知道這訊息。她們倆都是受過誥封的命婦,重大節慶不時出入內廷,有些事比她們丈夫知道得還多、還詳細。

「皇貴妃幾時進宮的?」

「去年八月底,八月三十。"素雲記得一清二楚。

「九月、十月……到今年四月初七,"顧媚生故意扳著手指算:「才七個多月呀!皇子怕是早產了吧!……」說罷,她拿那張粉紅色紗絹掩著嘴嘻嘻地笑起來。素雲從榻上瞄她一眼,也跟著笑了。她倆越笑越止不住,索性拍手哈哈大笑。素雲笑得還不象顧媚生那麼放肆,但春蘭秋菊同在輕風中搖曳,嫵媚倍增,直笑得喘不過起來了,她們才盡力止住了笑。顧媚生一句話說出了她們這陣大笑的全部含義:「天潢貴胄尚且如此,我又何需為風流世家羞恥!」「阿姐,說話要小心些!……不是一族,風俗總歸有些差異的……哦阿姐,我敢跟你打賭:這位皇子非同小可,一旦宗人府宣告他出生,只怕就要立為太子啦。賭不賭?"顧媚生拿紗絹輕俏地往素雲身上一甩,笑道,"鬼精靈,想得倒好,明擺著的事兒,誰跟你賭!……」侍女端了幾樣新鮮點心進來換碟沖茶,她小心地看看女主人的臉色,陪笑道:「夫人,德壽求見。」「哦,什麼事?"素雲和顧媚生都坐起身。

「他不知為何冒犯了相爺,來求夫人寬解。"素雲掠了掠鬢髮,說:「帶到門上。「她笑容盡斂,端莊沉靜,儼然一位德言工容俱全、威重內含的宰相夫人。

德壽跪在花廳門口,不敢仰視,只顧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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