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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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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頓時笑容盡消,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和尚。

和尚也不理會,略一躬身,掉頭而去。軍官愣了片刻,拔腳追出門外,兩名滿兵也趕著跑出茶亭。店主發急了,緊追著喊了兩聲,發現他們都還站在門前說話,才放了心。

熊賜履把茶錢放在桌上,撣撣衣裳,正正帽子,站起來,從另一邊門出去了。外面天色仍然十分晴朗,近處村郭,遠處西山,抬眼望去,非常清晰。他不想就回城裡,便迎著太陽向西信步而行。此刻,他萬萬沒有想到,他還會重逢這位陌路相遇的滿洲軍官。

太陽平西以後,風很快就變得寒冷了。熊賜履倒不怕冷,只怕時間太晚,城門關了回不得家。正待轉身,一聲聲敲打傳到耳邊,他不經意地側臉一望,十數丈外,大道南邊的田疇中,一所破敗不堪的土坯茅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這斷壁殘垣也能住人嗎?熊賜履好奇地走過去,一幅淒涼的圖畫展現在他眼前:在空無所有的土房茅簷下,一位衣衫襤褸的白髮蒼蒼的老人,舉著一把缺口舊斧,吃力地一下又一下地劈著木柴。他滿頭滴汗,一臉愁容,枯瘦的頸脖、手臂、腿杆,就如同他手下的那些乾柴棍兒。

老人的樣子太可憐了,熊賜履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上前拱手招呼道:「老伯伯!「老人停斧,在破爛不堪的衣袖上抹了一把汗,無神的眼睛掃過熊賜履,彷彿不曾看到什麼,又舉斧劈柴。

「老伯伯,你這麼大年歲了,怎麼還幹這樣吃力的重活?

你的兒子、孫子呢?」

老人手中的斧子掉了,張大了眼睛:「老天爺,這是湖廣口音哪!」「是的是的,我是湖廣儒生。聽老伯伯說話,也是湖廣人?」「哎呀,鄉親!鄉親啊!"老人一口湖廣話,絲毫未改,望著熊賜履,張著沒牙的嘴,親熱地笑了,用衣袖不住地擦眼淚。

「老伯伯,你……」熊賜履話未說出,老人大驚失色地喊了一聲:「小心!「拽住熊賜履,一同摔倒在地上。一支響箭尖嘯著從熊賜履身後飛過,把一隻不知何時跑來的灰兔釘死在田原上。其實,箭離他們還很遠,用不著這樣驚慌的,可是老人已嚇得渾身簌簌發抖了。

一馬飛奔而來,騎者跳下馬拾起灰兔,掛在馬鞍鞽畔,隨後牽馬走了過來,竟是在茶亭同桌的那位滿洲軍官!他一見熊賜履也是一怔,跟著就爽快地笑了:「啊哈,咱們真有緣,又見面了!真對不起,射箭太急,你受驚了吧?」「處變亂而不驚,乃君子本色。"熊賜履文謅謅的回答,使軍官又笑了。他指了指說:「這位老人是你相識?」「不。素不相識。近在京畿,民貧如此,老無所養,令人心酸!「軍官這才仔細看看老人,甚至走進那間不擋風雨的土坯茅屋轉了一圈,出來後,面色大變,輕鬆和英武的氣概不知到哪裡去了,眉頭緊蹙,默默無言。熊賜履面對這位滿洲軍官,也不知說什麼才好。老人乍見一身戎裝的騎者,十分害怕,現在覺出他並無惡意,也敢偷眼打量他了。

軍官終於嘆了口氣,問道:「老人家,境況何以到這種地步?有誰欺負你了?「老人愁苦地望著他,口氣中帶著驚懼:「你?……」軍官道:「老人家不要害怕,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旗下牛錄章京……」熊賜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竟無端地紅了臉,繼續說:「但我舅父在刑部供職,有什麼冤屈,你儘管對我說。"老人疑惑地看看他,不敢開口。

「老人家貧寒到這種地步……我還有一位舅父在戶部管賑濟的福建清吏司做事,他專管賙濟貧民,總能幫你的忙吧?"這位軍官的舅父真多,也真有用。熊賜履又看他一眼,他裝作沒看見。老人卻聽懂了,"撲通"一聲跪在他腳前,連連叩頭說:「大老爺給小人作主!大老爺給小人作主!……」老人的湖廣腔太重,年輕的牛錄章京聽不大明白。當老人滔滔不絕地訴說起來時,他就一點也不懂了。他擺擺手,要老人停下,說:「老人家是哪裡人?"熊賜履說:「章京大人,他是我同鄉,湖廣人氏。我來講給你聽……老人家,你講吧,這位大人是一片好心哩!"老人講起自己的身世和遭遇,老淚縱橫,豈不成聲。

四十年前,老人家鄉大災,他孤身一人來到京師,從做燒餅、果子的小買賣起家,終於買地蓋房、娶妻生子,家道很是興旺。國變以後,京畿跑馬圈地,他的幾十畝好田盡被圈佔,他到處哭號訴說,戶部大人才給他換到涼水河邊的沙質劣地,還分散在哩哩啦啦的三處地方。老人無奈,與兩個兒子分了家,各種一處土地,勉強度日。不料順治初年被旗下掠去的小兒子不曾死去,因為受不了主人家的毒打虐待,探得父兄訊息,便逃了出來。第一次逃到二哥家,因逃人法嚴,二哥被當作窩主斬首;第二次逃到大哥家,大哥也因此喪命,他自己也因兩次逃跑被主人家活活打死。三個兒子都沒了,老人夫婦孤苦零丁,痛不欲生。但就是這樣,厄運還是不肯放過他們。旗下一位參領看中老人的房地,強迫老兩口投充,老兩口不肯依從,那參領竟率人打上門來,硬指老兩口窩藏逃人。老妻嚇死了,老人被迫獻出土地、房屋、財產,留下一條老命。如今一無所有,不得不在這破草屋裡起身,借賣木柴換口飯吃……說到最後,老人聲淚俱下,熊賜履的眼圈也紅了。

牛錄章京臉色煞白,黑眉緊蹙在一起,粗重的呼吸清晰可聞。好不容易,他才開口問:「你為什麼不去上告?"熊賜履嘆氣道:「他怎麼告呢?逃人法是朝廷大法,誰敢不遵?聽說朝廷裡凡是反對逃人法的人,一概革職流徙,連大臣也不放過。一個小小貧民,能有什麼辦法?"老人聽懂了,連連搖頭搖手道:「不敢告,不敢告。旗下人原本就厲害,更不要說人家還是皇親!"章京渾身一震:「你說什麼?誰是皇親?"老人害怕了,急忙跪倒,連連叩頭:「沒有,沒有!我什麼也沒有講!……」費了好大勁勸解、安慰,老人才戰戰兢兢地吐露了實情:劫奪他財產的那參領的丈母孃,是個老早嫁給滿人的蒙古格格,她的同母異父妹子,是當今皇上的貴人。

年輕的章京大人也給嚇住了,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熊賜履瞟了他一眼,心裡冷笑道:原以為你真有幾分膽識,不想也是個孱頭!

熊賜履的想法或許從他眼睛裡透露了出來,章京看他一眼後,忽然羞惱得紅頭脹臉,大喝一聲:「你笑什麼?敢輕慢我?看我把你……」他猛地噎住,靜默無語了。

「章京大人,"熊賜履心氣平和地說:「學生什麼也沒有講。"章京氣惱地哼了一聲:「你是什麼也沒講,可是你的眼睛什麼都講了!」「我的眼睛講了什麼?」「你……你在怨恨圈地投充逃人法!」「哦,章京大人,圈地投充逃人法害民如此之烈,百姓能不怨憤?你不是親眼看見了嗎?"章京語塞。熊賜履嘆道:「民窮則國弱,民怨則國亂,千古不易之理啊幣凰布洌戮┐筧訟似厙械匚剩骸澳闥凳裁矗俊斃艽吐淖怨俗緣胤11鈾擔骸八稍刂郟囁篩倉郟認馱纈薪袒澹2環pパe浚筒歡飧齙覽恚*"章京大人望著熊賜履,好半天,突然笑道:「請教先生尊姓大名?"熊賜履皺皺眉,嚴正地說:「姓熊名賜履,字敬修,湖廣人氏,住南城龍泉寺邊桃花坑……」「怎麼,你就是熊賜履?"牛錄章京驚訝地脫口而出。這回,輪到熊賜履反問了:「你說什麼?」「哦,沒什麼。聽說過先生大名,日後一定要請先生賜教。

時間不早,先生可以回城了。」

「你呢?這位老人家呢?」

「放心,我自有辦法。"這位章京大人恢復了爽快,彎下身和藹地對老人說:「老人家,我這裡有馬,請你坐上,我們一道去找那參領評理!"說著,他得意地望著熊賜履,頑皮地擠擠眼兒。

熊賜履懷著驚異、敬佩、擔心等等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感情,望著馬上老人、馬下章京漸漸遠去的背影。在夕陽的映照下,在瑟瑟的寒風中,那背影竟那般清晰,好象永遠不會從平坦的原野上消失似的。

回城的路上,熊賜履心頭縈迴往復的,盡是今天一路的印象。可是,還有奇蹟在等著他呢!

半夜,酣睡中的熊賜履被"嘭嘭"的敲門聲驚醒。他家徒四壁,從不怕盜賊,而敲門聲又響又急,也不象做暗事人的行徑。他高聲問道:「誰呀?"門外有人答道:「請先生開門,有要事相求。"熊賜履穿衣著鞋,點燈整容,一切收拾妥帖,才出去開門。他心裡猛地一驚:藉著暗淡的燭光和天上的微微星光,他看到從房門到院門,一直到竹籬外的大門口、路兩旁,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就門前的幾位看,都穿著一式的黑袍號衣,頭戴翻邊皮帽,在黝暗的夜色中,更顯得一個個高大魁梧,目光灼灼。

熊賜履心裡害怕,但一想到君子不畏強暴、不畏權勢的古訓,便又挺起胸,一晃腦袋,故作鎮靜地問:「賜履一介寒儒,諸公到此何干?"一個穿號衣的走近兩步,陪笑道:「先生大喜。京師大富翁羅公想請你設館府中。」「羅公?"熊賜履詫異地重複一句。他歷數自己在京師的交遊,並沒有一個姓羅的富翁,還是大富翁。

「羅公親自駕臨了!"穿號衣的回頭一望,慌忙率眾人退後,讓出中間的路,一個個垂手低頭,摒息而立,神態十分恭敬。熊賜履本來很怕他們踩壞自己的草根、花苗,見他們這麼有禮,又不禁點頭讚賞了。

羅公快步走來,對著熊賜履拱手一揖,笑容滿面地說:「熊先生,大名久仰,如雷貫耳,今日識荊,三生有幸啊!"這一套文人初晤的套話,他說得很自然,也很真誠,熊賜履不得不答禮:「實在不敢當!請進寒舍一敘。"羅公毫不客套,立即進屋。兩人分主客坐定,熊賜履抱歉地說:「尊客來得意外,恕賜履不能茶酒相待了。"羅公哈哈一笑,爽朗地揮揮手:「應當我向先生謝罪,攪擾了先生清夢,失禮之極!不過迫於情勢,不得不如此。羅某雖然聲勢烜赫,但不喜人前招搖,選在入夜來訪,先生不見怪吧?"羅公黑眉黑鬚,長得很有氣概,尤其一雙眼睛,湛湛如秋水,灼灼似曉星,而且快人快語,爽朗灑脫,很容易令人產生好感。熊賜履連連遜謝,羅公開門見山,毫不客套地說:「聽說先生道德文章早就馳譽鄉里,如今更是名滿京師。羅某有兩個親侄,苦於沒有高士教誨,願請先生為師。"熊賜履搖頭道:「盛名之下,其實難副。我乃南方下士,何足為人師。況且我已設館三年,早生厭倦,不日將歸故里了。"羅公非常誠摯地說:「家母寡居多年,望子成龍心切。但我兄弟均不爭氣,幼年失學,至今憾然。家母立意要使孫輩以文章道德立身揚名,只是名師難得,總不合意。如今得知先生聲望,家母指名要請先生。為人子者,敢不從命?況且羅某對先生亦是欽佩萬分,還請先生念我一片至誠……「熊賜履經不住羅公的再三懇請,也喜歡他那種豪爽的氣度,便答應了。羅公大喜,說:「蒙先生高情厚誼,羅某一家感激不盡!"他向熊賜履深深拜揖致謝後,直起身,對門外一聲招呼:「來人,備馬!"幾名精幹旗人立刻進屋,向熊賜履請示如何收拾行李。熊賜履驚訝道:「今晚就去?"羅公笑道:「先生不必驚怪,羅某辦事向來喜歡乾脆利落,當日事必在當日辦完。今日羅某是親來迎接先生的。"熊賜履無法反對,只得由他。於是羅公陪同熊賜履騎馬,幾十名僕從提著燈,燃著火把,前導後從,熱熱鬧鬧地離開了熊賜履的桃花坑舊居。

走不到半個時辰,熊賜履就糊塗了,拐來拐去,都是他從未走過的道路,也辨不清東南西北。到了羅府大門,熊賜履又吃了一驚:好一所崇垣峻宇、燈燭輝煌的府第!他平生不曾到過這麼富麗華貴的地方。但他牢記先賢教誨,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維持著君子應有的氣度。

羅公將他送進一所幽靜小院的上房,便告辭而去。幾名俊秀的書僮立刻上來殷勤招待,端茶進水,鋪床下帳。不多時,一名老僕跑到他面前,恭敬地稟告:「稟先生,府中人多事雜,地方闊大,家規極嚴。先生有何需求,請立時告訴奴才,奴才當為先生奔走。先生不可隨意走動,不可離開此院,免得奴才們受罰……「熊賜履心中不快,真所謂豪門深如海啊!

次日,羅公領了兩個小孩兒前來拜師。拜師禮十分鄭重,光見面塾禮就是白銀百兩。這出奇豐厚的待遇,打消了熊賜履辭館的念頭。而且,兩個弟子黑髮卷卷,極為聰穎可愛,絕非他這幾年設館時的弟子可比。這樣一來,熊賜履就接受了羅府家館那必須犧牲部分自由但待遇十分優厚的條件。

羅公對熊賜履說:「因家母愛孫心切,不許他們早起。並請先生千萬不要笞撻他們,有了過失請告訴羅某,自有家法處置。"此後,兩個弟子每日午後來館讀書,熊賜履便盡心教授。

羅公的供奉極為豐厚,還不時前來相陪說話。至於寄往湖廣的束脩,也從不需要熊賜履經手,每過數月便得母親家書,告以"已收銀若干,望安心就館,母平安"。

人們不記得有哪一年冬天,象順治十四年冬天那般和暖。

呼嘯的刺骨寒風很晚才來臨,地面和屋簷上的冰凌都存不住,一過午便化盡了。但是,這年冬天順治皇帝從南苑發出的一道又一道諭詔,卻象猛然刮來的卷地狂風,震動了朝野,不管心裡對它贊同還是反對,全被它的猛烈和突然驚住了。滿洲親貴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十二月,第一道諭旨下,重申停止圈地:「京畿百姓自圈地、圈房之後,流離失所,飢寒起身。良善者無以為命,喪鼓樂生之心;不肖者煽惑訛言,相從為盜,以致陷罪者多。長此以往,則國無寧日。此後仍遵前旨,永不許圈佔民間房地。「次日,又有諭旨,命吏部開列因請寬逃人之禁而得罪流徙的言官;三日後,一道就逃人法專向滿洲官兵的諭詔發下來了:「……朕念滿洲官民人等,攻戰勤勞,佐成大業,貧家役使之人,皆獲自艱辛,加之撫養。乃十餘年間背逃日眾,隱匿尤多,特立嚴法。以一人之逃匿而株連數家,以無知之奴婢而累及官吏,皆念爾等數十年之勞苦,萬不得已而設,非朕本懷也。年來逃人未止,小民牽連,被害者多。爾等當思家人何以輕去?必非無因。爾能容彼身,彼自體爾心。若專恃嚴法,全不體恤,逃者仍眾,何益之有?

「朕為萬國主,犯法諸人,孰非天生烝民、朝廷赤子?今後宜體朕意省改,使奴婢充盈,安享富貴。如有旗下奸宄橫行,許督撫逮捕,並本主治罪!……」這道諭詔如同一次地震,激起了劇烈的反響。督、撫居然可以對旗下人逮捕、治罪!這不是破天荒的事嗎?有的人奔走相告,喜笑顏開;有的人如有所思,深自反省;有的人神色沮喪,長吁短嘆;更有人憤憤不平,哭到家廟告祖。總而言之,它觸動了每一個人,不管他是漢是滿,是旗人是貧民,朝野一派沸騰。

順治皇帝彷彿不理會這些已颳得很猛的風,接著又下了一道諭旨,就象在沸油裡濺進了水,簡直炸開了。他批下吏部上奏的官員稽考功過的題本上,要求選拔確有學問才能的人進部院各衙門,替下一批顢頇無能之輩。使人們激動的不僅是這道諭旨本身,而是由吏部傳出的皇上親自點到的那些"確有學問才能"的人名錄:杜立德、李霨、王崇簡、王熙、王弘祚、馮溥、孫廷銓、伊桑阿……老天爺,除了伊桑阿,全都是蠻子文士!唯一的一個正黃旗滿洲人伊桑阿,也是順治九年中式的進士!哼!文人們都交好運了!……大雪紛紛,總管太監吳良輔領著小太監吳祿騎馬從南苑趕回大內。吳良輔貂帽風衣,吳祿披了件斗篷,踏著雪頂著風,急急忙忙北行。

走到前門棋盤街鬧市,酒樓上飄來的陣陣酒香阻住了吳良輔的馬蹄。他在一間寬大的門臉前下了馬。這是一處帶樓座的酒館,高懸著"杏花村"的黃楊木底松綠大字匾額,簷下吊了一串繫著紅綠綢子的牌幌,寫著十幾樣名酒:玫瑰露、狀元紅、竹葉青、蓮花白、蘋果露、五加皮、黃連液、佛手露、史國公、雪花白、茵陳露等等。

吳良輔把韁繩扔給門前衝他點頭哈腰的酒館夥計,領先上了酒樓。吳祿惴惴不安,東張西望,幾乎跟不上吳良輔的腳步。老闆恭敬地引他們進一間小小的雅座,酒、菜霎時便到。吳良輔脫去風衣貂帽,開懷暢飲,並招呼吳祿動筷子喝酒。

吳祿不到十八歲,是個伶牙俐齒、眉清目秀的小太監。他十歲入宮,在大內萬善殿內書堂讀過書,專為在御前侍候受過訓練,這是許多太監一輩子也巴望不到的福分。這正是總管太監吳良輔賜給的恩惠,他對吳良輔自然感激不荊大約是因為同姓,加上這孩子乖巧、會奉承,吳良輔居然很喜歡他,近日又把他提拔成養心殿御前太監,這可是了不得的榮耀!吳祿對於吳良輔來說,既是心腹,又象子侄,說是兄弟也不錯,說是朋友也可以。吳良輔那麼有權勢,百官大臣都以結交他為榮;吳良輔那麼兇狠陰沉,小太監見了他如同耗子見貓;唯獨對這個吳祿,吳良輔是聞聲則喜,覷面便笑,他從來都管吳祿叫"小么兒",恨不得把一身的本事都傳給他,把他當成親兒子似的。有權勢的大太監,多半都有這路毛玻吳良輔喝了兩盅酒,身上熱和了,伸手捏捏吳祿的耳朵垂,笑道:「小么兒,還不喝兩盅暖暖身子?"吳祿心裡不安,回答說:「總管,咱們是奉萬歲爺旨意回宮見皇后娘娘的,誤了事……」吳良輔哈哈一笑:「誤不了!萬歲爺那心裡我還不知道?

要不是礙著家規呀、禮法呀,他才不想打發咱們跑這一趟呢!"吳祿點點頭,一聳眉尖,又說:「可喝多了酒,怎麼敢見皇后娘娘呢?」「沒事兒!喝兩口醋就解了酒味兒啦。再說,還怕她怪罪?

她這中宮未必坐得長!……」

吳祿一驚,回頭想想,又慢慢點了點頭,拿起了酒杯。

「小么兒,這些日子我忙得暈頭轉向,總沒逮著空兒問問清楚。那天在茶亭,憨璞老和尚到底說了點兒什麼,萬歲爺到底給打動了沒有?你細細說給我聽聽。「吳祿於是繪聲繪色地把那天茶亭裡和尚的表演和皇上的反應細說一遍,聽得吳良輔頻頻點頭,面露喜色。吳祿最後說:「和尚說他曾經遍遊江南,與南中耆舊詩詞往還唱和。萬歲爺聽了格外高興,說以後要往海會寺拜望他哩!」「好,好,太好了!"吳良輔高興得雙手在胸前一握,滿面含笑。這完全是個女子的動作,含著一種說不出的嬌媚,一般人看了會覺得肉麻。吳祿早看慣了,只管問著他不明白的事:「就讓和尚去見萬歲爺不就成了?幹嗎要弄這麼個圈套?」「這你就不懂了!「吳良輔眯著眼兒笑,"萬歲爺的心性你還摸不透。這叫做偶然機遇,最能讓萬歲爺上心、覺著有趣。

要是和尚求見,不但身分低了,不得萬歲爺看重,而且不要一兩天工夫,萬歲爺就會撂到腦後去了。再有一層,要是正經八百地引見和尚,湯若望又要諍諫個沒完,又該咱們吃癟。」「可人家都說…………」吳祿遲疑地望望吳良輔,又小聲囁嚅著說:「人家都說湯若望是真聖人,咱們何苦……」吳良輔眼睛裡明明有一股怒火。不過,他半笑不笑地看了吳祿一會兒,說:「實話對你講,小么兒,我費這麼大心思,要萬歲爺親近佛爺,為的就是避開那位聖人。只要有他在,咱們總沒有舒心快意的時候。他跟咱們是猴兒吃麻花——滿擰!

哼,他還真當自個兒是萬歲爺的品德師父呢!也不想想,他那天主聖母什麼的,在咱們中國誰吃那一套啊?能抗得過咱的如來佛觀世音?能抗得過咱的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嗎?……要論他那個人兒,挺正經,不貪贓不枉法的,可那又頂啥?他堵了咱爺兒們的路哇!……哎,我說小么兒,陳之遴給的那幾萬銀票到手沒有?」「人家說,要等那差使到手才交錢呢!」「哈,猴精!一點兒虧不吃啊!……」吳良輔轉眼間又感慨起來,拍拍吳祿的肩膀:「咱爺兒們這路人,一輩子有什麼指望?不就多落倆錢兒,圖個老來福!不趁著年輕力壯、萬歲爺寵信的當口多弄點,將來收屍都沒有人啊!……」他搖搖頭,又點點頭,表情很有點悲涼,使他漂亮的面容剎那間象是老了十多歲,眼皮下嘴角邊的皺紋都越加觸目了。

「可是萬歲爺跟太后都那麼看重湯老爺,咱們動得了他?」「要不叫他聖人呢?要不咱爺兒們得小心著辦呢?不過這話還有另一說,"儘管兩人坐在小小的單間,吳良輔還是向四周望望風,壓低嗓子說:「你說萬歲爺跟太后為什麼趕著他叫瑪法?告訴你吧,小么兒,那是為了南明永曆!……」「啊?"吳祿的眼睛瞪得溜圓,張了張嘴。

「小孩子家,這樣的大事你就參不透了!永曆一家老小都進了天主教,文臣瞿式耜、武將焦璉什麼的全都是教徒。這天主教傳來中國也七八十年了,傳教士哪兒都有,永曆那邊兒也不老少。湯若望道德學問是傳教士裡拔尖兒的,你想,朝廷尊他敬他重用他,會沒有道理?」「呀,萬歲爺和太后真有心計啊!"吳祿嘆了一聲。

「什麼心計!這叫治國的本事!"吳良輔趕緊訓誡他兩句,又接著說:「眼下孫可望降了,永曆看看就要玩兒完。只要南明一垮,這位湯瑪法的好日子就不多了!……不信,走著瞧!"吳祿生怕總管喝醉,小心翼翼地說:「總管,咱們走吧?」「著哪門子急!"吳良輔臉一沉,要發脾氣,忽而一回味,曖昧地笑了:「哦,我想起來了,你新近認了個乾妹子,是景仁宮裡頭的吧?怪不得急著要走,半個多月不見面兒,想壞了,是不是?"吳祿也嘻嘻地笑了。

「罷,罷!咱們走!"吳良輔端起醋壺,連著喝了三大口,酸得他齜牙咧嘴,可還不住嘴地調笑:「小么兒,有了妹子結了對子,可別忘了哥哥。喝醋的味兒真不好受哇!"雪下得越發大了,密如簾櫳,彷彿從天頂垂下一面巨大的輕紗,透過它看遠近景色,更顯得莊重、肅穆,還帶有一點神秘。金殿碧閣化為玉宇瓊樓,皇家御苑別是一種風姿。

坤寧宮裡,溫暖如春。鎏金銀絲罩的燻爐內,紅螺炭火正旺,燒得又紅又亮,和頭頂懸著佩玉流蘇的金紅色宮燈相輝映,耀得東暖閣明亮照眼;一對繪著八仙慶壽的粉底五彩瓷大花瓶裡,插著初放的紅梅和白梅;幾隻橢圓形的郎窯水仙盆中,淡黃蕊潔白瓣的水仙花在碧玉似的長葉襯托下分外精神;濃郁的花香和著燻爐裡陣陣飄出的沉香,把整個坤寧宮都包在一團馥郁醉人的溫香中了。

皇后的住處,今天換了幾樣擺設,使前來問候、說話解悶的主位娘娘們又是看又是摸,讚不絕口。淑惠妃是皇后的親妹子,又是每天必來的人,最為隨便,守著那臺紫檀龍鳳五風銅鏡臺,不住口地稱道那活生生的雕工,時不時地對鏡臺上那面荷蘭國進貢的大圓鏡瞧幾眼,揚揚眉,掠掠鬢,欣賞自己嬌美的面影。

端妃扯著恭妃,要她看那對脂玉夔龍雕花插瓶。恭妃卻扯著端妃,要她去看南窗下那一對金海棠花福壽大茶盤。後來,兩人一道走到南邊大炕一角,靜妃在那兒靜靜地站著,低頭望著八仙桌上的擺設——那是在一對翡翠瓷觀音瓶之間躺著的一件古銅蕉葉花觚,蕉葉舒捲自如,象真的一樣,誰能想到是用堅硬的銅製成的呢?更妙的是花觚內透亮的清水養著兩朵帶葉的紅芍藥。這便是宮中有名的唐花了。

靜妃,就是四年前被順治廢掉的第一個皇后。因為皇上不在宮中,她也來坤寧宮向皇后請安。被廢以來,她一向落拓,今天卻特意打扮了一下,顯得容貌俏麗,衣著華美,還竭力維持著當年的格格和正位中宮時的高貴氣度。這是因為,儘管宮規宮禮只講位分等級,不論其他;但在博爾濟吉特家的格格里,她畢竟輩分最高——是皇后的姑媽,不能太塌架。

不過命運對她的打擊清清楚楚印在她的眼角和額頭,二十二三歲的人,蛛網似的細紋已經鋪滿了這些地方,搽脂抹粉也遮蓋不祝如果她笑一笑,便如三十歲上下的婦人了。見端妃和恭妃走來,靜妃強笑道:「瞧這花觚古色古香的,真是件寶貝。"端妃笑道:「淑惠妃剛才說,這是皇上二次大婚時的妝奩呢。姐姐你那次進宮,妝奩一定是更……」恭妃連忙向端妃使眼色,端妃縮住口,旋又笑道:「妹妹有口無心,姐姐請莫生氣。"這真無異於當眾奚落。但靜妃幾年來受冷遇,早已習慣了,不在意地說:「這花觚配鮮紅芍藥,更是豔麗非凡的了。"端妃道:「芍藥雖好,總比不上花王牡丹。"恭妃也笑道:「是埃況且這是唐花,不是當令名花,要按月令來說,早已過時了。"靜妃冷冷掃了她們一眼,淡淡一笑,反擊道:「說的是。

臘月當令,唯有梅花。其他百花百草,任有百媚千嬌,也只好凋零自落了。「端妃、恭妃互相看了一眼,連連點頭說:「正是呢,姐姐說得對。"那邊,皇后的親妹子淑惠妃照著鏡子,頭也不回地招呼皇后:「姐姐,瞧見嗎?今兒個象誰下了帖子似的,咱們博爾濟吉特家的人都來齊了。哦,不過,還少個謹貴人。"聽皇后不答,她才回頭去看。皇后坐在那裡,正對著一雙黃面紅裡百子五彩大果盤發愣。她連忙走近,看了一眼那彩色大果盤裡神態各異、活潑頑皮的一百個小孩兒,頓時明白了姐姐心頭的苦楚。她自己心裡也不是滋味。不過她畢竟負擔輕些、想得開些。她用繡花粉紅綢絹輕輕往姐姐面前一搖,笑道:「姐姐,打發他們叫謹貴人來,湊個雙數兒,咱們好鬥牌啊!"皇后這才回過神來,看了妹妹一眼,輕輕嘆口氣。

「要不,咱們打馬吊玩玩?」

皇后搖搖頭。

「姐姐,"淑惠妃放低了聲音:「你要悶出病來的。找太醫來瞧瞧?要不,到後花園去賞雪?……」皇后苦笑道:「你別瞎張羅啦。"淑惠妃裝作生氣的樣子:「可不是,誰叫我沒長謹貴人那麼一張厲害嘴哩?她不來,姐姐就不給笑臉兒!……咦?說曹操,曹操到!……」果然,康妃和謹貴人披著貂皮風雪氅,前來向皇后請安了。眼快心靈的淑惠妃一眼就看出來,這兩位心裡都有事。謹貴人沒了平日的爽利勁兒,眼圈兒紅紅的。這是怎麼啦?

坤寧宮總管太監跟腳兒進來稟告:「萬歲爺打發吳總管和小吳子來向皇后報信兒。"屋裡的娘娘們登時住了口,停了動作,眼巴巴地瞧著皇后。皇后也覺著心口跳得怦怦直響,聲音有些發抖:「傳他們進來!"吳良輔和吳祿叩過了頭,恭恭敬敬地跪在炕前地毯上,吳良輔說:「奴才給皇后、主位們請安。」「罷了。回宮來有什麼事?」「稟娘娘,奴才奉萬歲爺差遣,回宮稟告娘娘,皇太后前天夜裡三更時分起,渾身發熱,涕淚不止,頭痛頭暈。昨兒個病勢更重,又添了咳嗽。今兒個一直昏睡不醒……」「召太醫瞧了沒有?」「太醫院的院使和左院判領了八名御醫在南苑侍候著。萬歲爺心中焦慮,昨日往上帝壇禱祀,今兒又冒雪再次前往。皇貴妃娘娘日夜侍奉太后床前,寢食俱廢……」淑惠妃撇嘴哼了一聲,背轉身去。端妃和恭妃互相交換了個眼色,滿臉不屑的表情。倒是平日最恨董鄂妃的謹貴人毫無表情,象是什麼也沒聽到,望著地面發呆。

吳良輔繼續稟道:「要是皇后和主位們想去南苑……」坐在皇后身邊的淑惠妃一口接過來:「南苑要是用得著我們姐妹,哪兒還等到今天?我們一個個笨嘴拙舌的,又不會甜言蜜語,又弄不來那個詩呀畫兒的,沒的惹人家討厭!"吳良輔趕緊低頭,不敢說話了。

十一月中旬,皇帝和皇貴妃陪著皇太后遊幸南苑,彷彿兒子、媳婦同著老母三人去享天倫之樂。皇后嘴裡不說,心裡可不是滋味。妃嬪貴人們,就更加憤憤不平,怨聲載道了。

整整一個月,宮廷的中心轉移到了南苑,大內一派冷清。皇上在宮裡,不管怎麼說還有點兒盼頭,這一個月,連點活氣兒都沒了。現在太后病了,又想起我們來了!哼,誰得臉誰應承去吧!別淨想好處自個兒揣,壞事讓別人攤!……不過,這麼多妃嬪貴人,連皇后在內,敢於把這不滿形於辭色的,也還只有這位淑惠妃。

看兩名太監叩個頭要退下的樣子,淑惠妃看了姐姐一眼,對他們喝道:「慢著!還有話問你們!」「喳,喳。"兩名太監趕緊跪好。

「皇上身子骨好嗎?」

「回主位的話,萬歲爺今冬在南苑校獵,能吃能睡,人長胖了,面色也紅潤了。」「還有呢?」「還有?……」吳良輔摸不著頭腦。

「大膽!都說皇上近日辦了件什麼事兒,京師全傳遍了,怎麼還瞞著我們姐妹?「「回主位,有,有!萬歲爺辦那件事可真厲害!不止京師,怕是天下人都要盛讚萬歲爺呢!……小吳子那會兒就在萬歲爺跟前……小吳子,還不快細細稟告!」「喳、喳!"吳祿磕了響頭之後,便發揮他口齒伶俐的特長,講起那天皇上微服出獵、遇上劈木柴老漢的故事。最精彩、最有戲劇性的部分在後頭,在皇上陪老漢到鎮上找參領講理的時候。

在參領的住宅大門,門丁根本不讓他們靠近。是皇上一口流利的滿語,才使門丁疑惑著進去通報。誰知那參領竟以為小事一段,自己懶得出來,叫他老婆出來應付。這女人高大肥胖,一向兇橫慣了,哪裡把他們放在眼裡,兜頭就是一頓臭罵,還說什麼"就是搶了,就是佔了,誰叫他是蠻子,活該!你敢拿我怎麼樣!「皇上氣極了,說:「你們竟敢這樣無法無天,告到地方去,有你們什麼好?"參領老婆揚頭大笑,說:「只要你敢告,去告好了!我要怕了你,下輩子不是人!"說罷,她又豎起眉毛惡狠狠地叫罵,要他們滾開。她見皇上站在那兒不動,抄起門邊的槓子就朝皇上砸去,嘴裡還罵著:「打死你這個多管閒事的小雜種!"皇上大怒,一聲斷喝,抽出他的硬弓只一擋,那女人的棍子飛出去兩丈遠。這時候,皇上的侍衛隊趕來護駕,幾百人把這所宅子圍了個密不透風。參領和他老婆一聽說這小子竟是皇上,登時嚇昏過去。皇上怒氣不息,立刻命侍衛動手,把參領全家就地斬首示懲!

皇上臨走又發了一道諭旨:參領的全部財產房地,都賞給那個可憐的老漢,並親口封這老漢為一鎮之尊。

小吳祿繪聲繪色,說得活靈活現,皇后和妃嬪們都聽呆了。

吳祿最後又得意地說:「沒過兩天,城外城裡的人全知道了,誰不誇咱萬歲爺是聖明天子啊!……」吳良輔和吳祿已經退出去好半天了,坤寧宮裡還是那麼靜悄悄的,誰也不肯說話。

「哇"的一聲,謹貴人突然放聲痛哭。大家望著她,心裡彷彿有某種不幸的預感,膽小的恭妃忍不住發抖,使勁往端妃身邊靠。謹貴人跪倒在皇后面前,哭得頭都抬不起來。

「謹貴人,你這是怎麼啦?快別哭了。"皇后說話總是那麼細聲慢語的。

「稟皇后,那是……那是我的侄女兒啊!……」謹貴人泣不成聲。

「什麼?」皇后吃了一驚:「你是說,剛才……」謹貴人哭著連連點頭。素來不愛說話的康妃,這時慢慢地、輕聲地解釋道:「我母親今天來宮裡也說起這事。那參領夫人,確是謹貴人同母異父姐姐的女兒。"皇后沉默半晌,安慰道:「謹貴人不要這樣,想必皇上他不知道那是你的親眷。"康妃突然沉下臉,憤憤地大聲說:「他知道!他全知道!

我母親問過的!」

大家都吃了一驚,沒想到平日不動聲色、嚴謹文靜的康妃會這樣激憤。康妃發現眾人的目光,臉上紅了紅,慢慢低下頭,不再作聲了。

「皇上他,他也太沒有情義了!……」謹貴人還在哭。

皇后婉靜地說:「謹貴人,你也不要太難過。你那侄女實在也太過分,竟然動了棍子,皇上是萬民之主……」「姐姐,你還要替他說話!"淑惠妃不豫之色溢於言表:謹貴人的侄女怎麼會知道他是皇上?……不用說了,他心裡,哪兒還有咱們這些人!早被那個蠻子女人狐媚得忘了本!……」

「淑惠妃!"皇后斥責道:「竟敢如此大不敬!……」淑惠妃連忙跪倒,其他人也趕著跪下為淑惠妃請罪,但每個人心裡未嘗不為淑惠妃說出了她們的心裡話而感到痛快。

妃嬪們告退,淑惠妃照例留在最後。皇后拉過她的小手,輕輕撫摸著問:「你說,我是親去南苑問候好呢,還是打發人去問候呢?"淑惠妃氣沖沖地說:「別去!一個也別去,咱們博爾濟吉特家的全都別去!皇上寵側妃、違祖訓、變祖制,說到頭還不是太后慣的?太后不顧親疏,胳臂肘兒朝外拐,寵著那個蠻子女人,我都豈不過!你還是大清門抬進來的皇后呢,就這麼忍氣吞聲?咱們都不去,太后心裡就會明白,咱博爾濟吉特家的格格也不是好欺負的,說不定她反倒會回心轉意呢!」「可是,皇上他……」皇后遲疑不決地說:「皇上一向講孝治天下,我要是不去……」「他能怎麼樣?他已經廢了一個皇后了,還敢再廢你?祖宗沒有過的事,就是中土歷朝也沒有過,他斷然不敢!姐姐,你的性子也要剛強一些才好哇!"就這樣,皇后終於沒有去南苑,也不曾遣使問候。

莊太后病了,病得很重。她已掙扎了三天三夜,仍然逃不出可怕的高熱和半昏迷狀態。無數奇特的景象、無數猙獰的鬼臉,總在她頭頂盤旋。她想大聲喊叫,她想雙手推開那死死纏繞著她的、莫名其妙到令人心悸的五顏六色的彩斑綵帶。但實際上,她連手指都無力動一動,嘴唇翕動得幾乎不能察覺,輕輕的氣息吹出勉強可以聽到的字:「不要……啊,不要……」忍過一陣劇烈的頭痛,她嘆了口氣,跌入更深的昏迷……怎麼?回到了故鄉,回到了科爾沁大草原了嗎?啊!草綠如茵、繁花似錦的草原啊!天是那麼高、那麼藍,一塵不染;地是這麼寬、這麼遠,一望無邊。連一陣陣風都這樣香,這樣恬靜!她跳下馬背,展開雙臂,撲向草地,撲向這從童年就熟悉、象媽媽一樣親愛的故鄉的大地……蹄聲得得,遠遠跑來一片,多麼剽悍英俊的騎士!綠草黑馬紅披風,在藍天白雲的背景上飛馳……她來不及多想,身子一抖,那騎士象摘花一樣彎腰把她從草地上抱起。兩人熾熱的目光接觸了,啊,多爾袞!……她彷彿又回到當年,丈夫寵愛姐姐冷落她,她把孤寂怨恨都深深埋在心頭,不動聲色地仍然往草原上圍獵。是的,那次她從馬背摔下來,飛馬來救她的,正是九王爺多爾袞,年輕、英武、儀表堂堂。不過,她儘管動心,卻並未越禮。她畢竟是皇妃,是多爾袞的親嫂子。

不,這不是二十多歲的多爾袞,這是裝束威儀亞賽皇上的攝政王!他在笑,就象莊太后當面斥責他不該私娶肅親王福晉時那樣笑著,他重複著那句話:「我多爾袞總歸是個男人哪!"可是,真該死!即使他這樣無恥、負心,他那紅潤的闊嘴、白玉似的面色和漆黑的眉毛仍然動人;她儘管又氣又恨,心底卻還是愛戀著他……他的面容怎麼變了?長出了鬍鬚,添滿了皺紋?天哪,這是太宗皇上,是她的丈夫啊!她跪下了,深深地低了頭。

「你在我面前請罪嗎?你這忘恩負義的女人!"丈夫在咆哮:「你讓我在寢陵裡也不得安生!我決饒不了你!"他抄起他那沉重的弓照她迎頭打下。她閉著眼睛喊叫起來:「你打吧,打吧!我對不起你,可是我對得起你們愛新覺羅的祖先!你駕崩之後,要不是我聯絡禮親王,攏住睿親王,立我們的兒子為帝,平息了各方的爭端,那八旗之間一定要互爭帝位,自相殘殺,把太祖皇上千辛萬苦開創的基業付之流水,愛新覺羅氏也將煙飛灰滅!……我有過錯於你,可是有功於社稷江山!……」丈夫的鐵弓放下了,冷笑道:「算你強詞奪理,你就沒有一點私愛?你就全心為的社稷江山?"她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挺直身子:「有私愛,是皇上逼出來的。宸妃入宮,皇上就忘卻了早年的恩愛,使妾妃虛有其名,如處冷宮……「「你撒謊!"她的親姐姐、太宗皇帝最寵愛的宸妃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指著她的鼻尖,憤憤地說:「你的私愛,絕非這一點小事!你私愛自家的兒子,一心想讓他當上太子,你將來好當皇太后。就是你,咒死了太子!……」「沒有!我沒有!太子死時,我方臨產……」她心裡發慌,說話有氣無力。

「沒有?"姐姐的兩道目光象劍一樣銳利,一直射進她心底:「你嘴上說的都是好話,心裡就是詛咒太子早死,好讓你的兒子登基。如今你可稱心如意了!我可憐的兒子啊!……」

宸妃放聲痛哭,哭得她毛骨悚然。是的,她私下盼望過太子早死,可是她把這個心願始終深藏心底,對誰都不曾透露過,姐姐怎麼會知道呢?……太宗沉重的嘆息就象一聲悶啞的雷,在她頭頂轟響著,滾滾而過:「啊,帝子從來不幸,多少人要死於非命!"……她渾身發寒,大汗淋漓,一個冷戰使她從昏迷中驚醒過來。她竭力張開雙目,只見寢宮裡燈火熒熒,十分昏暗,床邊坐著一人,雙手支著下頦,正在打盹。

「水……」她輕輕一呻吟,床前的人立刻驚覺,連忙從保溫的棉褥子裡拿出一把熱乎乎的精巧的宜興紫砂壺,一手抱著太后,一手小心地喂茶水。莊太后從勉強睜開的眼縫裡看了看,斷斷續續地說:「董鄂……你還在這裡……」董鄂妃連忙溫柔地低聲說:「母后大安。太醫都說不要緊的,養養就好。"太后費力地搖頭:「不,我不行了……太宗皇帝召我了……」董鄂妃"撲"的一下跪在床前:「母后,你千萬別這麼說!

你怎麼也不能走!兒情願替你去,皇上不能沒你……娘!"兩顆豆大的淚珠順著董鄂妃的臉頰滾了下來。

太后勉強裝出個笑臉:「傻話……就你一個……在這裡?……」

董鄂妃說,"皇上剛走。他為母后已到上帝壇祈禱三天了。

上天念皇上和兒臣們的誠心,一定會賜福母后……」可是,太后已經再次跌入昏睡中去了。

第八天早上,頭一束陽光射進寢宮,百寶架上那座精美的金黃色的四面轉花西洋鍾"叮叮噹噹"地打了旗下,悅耳的聲音把莊太后喚醒了。她覺得神志很清醒,身上也涼蘇蘇的很舒服,只是沒一點力氣。她喊了一聲:「蘇麻喇姑!"聲音雖輕,在一片寂靜的寢宮裡卻很震人,床前、矮凳上、寢宮門口、殿外走廊頓時人影晃動,歡聲笑語窸窸窣窣地透過窗欞:「太后說話了!」「太后喊人啦!"……董鄂妃猛地跳起來,為太后撩開帳子,注視著太后,嘴唇顫抖,極力忍住就要迸出的淚,笑著說:「母后,你,你可見好了!……」蘇麻喇姑在一邊笑道:「太后,皇貴妃在你床邊守了七天七夜了!」「我的好孩子!……」莊太后忍不住喊了一聲,烏雲珠撲過來,太后把她摟在懷裡,兩人一起落淚了。蘇麻喇姑一面擦淚,一面叫人去稟告皇上。

可皇上已經聞訊奔來,正趕上孃兒倆一邊擦淚一邊笑。福臨連忙上來向母親大禮跪拜,象孩子似地說:「額娘,你快把兒子急瘋了!你要是再不好,兒子也不想活了!」「胡說!"太后笑道,"虧得你孝心感動了上天,也虧了你媳婦這麼細心照料!……怎麼不見中宮和其他妃嬪?"董鄂妃搶著說:「母后,這幾日大雪不停,沒人回宮報信,娘娘她們不知道母后得玻"福臨的面色霎時陰沉下來,象是堆上了烏雲,不滿地白了董鄂妃一眼,可是一看到她慘白的憔悴面容、烏黑的眼圈、強打精神的笑,又無可奈何地把目光轉向窗外。

「不知道?"太后重複一句,軟弱地皺皺眉頭,眼睛轉向蘇麻喇姑:「七八天了,也該著人來問問吧?"蘇麻喇姑低下了頭,不敢看太后充滿失望的眼睛:「……沒有聽說……打發人來過……」太后傷心地落下了眼淚:「一個也沒有?"大家都不作聲。之後,董鄂妃竭力笑著安慰道:「母后,總是今年瑞雪紛紛、堵塞了道路的過。可是瑞雪兆豐年,來年五穀豐登,萬民太平,天下一統……」「我不要聽這些!"太后又疲乏又厭煩地說,無力地閉上眼睛:「朝廷有黨爭,後宮也鬧起了黨爭。博爾濟吉特家的格格們結了黨,向我這姑媽、姑祖母示威啦!……「「母后千萬別生小輩的氣。小輩們年輕不懂事,母后你多多教導。姐妹們或有一時疏忽,顧念不周全,對母后總是孝敬多年,各有所長。皇后主六宮,替母后分憂解愁;淑惠妹、端妃、恭妃姐陪母后去溫泉,一路照應,多麼盡心……」太后一聲長嘆,打斷了董鄂妃的話:「你不用說了……這些格格們,嬌生慣養,不識大體,不懂事,真不懂事啊!……烏雲珠,好孩子,你又太懂事了!……偏偏懂事的這麼少,只有你一個……」福臨連忙搭話:「額娘,我就不算上一個?「太后苦笑道:「算上你,算上我,不也才三個嗎?"福臨頓時明白了母親的意思:「額娘,朝內懂事的人還有的是呢,安親王、康郡王不都是嗎?"太后微微搖頭:「太少,太少……那邊人多勢大。難哪,真難哪!……」她疲乏地閉上眼睛。

福臨眼睛裡忽地燃起一團火,明亮灼人。母親的話從來不曾說得如此明白,一下子激起了他的雄心。他相信自己的權勢和力量,他不怕那邊的阻礙,他大聲地說:「額娘,你瞧我的吧!我是當今皇帝!"太后沒有睜眼,象微弱的回聲似地發出一聲嘆息:「唉,皇帝,皇帝也不是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烏雲珠,過來。"董鄂氏走到床前,太后捏住了她的手,含著淚,悽惶地歉然道:「好孩子,委屈你了。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事啊!"烏雲珠心頭一酸,一串淚珠滾落下來。

福臨暗暗咬著牙根,鼻翼劇烈地翕動著,一股紅潮忽然湧上他的臉龐,染上他的雙顴和眼睛,濃黑的眉毛在眉間結成了疙瘩。

烏雲珠為太后蓋好錦被,又著實安慰了好一陣,才直起身子,遵從太后的旨意,向皇上拜辭,回自己寢宮歇息去了。

她腳步輕飄,有如浮雲。出了太后寢宮,迎頭看見清晨的太陽,她一陣眩暈,身子搖晃著,嘴裡小聲嘟囔:「別讓太后知道,別讓……」她腦袋一仰,昏倒在攙扶她的兩名宮女的胳膊上。

順治十四年年底到順治十五年年初,宮裡頭大大小小的事紛亂如麻,攪得人心惶惶,過了今天不知明天又要出什麼婁子。

十二月二十五日,皇太后從南苑回宮。

十二月二十八日,為皇太后病癒,皇上命撥下帑銀八萬兩,一半賞賜八旗兵丁,一半賑濟京畿貧民。

十二月二十九日,因皇太后大病初癒、皇貴妃勞累過度而病倒,皇上下令取消了辭歲迎新的乾清宮家宴和慈寧宮宴等許多內廷慶祝。這樣,一年中最熱鬧紅火的除夕、元旦,宮裡卻是冷冷清清,人人心頭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淒涼,並隱隱地覺得不安。心裡最為忐忑的,要算皇后博爾濟吉特氏了。因為她生性忠厚,比別人更多了一層自譴自責。

初三日,皇后和淑惠妃姐兒倆去逛後花園。淑惠妃那張利落的小嘴,吧嗒吧嗒地一個勁兒勸慰著心神不定的姐姐:「姐,你這是幹嗎?自找不痛快!太后不是什麼話也沒說咱們嗎?咱們去請罪,我看她滿面春風,和顏悅色的,喜人得很!

後來,又賜給各宮好些南苑的獵物,待咱們不是更好了嗎?我早說了,咱們一硬氣,太后倒會回心轉意,你瞧,這不就應了?」「唉!"皇后心事重重地嘆息道:「總歸是太后病重,咱們沒儘子婦之道,心下總歸覺著說不過去……」她搖搖頭,垂下了眼簾。

腳下是用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嵌就的有精巧花紋的石徑,掃得非常乾淨。石徑兩邊的花壇裡,曾經在春三月裡招得蜂狂蝶舞的豔麗無比的牡丹、芍藥、玫瑰,此時花葉凋殘,只剩下枯枝幹莖在寒風中瑟縮;高大的喬木葉落殆盡,密密的枝椏伸向陰沉的天空。惟有松柏樹依然蒼翠,給冷落的御花園增添了幾分肅穆。路邊,樹下,侍從的宮女太監悄悄站著,大氣也不敢出,就象那些石壇石盆裡的木變石、海參石一樣。

冷清的空氣,寂靜的園林,只回響著這兩個高貴女人的花盆鞋底敲打在石徑上的清脆聲音,和她們那風吹竹林似的低吟絮語:「說不過去,請過罪也就是了嘛,還要怎麼樣?"淑惠妃笑著,幫姐姐扯好披風的貂帽。

「……皇貴妃病了,也該去承乾宮看看……」皇后低語道。

「啊?你還要去看她?"淑惠妃瞪圓了眼睛:「要不是她,你會落得眼下這個樣兒?」「唉,她是為侍候太后累病的啊!……」「那叫活該!她就愛做這種事,討得太后和皇上歡心,真是爭寵有術、固寵有方,古今後妃難得有她這種狐媚子!「淑惠妃對董鄂妃的惡感達於極點,一說到她,話就非常尖刻,充滿了鄙夷。

皇后無可奈何地搖頭說:「你呀,進宮這麼久了,后妃之德竟沒有多少長進。妒忌,是犯七出之條的,身為后妃就更……」淑惠妃在姐兒倆單獨相對時,總是毫無顧忌地擺出小妹的嬌憨態的。她雙手捂住耳朵,跺著腳說:「我不聽,我不聽!

這全是南蠻子那一套,咱們祖先沒這一說!"皇后憂心忡忡地停了腳步,無端地看看自己籠著的銀灰鼠皮暖手籠套,小聲說:「皇上打南苑回宮以後,坤寧宮一次也沒來過……他……他召過你嗎?……」淑惠妃臉兒紅了紅,跟著用冷冰冰的聲調,板著臉說:「沒有!一回也沒有!這樣無情無義的男人,不稀罕!「「小妹!"皇后制止地喊了一聲,臉也紅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想,為了咱們失於問候的過錯,皇上一定很生氣,會不會把咱們……」「不會不會!太后都沒有怎麼樣,他敢嗎?他就願意人家說他是有道明君。廢了一個皇后,他已招來了失德的名聲!皇后又不是宮妃,更不是宮女,關乎國家體面的事兒……「淑惠妃侃侃而談,頭頭是道,那副義正詞嚴的樣子,倒給了皇后不少安慰。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打斷了姐妹倆的知心話兒。坤寧宮首領太監滿頭是汗,氣喘吁吁地跑來了,表情十分緊張,姐妹倆立刻意識到又出了大事。他一頭跪倒在皇后面前,半天說不出話。

「什麼事?"皇后恢復了她的端莊平靜,淑惠妃也恭敬地後退兩步,靜靜站在皇后的側後方,象個又賢惠又淑靜的宮妃。

「稟皇后,今日萬歲爺發了兩道諭旨,頭一道說託上天愛顧,皇太后重病痊癒,是天下萬民之福,所以要大赦天下,除十惡不赦外,其他罪犯都要減等赦免……「皇后莊重地點點頭,說:「皇上純孝仁厚,大赦天下,萬民景仰。"她等了一下,想聽聽首領太監報告第二道諭旨,見他只管低著頭不作聲,不得不又問了一句:「還有呢?"首領太監連連以頭碰地,口吃吃地說:「求主子饒恕奴才……奴才實在……實在不敢說……」皇后覺得心口猛烈跳動,極力剋制地說:「講吧!「「萬歲爺諭旨責備主子……說皇太后聖體違和,皇上還三次到上帝壇宮禱祀,而主子竟無一語奉詢,亦未遣使問候,大違孝道,所以……自正月初三起,停中宮箋表……」「啊!"淑惠妃驚呼一聲,用手捂住了嘴。皇后臉色頓時變得慘白。低頭稟奏的首領太監繼續艱難地說下去:「萬歲爺還諭令:下諸王貝勒及議政大臣會議……處置辦法……」中宮箋表,是皇后特權的象徵。皇后在三大節——萬壽、元旦、冬至時,或在特殊喜慶日,或有特別請求,可以使用皇后之寶,直接向皇上進箋表致賀或提出要求,皇上是不能拒絕的。停了中宮箋表,等於取消了皇后的權威,而又下諸王貝勒大臣會議處置辦法,下一步不就是要廢皇后了嗎?

皇后抬起手,扶住自己的頭,一陣暈眩、噁心,她有點站立不穩。淑惠妃尖叫一聲,撲過來跪在姐姐腳前:「姐姐!

不,娘娘!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是我出的壞主意!……我去找皇上請罪,讓他處罰我吧!……」她先是嗚咽著斷斷續續地自我譴責,繼而喉頭梗塞得豈不成聲,最後索性放聲大哭,弄得皇后在扶她站起來時,也淚流滿面了。

停中宮箋表的訊息,如晴天霹靂,震動了六宮;又象一團烏雲,迅速地遮蔽了天空,使本來就顯得威嚴、肅靜的大內,氣氛更加緊張、冷酷。人們惶惶不安,不知道下一步會出現什麼局面。有些乖巧的主位和宮人,不免要看風使舵。於是,往承乾宮探望皇貴妃的人,突然增多了。

董鄂妃剛從南苑回宮病倒時,除了永壽宮的漢妃石氏、庶妃董鄂氏和一兩位無名貴人之外,沒有人踏進承乾門;而現在,日精門之東的東一長街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都是去向皇貴妃請安的。其中不但有庶妃穆克圖氏、烏蘇氏、巴氏、那拉氏以及眾多的貴人、常在、答應,還有博爾濟吉特氏的格格端妃和恭妃。在那天夜分初定時刻,靜妃居然也悄悄地來探望了董鄂妃。只是由於董鄂妃勞累過度、心力交瘁,太醫要她安心靜養,所以來請安的人也只是上前肅一肅,問問安好便退出了。

福臨則是每日必來,或是看著她吃藥,或是陪著她用膳,有時候便坐在皇貴妃的床沿上,兩人小聲說笑著,談天道地,一同消磨冬日的黃昏。如果董鄂妃已經睡著,福臨就輕手輕腳地看看門前小火爐上為她熬的參湯和藥劑,再到床前撩開帳子,看看她的被子是否掖緊,氣色是否好轉,隨後便在床前輕輕坐下,靜靜地一坐就是半個時辰,有時竟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一般。只有從他嘴角不時閃過的笑意,能覺察出他不過是陷入甜蜜的回憶。承乾宮一位老太監,是明宮留下來的舊人,他驚歎不已地對同伴們說:「真沒見過這樣的多情天子!要不說人家關外人生性淳厚其實呢!"承乾宮裡,不論是同住的貴人、答應,還是一般的宮女、太監,對女主人都是真心愛戴感激的。董鄂妃待下寬厚仁愛。

她自己穿戴住用並不奢華,卻經常拿她的例銀賞賜下人,幫助下人度過難關。皇太后和皇上賜給的克食,她從不忘記分給同住的姐妹;因了她的推薦,一年多來,皇上有數的幾次除皇貴妃以外的召幸,竟遍及了承乾宮的幾位貴人、答應,這是何等的榮幸和恩惠啊!她們怎麼能不全心向著皇貴妃呢?況且她一向又那樣和藹可親,從無嚴詞厲色,不擺高人一頭的架子。

這次董鄂妃病倒,整個承乾宮似乎都病了。大家說話聲也小了,腳步動作也輕了。開始幾天,見她又瘦又衰弱,象是病得不輕,承乾宮裡上上下下飯量都減少了。這幾天眼見她有了起色,眾人才有了笑容。皇上停止中宮進箋的諭旨,他們都知道了。但承乾宮的人彷彿事先約好了似的,對此既不表示驚異,也不表示憤怒或高興,淡然處之,好象與他們無關。只在偶然的機會或場合,兩個承乾宮的人互相交換一道目光、一個會心的微笑時,才會流露出她們內心的得意和痛快,以及同時產生的志在必得的情緒。

這個重要訊息,卻沒人告訴皇貴妃。福臨是不願意告訴她,其他人大概怕她過分高興、有礙病體而不敢告訴她。

這天清早,皇貴妃起床了。侍女們都很高興,歡笑聲異於平日。她們服侍她梳洗完畢,攙扶她坐在炕上的軟氈靠座上,她的貼身侍女蓉妞兒連忙用蓮瓣貼金圓盤託上三隻帶耳的青瓷小碗,一碗參湯、一碗蓮子粥、一碗奶茶。按規矩,董鄂妃先喝了參湯,又喝了奶茶,然後捏著小銀匙慢慢攪著蓮子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味。

「主子這些日子吃東西都沒有今兒香甜。"蓉妞兒高興地說。

董鄂妃莞爾一笑,說:「真格的,我今兒覺著好多了……蓉妞兒,這兩天我瞧你們挺高興?」「主子病好了,奴才們心裡都快活。」「不是這個。我冷眼兒瞧,你們象有什麼好事兒瞞著我。"蓉妞兒把腦袋一擺,笑道:「主子的心就靈到了十二分不成?誰也沒敢在主子跟前透一絲兒風呀!」「別這麼鬼頭鬼腦的了!你們能眉聽目語,我就不能心生九竅?快說!別招罵!"董鄂妃嘴裡威脅著,臉上笑著。

蓉妞兒眨眨眼,湊近主子,小聲說:「娘娘還不知道呢,昨兒個皇上下詔,停了中宮箋表啦!」「什麼?」董鄂妃吃了一驚,病後蒼白的臉上驟然泛出一絲紅暈:「真的?」「奴才怎麼敢對主子說假話!"蓉妞兒滿面得意,晃著腦袋笑道:「這會子,坤寧宮裡不定怎麼個亂糟糟哩!"董鄂妃的笑容漸漸收斂,紅暈漸漸消失,一雙水凌凌的靈活的黑眼珠忽而瞅著蓉妞兒,忽而轉向窗外,很不安寧。蓉妞兒發現她神色異樣,不解地說:「娘娘你這是……奴才們這幾日可都為這個快活死了!……」董鄂妃心神不定地瞟了蓉妞兒一眼,蓉妞兒錯把這當成了鼓勵,要害話兒直截了當地便冒了出來:「這不明擺著嗎?娘娘眼下就要進位皇后啦!……「這話太尖銳、太赤裸裸了,彷彿捅到董鄂妃的心肝肺葉上,她渾身猛的一哆嗦,臉兒頓時漲得血紅,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不是靠兩道密密的、顫動的睫毛用力鎖住,說話就會滾下來。過了好半天,她才控制住自己,深深嘆了口氣,蹙著眉頭說:「該死!你看你都胡說了些個什麼!"蓉妞兒摸不著頭腦,趕緊跪下。

「蓉妞兒,你到我身邊有些日子了,我有虧待你的地方嗎?"蓉妞兒大驚,連忙叩頭,急急惶惶地說:「主子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一年內死了爺爺又死了爹,靠了主子恩典,才體體面面地辦了事。奴才粉身碎骨也忘不了……」「別提那個。就看在咱們主僕一場的分兒上,你實實在在地對我說,皇上停了中宮箋表,宮裡頭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說好的多,還是說不好的多?」「這……那一條藤兒的蒙古格格兒,總是人多勢眾……」「再有,要是當真皇上又廢了中宮,你說宮裡頭贊成的多還是不贊成的多?還有議政王大臣和滿朝文武呢?還有天下的萬民百姓呢?連廢兩個國母,能算有道明君嗎?」「……」蓉妞兒瞪著眼睛,什麼也答不上來了。

董鄂妃擺擺手說:「去吧。"蓉妞兒退下後,她便用手支著兩腮,撐在小小的炕桌上,沉思起來。她外表平靜,如同一尊玉雕觀音,而心裡卻翻騰著暴雨狂風,久久不能平息。她想的比她說的要多得多。

蓉妞兒在院裡剛喊了一聲:「萬歲爺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傳到董鄂妃耳邊。她太熟悉他的腳步了,立刻下了炕,邊走邊整鬢角,拉扯衣裳,要出寢宮迎接。可是福臨已經進來,在門邊握住了她的雙手:「哦,你已經起身了,果真見好了!"他象孩子那樣真心地歡笑著,鬆開手,略略後退兩步說:「讓我好好看看你,氣色如何?"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笑道:「真所謂淡雅如仙,清露曉風中一枝梨花!"董鄂妃"卟哧"笑了:「陛下錯愛,妾妃有幸。願來生化為百花之精,有百種變化,長侍君側。不然昨天是梅花,今天又要做梨花,不知何時又要當荷花……「福臨也想起上次比烏雲珠為"一枝春雪凍梅花,滿身香霧簇朝霞"的故事,哈哈地笑了。

福臨無心,烏雲珠有意,看來是隨意的談笑,被烏雲珠漸漸引到關於《三國演義》的話題上來了。福臨對此很有興趣,說:「有人把《三國演義》列為六大才子書之一,倒也有點眼光。只看青梅煮酒論英雄一節,何等神采,何種筆力!太宗皇帝令人將此書譯成滿文,還命百官將士通讀,大有深意啊!」「正是哩!"烏雲珠連忙接上話茬兒:「曹孟德雖被罵為漢賊、奸雄,但此人卻真是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對嗎?"福臨一口接過來,二人用的都是書中原話,不覺相視而笑。福臨興致勃勃地說:「朕最賞識曹孟德處,在燒烏巢劫糧草大敗袁紹之後。

他從袁紹拋落的文牘中,拿到他的部下通袁的大宗書信,謀士們都說這是清除內奸的好機會,他卻說,當初袁紹兵多將廣、勢力浩大,不要說我手下的人,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能否保住頭顱,又何必苛求他人呢?他下令將書信燒掉,不予追究。無此心胸,如何能成就英雄大業!」「陛下說的是。妾妃也以為曹操目光遠大,最能審時度勢,極有自知之明。」「哦?"福臨笑著,和烏雲珠同坐在南牆大炕上,隔著炕桌相對飲茶:「何以見得,學生願聞其詳。"這句話用的是崑曲的小生口白,很有韻味,招得烏雲珠嫣然一笑。她說:「三國鼎立,魏勢最強。江東孫權派人往洛陽進賀表,請曹操即帝位為天子。曹操看了勸進表笑道: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

辭而不受,終生就當了個魏王……」

福臨目光一閃,凝視著烏雲珠,短短一剎那的對視,他就明白了:「你都知道了?」「是,陛下。皇后為人善良仁厚,說不上有失德之處。」「不。朕以孝治天下,皇后有違孝道,無可原諒!」「陛下責備皇后,自有道理,但皇后是皇太后的嫡親侄孫和嫡親外孫啊,太后病重,皇后哪裡會不關切?妾妃揣度,皇后必是焦慮憂念過甚,反而一時思慮不周,失於詢問。皇太后訓誡她幾句,已經足夠了,皇上你卻……」福臨望著烏雲珠,目光裡既有驚異,又有疑惑,還有深切的敬意和愛憐。他竟一時說不出話了。

「陛下一向英明,但此舉……妾妃實在為陛下擔心。」「哦?"烏雲珠堅決地說:「天下初定,主少國疑。陛下為萬民之主,德高則萬民敬仰,社稷安定;失德則人心背離,江山難固。天下人民不只滿洲,漢民南士尤其看重君德君行。陛下一身系天下安危,凡有舉動都應格外謹慎。廢后已是不德,豈能一而再?況且,兩位皇后都是博爾濟吉特家格格,陛下就不思慮蒙古四十九旗的人心?……」福臨站起身,煩躁地在炕前快步踱了幾個來回,站住,緊皺黑眉,望著窗外,說:「此人著實無才,難主六宮……」他猛地回頭,盯住烏雲珠:「你總不該不明白,我是為了什麼……」烏雲珠不等他說出,已跪在他腳下,頻頻叩頭:「陛下如果突然廢了皇后,妾妃決不敢再活在世上!務求陛下體諒皇后的本心。要是陛下還肯開恩,讓妾妃留在世間侍奉陛下,就求陛下萬萬不可廢皇后!"福臨驚訝萬分,倒抽了一口涼氣。侍奉在側的太監、宮女們,都驚得目瞪口呆,連出氣的聲音都給壓低了。

福臨終於長嘆一聲:「咳!歷代多少宮闈慘變,莫不起於奪嫡。象你這樣的,真還沒見過呢,可以上得無雙譜了……」烏雲珠身子一軟,雙手抱住了福臨的雙腿,象個小女孩一樣把面頰也貼了上去,聲音哆嗦著說:「只要陛下江山永固、社稷安定,滿、蒙、漢萬民一體太平,妾妃願以側妃了此終身……」福臨連忙把烏雲珠扶起,撫摸著她瘦瘦的雙肩,充滿愛憐的目光在她美麗、消瘦的臉上來回流連,用感動得發抖的聲音說:「朕的賢妃…………朕的愛妃……只是太委屈你了!如此心胸,如此眼光,如此才德,如此容貌……」他說不下去了。

烏雲珠何嘗不覺得委屈!她撲倒在福臨懷中,用力把臉偎進他寬闊的胸膛,聽到他胸腔裡心臟的搏動,想到自己的境遇、自己的命運,頓時淚如雨下。但這是無聲的飲泣,那苦楚是鑽心的、難忍的,又得拚命壓制住,她不覺從頭到腳都劇烈地顫抖了。

福臨對烏雲珠的異常反應害怕了,連忙輕輕拍著她的背,一再地小聲問著:「怎麼啦?這是怎麼啦?不要這樣哭啊!……」

烏雲珠終於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用極低的只有福臨能聽到的聲音說:「妾妃也怕……被放在爐火上……燒烤啊!……」停止中宮進箋的詔令傳到景仁宮,恰如雪上加霜,上上下下的人心都涼透了。

那天早晨,東五所的嬤嬤就來稟告,說是三阿哥夜裡發病,渾身滾燙,已經昏睡過去。平時不言不語、總皺著眉頭的康妃也有些發急,忙不迭地跑去檢視,傍晚回來時已是一臉烏雲。兩個說話聲大了些的宮女,立刻被她豎著眉毛罵了一頓,還叫太監拉了出去,一人掌嘴二十。於是,景仁宮的人都知道大事不好,三阿哥必定病勢不輕。這豈不是要命的事!自打董鄂妃進宮,這裡的人就把希望寄託在三阿哥身上,要是三阿哥有個好歹,康妃娘娘還有什麼想頭?景仁宮的人還有什麼奔頭?

在掌燈時分,兩個訊息同時傳進:皇上停了中宮進箋;太醫確診三阿哥是出花,皇上立命把他遷出宮去。

康妃當時便眼前一黑,昏厥過去了。陪伴康妃的謹貴人和幾位常在趕忙上前攙扶,掐捏人中幫助順氣。她們自己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出於憤怒,也一個個顫抖不已。

天花,對滿洲人來說,是最可怕的疾玻在關外時,他們就對之畏懼萬分。當年大軍多次南侵,入關搶掠,但凡遇著天花流行區,他們都早早改道繞行,有時乾脆退兵。定都燕京後,幾次天花流行,奪去了許多皇室貴族的生命。說來也怪,這病在滿洲人身上特別兇險,十有八九難以活命。每年天花流行季節,皇上都要遠駐南苑,甚至跑到長城外的草原上去"避痘"。順治初年因此立了法令:「凡民間出痘者,即令驅逐城外四十里。"結果,不但天花患者,連偶然發熱或生疥癬等瘡害的人,也一概驅逐。遇到這種情況,北京城裡一起喧囂紛擾,病人、家屬,一串一串地被逼離家出城,流離失所,凍餓交加,哭聲震天,死於途中的不在少數。更有一些貧家的弱兒稚女,因父母無力移居城外照料食宿,便被拋在道邊,任平生死。這成了清初京師的一大弊政。只是在南城御史趙開心上書攝政王,提出比較切實可行的處理辦法後,這道法令的擾民程度才緩解下來。

但這並不能減輕滿洲人對天花的畏懼心理。所以,三阿哥染了天花,皇上居然把他驅逐出宮,對康妃、對景仁宮的人們,都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其程度不下於停止中宮箋表所引起的反應。

這一夜,出於各種心理,景仁宮的人都沒睡好。謹貴人屋裡過了半夜才熄燈,康妃寢宮裡則通宵明亮。

次日清晨,謹貴人和三位常在按常禮向康妃請安。康妃和往常一樣,靜靜答了禮,便要她們各歸住處。三位常在走了,謹貴人留下了。康妃看看她,沒有作聲。侍女送上奶茶,康妃做個手勢要謹貴人坐下喝茶。謹貴人謝過坐下,兩人相對無言,默默地端著銀碟銀盞,不時呷兩口,吹吹熱氣。氣氛非常沉悶,憋得人喘不過起來。

謹貴人偷眼看看康妃:天!一夜之間,她怎麼換了這麼一副冰霜面孔?平日顯得深沉含蓄的黑眼睛,完全失去了生氣,變得呆滯死板;由於一夜未眠,臉色蠟黃,眼圈烏青,象是蒼老了十歲……康妃從眼角瞟了謹貴人兩眼,皺了皺眉頭:謹貴人額窄顎方的帶幾分男子氣的面孔,此刻竟是紅紅的,表情緊張又興奮;低壓在細眼上的剛硬的黑眉在微微顫動;她還不住地眨眼,似乎想要掩住眸子裡跳動著的不安定的光點。康妃心裡很不受用:這會兒你起什麼勁兒!

兩盞奶茶都喝下去了,康妃還沒有說話的意思。謹貴人實在忍不住了,說道:「娘娘,不去打聽一下三阿哥給搬到哪兒去了?"康妃冷冷一笑:「愛搬哪兒搬哪兒,關我什麼事!」「娘娘!……」謹貴人吃驚地喊道。

「這孩子是他愛新覺羅家的血脈,他們不心疼,我心疼什麼?」「娘娘,要是你再不照應三阿哥,那可就更……」康妃哈哈地笑了,笑得人毛骨悚然。她說:「就得我們孃兒倆一起死了才乾淨,才稱了他們的心!我……」她突然咬牙切齒地說:「就是死也要死在他們後頭,看看誰熬過誰!

她口氣中刻骨的怨毒,使謹貴人驟然興奮,猛地站起來說:「娘娘,你不能這麼著!……昨兒夜裡,我得著祖宗啟示了!」「什麼?」康妃皺著眉頭直看著她。

「真的!是真的呀!……昨兒一聽見那些倒霉的信兒,我心裡那個氣呀!難道我們博爾濟吉特氏要敗給那個南蠻子女人?難道祖宗千辛萬苦開創的基業,要傳給那個蠻子女人的兒子?……我想著、想著,後來不知怎麼的,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只聽耳邊有人喊:快醒醒,接駕!慌得我登時跪倒在地,哎呀,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站在我面前,就跟聖容影像一模一樣,威嚴魁梧,當下我只有叩頭的分兒。太祖皇帝開口說話了,那聲音就跟午門上的銅鐘一樣亮,他說:朕一生南征北戰,打下江山,不容外人搶奪!太宗皇帝接著說:子孫若不敬天法祖,朕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寧!你既是朕家兒媳,一定要為宗社、為愛新覺羅氏挺身而出!我於是再三叩頭,向二聖奏道:兒臣領命,萬死不辭!太祖皇帝便捋髯笑道:果然如此,朕向佛爺求情,賜你生生世世降於富貴之家!我才要謝恩,摜了一跤,就醒了。"康妃早聽呆了,直瞪著眼,帶著敬畏小聲問:「真的?太祖、太宗皇帝託夢給你了?」「我的娘娘,你是誰,我是誰呀!我怎麼敢對祖宗不恭?

難道不怕天雷轟?」

「那,你……」康妃盯了一眼謹貴人。

謹貴人眼裡放射出狂熱的光芒,渾身是勁地攥著雙拳說:「我哪怕粉身碎骨,萬死不辭!"她彷彿又回到大草原,騎著駿馬,發瘋似地縱橫馳騁。她眉毛高揚,胸脯挺直,一股壓抑不住的熱情從她全身向外噴湧,使她此刻顯得又美麗、又可怕,緊緊地吸住了康妃的目光。康妃心裡猶豫,儘量把口氣放冷些:「事已如此,你就是領了先帝聖命,又有什麼法子?"謹貴人急忙向康妃跪下,叩了個頭,說,「我思謀半夜,已想出了一個好法子,心裡正自不安,就有二聖來託夢。這是先帝指點,必得要這麼辦!"康妃沒有搭腔,謹貴人急得眼都紅了,說:「娘娘請放寬心,天塌下來,我一人擔當,決不連累別人!"康妃從眼角向四周看了看,謹貴人立刻大聲說:「娘娘,前日穿那雙鞋花樣新鮮受看,能不能賜我多看兩眼?"康妃站起身說:「進裡屋來瞧吧!"她倆一同進寢宮裡間去了。

一頓飯工夫,兩人再走出來時,各自神態大變。康妃一反平日的沉靜和剛才的陰冷,變得心慌意亂、舉止失措,她下意識地旗下一朵唐花——花塢新送來的玫瑰,高高地擎著,一隻手無緣無故地把花瓣一片片扯下來,細長的手指在不住地顫抖。她咬著嘴唇,視而不見地望著花瓣,好象決心不再開口。

謹貴人的狂熱勁似乎已經過去,變得冷靜沉著,象是一位女謀士,在向康妃小聲地陳說利害:「我的娘娘,水火哪能相容?用蠻子的話說,得要破釜沉舟!不然對不起祖宗,更對不起後人!"康妃的聲音顫抖得聽不真了:「這……於心不忍啊!」「可這是先帝的旨意啊!"謹貴人急了:「我不修今生修來世!我寧可近支宗派繼位,也不能讓他當太子!……」兩人忽然都噤住了。因為從北邊,隔著高高的宮牆,傳來一陣行雲流水般優美動聽的古箏樂聲,丁丁冬冬,無比清越,好似玉石相擊,又如泉滴深潭。但這一聲聲又都象重錘,錘錘擊在兩人的心上。樂曲間,她們甚至隱隱聽到,還夾雜有清脆甜美的笑聲。啊,是她!——隔一道北牆,那邊就是承乾宮!

康妃打了個冷顫,臉都扭歪了。她痛苦地閉上眼睛,靜默片刻,再睜眼時,臉上又掛滿了冰霜。她用力扔掉手中那朵凋殘的玫瑰,走出寢宮,站在臺階上,待著臉吩咐道:「傳輦,稟告皇太后、皇后,我要出宮去看望三阿哥!"宮裡的規矩,皇子出痘,只有生母可以探視。康妃只領了幾名隨侍宮女往西華門外福佑寺看望皇三子,這是無可非議的。

但是,兩三天後,活活潑潑、粉妝玉琢的四阿哥,竟也渾身發熱,染上了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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