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紙上有個銅錢大的小洞,冬日明麗的陽光透過它照進屋裡,投射下一個擴大了四五倍的圓圓的日影。望著日影從炕頭移向炕角,從炕角爬上東牆;望著它由亮黃變得金黃,由金黃染上淡紅,夢姑坐立不安,越來越害怕,心頭掠過一陣又一陣寒顫:她的丈夫就要回來了!
東廂房裡一片喧鬧嬌笑,多半是在鬥牌;西廂房裡哭聲夾著罵聲,一定又在吵架。她們不理睬夢姑這位"正宮",夢姑更不敢招惹這些"妃嬪"。
春天裡,白衣道人師徒亮明瞭身份,和喬柏年認親結盟,共圖大事。借哥哥的光,夢姑過了幾天安生日子,朱慈炤不再動手打她。可是哥哥五月份到京城赴順天鄉試,夢姑立刻又陷入苦境。朱慈炤故態復萌就不必說了,連那些住在東西廂房的女人們也合夥欺負她。家庭裡的事從來如此: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夢姑既拿不出正房的虎威和派頭鎮住她們,她們當然就要稱王稱霸,反過來鎮住她,誰叫她那麼溫順良善、軟弱可欺呢?除了原先環秀觀的小道姑還講點兒昔日情分,其他女人,哪一天不甩給夢姑沒完沒了的叱罵、嘲諷、譏笑呢?
哥哥走後,朱慈炤就不準喬氏進後院,卻許可容姑不時來和姐姐作伴兒。容姑才十二歲,不懂事,當姐姐的什麼也不敢對她講。但那天夢姑擦身的時候,容姑突然闖進來,一眼就看到姐姐胳膊、大腿、胸背乃至肚皮、乳頭上一塊塊怕人的紅紫傷瘢,小姑娘嚇得尖叫一聲,扭頭要跑,夢姑慌忙喊住她:「小妹!"容姑愣愣神,撲過來抱住姐姐傷痕遍體的身子痛哭失聲,邊哭邊罵,罵姐夫不是人。夢姑心驚膽怕,從此不敢讓妹妹再進後院。這一點點親情也斷絕了,說夢姑身處活地獄,真不為過。重重摺磨,她還哪得活潑來?
哥哥,你到哪裡去了?眼看臘盡年殘,你為什麼還不回來?
圓圓的日影映在東牆,紅得深了幾分,又向上移了半寸。
夢姑死死盯著日影,心底的寒顫向全身擴散。三天前,朱慈炤隨白衣道人出門,說是今天日落前回來。這三天,夢姑象在做夢,夢到自己回到幼時,在過年。這三天,也象小時候的年節那樣,過得飛快。她又將被拖回那個漆黑的、佈滿毒針尖刺的深坑,日影每移動一分,她就被拖近一步……日影的邊沿模糊了,卻更加紅,紅得象血,象夢姑傷口沁出的血珠……夢姑恐怖地瞪大眼睛,渾身哆嗦:難道不是這可惡的日影在拖她,把她重新扔進可怕的深淵嗎?……夢姑突然躍起,撲向躺櫃,從櫃底下掏出小鐵錘和一把釘子,跳上炕,對準日影的中心,把釘子拚命砸進去,砸進去!"咚咚咚咚"!她急促地砸,砸進一排長釘,她要把日影釘死在牆上,讓它不再移動!讓那可怕的時刻不會到來!……不,她辦不到,日影又移上去了!……夢姑憤怒地扔下釘錘,衝到窗前,"嗤"的一聲,撕下一塊衣襟,貼住那個窗紙洞,雙手死死地把它捂住!她不要再看見那塊移動的血斑,她受不了這無情的折磨!……「嘎——吱——"堂屋的門輕輕響了,夢姑一驚,衣襟塊掉到炕上,她縮住身子細聽:有人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走向她這東屋。須知朱慈炤從來是要所有女人都在院門內跪接的。
這是誰呢?夢姑疑惑著下了炕。
門簾悄悄掀開,站在那兒的正是他,夢姑的丈夫、這裡一大群人的"主上"、三太子朱慈炤。不過,平日的驕橫、高貴、刻毒、陰森,此時都不見了。他疲憊得就象要垮架子的茅棚,搖搖晃晃,虛胖的面頰和眼角一起垂落下來,臉色白得嚇人,喪魂失魄地望著夢姑,又象什麼也沒看見。
夢姑不敢看他,只顧忙碌著:放炕桌、上什錦攢盒酒菜、燙酒、品茶,然後低頭出屋,去叫東西廂的"妃嬪"來陪酒侍候——每天的規矩如此。不料朱慈炤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不!不!——別去叫她們!全都靠不住,靠不住哇!——"夢姑倒退幾步,剛倚在炕沿站定,朱慈炤猛撲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她腳邊,緊緊抱住她的腿,聲聲哀叫:「你別離開我!別旗下我一個人!求求你,求求你啦!……我完了!全都完了!……」朱慈炤放聲大哭,拿腦袋一下下地撞著地,撞得"嘣嘣"響。
夢姑嚇得心頭怦怦亂跳,在慣常的恐懼和厭憎中,竟生出一絲憐憫。她身子一動也不敢動,只怯生生地扯扯朱慈炤的衣袖,小聲說:「爺起來。坐。"朱慈炤此刻象個挨打受氣的小孩,擦鼻涕,抹眼淚,挨在炕桌邊又抽泣了一會兒,竟然向他從不放在眼裡的夢姑,滔滔不絕地訴說起來:三天前,他和白衣道人一同去都山。都山裡有一支號稱五千人馬的綠林豪強,響應永曆南明,願受招撫,騎兵抗清,恢復漢家江山。朱慈頤仍以假陽曲郡王的身份,前去封官頒櫻此行是他第一次公然以王爺身份露面,所以異常興奮,大有重見天日、不可一世之概。但是,進山一看,人馬不足八百,盡是騎馬鏽刀;所謂的豪傑,一個個匪氣十足,令人懼怕。頭一天,首領對他們還十分客氣,盛宴款待,再三解釋說,因為韃子朝廷出了墾荒免賦的政令,把四千人馬給勾引跑了,剩下的人馬雖少,卻都是精兵強將,大有可為。第二天,王爺封官頒印,豪傑們聲口就不大好了。得到銅英木印和委官札付的"義士"們雖也叩謝皇恩,卻又不住地提起賞賜和軍餉這兩件要命的事。朱慈炤隨帶的那一點金銀珠寶,直如杯水車薪,哪裡濟得事,徒惹豪傑譏笑。首領們面色不善,對朱慈炤和白衣道人頓時冷下去,當晚將他二人安置在山寨背後的小獨院,連服侍的下人都不派給。第三天清晨,朱慈炤和白衣道人急於挽回局面,早早起身,剛剛轉過山坡就驚呆了:山寨已空,不見一馬一卒,寨門柵欄焚燒盡淨,昨夜見到的都山大營已成荒山廢墟。兩人不知虛實,趕忙逃離。
出山後,道聽途說,才知道都山的八百人馬已受朝廷招安。這些豪傑們沒有綁他倆去請功,就算是對大明朝廷了不起的忠心和懷念了!……說到後來,朱慈炤已是聲嘶力竭,上豈不接下氣:「陽城山那路兵馬去年就受了招安……林山有千把人,也在今春散盡……只有都山這一支,人強馬壯、聲勢最大,歷來寄予厚望的,卻又一夜之間化為烏有!……啊,我靠什麼恢復祖業?
還有登龍位的一天嗎?……完了!全完了!……」他全身無力地伏倒在炕桌上,碰翻了幾隻酒杯。一隻小銀盃滾落地下,"叮噹"一聲,清亮好聽。
「啊,酒!……」朱慈炤抬身,慘慘地一笑,"喝酒!喝酒!……」他嚷著,攫過酒壺,抓起酒杯,自斟自飲,斟一杯喝一杯,好象這不是酒而是水,片刻間灌下去了十幾杯。他的臉紅上來,眼睛也斜了,仰著脖子口齒不清地吟道:「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知道嗎?這是我伯父……弘光的詩,說得多透徹?……他到底坐了兩年天下,皇帝的福,他可是都享盡了!……我呢?……我呢?……」
夢姑臉色都白了,想要乘機退下,因為往常朱慈炤一吟出這兩句詩、一提到弘光帝,馬上就要動手打她、罵她、折磨她、作踐她。
「不準走!"朱慈炤大喝一聲,血紅的眼睛閃出獸性的殘忍,盯住夢姑,夢姑哆嗦著縮向牆角。"你也想溜?……你也想丟開我,去受招安?……我饒不了你!"他逼近夢姑,先朝他剛才抱著痛哭的夢姑的腿猛踢兩腳,夢姑膝蓋一痠,跪倒了。他又揪住夢姑的前襟,左右開弓,"噼噼啪啪"地抽了十多個耳光。夢姑的兩頰登時腫起來。朱慈炤歪扭著臉刻毒地笑道:「你只有這樣胖胖的,才有點兒美人兒味道!"半醉的朱慈炤力大無窮,拎起瘦弱的夢姑扔上炕,隨即便如餓狼一般撲上去。夢姑痛苦得渾身的脈絡都在縮緊、在痙攣,血液似乎也凝固了,欲哭無淚,欲呼無聲,恨不得一死了之……一番強暴過去,纏繞著朱慈炤的恐懼和絕望絲毫未減。他原要聽這女人慘叫,聽她哀告,那樣,他會感到自己是強者,是豪壯而且高貴的征服者,便能求得心理上的些許滿足,獲得精神的暫時平衡。可是這個女人,外表美得叫人眼紅,內裡卻是一坨冰疙瘩!不管他怎樣肆虐,她只是一聲不響,冷冷忍受,沒有任何反應,簡直是不理睬他,或許就沒有把他當成人?……可他朱慈炤,是龍子龍孫,是太子!要不是這可惡的世道,這些該殺的人們,他早就登九五之尊,是天下第一人了!……看著躺在炕角一動不動的夢姑,朱慈炤照例又迸發了暴怒,跳上炕去,對著夢姑踢、打、擰,口裡恨恨地罵著:「你是死人嗎?你怎麼不死!你這冰女人!冰女人!冰女人!……」夢姑咬緊牙關,閉緊了眼,任隨他打。她心中只有一個願望:死吧!打死我,我就好了……「姐姐!姐姐!"容姑的清脆嗓音突然在院裡響了,歡天喜地,故意大聲嚷著:「你猜猜,誰回來啦?"朱慈炤住了手,眼裡掠過一道興奮的亮光,又歪扭著臉笑了笑,要下炕。夢姑看到他的笑,心裡一寒,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躍而起,猛然拖住朱慈炤的腿,咬牙說:「你不能……她還是個小孩子!……「朱慈炤俯首一聲冷笑,刻毒中帶著得意:「哼,你這下動心了?"隨即一腳蹬開夢姑,喊道:「小妹,屋裡來!"夢姑不顧一切地喊:「小妹,你別……」朱慈炤一記重拳打向她面門,把後面的話打掉了。
門簾一掀,容姑蹦跳著進屋,朱慈炤從門邊躥出,一把將她攔腰抱住,按在炕沿,撕扯她的衣服。容姑嚇得又哭又罵,又踢又打。夢姑忍著渾身疼痛,衝過來拉拽丈夫,解救妹妹。但朱慈炤不管不顧,眼睛血紅,額上青筋暴跳,瘋了似地大喊大叫:「我伯父弘光,一晚上能弄死兩個幼女,我就不如他?……啊!「他尖嚎起來,因為容姑在他手上狠咬了一口。
「住手!"幾乎同時,一聲大吼震動了屋樑,一隻大手抓住朱慈炤的後領,把他拎起來,狠狠摔進椅子裡。
「哥哥!"夢姑和容姑異口同聲地大叫,容姑立刻撲到鐵塔般的哥哥身邊,放聲大哭。
「你!"喬柏年虎目圓睜,瞪著朱慈炤,拉風箱似的大口喘氣,憤怒使他的神色很可怕。朱慈炤嚇得縮成一團,直哆嗦。但君臣之禮終於使喬柏年硬壓住火氣,他怎麼敢以臣犯君?他緊皺眉頭,躬身一拜,說:「主上,喬柏年回來了。"朱慈炤也很快擺出自己的身份,大模大樣、攤手攤腳地向椅背一躺,拉長了聲音:「哦——是你呀,剛回來?好些日子不見了。"喬柏年怒目一閃,旋又忍住:「主上,為人處事,不可逾分。"朱慈炤揚揚眉毛:「並無逾分啊?姐妹共事一君,乃千古佳話!"喬柏年猛一抬頭,濃眉下目光灼灼,顏面漲得紫紅:「她才十二歲,還是個孩子!"朱慈炤仰頭一笑:「這,你就不明白了。我們祖上就講究選幼女進宮侍候,叫作採陰補陽。哪一年不選個二三百!專要八歲到十二歲的。說起來,容姑還嫌大了呢!……」喬柏年滿腔怒火,真想往朱慈炤那無恥的得意笑臉上狠狠搧兩個耳光!前明的大好江山,不就是因為一代代皇帝荒淫無恥、昏庸腐敗而斷送了嗎!……他拚命剋制住自己,拉著容姑,掀開門簾,大喝一聲:「走!"出門那一刻,容姑回頭,悲切切地哭叫著:「姐姐!——"喬柏年匆匆跨出環秀觀大門時,月亮已升起來了。他心急火燎:必須立刻找到白衣道人,弄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剛才他怒衝衝地來到觀裡,是為了找白衣道人論理。朱慈炤不成器,欺人太甚,白衣道人這位"帝師"若不好好教訓教訓他,喬柏年寧可不當國戚,也要另投別門!再說,他剛從南方回來,許多大事也得跟這個牛鼻子老道商議。不料白衣道人不在觀中。觀主袁道姑憂心忡忡地告訴他:今天下午,白衣道人師徒才從都山封官頒印回村。老道回到觀裡,一句不提都山,只是不停地喝酒,先要袁道姑陪飲,袁道姑量窄喝不了幾杯;又叫褚衣僕同飲,褚衣僕被他灌醉了;然後拽來守觀門的瘸子,他又覺得喝不盡興,乾脆身背大酒葫蘆、手持酒杯出觀去了。袁道姑怕他出事,也跟出觀門,見他在路上遇到人就拉住人家陪他喝,實在不成體統,便上前勸了兩句,竟招來他一通大罵。袁道姑無奈,只好回觀。白衣道人已不知盪到哪裡去了。
看這情形,莫非都山出了事?都山這支人馬,是喬柏年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籠絡過來的,命根子一般,他怎麼能不著急!可是到哪裡去找白衣道人?喬柏年停步四顧,月光如水,映著斑斑雪光分外冷清,萬籟俱寂,哪有人影人聲?
遠遠山旗下,忽有人在呼叫:一陣長嘯,一曲狂歌,清夜遙聞,格外清晰。喬柏年循聲奔到近前,果然是白衣道人!
他坐在一方大青石上,醉得東倒西歪,衣衫不整,髮髻蓬亂,舉著酒葫蘆正在喝酒。
「先生,快別喝了!"喬柏年上去要奪酒葫蘆,白衣道人把他推開。好大的力氣!喬柏年十分驚訝,不由得細細打量他。他彷彿不認得喬柏年,甚至不注意眼前有人,咕嘟咕嘟喝下兩大口後,抹嘴大笑,笑罷高歌,歌罷狂叫,叫到後來,竟汪汪汪汪地學起狗吠,吠聲不絕,聲調越來越高,嗓子越叫越嘶啞,高不上去了,忽然跌落下來,嗚嗚咽咽地慟哭。
喬柏年連忙推他:「先生,你怎麼醉成這個樣子!……我是喬柏年,剛從南邊回來!"白衣道人流著淚笑道:「不醉!我一點不醉!柏年老弟,我認得你,來,陪我再喝三杯!……」喬柏年道:「還說不醉,怎的學狗叫!"白衣道人搖頭晃腦:「告訴你,我就是醉死,心裡也不糊塗。至於學狗叫,每每酒足,常自為之,不肯為人道而已!其中緣故,說來傷心。多年來,我從不肯露本相,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不可說呢?……我要對你講講心裡話,我憋得慌,憋得慌啊!」他抓住胸口,淒涼地一笑,笑得喬柏年心酸難忍,勸慰道:「先生有話儘管說,我喬柏年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老道憂傷地搖搖頭,暗淡無光的眼睛仰望著明月,呆呆地半天不作聲。喬柏年小聲提醒:「先生,你要說什麼?」「是了,我要說說……」他一下子象老了十歲,佝僂了腰,龍鍾之態可掬,慢慢地說下去:「當年韃子南下,攻破郡城,我身為郡守,慨然赴死,義不容辭,便率妻妾及大小家人昭告天地,北面拜君,爾後從容就縊。我妻有孕在身,懸於梁而胎墮,家有一犬竟守之不去,鄰家之犬爭欲啖胎,吾犬則奮而鬥殺之,先後齧死四犬,而吾犬之力竭亦死……舉家男女二十六人,偕墮胎及吾犬均亡,唯我以繩斷昏絕於地而獨活……每念及此,心痛如絞,借醉而為犬吠,無非憑弔之意……蒼天!我若不能驅殺滿虜,成就光復,何顏對室中就義之二十六人?……」白衣道人滿臉淚水,一口氣噎住,說不下去了。
喬柏年連忙為他揉胸捶背,切齒道:「滿虜入關,滅我社稷,殺我人民,佔我地土,淫我妻女,亡國之痛念念在心,所謂人神共憤是也!先生不必這般慘苦,驅夷蠻、圖恢復,正需我輩奮發!"白衣道人仰天浩嘆:「無望啊!大勢已去,氣數將荊與其偷生,何如一死,追尋我家二十六位義民!……」他掩面痛哭。
喬柏年心下一沉:「你說什麼?難道都山……」白衣道人搖頭道:「一夜楚歌,吹散八千子弟兵;一紙墾荒免賦政令,也吹散了都山的四千人馬!……」他詳細說起都山、林山、陽城山三處兵馬逃散降清的經過。喬柏年聽得手腳冰涼,背上直冒寒氣,猛地一捶青石,大叫道:「這不能!我不信!」
白衣道人用無神的眼睛看看喬柏年,慘然道:「不信,那就隨你了……記得十年前,韃子初進中原,江西總兵金聲桓反,大同總兵姜瓖反,那才叫一呼百應,旬日間所在盡叛!其時不僅有故明皇室為號召,有李闖、張獻忠人馬處處抗清,還有因圈地、逃人、薙髮諸令逼迫而不堪為奴、相率成盜的無數流民,正是天下大亂,殺人如麻的時候,應了三百年一大劫啊!……可惜這時機已一去不復返,不復返了!……」月下的白衣道人,毫無醉意,狂態盡收,冷靜下來,但一派頹喪、絕望,象一條垂死的白魚軟弱地躺臥在大青石上,往日的從容自信、深不可測的智睿、令人生畏的勁氣,此時全都消失了。喬柏年忍不住問道:「難道先生你……」白衣道人彷彿沒聽到,自顧自說下去:「要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乃事物常態;大殺大亂大劫之後,人心思定,也是常理。十年以來,韃子朝廷看準此理,剿撫並用,漸次平定各方,又革除明季三餉,蠲賦免役,禁圈地、寬逃人法、獎勵開荒,重用故明舊臣,開科取士,嚴禁科場弊端,種種舉措,無不順乎民心,你我還能有什麼作為?……」
喬柏年卻不是輕易壓得垮的,很快就恢復了平日的大丈夫氣概:「先生不必灰心!我永曆朝、國姓爺俱是兵多將廣、勢力雄厚。我此次鄉試落榜後,去了南京,找到了永曆朝廷的人。有皇上的勤王諭旨,要各路義軍在韃子攻進雲貴時起兵策應。聽說國姓爺第一個接了旨!只要各處勤王大兵一齊動手,未必不能重開局面!……「「作夢啊!"白衣道人冷冷一笑,"永曆朝若真有大勢頭,也不必詔令各路勤王了!都山、林山、陽城山兵馬如此,其他各處可想而知。至於鄭成功,說實話,老夫從不深信,安知他沒有自立之心?……如今你我兵微力薄,已然進退失據了!唉!……」喬柏年解開襟懷,拿出一大摞絹質和紙質的札付,上面有委任總兵、副將、參將等職務字樣及永曆年號、紅印;又拿出幾顆寸徑的木英銅英銀印和一面大黃旗,說:「先生請看,這都是朝廷新頒下的,正好請賢聚兵,以為號召……「白衣道人拿起那顆銀印在手中掂了掂,說:「只有這顆還值得幾兩銀子,那些全都無用!廢物!」他一舉手,把喬柏年捧出的印和札付全都揮到地下。
「你!"喬柏年真弄不清這老道是醉是醒。聽他說平天下大勢、自身遭遇,清晰明白;可看他表情行為,又時時象個醉漢。他俯身去拾印時,老道兩句話說得他也喪了氣:「重賞之下,必有勇夫。眼下只憑忠義二字……哼,無賞無銀,誰肯賣命?"沉默良久。喬柏年突然搶過酒葫蘆連喝了幾大口,一擦虯鬚,說:「主上身邊無寶麼?」白衣道人思忖片刻,靜靜地說:「若想就此洗手不幹,自然可以拿去折賣養家;如若還不死心,則奇貨可居,分毫不能動!」「啊?"喬柏年大為驚訝:「難道三太子有假?"白衣道人苦笑:「何必問他真假,要的不過是朱三太子這塊招牌!」「既然如此,"喬柏年提高聲音恨恨地說:「這人大不成器,不堪為君!"白衣道人平淡地:「何止此人!他們朱家子孫,哪一個不是驕暴昏庸、不堪為君!但凡有幾個如韃子朝廷小皇帝也罷,天下哪會弄到眼下這般地步!」「你?……「喬柏年瞪大了眼睛。
「話已說到這個份上,何必再瞞你。我乃崇禎壬子進士,身歷崇禎、弘光、隆武、永曆四朝,眼見各朝無事不敗壞,無處不糜爛,真正是救無可救,氣數已盡了!……」「那麼,你並非以復明為志了?"喬柏年尖銳地逼問一句。
「怎麼說呢?我也姓朱,但並非皇族。俗話說,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又道,亂世出英雄。鄭成功能自立,我就不能自立?……唉,這都是早先的念頭,如今壯志已隨流水去,日後隱居山林,詩酒了此殘生吧!……」白衣道人又露出醉態,嘻嘻笑著,伸手摟住了喬柏年的肩膀。然而道人的這番話,卻如石破驚天,震撼了喬柏年!他心頭如雷鳴電閃,剎那間轉過無數念頭,生出無限感慨,彷彿從湍急狹窄的小溪流突然跳進氣勢雄偉、波濤壯闊的大河大江,胸襟豁然開朗。他眼裡燃燒起一團烈火,明亮灼人,伸手拍拍白衣道人,說:「先生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先生既肯開誠佈公,柏年決不相負!雖然時事維艱,大丈夫豈能忍辱偷生!你我同舟共濟,總能成就一番事業!」「你,還有出路?"白衣道人眯著佈滿血絲的眼看著喬柏年。
「當初我聯絡各地義士,除都山這三處之外,還有幾處小股人馬。我想約定新正舉事。只要謀劃得當,便能出奇兵速進速退,攻破縣城,那錢糧庫不就是我們的?有了錢糧還愁沒人?」「哦?"白衣道人的眼睛猛的一亮,又聚合成鷹鷙那般銳利的光芒。他不再說什麼,卻驀地挺直了腰,跳下青石,俯身把他揮到地上的印和札付仔細收撿歸攏。喬柏年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這些廢物還可助你我一臂之力呢!"白衣道人哈哈地笑了,不帶醉意、不含悲愴、沒有狂態,是這個寒冬月下夜話以來的第一次。喬柏年暗自嗟嘆:「此人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有如老林巨澤,令人目眩心迷、莫測高深,總也揣摩不透啊!……」但他明白,他們必須合作。於是他正視白衣道人,口氣認真嚴肅地說:「有件事,請先生玉成。」「只要鄙人能辦到。」「給我夢姑妹子一紙休書!」「哦,這個嘛……新正舉事之後吧!」「好,說定了。"幾天之後,馬蘭村來了十多個外路人,騎著馬,後面跟著騾子,騾馱子裡滿滿當當不知都裝的什麼。他們一個個身強力壯,很是神氣。惹人注目的是他們身上還背了弓箭,腰下懸了寶刀。有人說是一隊富商,路過馬蘭村,看望相知喬柏年;有的說是京師大戶臘月出獵,借喬柏年家寬敞的院子歇腳;更有人悄悄猜測,是山裡的"大王",來尋他們的眼線。
一時間馬蘭村裡議論紛紛,不過誰也不敢在外面說出不中聽的話。喬柏年錢大氣粗,老道人道法高明,誰敢去觸黴頭?
入夜之後,京師內城各門閉鎖,燈光寥落,人聲漸息,而南城卻到了一天中最沸騰又最神秘的時分。棋盤街、大柵欄、廊房頭、二、三條衚衕、肉市、鮮魚口、打磨廠、珠寶市,是旅店、貨棧、茶樓、酒館叢集之地,燈火輝煌、人語喧鬧。買賣吆喝、划拳行令,加上眾多會館的夜戲鑼鼓,匯成一片夜市的特殊音響。京師兩大戲樓,一名查家樓,一名月明樓,都正是笛聲悠揚、粉墨登場,一派春花秋月的旎旖風光。查家樓,在正陽門外肉市;月明樓,在宣武門外永光寺西街。兩大戲樓之間,櫻桃斜街、玉皇廟、西珠市、東草廠,再向南韓家潭、胭脂衚衕、石頭衚衕、粉坊街、果子巷,則是娼妓優伶居住集中的地方,人們稱之為"華燈照天,銀箏擁夜,朝朝寒食,夜夜元宵",是京師有名的"銷金窟"。順治初,曾冷落過兩三年,順治十年以後,又繁盛起來。
進妓館閒遊,叫做打茶圍;到優伶所設堂中閒話的,也叫打茶圍。時人改舊詩曰:「一去二三里,堂名四五家,燈籠六七個,八九十碗茶。"因為優伶家常備小紙燈數百,客來則提燈引進,客去又各給一盞小燈引出,門前還懸著燈籠。於是南城這幾條衚衕,入夜以後,一眼望去如列星熒熒,既是風流的招牌,又是低賤的標誌。
同春居然走到這燈火輝煌、清歌繚繞的櫻桃斜街來了,他說不清心頭是什麼滋味。
三年前,他下了多大決心,費了多大力氣,才離開這個地方。那時候他發誓,這輩子決不再踏上這片土地。可是今天,他不得不來找他的師弟柳同秋——眼下京師有名的紅相公、媚香堂主人蓮官。十五的月亮光華四射,路邊雪堆白得晃眼,寒夜冰冷刺骨,空氣彷彿都凍得發藍了。同春裹緊了身上單薄的棉袍,踏著月影,在川流不息的車馬遊人中,在如螢火飛動的大小燈火裡,走進了媚香堂。
媚香堂主領徒弟應條子陪酒去了,再有半個時辰就會回來。因為蓮官是頗具盛名的紅相公,陪人筵席,只需酒過三巡便可登車它去,主人不得相留,而酬金卻不得少於十兩,至於賞賜的金玉珠翠、貂袍罽錦,多得不計其數。
「做相公的到了這個身分,就算是頂尖了!"這是媚香堂的門丁對同春說的感慨不已的讚詞。他把同春當成替家主前來邀請蓮官的小廝,當成自己的同類,不肯放他進門,卻把他留在自己的小屋內,一邊等候,一邊吹噓媚香堂。同春無奈,只得聽著。
門外一陣馬嘶,轔轔車聲直響到門前,在簷下那寫有"媚香堂"三個金色大字的大紅紗燈照耀下,一輛漂亮的雕花篷車停下了。門裡門丁小廝趕忙迎了上去,掀開車簾,三位裘服翩翩、繡衣楚楚的佳公子下了車,匆匆進堂上去了。同春認出來,走在前面的正是同秋。
過了一會兒,門丁領同春上堂,小聲囑咐說:「堂主氣不好,你回話可要小心著!"同春皺皺眉頭,不禁想起當年那個靦腆的、嬌怯得象女孩兒一般、時時需要他保護的小師弟。
進了門,首先投入同春眼簾的,是一身月白緞貂袍、外罩鑲水紅珠花邊的茜紅短褂的同秋,滿頭黑髮油光漂亮,臉上一層淡淡的水粉胭脂,看上去還那麼嬌豔。一個小僮兒雙手捧著銅盆跪在那裡,侍候他洗手。
「稟大爺,"門丁諂笑著單腿跪下:「這人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他說是大理寺籤事大人家的……」他伸手扯扯同春的衣襟,要他跪稟。同春不動。
同秋一副嬌滴滴的不耐煩的樣子,象被慣壞了的女人那樣從牙齒縫裡說:「真討厭!這麼晚了,天又這麼冷,還沒完沒了啦?……」他甩甩手上的水珠,另一個小廝趕忙拿乾淨手巾替他擦乾伸在那兒的雙手。他這才轉過身子面對同春,但眼睛並不看他,帶過一陣濃烈的香味:「哪家大人?"門丁又扯同春的衣襟,同春輕輕推開,沉重地低聲說:「你……真的不認識我了?"同秋一聳眉尖,盯住了同春,剎那間瞪圓了雙眼,搶上幾步,一把拉住同春的手,喊了起來:「師兄!是你呀!」「師弟!……」同春嗓音哽咽,同秋卻已滴下眼淚。門丁詫異地看看同春,悄悄地退出去了。
「三年不見了,師兄你可好?"同秋把同春讓在客位坐下,命徒弟進茶進果之後,無限感嘆地問。
「我好。師弟你呢?"同春看著同秋女性十足的面貌和動作,反問一句。
同秋輕輕一笑,意味十分複雜。說他得意吧,卻含著一些悽婉;說他無可奈何吧,又有幾分矜持。他轉動著水汪汪的大眼睛,說:「酸甜苦辣,此中滋味都已嚐盡,還有什麼可說的?"同春心頭一酸,移開目光打量房中陳設,卻是意想不到的雅緻簡撲,並無綺羅香澤習氣。室無纖塵,几淨窗明,壁上盡是名人書畫,罷設也僅古琴一張、洞簫一支、自鳴鐘一座。正中牆上一軸橫幅,上書十六個小篆:「座中佳士,左右修竹,落花無言,人淡如菊。"瀟灑風流,為一室增色不少。
同春以前到過不少優伶的"香窠",錦幙紗廚、瓊筵玉幾,無不光耀奪目,至於周彝漢鼎、壁鐘衣鏡,多半豪貴人家也很少有。寢室則更是華麗、香軟,如臨春閣,如結綺樓,神仙到了那裡也會迷失本性。同秋不是已經上到"紅相公"的地位了嗎?住處怎麼這樣素淨?
同秋看出師兄的疑惑,說:「跟作生意一樣,與眾不同才能出眾,鶴立雞群才能不群。眼下文人秀士最時興,唯有脫俗方能得名人讚賞。不然,紅相公就紅不成了!"他說來心氣平和,如同武人說弓箭、文人講文章一樣。他打量著同春一身寒酸的裝束,稍一遲疑,問道:「師兄還在作書僮?"同春搖搖頭。科場案發,李振鄴被殺、張漢被囚,他的飯碗砸了。好在他是平民而非奴婢,尚能出入北城南城為人臨時做工。雖然僅得溫飽,卻無需隨人俯仰。但這些用不著對同秋說。同春笑笑,道:「師弟,你這媚香堂肯收我嗎?」「啊?"同秋吃了一驚,想不到同春會提出這個要求。他為難地蹙起淡淡的細眉,象女子那樣掏出綢絹沾著嘴角,輕輕地擦了擦,強笑道:「師兄不要跟小弟作耍。"同春又笑著逼了一句:「聽說你日陪數筵,日進百金,還養不了哥哥我這張口?」「師兄,要是隻為一口飯,小弟我能養你到老!若是陪筵接客,恕小弟直言,三年前你本可豔壓群芳,獨冠京華,小弟決計望塵莫及!……如今,晚了。不獨師兄已晚,就是小弟也已日暮西山,不過趁芳春將歇,積蓄後半生的使用罷了!……」
他那竭力修飾的悽美的臉,顯出和他年齡極不相稱的愴然和憔悴之色,同春暗暗嘆息。他知道,幹同秋這一行享受盛名不過數年,大約十三四歲初次登臺唱紅以後,便有許多大佬出大錢奉承,使之有能力開設堂子,紅遍南城、紅遍京師;十六七歲到達全盛;十八歲以後便要衰落,因為人越來越象男子,被稱作「潯陽婦"而門前冷落車馬稀了。同秋過年不就要十八歲了嗎?
「師弟,"同春真誠地勸道:「多積些錢也是正理。置些田產房屋,娶平生子……「「不,不,我不要子孫!"同秋突然打斷師兄的話:「他們免不了也要操這梨園生涯,我寧肯孤獨一世!"他緊緊地咬住了嘴唇。
聽一個十八歲的男孩子說這樣的話,實在令人難過。同春打心眼兒裡原諒了師弟。
「師兄,你一向清清白白,今兒個怎麼又……」「不,不!我的意思你沒有理會。我想請你薦個班子!」「師兄你要登臺唱戲?」「嗯。」「你想進哪個班?唱什麼角兒?」「哪個班都成,只要是新年往永平府一路去的就行。角色也隨便,生、旦我還都能拾得起來。」「你要去給師父上墳?」「要去。也要掙口飯吃。"同秋眼珠一轉,問:「還要看看喬家母女姐妹吧?」「不用多問了。師弟肯不肯幫忙吧!「「師兄是當年的梨園三傑,至今膾炙人口,任哪個班子,怕不要搶得打破頭!這有什麼難!師兄,三年沒聽你唱了,唱一折好不好?我去叫笛子、笙、板來!"同春點了一齣《桃花人面》,這是班子裡常演的戲目。但同春並不唱主角蓁兒的段落,卻作起博陵崔護那瀟灑文雅的身段;他並不唱《初遇》那一折,偏偏要求試一試《題詩》那一折的《落梅風》帶三令:《甜水令》、《得勝令》和《折桂令》。
同秋為他輕敲檀板,笙笛悠揚,奏出了引子。同春半板不錯,開口便唱:[落梅風]:細雨灑輕寒,綠繡芳草淺,隔溪的沙鳥幾處如相見。滿旗亭花開儼然,盼不見去年人面。
在這裡有一句簡單的道白:「此間已是她門首了。"同春念得吞吐縈迴、柔腸百轉,隨後便唱出那有名的三令:[甜水令]:呀,為甚呵村莊冷落,朱扉鎮鎖,春風靜掩,桃李笑無言?可正是雲離楚岫,霧散秦樓,玉去藍田,則教我對花枝空憶當年。
[得勝令]:千種恨,向誰言?萬般愁,空自憐。你可是化朝雲陽臺畔?俺怎能結同心古樹邊?盤旋,看水上雙飛燕;遷延,聽枝頭泣杜鵑。
[折桂令]:望芳郊晴嵐半天,看幾個典春衣,行歌繡筵。誰似俺春恨綿綿,良辰無那,淚灑風前。哭如痴,吟如醉,海棠邊又增新病;住不可,行不能,桃花下怎尋舊緣?枉自留連,漫自俄延,空目斷煙波畫船,空歷遍雲山墓田……同春連唱帶做,唱得如痴如醉,做得活靈活現。到後來,他竟唱出了眼淚,敲檀板的同秋都看呆了。
唱完了,同秋停板,笛師停笛,笙師緩緩放下了玉笙,他們象睡著了似地愣了片刻,幾雙如醉的眼睛同時望著同春,又好象沒看見他。終於,同秋先嘆了口氣,說:「真是太妙了!
師兄非但不減當年,簡直是聲情並茂,繞樑三日!"笙師一個勁兒地打量同春,不知拿什麼話讚美才好。老笛師弄清了他就是當年的雲官後,捻著鬍鬚笑道:「怪不得!
我說多年沒有聽過唱這麼好的角色了嘛!搭班的事,包在我身上!……」當晚,同春住在了媚香堂。後來又來了些打茶圍的客人,同春只得避到後院小屋裡去了。
望著如海的天空,望著圓月和灼灼閃耀的寒星,同春的心裡如沸騰了一般。出於自感自嘆自寫心情,他選唱了《桃花人面》,而演唱"三令"的結果,卻使他心緒更加繚亂了。
他何曾忘記過夢姑?
不管怎麼貧困,他都不肯賣掉那一副碧玉鐲子;不管心裡怎樣怨恨喬家母女,他都捨不得扔掉夢姑留給他的唯一信物——那個精心繡制的香荷包。他見過優伶與狎客間的"情愛",也見過張漢、粉兒與李振鄴之間的"情愛",他見得太多了,多得令他作嘔。面對這些,他怎麼不懷念少年時那純美無瑕的情感?正如置身汙泥濁水的惡臭中,回憶起一泓透明甘美的清泉一般,清泉愈顯得美好,夢姑愈加令他懷念。他並不是沒有成家的機會,張漢、李振鄴都曾替他物色過。但怎麼能與夢姑相比?雖然夢姑已屬他人,成了夢裡的姑娘,但他仍想找一個和她相仿的人兒。
張漢被囚、李振鄴正法,他要娶親,就更加渺茫了。
誰想得到,會有昨天的奇遇?
昨天,他當臨時小工,在隆福寺幫一家花炮棚賣貨。從入臘到元宵節,花炮都是熱門貨。但凡年前逛隆福寺,但凡家中有孩子,誰不買花炮過年呢?同春幫忙的棚攤子花色最齊全,除了一般花炮棚都有的大小花盒、各種鞭炮、煙花竿子、盆花瓜架之外,還特地辦了幾種新花樣:水澆蓮花、金盤落月、飛天十響、五鬼鬧判,最響亮的名字是炮打襄陽城。
所以這一攤生意最興隆,臨時夥計柳同春也忙得滿頭大汗。
遠遠走來兩個韃子,一老一小,顯然是來操辦年貨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專為挑擔揹筐的僕役。小韃子硬拉著老韃子在幾個花炮棚間轉悠過來轉悠過去,這兒買幾種,那兒買幾樣,最後停在同春守著的貨攤前,爺兒倆嘰哩咕嚕地說著滿洲話。
同春忙著應付別的主顧,沒注意這一老一小,不料,一串清脆的、地地道道的京東話從那小韃子嘴裡甩出來:「賣花炮的!
每樣盒子、鞭炮給我們來五個!五鬼鬧判、飛天十響、炮打襄陽城,一樣來十個!"這下子同春可認清楚了,快活地大叫:「哎呀!費耀色!」
費耀色一愣,黑黑的眼睛一閃,跳著腳叫道:「同春哥!
是同春哥!你怎麼在這兒!……瑪法!瑪法!"蘇爾登走過來,見到同春非常高興,"呱啦呱啦"說了許多話,同春只聽懂了幾句,不過是問他這些年都在哪裡,做什麼事,如今過得可好,有沒有娶親等等。對這些問題同春一個也不想回答,只含糊地說:「都好,都好,費耀色長得這麼大了,差點兒認不出來了。」他們說了好一陣,弄得那花炮棚主人不住地用眼睛瞪同春。要不是因為費耀色爺兒倆是滿洲人,他早就扯開喉嚨訓斥他的臨時小夥計了。機靈的費耀色一眼看到那主人的臉色,對爺爺說了幾句滿語,老人立刻對身後的揹筐僕役招招手,從筐裡提出一盒紅紙包的點心,又從懷裡摸出一個鑄成五福梅花形的小銀錁子,讓費耀色一起給了同春。同春心裡感動,一個勁兒地推辭,費耀色就一個勁兒地強塞。蘇爾登瑪法指著自己的臉,笑著用半生不熟的漢話費勁地說:「這個面子……不給我?"同春不再推辭,向老瑪法表示了謝意。蘇爾登摸著鬍子,嘿嘿地直笑,爺兒倆高高興興地走了。
瑪法的黃狼皮帽剛剛消失在起伏的人群深處,費耀色又跑了回來,一把抓住同春的手,湊在他耳邊緊張地說:「同春哥,快去救救夢姑姐姐吧!她快要活不成啦!"同春疑心自己聽錯了,但雙腿一時竟軟了,嘴唇也簌簌發抖,心慌意亂到極點:「你說什麼?」這句話是憑本能冒出來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說了沒說。
費耀色一口氣把容姑告訴他的那些事全倒出來了:小道士怎麼娶了夢姑;怎麼把一對雙生女孩扔到山裡喂狼;怎麼趁她哥哥不在家霸佔她家的田產房屋;怎麼虐待夢姑,等等。臨了,費耀色再三囑咐:「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我對容姑發了誓的,連對我爺爺也沒敢說!……同春哥,我見過的人裡頭,數你最俠義、最好心腸了,你快去救救夢姑姐姐吧!"這個十二歲的小男孩,很為自己眼裡冒出來的淚花感到羞恥,說完話,趕快轉身,抹著臉跑走了。跑出十來步又停下,雙手放在嘴邊,做成喇叭狀,再喊一聲:「同春哥,可得趕早啊,就指著你啦!"費耀色消失在稿人廣眾之中。同春渾身發抖,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猛烈的嘣嘣心跳撞擊著胸腔,太陽穴象有一柄錘子在急速地敲打,痛楚、憤怒、憂慮,一時都集中在胸臆間,悶得他喘不過氣來:原來是這樣的!夢姑受氣了,喬家受氣了,老道師徒必定是垂涎喬家的財產和夢姑的美貌!我,也受氣了!……可是,小道人已經還俗,夢姑已經是他的妻子了,柳同春是外人啊,有什麼辦法呢?……他雙手抱住了頭,難過得幾乎要哭出來……當年,同春是個倔強剛烈的孩子,敢鬥驍騎兵,敢擊登聞鼓,公堂上三十棍打下來,大人都要哭天喊地,他小小年紀卻一聲不哼。可是,自從進了京師,在梨園行過的是那樣的日子,後來又跟了那樣一個主人,天天見到的是那樣的冠蓋來往,世態人情在教訓他,所見所聞、親身所受的種種經歷,象一層層沙土,掩埋了他的本性,他以為看透了世情,為人也變得越來越世故圓滑。夢姑,是刻在他心靈深處的青梅竹馬的情侶,是永遠和他那被埋藏的本性緊緊連在一起的。只有夢姑能夠震撼他,能夠喚醒他的本性,使他打破自封的厚殼,還原為早年那個性情剛正、俠骨柔腸的柳同春。
同春的心在顫抖,渾身在顫抖。他看見了什麼?……啊,是遍體鱗傷的夢姑!她奄奄一息,痛苦無告地向他伸出雙手,美麗的眼睛裡湧動著淚,絕望地呼喚著:「救救我!救救我呀,同春哥!……」同春猛地站起來,額上青筋暴起,雙手捏得"咯嘣"響,黑眉緊皺,眉梢幾乎飛上雙鬢,但他的眼睛卻漸漸變得冷靜、鎮定,重又閃出象鋼刀那樣銳利而堅毅的光芒。
就這樣,臘月十五的月明之夜,他造訪了三年不曾見面的媚香堂主人。
正月初一,永平府虹橋鎮上比往年熱鬧。除了秧歌、高蹺、舞獅子,還請來了一臺戲。這可不是一般的野臺子戲,甚至不是縣裡府裡的那些戲班子,這是京師有名的聚慶班。因此,四鎮八村、周遭百里的村民,都早早地趕了來佔地方看戲,一飽眼福。爆竹聲擊浪轟雷也似的,和著鑼鼓聲、嗩吶聲、車馬喧囂聲、買賣吆喝聲、呼兒喚女聲,交匯成一片,直響到戲臺前。戲臺前更是人山人海。
《開門見喜》、《招財進寶》之類的節令開場戲已經演過去了,接著演的就是當時頗為盛行的《鬧門神》。寫的是除夕之夜,新門神上任,舊門神卻不肯讓位。鍾馗、紫姑神、灶君、和合仙都被邀來勸解,舊門神執意不聽。最後,還是九天監察使者下界查辦,把舊門神和他的僕從順風耳謫遣沙門島了事。這是一齣輕鬆的短喜劇,人們都很愛看。因為它是當令戲,寫的除夕元旦,人物也是人所共知的家神;而戲中的舊門神,頗似官場上一些人的嘴臉,戲文把他罵得十分痛快。所以新門神指責舊門神的幾段嘲罵曲子,竟有許多人合著一起唱:〔踏陣馬〕桃符神傳說與老三臺(指舊門神),他貪圖則甚?腌臢無賴,骨瘦枯柴,赤髭鬚都變雪白,只爭些門面在,那管它百事虺隤,萬口咍咍。
〔天淨沙〕你只道多年當道狼豺,張的牙爪無對,恃神通佈擺,興妖作怪,不見那雪獅子倒頭歪!
戲場上氣氛熱烈,還因為大家喜愛臺上的伶工。唱得最多的是新門神,他唱得清越無比,而且扮相俊美,身段瀟灑。
京東一帶自明朝中葉以來演戲成風,人們聽戲看戲水準極高,如今見到這麼一個好角色,真是又驚又喜、如痴如醉。還有扮紫姑神的那個旦角,雖然只有幾句話、一段唱,可是風神綽約,容貌嬌豔,也使人們驚異了一陣。
不知什麼時候,幾名衙役也走進看戲的人群。他們旁邊一個平民指著臺上的新門神說:「就是他,還有那紫姑神。"另一名觀眾顯然是個百事通,對此人不屑地看了一眼,撇嘴說:「連這也不知道?扮新門神的叫柳雲官,扮紫姑神的叫柳蓮官,上好的一對兒!下面還要唱《京兆眉》,他倆就要扮小兩口啦,那才叫好看呢!明兒個他們唱《荊釵記》,四十多折,總得演三天吧!這回可過了戲癮啦!……「旁邊的許多人噓他,因為新門神又開始唱了。
幾名衙役互相看看,一個小聲說:「怎麼樣,上吧?"另一個小聲回答:「唉!唱得實在是好!」「可不!真想看罷《京兆眉》《荊釵記》再……」第三個聲音更低。
「那怎麼行!誤了事誰個吃罪得起!"第四個顯然是個小頭目,跟那三個就有些不同。
「唉,好歹讓我們看看《京兆眉》吧!"兩名衙役同聲懇求,小頭目望著五彩繽紛的戲臺,也不忍就下決心。
《京兆眉》剛剛下場,臺下突然一片喧鬧,不知哪裡來的一隊騎馬滿兵包圍了戲場,衙役們則衝進人群,衝上戲臺大叫著:「拿賊匪!拿賊匪!"他們揮著棍子、戒刀和捕繩,見戴白帽子的就抓,還不時掀下男人的帽子。一時間人群大亂,小孩哭大人叫,拚命四下逃竄。衙役打傷了許多人,又擠傷了許多人,亂了半天,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同春和同秋他們見勢不好,連忙卸裝換衣,想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不想衙役們已經衝進後臺,見到他倆,一聲冷笑,上來就拿鐵鏈當胸鎖祝同秋嚇得一個勁兒地哆嗦,同春氣得眉眼都歪扭了,喊道:「你們幹什麼?怎麼不分青紅皂白,亂抓良民?」「哼,好一個良民!"衙役冷笑一聲,拉了他們要走。班主一群人圍上來跪下哀告道:「大老爺,大老爺!他們實在是良民,放了吧!我們從京師來,回去沒法交代啊!……」「別拿京師嚇唬人!"衙役惡狠狠地說:「這是叛逆大案,十惡不赦!」「啊!"同秋一聲驚呼,暈了過去。同春豎起眉毛還要爭辯,班主連忙搶著說:「大老爺,這兩位實在是我們打京師有名的媚香堂請來的名角兒,在京師多年,相與的都是大人老爺,決無叛逆情事,求您……」他悄悄塞給衙役一個紅紙包。
「哈,原來是一對兔子!"衙役鄙夷地笑罵一句,說:「老闆,實話告訴你,這裡出了一樁謀反大案,案中人以身帶大明通寶、永曆通寶、隆武通寶、弘光通寶各種銅錢為憑證,戴白帽或不薙髮為記號。這兩個人昨兒戴白帽,這一個還留長髮,被人首告了,沒個跑!"老闆和同班夥伴萬分著急,老闆連忙解釋說:「實在冤枉啊!這位媚香堂主,一向唱旦角,頭髮稍長原是朝廷准許的呀;他倆昨天遙祭師父,是戴了半天白帽,今天並沒戴啊……」「不管那些!見了官再說!"同春和同秋就這樣被莫名其妙地押進鎮上的巡檢所。
因為抓的人太多了,巡檢所監房早就填滿,不得不騰出公堂大廳兩側的公務房。同春、同秋和三十多個人都被塞進一間公務房,準備下午解送到縣。
同春抱歉地看著同秋嬌弱的體態、苦痛不堪的表情,嘆道:「都怪我!不該把你拉到這裡來,讓你受這苦楚……」同秋疲憊地垂頭說:「到這個份兒上,還有什麼可說的?
是我自己要來,不怪你……」他說著,嬌怯怯的就要哭,同春連忙脫下外衣弄成坐墊,攙他靠牆坐下。他立刻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便嚶嚶地哭了起來。
同屋的人,儘管都是被抓進來的,都有一肚皮怨憤,但在兩個戲子面前,卻覺得自家身份很高,一個個都擺出不屑置理的樣子。見同秋啼哭,反而輕薄地互相使眼色,幾個浪蕩子竟不懷好意地訕笑著去逗他。同春老實不客氣地瞪他們一眼,說:「不要旗人太甚!"一個滿臉邪氣的中年漢子眯著眼打量同春,猥褻地笑著說:「小可憐樣兒!生氣了也別有味道,來,讓我瞧瞧……」他伸手就來摸同春的臉。同春怒火中燒,左手一擋,右手一掌打在那人胸口,那人"哇"的一聲驚叫,一下就摔了出去,狠狠地撞在牆上,隨後躺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氣,話都說不成聲了。眾人都嚇住了。門外巡丁聽見喊叫,吆喝道:「亂喊什麼?再喊就加鐵鏈鐵鐐!"人們真的不作聲了,被巡盯也被同春鎮住了。同春正眼兒也不瞧他們,獨個兒走到窗前,抱著肩膀,透過破窗戶紙,呆呆地向外望著。突然,他大喊一聲,把眾人嚇了一跳:「瑪法!蘇爾登瑪法!"他一面喊一面用力捶打窗戶,高叫冤枉。
原來,他看見巡檢官正客氣地點頭哈腰,陪蘇爾登走上巡檢所的正廳。同春這一喊,蘇爾登果然停步朝這邊看了看,對巡檢說了兩句,巡檢立刻命巡丁把同春押過去。
蘇爾登一見是同春,很是驚訝,忙問這是怎麼回事?同春便把自己和同秋搭班來永平唱戲,不久要回馬蘭村給師父上墳,在這裡無故被逮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巡檢在一旁聽著,一面看看蘇爾登的臉色,一面很有幾分不安地把同春的話用滿語講給蘇爾登聽。他知道蘇爾登聽漢話十懂八九,只是不會說,所以不敢胡言亂語。
蘇爾登從毛茸茸的灰白眉毛下威嚴地看了巡檢一眼,說:「這兩個唱戲的娃娃我認識,他們的師父我也認識,不是賊匪!
快放他們回鄉給老師父上墳!」
「是,是!"巡檢哪敢不聽從。可是蘇爾登非要親眼看著同春、同秋哥兒倆獲釋不可。這樣,同秋也被提出了臨時牢房,和同春一道向蘇爾登瑪法叩頭致謝。
蘇爾登連忙把他倆攙起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感慨地說:「明明還是小娃娃,怎麼轉眼就成小夥兒啦?還是這麼漂亮的小夥子!唉,我怎麼會不老!"他又用蹩腳的漢話連連說:「老了,我可真老啦!"同春問:「蘇爾登瑪法,費耀色也在這裡?」「不。這裡,馬蘭村,很亂。他,送京師去了。」「馬蘭村很亂?"同秋驚懼地小聲問。
蘇爾登的灰色濃眉皺起來了,沉默片刻,說:「那個白衣道人,那個袁道姑,那個喬家的人,叛逆!謀反!你們不要去找他們!懂嗎?"同春只覺腦子裡"嗡"的一響,咬牙把一聲驚呼硬憋回去。這時候,這種情況下,他應該什麼話都不要問。
同春哥兒倆被一個多嘴的巡丁進出巡檢所。此人因為是戲迷,又看了他倆的戲,態度相當客氣,他悄悄說:「你倆真走運,認識那個老滿人。這樁謀反大案就是他告發的,所以巡檢不敢不聽他的話。要不然,才不肯放你們呢,多抓一個反叛多一份功!」
「他告發的?"同春又吃了一驚。
「犯案的人挺多,是嗎?都抓住了?"同秋也問。
「可不是!都檻送進京了,年前就押走了!抄查出好些金銀財寶、好些偽永曆的印信、札付,真了不得!……哦,只有那個叫喬柏年的,那會兒沒在家,沒抓祝沒事兒!過了年就會來個天下通緝!謀反大案哪,跑得了?……」檻送進京了……夢姑呢?容姑呢?她們也被拖進這場彌天大禍了嗎?同春的心象墜上了沉重的鉛塊,往下沉,往下沉……三天後,同春送走了因驚嚇而病倒的嬌弱的同秋,獨自回到了馬蘭村。
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那棵獨立山坡的老杏。它象一個年邁的老人,張開枯枝,迎接歸來的遊子。它,能喚起同春多少美好的回憶啊!撫摸著那黝黑如鐵的樹幹,同春心裡熱辣辣的。他沒有心思慨嘆,攀著老杏的枝椏,舉目北望,村邊的環秀觀,觀後不遠的喬家院落看得一清二楚。古舊的觀門貼著交叉封條,嶄新的喬家紅旗門上,也貼著交叉封條。沒有人聲,沒有人影,甚至也沒有過路的行人。同春很快就明白了,因為喬家院邊的小巷中,不時露出巡丁的紅纓帽頂,他們是在監視、等候,要撒網捉魚啊!……最後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喬家母女看來都……同春沒有力氣再往村裡走了。他扶著樹幹坐下,坐在老杏樹那從地土中突出的堅硬的老根上。原野、山川、村落,歷歷在目,依然和過去一樣,但是,它們怎麼看上去那麼蒼白、那麼淒涼?
就和同春的心一樣,空落落,白茫茫……三車輪兒"吱吱吜吜"響個不停。兩頭黃牛也許是太老了吧,走得這樣慢。新年剛過,天氣便轉暖,太陽當空,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躺在糧車上的柳同春,隨著車身搖晃著,舒服得彷彿睡著了。
同春在馬蘭村的老鄰居家住了幾天,鄉親們東一句西一句的,他慢慢摸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用說了,那老道師徒謀反蓄意已久,喬家也著了他們的道兒。臘月裡到村裡來的那許多騎馬帶刀的人,想必是他們的同夥。又是那個王用修,幾次去偷聽,不得要領,又不敢得罪喬柏年,便去搬動老韃子蘇爾登。別瞧蘇爾登平日不管閒事,也不欺負人,可一聽說有人謀反,登時炸了,上府裡一告,縣裡也知道了。府裡縣裡兩下里一起動手,老道師徒和同夥們一個也沒跑掉!
環秀觀、喬家院都被抄個淨光。誰知道那小道士還娶了那麼多房妻妾?這回一網打盡,連袁道姑都抓去了。後來那夥子裡有好些人自首,把憑證、記號和新正日要搶縣裡糧倉銀庫的事都說出來了。這才在各處佈下羅網,捉拿不薙頭的、戴白帽的人。說起戴白帽,還有個講究。那夥人有句口號,叫做"紅花開敗黑花生,黑花單等白花青",說是清朝戴的是紅帽,他們戴的是白帽,就如秋霜一般,專打紅花……那麼夢姑的下落呢?誰也無法回答。所幸夢姑生為女子,不至於」立斬",但是"入官發賣",或"給付功臣家為奴",則是此案中所有女子逃脫不了的命運。在京師這麼多年,同春見的還少嗎?
常有這樣的事:越是得不到的東西,越顯得寶貴;常有這樣的人:命運的打擊越是沉重,他越是不肯屈服!在離開馬蘭村,離開養育了同春一生最可珍愛的情感的山山水水的那一刻,同春對天發誓:他非要救出夢姑不可!
如今,他躺在嘎嘎作響的牛車上,正在籌劃如何探尋夢姑的下落。他絲毫沒有睡意,頭腦極為活躍。他彷彿一下子變得聰明了,而且精神百倍:他要去救人!他這樣一個低賤的、為許多人所不齒的下等人,要去打救更苦的、落入火坑的人!有了這麼一個明確的、引以自豪的高尚目的,縱然前途未卜、困難重重,他也覺得活著有了希望,有了味道。
這輛裝滿糧袋的牛車,是他老鄰居的。這老漢最善種黃米和黏高粱。京師一家點心鋪專要他這兩樣,給價比別處高一倍,只是要他每年送兩趟。本當秋後就送,因故拖到立春,同春正好跟他搭伴,一路做了他的幫手。車又重,牛又慢,兩人輪流趕車,晝行夜宿,到京師已經是第三天過午了。
一進永定門,同春就覺著異樣,街上人馬車輛比往常擁擠。老漢心裡發怯,把鞭子交給了同春。同春趕車可不生疏,不管在戲班還是當書童僕役,這是少不了的差使。他"叭"地甩出響鞭,指揮轅牛沿著深深的車轍穩穩當當地往北走去。那家點心鋪在前門糧食店。
「啊哈!小同春兒!好大一車糧食!打哪兒發財兒回來啦?"一個難聽的公鴨嗓大聲嚷著,嚇了同春一跳。原來是他跟張漢當書童時認識的一個京師長隨,有名的無賴。同春不願意搭理他,冷冷地回一句:「人家的貨,我給趕車!"那人跟在車邊走著,哈哈一笑:「別哄我啦,就你這身打扮,趕車的?連毛孩子也不信哪!「同春皺皺眉頭。這倒是真的,他還穿著年節穿的那件皮褂子呢,是打同秋那兒借來的,他自己也忘了。
「瞧瞧,圓不了謊啦!"那人很討厭地格格直笑:「哎,我說你倒停停啊,我有話跟你說,別太不給面子啦!……」同春無奈,喝牛停車,那人立刻親熱地拉住同春胳膊:「好兄弟,這些日子沒見,怪想你的,走,上興盛居喝兩盅,我請客!"同春忍氣,應付著說:「大哥好意,小弟心領了。改日吧,我眼下要趕車送糧,天不早了!」「唉,唉,你聽我說呀,"他的眼睛骨碌碌地直往車上轉溜:「哥哥我這些日子運氣不好,混得窮透了,幾家的活兒都辭了,眼前就揭不開鍋啦——這麼著吧,好兄弟,你借給我一石糧食怎麼樣,過兩個月準還,成不成?」「你說什麼呀!"同春責怪地說:「這糧食真不是我的!人家辛辛苦苦打永平府趕來京師送給糧主,誤了事不是玩的!"老漢趕緊下車過來,陪笑道:「這一車又不是大米白麵,盡些個黃米黏高粱,桂蘭齋早訂下的,實在不能動。"那人哪裡肯聽,死皮賴臉地纏住同春:「是你的也罷,不是你的也罷,這點面子還不給?就一石,就一石!一個月就還!"同春懶得再費口舌,脫開他的手,跳上車幫,口裡"哦籲"一聲,鞭子一甩,兩頭牛邁開步子,大車慢慢起動前進。
那無賴大怒,往前跑了十來步,攔在車前,揮胳膊甩掉大褂,"噗"的一聲仰天躺在車轍中。他蹺起二郎腿,抱著雙臂,洋洋得意地喊道:「你們這兩個老慳!敢壓我嗎?要敢,今兒老子等著!要不敢,老老實實給我十石糧!"同春又氣又急:「你給我起來,耍什麼無賴!"他跳下車去拉那無賴,那無賴叫喊起來:「打死人啦!把胳膊拉折啦!——"他倒真有力氣,象長在地上似的,同春不但拉他不動,而且他又喊又叫地招來許多人圍著看熱鬧,眾目睽睽,同春反而無計可施。誰不怕這個不講理的混混呀!
老漢上前哀告,那無賴把頭一扭,聽都不聽。老漢無奈,說:「算我倒霉,送你一石黃米,總行了吧?」「嘿嘿!晚啦!早給我一石不就沒事了?這會兒,不行!「「唉呀,好爺哩!"老漢急得滿頭大汗:「十石實在太多,小老兒一年也打不下多少,求你減些個,我給你老叩頭……」那無賴躺在那兒傲慢地笑道:「叩頭頂個屁用!就是十石,一顆也不能少!"太陽平西了,聚觀的人越來越多,象幾堵牆似地圍著看熱鬧,有的說笑,有的叫罵,同春手足無措,老漢急得直掉淚,可就是沒辦法對付這個無賴。後面壓了一長溜牛車騾車,都動彈不了,急得亂吼亂罵。
一陣馬嘶,幾匹高頭大馬跑近,一個頭戴貂帽、身著繡花戰袍、披一領黑絨披風的偉岸丈夫下了馬。人群立刻給他讓出一條道,表示對他寄予勸解的希望。他看了看情勢,皺著又粗又黑的海參眉問:「怎麼回事?"老漢連忙指著無賴道:「他說要不敢壓死他,就得給他十石糧!"那人兩大步就跨到無賴身邊,冷笑一聲,喝叱道:「這話是你說的?"無賴大怒,一拍胸脯:「就是老子說的!關你什麼事?「戴貂帽的人一言不發,猛一回身,奪過同春手裡的鞭子,"啪」的一聲狠抽牛背,兩頭牛一驚,猛地向前躥去,轟隆隆大車一陣響,竟從那無賴身上壓了過去!車過後,一片血跡,那無賴腹裂而死,臉上是一副極度驚懼的表情。
圍觀的人大驚失色,膽小的嚇得抖成一團,附近的司坊官和鄉約聞訊趕來,車主老漢和同春都覺得大禍臨頭了。可是戴貂帽的人竟毫不在意,靜靜她說:「他自己求死,何必讓他活著!"他又回頭催促老漢說:「你們走吧,是我殺他的,沒你們的事!"可是司坊官和鄉約見出了人命,哪裡肯放車走,還叫來些巡檢、捕役,要綁這戴貂帽的人去見官。這裡正在鬧鬧嚷嚷地不可開交,忽然有人喊:「南城御史來了!"果然,開道鑼一聲又一聲,主管京師南城治安事項的巡城御史聞訊趕到了。
南城御史走近現場時,巡檢和捕役正拿出繩索要綁那肇事人。御史一看大驚,喝退眾人,趕緊衝上去幾步,跪到戴貂皮帽人的腳前,叩頭道:「小官來遲,特地請罪!"圍觀的人們哪能想到這個局面,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悄悄地直噓氣。戴貂帽的人聲音有些沙啞,但氣勢很充沛,有一股鎮人的威嚴:「這是皇城御道,奸民橫行如此,要巡城御史幹什麼用?"御史連連叩頭,面色如土,聽他繼續大聲說:「再有學這無賴的,今天就是樣子,壓死勿論!"說罷,他轉身上馬,那一小隊剛才站在人圈外竊笑的騎兵跟在他身後,向北馳去。
巡城御史站起來,對著司坊官大發雷霆:「你們這些該死的東西!為什麼不早早差人來報?饒不了你們!鞭三十!"御史身邊的役吏不管三七二十一,扯下司坊官揮鞭就打,打得他們不住地叫喊求饒。人們都嚇呆了。這戴貂帽的到底是什麼官?這麼大的威風!
同春身邊那個胥役悄悄對同春說,"知道剛才那人是誰嗎?我也剛知道——那是簡親王!"人們咋舌不已。誰不知道,簡親王濟度——鄭親王濟爾哈朗的兒子,是眼下朝中最尊貴、最威嚴的親王啊!
簡親王濟度回到他巍峨富麗、僅亞於皇宮的親王府,早有侍從家僕等在門前迎接。他覺得有些累,但又非常興奮以至於根本坐不下來。剛才在前門處置那個無賴,以及由此引來的一場戲劇性的情節,使他很覺痛快,但更使他振奮的是,皇上任命的安南靖寇大將軍、信郡王多尼,今天出師了!
他坐在舒服的軟塌上,喝著熱騰騰、香噴噴的奶茶,一碟碟黃黃的酥油點心引人食慾。可是他還在體味著今天浸透他全身每根經絡的那種激情。
……五色旌旗颯爽飛揚;無數的龍紋散扇、旛、幢、麾、氅、節耀眼輝煌;金鉞、臥瓜、吾杖金光閃閃;儀象、玉輅富麗雄壯——盛大的法駕滷薄直排到午門!出征大將軍率出征諸將身著採服,從午門開始,在兩排滷薄的迎候和致敬中,由鴻臚官導引著,莊重而肅穆地踏著漢白玉御道,穿過王公百官的侍班隊伍,一步一步升上太和殿玉階,在雄偉無比、神聖無比的太和大殿,跪受大將軍印,奉天子敕書,這是什麼樣的榮耀啊!……隨後,大將軍跟從天子往堂子行禮,祭大纛,那又是何等的莊嚴!祖先的囑望、滿洲的命運,此刻彷彿一下子交給了大將軍!……長安左門外的天子黃幄中,皇帝親自賺大將軍酒,大將軍跪受,飲畢上馬,更有文武大臣代皇上送大將軍至郊外餞行,禮、兵二部堂官親自為大將軍奉茶把盞。大將軍率從徵將士望闕謝恩,便率大軍代天子去巡狩、平定天下了!……在這無比隆重和雄偉的大典中,最突出的人物,就是大將軍。大將軍是誰?今天是信郡王多尼。但濟度不時有一種幻覺,彷彿他又受命為大將軍,又做了一次盛大的命將出徵典禮的主角!象三年前他受命為定遠大將軍去征剿鄭成功時一樣!這無與倫比的莊嚴儀式,是由祖上流傳下來的,體現著祖先的尚武精神。濟度的血管裡,流淌有努爾哈赤的血、皇太極的雄心和濟爾哈朗的忠誠,合成了馬上得天下、馬上治天下的偉大抱負!
正是這種激情,促使他越禮郊送信郡王。因為按禮節,身為親王的他,是不必同文武大臣一樣去郊外餞行的。他不但去了,還帶動好幾位親王、郡王也去了。臨分別時,濟度執著多尼的手,虎目炯炯地說:「多尼!殺出咱們八旗的威風!」也正是這種激情,使他當場約請同去的子侄弟兄們,那些王公貴族中的小輩,下午到自己府中練射。
三碗奶茶喝過,他沸騰的心緒略略平靜了些,正想著要不要召福晉、側福晉來說會子話,門上報進:巽親王常阿岱、顯親王富綬與七弟溫良郡王猛峨、康郡王傑書、順承郡王勒爾錦五王聯翩在府前下馬,求見王爺。濟度很高興,立刻出迎。在正殿行了賓主禮,再行家人禮,濟度便立刻領諸王到射圃去了。
射圃,在王府東側,長寬都在百丈以外,高大的牆垣下一圈槐樹,圍著平坦開闊的場地,能跑馬、能射箭、能習武。
樹下有幾排小平房,平房的那一邊是菜圃和花圃,管理菜、花和武器的奴婢就住在那些平房裡。緊靠王府主要建築這邊,建了一座觀射樓,那是雕樑畫棟、綠琉璃瓦頂、飛簷上蹲著七隻壓角獸的華美建築,完全符合親王府的制度。觀射樓是專供王爺和王府子弟練武時觀射、休息用的。濟度把客人們帶到了這裡,樓下正廳已擺好茶酒菜餚,地上也鋪好了氈墊座位。
在世的皇族親王、郡王中,和順治皇帝同輩的,只有簡親王、安親王和信郡王三人了。信郡王多尼今天已受命領大將軍印出徵;安親王嶽樂,和濟度一直不那麼親近,而且論威望、論尊貴,也不能和他這位鄭親王世子相比。常阿岱、富綬、猛峨,是子侄輩裡有威望的王爺。康郡王傑書雖說不完全與濟度合拍,但終究是常阿岱的堂弟。孫輩的兩個郡王,克勤郡王羅科鐸已隨多尼南征,只有這位年輕的順承郡王勒爾錦在京。他不免有些嬌弱,但正因為此,非要他來不可!……濟度打量著諸王,心裡很覺安慰:朝中有名氣的王爺,都在這裡了。他臉上泛出長輩的和藹笑容,這和他威風凜凜的濃眉虎目極不相稱。他說:「今日送大將軍出征,賢侄們有何觀感?"諸王顯然都有許多感受,但在濟度面前不敢放肆。常阿岱為人和他外相相似,比較粗莽,首先揚著頭大聲說:「真正叫人痛快!一肚子悶氣全掃光啦!打天下、平四海,還得靠咱們八旗將士!"顯親王富綬是肅親王豪格的兒子,順治皇帝的親侄。他承繼了父親的勇武體格,也承繼了父親的豪邁氣概,他說:「叔王,八旗男兒百戰一生,不到這等地步,枉為人了!"濟度聽著他們振奮的言談,正合心意,非常高興地說:「今日真大長了八旗的威風!賢侄們胸懷大志,自有拜將受印的一天!他年都當大將軍,老叔我死也瞑目!……祖宗創業以弧矢威天下,所以八旗必須以騎射為本務。今日老夫心緒振奮,特邀賢侄們來此較射,準備了小小采頭,為賢侄們助興。來,端上來!"侍從們順次走上,捧上幾樣珍品放在正中間的桌上:一隻潔白無瑕的羊脂玉雕荷葉片,兩隻嵌寶石金盃,三隻點翠鑲紅白瑪瑙銀盌。一個個光彩奪目,很是誘人。濟度又指著射場正面的三個支架,笑道:「賢侄們請看:右邊是鵠子,中間是花籃,左邊是綢巾。各射三箭,射鵠子中最上層羊眼者為勝,射得籃開者為勝,射綢巾穿透者為勝。九射九中者得玉器,九射六中者得金盃,九射三中者得銀盌。怎麼樣?"諸王這時都來了精神,不象剛才那麼拘謹了。猛峨溫順地笑笑,說:「叔王,要是我們五個都九射九中呢?玉器可只有一隻呀!"濟度捋著不長的硬鬍子笑道:「要能這樣,老叔補給你們四隻玉器,就怕你們沒有拿玉器的能耐!"這五位親王、郡王,是開國諸王的第三代、第四代子孫,雖說沒有先輩那般神勇,一個個也還年輕力壯、武藝不凡,被濟度一激,都坐不住了,磨拳擦掌地要顯顯本領,紛紛到廳側的武器架上選取弓箭。勒爾錦輩分最低,年紀最輕,心也最虛。他不敢說自己騎射低劣,只能硬著頭皮跟叔輩們一起去選弓箭。
要射百步之外的目標,又用的是鏃長五寸、箭長三尺的祖上傳下來的透甲錐,不選硬弓根本不行。勒爾錦愁眉苦臉地選了一張弓、九支箭,回到正廳,對遠遠的鵠子、花籃看了看。鄭親王家傳的鵠子是四層箭靶,最下一層大小確和黃鵠差不多,上一層就如飛鴿,再上一層小如麻雀,最上層被稱作羊眼,因為那隻假鳥做得只有羊眼那麼校至於花籃就更奇巧了:那是由許多鐵圈相銜合組成的葫蘆形的東西,葫蘆的腰間有一個紅色的小木環,飛箭只有正好穿過木環,所有鐵圈才能全部張開,使那葫蘆變成一隻漂亮的花籃。老天!
別說射了,那羊眼和紅環看都看它不清!……「勒爾錦,你平日也用這箭練射嗎?"濟度站在勒爾錦面前問他。勒爾錦心裡發慌,說:「沒,沒有。額娘說我還小……」「還小?"親緣上和勒爾錦關係最近的常阿岱不客氣地說:「我八歲練騎射,十三歲就能開硬弓。你今年多大啦?"勒爾錦不語。濟度和氣地笑笑,從勒爾錦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拿在手中,從箭鏃頭捋到箭羽尾,深情地說:「看看這箭,不愧透甲錐的英名!射中了必定洞穿,能夠連貫二人還有餘力。你父親勒克德渾當年為平南大將軍,攻進南京,就用這透甲錐,開硬弓射太和門,深至沒羽,驚得南明弘光朝上下百官股顫而降。八旗所以威鎮天下呀!」「是,我日後一定發憤練武……」勒爾錦低頭小聲說。
常阿岱不滿地瞅著他:「你怎麼就拿不出咱們八旗男子漢的氣概?看看阿里瑪,就是死,也不倒咱滿洲巴圖魯的架子!"猛峨小聲問:「阿里瑪,是不是老順承王爺手下那員偏將,能舉千斤石獅子的那個?怎麼死了?"常阿岱說:「可不是他!驕橫過了點,不法的事做得太多,竟鬧到宗室頭上,皇上賜死了,他還不當回事兒。直到坐了行刑車往菜市口斬首那節骨眼,他才明白過來。車到宣武門,他大吼大叫:死就死,咱不在乎!可咱是滿洲人,不能叫蠻子看我的笑話!把我殺在門裡吧!他拿兩腳一分,掛住了城門甕洞,那車竟走不動了。行刑官也是滿洲人,稟了皇上,依了他,果然死在宣武門內。」「真是個奇男子!"猛峨和富綬稱讚著。幾位叔輩王爺的眼睛都望著勒爾錦,勒爾錦羞紅了臉,再不敢抬頭。
「對呀,"濟度拍拍勒爾錦的肩膀:「咱們滿洲人,可不能讓漢兒看笑話!"他說著,從勒爾錦箭囊中抽走三支透甲錐,放進三支撲通的小鏃頭箭,說:「射紅環必須用小箭。好了,你們開射吧!"他穩穩當當地坐在一張鋪了虎皮的大扶手圈椅上,眯著眼觀看那五位王爺較射。
第一項射鵠,用透甲錐,居然個個三箭俱中,射中羊眼——自然不包括勒爾錦。勒爾錦的弓太軟,透甲錐甚至射不出一百步,常阿岱和富綬哈哈大笑,勒爾錦不敢在長輩面前發脾氣,羞得幾乎要哭出來。濟度命他用小箭射那麻雀大的中鵠,總算不錯,箭箭到位,其中一箭中的,多少挽回點兒面子。
第二項射花籃,勒爾錦自知無能,收了弓,站在濟度身邊看他們四個人射。這回常阿岱和富綬各中兩箭,常阿岱的堂弟傑書、富綬的親弟猛峨卻又三射三中,遠遠望見那六個小葫蘆順次翻變成六隻花籃,煞是好看。濟度很快活,忙命斟酒上來,射中兩箭的喝兩盞,射中三箭的喝三盞。他笑道:「痛快!痛快!今天都遇上痛快事兒!"他一高興,又把在前門處罰無賴的事說了一遍。
常阿岱因射飛了一箭,心裡正在懊喪,聽濟度這麼一講,來了情緒,說:「叔王,為你這件痛快事,再賜侄兒一杯酒吧!"富綬也附和著,猛峨、傑書、勒爾錦自然湊趣,一同敬了濟度一盞酒。常阿岱還粗聲大氣地說:「叔王,咱們滿洲人治國理政,就該這麼幹脆利落!快刀切豆腐!快刀斬亂麻!普天下但凡是個人,誰不怕死?憑了快刀,沒個辦不成的事!幹嗎偏去聽那蠻子文人的什麼仁政啦、什麼民心啦,鬼話!……」
「你喝多了?別胡扯!習武練射就習武練射,這不是談政事的地方!"濟度瞪了常阿岱一眼,他不敢作聲了。
射綢方巾,是最難的一項。因為綢子很軟,又懸在空中,射出的角度必須絲毫不差才能洞穿。常阿岱和富綬大力射出的箭,帶著響亮的嘯聲,都從綢巾下滑走了,全都不中,氣得常阿岱拍著腦袋唉聲嘆氣。猛峨心細,射起來很慢,瞄準好半天才放箭,可是隻有第三箭洞穿了綢巾。
沒想到不愛說話的傑書,穩穩當當站定,左手如託泰山,右手舒張,開弓如滿月,一箭出去,綢巾穿透,二箭長嘯著剛離弦,第三支箭緊跟著追出去,"嗖」「嗖"的兩聲響,另兩塊懸在空中的綢巾都被穿透了!
濟度鼓掌叫好,笑著站起來:「啊,玉器有主啦!早聽說康郡王內秀,話不多本領不小,果然不錯!"他把裝了玉器的精緻的檀木匣子給了傑書,盛著金盃的紅木匣子給了九箭七中的猛峨,常阿岱和富綬兩個大力士,都是九箭五中,各得一隻銀盌。勒爾錦呢?濟度總歸是簡親王,不會使這位順承郡王太難堪,送給他一個質地很好的翡翠扳指。這東西原本是射箭的人戴在拉弦的手指上保護皮肉的,後來又成了一種裝飾品。濟度送他扳指也有兩個含義,既是一個紀念,又鼓勵他練好騎射。所以常阿岱開玩笑地說:「叔王,我還不如也只中一箭呢!我寧肯要那個翡翠扳指!"說得勒爾錦頭都抬不起來了。
新正剛過,還是日短夜長,不覺天色黑了下來。觀射樓一側燃起大火,火上架著直徑五尺的大鍋,鍋裡煮著兩隻羊、八十斤重的整豬。肉香味散到射圃的每一個角落,令人饞涎欲滴。廳內地上七席,席上鋪紅氈,氈上設貂皮坐褥六個,圍成一圈。每一坐褥前有一個直徑一尺的銀盤、一個直徑五寸的銀碗。眾人一看便知,這是滿洲祖上傳下來的最隆重的吃肉大典,只有大祭祀、大喜慶,才會有這種盛舉。今天簡親王竟用這種隆重的禮節招待他們,使他們十分感激。
濟度仍在評論著方才的較射:「賢侄們箭法各有長處。論力量,常阿岱最強;論剛柔並濟,傑書第一;要論巧,勒爾錦將來還有希望……」富綬笑道:「早就聽說叔王箭法神妙,可惜天已黑了,不然,真想請叔王一射,讓我們開開眼界……「濟度沉吟片刻,微微一笑,令護衛把靶放在射場一百二十步之外。他緊一緊袖口,挑選了一把硬弓、三支帶響哨的透甲錐,走到騎射點等候。他象一個鐵鑄的漢子,生了根似地站在那裡,不遠處的火光在他臉上身上閃動,為他披了滿身紅雲,看上去那麼英偉豪壯,撼人心魄。幾位王爺不覺看呆了。
布靶處遠遠傳來一聲長長的吆喝,想必靶已布好。什麼靶子呢?眾人費了好大勁才看清遠處那三點極其微弱的淡紅色亮點。哦,那是懸在空中的三點香火啊!
濟度不理會眾人的驚愕,搭箭開弓,盯著那遙遠的微弱香火,"嗖"的一箭飛出,"嗚"的一聲震耳的尖嘯猛然響起,很快,第二響,第三響,三支響箭,音調各不相同,一聲比一聲高,呼嘯著飛向靶子,只見三點香火,從左到右,"撲」「撲」「撲"地依次熄滅了!
這麼準的眼力!這麼快的動作!這麼大的力量!眾人驚異得靜默有頃,才一面揉著方才瞪得凸出去的發酸的眼珠,一面喧嚷著交口讚美:太叫人驚歎了!
廚役用一隻二尺直徑的大銀盤,獻上一大塊十斤左右的方肉,同時端上一隻尺徑大銀碗,盛滿濃濃的肉汁,一隻長柄銀勺放在碗中。一名侍從則用金盤託來一隻粗陶大碗,把它雙手捧放在濟度面前,隨後向碗裡傾滿香味濃烈的高粱酒。
諸王盤膝坐定,濟度便舉起這盛滿高粱酒的粗陶碗,說:「賢侄們想必知道,此碗是先祖與太祖皇帝兄弟們初創基業時圍坐燒肉飲酒所用。如今,我們靠太祖、太宗皇帝的福佑,靠當今皇上的恩養,得有今日的榮華富貴。切不可忘記祖宗創業的艱難,一定要承繼祖業,效法祖宗!請!"說罷,端碗喝了一口,按輩份年歲的順序,遞給常阿岱,常阿岱喝了一口,再傳給富綬,然後是傑書、猛峨、勒爾錦,最後仍回到濟度面前。濟度從腰間解下晶亮、鋒利的薄刃小刀,從那塊熱騰騰的方肉上切下一塊薄如紙、大如掌、肥肉瘦肉和肉皮兼而有之的白肉,送進嘴裡大嚼幾口,然後揮手做了個姿勢,大聲說:「請!"眾人也都拔出小刀,連說帶笑,割肉大嚼。既沒有鹽,也不蘸蔥醬,就是白煮肉和肉湯。但肉煮得又嫩又香,這些人從早上送大將軍出征,下午又較射到天黑,早就餓了。常阿岱和富綬更是狼吞虎嚥。十斤肉頃刻將盡,常阿岱連聲高喊:「添肉!添肉!"作為主人的濟度,高興得滿臉是笑,連連向諸位賢侄稱謝。肉吃得越多,則越表示對主人的敬重,主人才會特別高興——這是滿洲的習俗。滿洲王公貴族都能吃肉,如常阿岱,一人一頓便能吃十斤。於是,熱騰騰的方肉不斷地一盤一盤送上來,濃烈的高粱酒一碗一碗斟上來,主客都吃得痛快,飲得酣暢,說笑聲如同鍋下的火焰,越燒越旺。
一位總管這時來到濟度身邊,跪安後,說:「稟王爺,宗人府哈達主事下午就來請見王爺,說是由刑部撥給功臣家為奴的人口十名……」「已經送來了?"濟度笑著問。進奴婢猶如進財物,令人高興,也是皇上賜給的一份榮耀。
「已經押到下房,請王爺過目。」
「不必了。稟知福晉處置就是了。不要忘記入門家訓。呃,這批人口是哪裡撥來的?」「主事說,是永平府的一樁謀逆案。人口不少,各王府都分撥了一些。先送到本府來的。」「好,去吧。款待那位主事。"濟度一擺手,總管退下。他轉向諸王笑道:「賢侄們回府,也要有人口進項了。謀逆案多半牽連廣,入官人口最多。"富綬笑道:「可惜是北人,若是南方叛案,還能得著幾個美女哩!"眾人哈哈大笑,常阿岱噴著酒氣,問富綬道:「老弟,你家下口子不少啦,還貪心不足哇?……近日背主逃走的還多嗎?"富綬皺皺眉頭:「不見少。"常阿岱轉向傑書:「你家呢?「傑書文靜地說:「皇上都說了話,咱也不得不鬆寬些。說來也怪,鬆寬些,給他們吃飽穿暖了,他們倒也不生事了。"常阿岱大手一揮:「鬼!咱才不信哩!這些東西都是賤骨頭!你略鬆寬,他就要蹬鼻子上臉啦!給他們吃飽穿暖,得多大花銷?……老弟,學學我吧,我有好辦法對付這些傢伙!"勒爾錦忙問:「叔王家有什麼好辦法?"常阿岱哈哈一笑:「別的不說,只教你一件:每晚上給他們一人睡一條凳,用結實麻繩把他們綁在凳上,綁得緊緊的,看他往哪兒逃!天亮瞭解開,叫他們幹活去!"濟度搖搖頭,皺眉對常阿岱說:「賢侄,皇上已經諭令恩養奴婢了,你怎麼還這樣粗魯呢?天天如此,未免過分了!對奴婢之輩,象馴馬一樣,要緊的是去掉野性,一次就足夠了。
我立入門家訓,就是這意思。奴婢進門,先給一頓鞭打,必須打出威風,叫他夢裡想起來都發抖,越是喊叫哀告,越不能住手。直打到他無聲無息,鞭子抽在身上劈啪響,象打著石頭木頭一樣,才算打消了野性,這奴婢也才可用。但只能打這一回,以後不是重罪不能輕易動鞭子,懂不懂?」「不懂!"仗著酒氣,常阿岱憤憤地說:「想咱們祖上,憑著騎射武功才得來城池、牧嘗牛馬、奴婢,這是老天爺給的!得了天下反倒這麼多事,這也不準、那也不許,天下不是我們滿洲人打的嗎?皇上倒聽信那幫南蠻子的鬼話!……」
「可不是!"富綬面色也陰沉了:「放著自家兄弟子侄不親近,倒把那些蠻子文士一個個提升起來……皇上離祖法祖制越來越遠,離漢人漢俗越走越近了!」猛峨緊張地小聲說:「聽說皇上把鰲拜和蘇克薩哈訓斥了一頓,怪他們科場案株連太寬哩!」「哼!還有那位皇貴妃!"勒爾錦醉醺醺的,說話少了顧忌:「明明就是半個蠻子,皇上偏寵著她!要是皇四子真的正位太子,這天下……嘿!"傑書也憂心忡忡地說:「看樣子皇上又想廢皇后,這真叫人,唉……」濟度擺擺手:「唉,你們不要亂說亂講,皇上自有他的難處……」可是這些人喝了許多酒,都管不住自己的舌頭了,酒後牢騷,原本難免,何況他們還沒有沾染多少漢人士大夫那一套虛偽的舌辯術。好在濟度比較清醒,及時撤了酒,把大家帶回府中,讓進客廳奉茶去了。
這些滿面通紅的王爺們剛坐定,簡親王福晉從後殿嚷著,驚慌失措地直衝進來。諸王爺都是晚輩,連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福晉的表情和行動實在有些失度,她揮著手,拍打著大腿,喊叫起來:「哎呀,可了不得啦!皇四子他、他夭折了!「眾人吃了一驚,濟度忙說:「你說的什麼話?別犯胡塗!」「哎呀呀,剛才宮裡的李總管來說的!皇三子死裡逃生,痘出透了。皇四子沒福,今兒早上就……」「別喊叫啦!"濟度生氣地吼一聲,福晉不吭氣了。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被這訊息震驚了。勒爾錦有心露出喜色,一看連常阿岱都緊繃著臉,他也連忙收斂了。
好半天好半天,濟度才雙手合掌,虔誠地仰頭望天,小聲地說:「懲罰啊!真是上天的懲罰啊!……上天示警了,就看皇上改不改啦!……」四陣陣春風掠過太液池水,皺起層層魚鱗似的波紋,使得倒映在水中的白塔和玉帶似的金鰲玉蝀橋都輕輕地顫抖了。
遙望東南,西苑的黛色接連著雄偉的紫禁城,氣勢逶迤連貫,與秀美的景山交相輝映;近看瓊華島,亭閣樓榭依著山勢分佈,高低錯落有致,掩映於蒼松翠柏之中,山麓沿岸一排雙層六十間臨水遊廊,象一條美麗的花邊綵帶,裝點得瓊島有如仙境;眼前是映著藍天的透碧澄清的水,點綴著新綠的長長柳絲,不住地點著波面,點出一個個一閃即逝的小圓圈。
從五龍亭放眼遠望,真叫人心曠神怡!莊太后的御座設在正中的龍澤亭中,她卻沒有坐,正倚著亭邊白石欄杆,觀賞水中來回遊動的紅金魚。
正月裡,皇四子因痘疹早殤,在宮中引起極大的震動。兩個多月過去了,極其悲痛的和極為高興的人,都漸漸平靜了,餘痛儘管深沉,餘喜儘管悠長,卻已經不再影響宮廷的正常生活了。莊太后為了排遣心中的氣悶和憂傷,消消宮裡的晦氣,特地領了后妃們來北海散心。后妃們都很高興。一到五龍亭,太后就要她們各自去散步遊玩,無需在她身邊侍候。於是湖光山色之間,綠樹芳草、桃紅李白的地方,處處都有身著紅、綠、粉、紫、藍各色錦緞繡袍的人兒在閃動,恰如春花絢爛,為山水生色。
太后沿著漢白玉雕欄,順著曲折的平橋往東,走到滋香亭,送走了那條頭戴紅冠的大金魚,回眸岸邊,見兩位宮妃正在一叢丁香花側說話。一個穿著綠色繡花錦袍,梳著兩把頭,鬢邊插著靠綠色的絹花,一雙花盆底的繡鞋也是淡綠色的,綠瑩瑩的色調,和這春三月的天氣很相稱。旁邊的那個一身漢家打扮,水紅的交領寬袖衫,淡粉的百褶裙,頭上鬆鬆地挽了個垂牡丹的髮髻,髮間金釵在陽光下射出黃澄澄的光芒。不用說,這是永壽宮恪妃石氏了,宮裡頭只有她是漢家裝束。那一個是誰呢?一綠一粉,互相映襯,不象荷塘裡出水的蓮葉和粉荷花嗎?莊太后命人召她們過來。
太后沒想到,那個綠盈盈的美人兒,竟是她的親侄女靜妃。記得她自被廢以後,日常裡服飾落拓,毫無生氣,配上那整日的愁眉苦臉,連宮女們見了她都要躲著走。今兒是怎麼啦?
太后笑道:「我真是見老了,老眼昏花的,這會兒才認出來是你!病全好啦?「「謝母后動問,兒病已痊癒。"靜妃連忙躬身回答,那雙精緻的繡鞋完全暴露在太后面前,她覺得非常眼熟,便問道:「你這鞋面花樣這麼精巧,象是皇貴妃的繡工。"靜妃答道:「母后真有眼力,正是皇貴妃賜給兒的。"太后心裡一動,再抬頭看看恪妃,覺得她頭上的金鳳釵也似乎見過。恪妃發現太后的目光,連忙斂身說:「太后,臣妾所戴金鳳釵,也是皇貴妃所賜,本是一雙,分給靜妃姐姐和我了。」太后笑了,說:「難得你們這樣交好。"靜妃咬咬嘴唇,說:「母后大約不知道,兒上月偶感風寒,並不想驚擾別人。皇貴妃知道了,竟親自來永壽宮側居看視,膳食藥餌,件件經心,每夜陪伴到更深,次日天剛明又來慰問,整整三天三夜,直到我病癒起身,她才重回承乾宮,我……母后,兒是被廢之人,又居側宮,宮中上下,打心底裡說,誰肯正眼兒瞧我呢?石妃姐姐是永壽宮主,可她身為漢家,別宮姐姐也不愛理會她。總是隻有我們姐兒倆同病相憐罷了,誰承想皇貴妃對我們這麼真心呢?何況正值四阿哥去了,她心裡不知怎麼苦哩,倒來侍候我!……我這心裡……唉!"靜妃說著,淚眼熒熒,低下了頭。
「她心地仁厚,實在難得……」一向羞怯膽小的恪妃,只說了一句,就低頭悄悄地後退了兩步。
靜妃又說:「兒原本心灰意懶,只覺一生無望。皇貴妃一再為我寬心。她總是說太后英敏通達,皇上一代明主,皇后仁愛有德,正要我輩內外輔助,成就大業,萬不可頹然自棄。"太后笑道:「怪不得你精神了許多。皇貴妃說的是正理兒。
難得這孩子這麼懂事。」
「母后,她來了。"靜妃看看亭西,笑著說。果然,董鄂妃沿著太液池西岸,拂著水邊青青的柳條,向五龍亭走來。淡淡的雪青色錦袍,烏黑的頭髮,雪白的面龐,和紅牆綠柳一同倒映在水面,嫋嫋婷婷,煞是好看。她身後跟著一個小宮女,藍布袍子大黑長辮,很秀麗,卻又顯出一團稚氣。
太后眯著眼瞧瞧,說:「那跟著的是蓉妞兒嗎?怎麼越長越小了呢?"靜妃和恪妃都笑了。靜妃說:「那不是蓉妞兒。皇貴妃說蓉妞兒已經二十三歲,該出宮配人家了,年前就送了陪嫁出去了。這個小丫頭是內官監今年剛送來的。"太后看見烏雲珠,心裡就很受用,她說:「你們別處玩會子去,別忘了日中回鮮碧樓用膳。「靜妃和恪妃猜到太后想和董鄂妃說說娘兒們的體己話,便會心地微笑著對太后肅一肅,離開了。
「你來做什麼?我不是叫你們各處玩玩兒的嗎?"太后見董鄂妃不待人請,徑直來到亭中,心裡高興,卻故意板著臉問。
董鄂妃全不把太后的臉色當回事,笑吟吟地帶點兒頑皮勁兒走近來說:「我們都走了,娘跟前沒人在。我想想心裡不忍得,回來侍候著,看看娘有沒有使我的地方。"太后忍不住笑了:「好甜的嘴!怨不得連靜妃這個壞脾氣也服你。」「剛才靜妃姐姐和恪妃姐姐來過了?」「論年歲,她們倒算得姐姐了。"太后笑得很舒心,「你到永壽宮侍候靜妃,沒聽你說起過呀!」「份內的事,還用打擾孃的清靜嗎?「董鄂妃微微歪頭,有點撒嬌的味道。她很快收斂了嬌態,微微蹙眉道:「靜妃姐姐太苦了。娘,都四年了……孃的親侄女,皇上的親表姐……」莊太后輕輕嘆了口氣。
董鄂妃親熱地湊到太后耳邊,悄悄地說:「娘,我向皇上勸奏過幾次,他,有點鬆口了!」「啊?"太后微微一愣:「你勸他什麼?」皇貴妃聲音更低了:「要不升貴妃,最少也該封她一宮主位。娘說好嗎?」「你!"太后看著烏雲珠動人的、流光四射的眼睛,心裡又驚異又感慨:這個有心胸的孩子,活脫脫就是自己年輕時候的影子啊!她一反平日的矜持,拉過烏雲珠柔軟細嫩的小手,嘆道,"真難為你了,好孩子!想得這麼周全。有你在我那兒子身邊,我死也瞑目了……」「娘,快別說這樣的話!要死,我替娘死去!我準死在娘前頭!"董鄂妃笑嘻嘻地說。
「別胡說!這叫什麼話!……說真的,四阿哥去了,我這心裡頭……就象割去了一塊!我看我那兒子也瘦了一圈。倒是你,成天不是勸慰我,就是勸慰皇帝,照看膳食寢處,忙得不可開交。我怕你因為沒了四阿哥會過於悲痛,要大病一場,誰知你象沒事兒一樣,你就真的不想四阿哥?……」一道強烈的光焰從烏雲珠眼中閃過,以致使她美麗的面容不禁抽搐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了自己,勉強笑道:「娘,人非草木,兒也不是鐵石心腸。娘和皇上,都是一身系天下安危的至重至貴的人,兒縱然不肖,不能幫著分憂,也絕不能使太后和皇上為兒分心。四阿哥產下後,我常常怕他夭折,使太后、皇上憂傷。他長得越招人愛,太后和皇上越喜歡他,兒心裡越是不安。如今他果然短命而去,幸而太后自重,沒有因悲痛而傷聖體;也幸而皇上自重,沒有因哀傷而妨政事,兒實覺自慰,豈敢為此一塊肉而勞太后和皇上長久掛懷呢?唯願母后不再傷悼,保重聖體要緊。"太后聽了這番話,非常感慨,不由得搖頭道:「四阿哥原要立太子的啊!皇兒早有此意,我也想待他滿三週歲時行立儲之禮。誰想……唉!」「娘還是不要再想他了!兒早就想明白了。難道非得自己生的兒子為天子才歡喜嗎?只要是皇上的骨血,就是愛新覺羅的後代,立賢立長,不都一樣嗎?」「啊!難得你深明大義,不顧私戚,以禮自持!皇兒對我說,我還不盡相信哩!……你可真象我的女兒!"太后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把烏雲珠說笑了:「娘,你忘了?你早就收下我做女兒了嘛!
「這是前世的緣分,讓你投生到了我的身邊。"太后表面是在開玩笑,其實在藉機發揮她的感慨。但她很快地接下去說:「你到鮮碧樓去張羅張羅午膳吧。蘇麻喇姑領阿哥們玩去了,沒人去照料,還真不放心。"董鄂妃稍覺意外,不知太后為什麼要打發她走開。等她走上鏡影齋的漢白玉臺階,在透空花牆外的引溪亭站了一會兒歇起時,她明白了。她看到皇后、淑惠妃、康妃和謹貴人相隨著走向五龍亭。想必太后早看見她們了,為了避免不愉快的冷場,便讓她迴避了。
她不怕處於那種場面,她有對付的辦法,那就是四個字:以柔克剛。但那畢竟很費心力、很累人,避開了也好。不過,今天避開了,還有明天,還有後天,什麼時候才能相安呢?……敵視的目光是少些了,端妃、恭妃本來就是騎牆的;恪妃一向跟她不錯;靜妃也倒向了她,她的日子或許越來越好過呢!
「三阿哥,不要看書啦!你病剛好,皇阿奶要你出來散心,怎麼不肯聽話呢?……「蘇麻喇姑在花牆那邊嘮嘮叨叨,董鄂妃轉過牆去一看,蘇麻喇姑高高舉著一卷書,三阿哥伸著手一跳一跳地夠,口裡不住地嚷:「給我!給我!"蘇麻喇姑一眼看到烏雲珠,連忙笑著說:「給皇貴妃請安啦!"說著就要下拜行禮,烏雲珠趕忙攔住,笑道:「蘇麻喇姑,你是太后身邊的人,我們做晚輩的,可當不起你這一拜啊!再說,你還用跟我這麼客氣?"蘇麻喇姑笑道:「那不顯得我太不懂事了嗎?三阿哥,快見你皇額娘!"三阿哥自來喜歡這位溫柔美麗的皇額娘,立刻單腿跪倒,高聲喊道:「皇額娘吉祥!"烏雲珠笑著把他一把摟過來,說:「你病了這麼些日子,讓額娘好好瞧瞧你!"孩子變得清瘦了,圓臉成了尖臉,眼窩略向下陷,面色也失去了往日的紅潤。最觸目的,是在鼻子、前額和麵頰上,添了十幾顆麻子。幸虧沒落下一臉大黑麻子,不然這一張清秀的臉就會完全給破壞了。但大病初癒後的蒼白,掩不住孩子旺盛的生機,看他那烏溜溜的靈活的眼睛,開始泛紅的薔薇色的嘴唇,都顯示了一股活潑潑的春天般的氣息。他笑眯眯地說:「皇額娘,我全好了,可皇阿奶還不讓我上學,還老讓蘇麻喇姑管著我!我告訴你,"他伏在烏雲珠耳邊說悄悄話:「她才管不住我呢!我會偷偷看書的!"烏雲珠也在他耳邊悄悄說:「你看的什麼書呀?"悄悄話在繼續:「師傅要我背的《千家詩》。你幫我從蘇麻喇姑手裡要過來好嗎?」「她不會給我的。我另送你一本好嗎?」「好!我明天去拿。」「好!「蘇麻喇姑見他倆一遞一地咬耳朵,笑得合不攏嘴,說:「三阿哥,別纏著皇額娘啦!咱們上五龍亭看皇阿奶,討一隻船去池上逛逛不好嗎?」「好,好!我去坐船!「三阿哥跳蹦著歡聲喊叫,忽然停下來對烏雲珠說:「皇額娘,叫小四弟跟我一起去坐船吧!我好久沒見他了,真想他呀!"烏雲珠象被人打了一棍子,搖晃了一下,有些站立不住,臉色剎那間變得雪白。
蘇麻喇姑慌忙阻止:「三阿哥,不許胡說!」「我沒胡說呀?你們說我生病,不讓我去看小四弟,可是我現在病好了呀!"烏雲珠拚命抑制住渾身的顫抖,喉頭哽咽,呼吸困難。
蘇麻喇姑拉了三阿哥就走:「快些!船要開了!"三阿哥邊走邊回頭,說,"皇額娘,叫小四弟來吧!我教他念詩!將來他長大了,我教他射箭!……」孩子的聲音消失了,周圍沒有人了。烏雲珠猛一轉身跑進那一片玲瓏剔透的太湖石山景中。啊,這一棵西府海棠,竟開得這樣紅,這樣豔麗,這樣繁茂絢爛!烏雲珠一頭衝到樹下,跌跪在花叢中,雙手蒙面,失聲慟哭!海棠花在風中瑟瑟顫抖,落下來的是花瓣?是淚水?是血滴?……母親失去兒子,原是人世間最難忍受的痛苦,而烏雲珠的痛苦比這更深、更重,又有誰知道呢?
四阿哥死訊傳來,她把自己捂在嚴密的錦被裡痛哭。她心疼得活不下去了。兒子死了,她覺得五臟六腑都在大出血,她自己的存在也變得沒有了意義。後來,她想到了福臨,才找到重新站起來的氣力。為了他,為了他的大業,她得活!不管怎麼難,她不能離開福臨!為此,她得在自己全身披上堅厚的甲,既不讓內心的悲痛透出去,也不讓外來的同情和哀傷透進來。她得以恬然的神色去安慰太后和皇上;她得以絕無戚容的表情去對付那些幸災樂禍的目光;她得表現出對兒子絕不縈念,才能最有效地幫助福臨、保護自己。為了她所深愛的福臨,她得付出多少代價,忍受多少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的煎熬啊!
今天,她看見三阿哥,本來就容易觸發對親子的懷念,不想這孩子又在她毫無戒備的情況下,要見他的小四弟!那難忍的片刻,她極力忍住了,但這已超過了她的意志的限度,隨後,鬱積了這麼久的哀痛,便象火山一樣爆發了,她再也不能忍受了!她哭得渾身發抖,聲斷氣噎:「我的可憐的孩子啊!……」
是不忍聽,還是不忍看?又一陣風過,滿樹搖顫,撲簌簌,片片落英撒了烏雲珠一頭一身……若不是此時出現的一件怪事打斷了她,她一定會哭昏過去:太湖石後面,彷彿回應,也有嗚嗚咽咽的哭聲!
烏雲珠猛地從悲痛中驚醒,記起了自己的身分和處境。她迅速地擦乾眼淚,整整鬢髮和衣袍,莊重地走過去,平靜地問了一聲:「誰在那兒哭?"太湖石後面轉出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宮女,正是今年二月裡才分到她身邊的小丫頭,偏巧跟她原來的貼身女侍蓉妞兒同名,只少那個草字頭。她喜歡這個容妞兒天真、純潔、聰明、機靈,常常帶她在身邊。她為什麼哭?
容妞兒跪下了,擦著眼淚叩頭請罪:「求娘娘別生氣。我見娘娘哭得那麼傷心,奴才心裡也難受……奴才知道主子你哭是想兒子,奴才哭是想媽……」說著,那淚珠子啪嗒啪嗒地又掉了下來。
皇貴妃沉默了好半天,終於說:「別哭了,容妞兒。只要你聽話,主子不會虧待你。今兒個主子在這兒哭,對誰也不要說。聽明白了嗎?」「聽明白了……可是,娘娘,想兒子掉眼淚,跟想媽掉眼淚似的,誰都一樣啊,你怎麼就不能呢?「烏雲珠眼圈一紅,忍了又忍,嘆了口氣,說:「宮裡頭的事兒,你不懂。別問了。走吧!"蘇麻喇姑領著三阿哥到五龍亭時,皇后和淑惠妃已不在那裡,康妃和謹貴人正陪著皇太后說話。
「皇阿奶!"三阿哥歡快地喊著,跑到跟前摟住太后的脖子:「好多好多花全都開啦!"他忽然意識到什麼,放開太后,正正經經地向她跪下,說:「三阿哥給皇阿奶請安!"太后笑道:「好,好!病一場,長三分見識,懂事啦!……還不見過你額娘!"三阿哥轉向康妃,嘴裡喊著"額娘",恭恭敬敬跪了一安。
康妃忙把兒子扶起,看看他的氣色,說;"見好多了。"太后對康妃說:「過兩天就是三阿哥的生日,項上金鎖該換了。新鎖我已經給他備下,舊鎖你明兒就送坤寧宮去吧。"這是滿洲的制度:凡祭神處必須和正寢同在一處,所以宮裡祭天跳神處設在坤寧宮西間。這又是皇家的規矩:幼年皇子皇女項上金鎖必須每年更換,舊鎖必須放進坤寧宮西間壁上懸掛的子孫袋裡,以謝神天保佑。
康妃應了一聲,回頭去看三阿哥的項鎖,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站在他對面的謹貴人,彷彿在竭力回想什麼。謹貴人在他的注視下侷促不安,但在強自鎮靜。
趁著那邊蘇麻喇姑向太后絮叨三阿哥不聽話、總是入迷地看書的當兒,康妃一把扳過三阿哥,讓他面對自己,說:「別東張西望的,讓我看看你這鎖……「那邊謹貴人也向太后告辭說天太熱了,要去脫件小襖。太后以為康妃母子怠慢了謹貴人,所以謹貴人有些不高興,便說道:「三阿哥,你還沒有給謹貴人請安呢!「康妃手心捏出了汗,看著三阿哥走向謹貴人;謹貴人臉色微微發白,恨不得立刻扭頭逃走。可是當著太后,她倆毫無辦法。再說,那天三阿哥正在高燒的半昏迷中,他能記得當時的人和事嗎?
三阿哥一個跪安下去,謹貴人只得謙讓著扶他起來。三阿哥一抬頭,很近地觸到謹貴人一雙細長的眼睛和唇邊茸茸的黑汗毛,突然歡呼著跳起來:「哎呀,我想起來了!是你呀!
我的泥鹿泥兔泥鴨子,還有那個會搖頭的不倒翁,你都給我的小四弟了嗎?我的紅肚兜兒,小四弟愛穿嗎?……」康妃絕望地叱責說:「三阿哥,你胡說什麼!"三阿哥不滿地回頭看了母親一眼,生氣了:「又說我胡說!
皇阿奶,我沒胡說!"他興高采烈地拉著太后的手,指著謹貴人說:「上回她穿著藍布袍子,梳著一根辮兒,我還叫她鬍子妞兒,可沒有今兒好看!……」太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慢慢地從寶座上站起來,目光變得異常尖銳而又冰冷。康妃和謹貴人在她寒光四射的眼睛注視下低垂了頭,謹貴人身上那深紫色的錦緞袍不停地閃著光,她在發抖。
太后沉聲問了一句:「三阿哥,你說的是什麼時候?"三阿哥被突然出現的可怕氣氛嚇住了,直往蘇麻喇姑懷裡躲,結結巴巴地說:「我,出、出痘的時候……「長久的沉默。
一隻嗡嗡叫的蜜蜂不知從哪片花叢飛來,在這些呆立不動的人們中間轉了幾圈,又飛走了。之後,便只有太液池的輕浪拍著五龍亭下的石基發出的汩汩水聲了。
太后的表情莊重而又威嚴,很清晰地吩咐道:「蘇麻喇姑領三阿哥回宮歇息。康妃,你去吧!謹貴人隨我來。"說完,她徑自出了五龍亭。謹貴人突然一昂頭,快步跟著走去。康妃真想喊她一聲,又咬咬嘴唇,忍住了。她回過頭來,三阿哥向她跪辭之後,也跟蘇麻喇姑走了。五龍亭裡,只留下了心慌意亂、手足無措的康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