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深幽雅靜的韻琴齋,莊太后坐定,命宮女關好門窗後全都退出去。然後,她的銳利目光直射謹貴人:「你說吧,謹貴人!"謹貴人剛才那種畏懼、驚慌,此刻一點兒也沒有了。她直挺挺地跪在姑母腳前,從容地毫無遲疑地說起了事情的始末:是她趁著康妃去西華門外探視出痘的三阿哥之機,改扮隨行宮女,騙得三阿哥手中的玩具和貼身小肚兜。回宮後又買通了四阿哥的一位乳母,把小肚兜給四阿哥穿上,把泥玩具放到四阿哥枕邊。四阿哥果然也得了天花……「你!……「莊太后咬著牙,指著謹貴人只喊了這麼一聲。
沉默許久,她長嘆著搖搖頭,痛心地說:「你怎麼做出這樣的事來!」「姑媽,我不能眼看祖宗的家業叫蠻子奪走,我不能眼看我們滿蒙高貴的血裡混進蠻子下賤的血!我寧可自己染上天花死掉,也要叫那個小蠻子滾出皇族去!母后,我為的是祖宗,一片忠心可對上天!"這一番慷慨激昂的話,謹貴人說得非常平靜,毫不動容。看來,她早就想到過今天,準備好今天了。
「你就不想想,四阿哥的父親是誰?祖父是誰?他是皇家的後代,愛新覺羅的子孫!你害死皇子,就有大罪!」「我知道。可是我永不後悔!"莊太后象個男子似的,在屋裡大步地來回踱著,緊鎖著眉頭,不時停下來,略一沉吟,又繼續踱下去。謹貴人仍然直挺挺地跪著,臉上是一片視死如歸的倔強。
莊太后終於停步,站在謹貴人身邊,眼睛不看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聽好,阿琪。"她叫的是謹貴人在孃家的小名,"我是大清皇太后,不能愧對太祖、太宗,不能愧對祖上先輩,不能愧對當今皇帝,容忍你的罪過,必遭天譴;你是我的親侄女,是我們博爾濟吉特家的格格。身為博爾濟吉特家的格格,我不能讓家族的名望受到玷辱!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嗎?"謹貴人臉上掠過一陣抽搐,但她坦然回答:「我明白。」「康妃知道內情?"太后忽然這樣問。
「不!我只是說很想念三阿哥,要扮宮女去看他。"莊太后心裡明明不相信,卻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她倏地轉臉正面對著謹貴人,目光停留在侄女頭上那朵珍珠五福梅花上,莊重地說:「好吧!姑媽成全你的忠心,給你身後的榮名位分。你放心。"謹貴人連忙叩頭:「謝母后恩典!"太后揮揮手,轉開臉,語聲有些沙啞:「你,你去吧!"謹貴人站起身,心頭充溢著壯烈的感覺,快步走向門口,但她又放慢步子,停在了門口。她慢轉回身,輕聲說道:「姑媽,我,我去了!……「她的尾音顫抖著,劃破了寂靜的空氣。她看見她的姑媽揹她而立,肩頭抖動了一下,但沒有回身,也沒有說話,只把右手舉到兩把頭一側的流蘇穗邊,慢慢地、輕輕地擺了擺。
謹貴人心頭一酸,推門而出。
莊太后一動不動地站著,聽著謹貴人的鞋底敲在磚地上的橐橐聲,越來越遠,終於消失了。她一直仰望著屋頂那裝飾著龍鳳花紋的華麗頂棚,但眼前一片白霧,什麼也沒有看見。後來,她翕動嘴唇,低低地喊了一聲:「阿琪,我的烈性孩子!……「她閉了雙眼,兩顆沉重的淚珠,從眼角滑過高高的顴骨,沿著豐厚的腮,滾落下來……太后把自己在韻琴齋裡關了很長時間。當她出現在鮮碧樓上的膳桌旁時,誰也沒覺得她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她仍然談笑風生,和藹慈祥。只在人們稟告她說謹貴人因身體不適提前回宮時,她的嘴角才顫抖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種既堅決又惶惑的奇怪神情。那只是一瞬間的事,除了心虛的康妃和聰明的皇貴妃,誰都沒有發現。
這一天對順治來說,是十分繁忙的。因為今天是文華殿經筵大典的日子,比一次早朝要勞累得多。不僅有許多隆重的儀式、禮節,還要講書講經講史。大學士、尚書、左都御史、侍郎、學士、詹事都要充任經筵講官。每次經筵,滿漢官各選八人,分別按自己的理解宣講,最後還要由皇帝闡發書義、經義,諸官跪聽御論。講畢,皇帝召與筵各官進殿賜座賜茶,表示禮敬恩寵。累儘管累,福臨每次都從經筵中得到不少啟示,常常使他靈活的頭腦轉動到眼前的實際治國之道中去。
回宮時,他又疲倦又愉快,帶著這樣的心情,往慈寧宮向母親請安。聽說太后遊了一日北海,身體勞倦,正在寢宮歇息,他便立刻直奔寢宮。
太后坐在炕上倚著靠墊打盹兒,一個宮女在輕輕地為她拿捏雙腿,其他宮女靜悄悄地垂手站列門邊炕前。福臨一進屋,太后便睜開眼,笑道:「聽腳步聲,就知道是你。今兒個有些累吧?」「還好。額娘領後宮去逛北海,怕是真累著了。」「哦,不算什麼,還沒有老得走不動呢!"太后點頭一笑,又一揚頭看看兒子,動作很是灑脫利落,使福臨眼裡也不禁流露出讚賞的笑意。
「你今兒個在經筵上講些什麼?」太后問。
「兒講的是文武之道,一張一弛,闡發了足有一個時辰,又順便講了講寬猛相濟的道理。我看百官聽得很入神呢!"福臨不免有點兒自我欣賞。
「文武之道,一張一弛,"太后重複著,連連點頭,不知她是在誇讚這聖賢之道呢,還是誇獎兒子:「講得好!那弓弦要是張得太緊,不就要斷了嗎?」「額娘若御經筵,一定是個上好的講官!"福臨由衷地讚美。
太后神色一變,笑容消失,看定福臨:「皇兒,你的弓,是不是張得太緊了?「福臨一看母親的神情,立刻站了起來,恭敬地回答道:「兒聽母后教誨。」「皇兒,你一心繼承祖志,一心要成就天下一統的大業,壯志可嘉,我很高興。不過太急太快,怕不妥當,所謂欲速則不達。如今內外都蹦得太緊,不要生出什麼大事來!「「母后請明示。"太后的表情口氣,使福臨感到緊張。
太后嘆道:「事情都逼到眼眉前了,你還不知覺嗎?外,有六王聚會;內,有四阿哥夭折……」「額娘,你說什麼?」福臨一把握住了母親的手。
「來,讓我仔細說給你聽……」
母子倆進了寢宮最東端的小梢間。宮人太監們完全聽不到他們的聲音。可是皇帝粗重的可怕喊聲卻有兩次透過重幙傳了出來,還夾雜著桌椅翻倒、瓷器粉碎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無聲無息,人們正有些擔心這母子倆會不會出什麼危險,卻突然迸發出皇上暴怒的狂吼:「這不是天意!不是天罰!我不服!——"太后提高了的聲音也隱約傳出來,仍然十分平穩:「皇兒,你不是小孩子了,好好想一想吧!「皇上離開慈寧宮的時候,神情古怪而可怕:他的腳步和身姿,都給人一種頹然而去的印象;臉上象戴了一副木製或冰制的面具,又硬又冷,毫無表情;可是隻要觸到他的眼睛,就會被那裡的狂暴和絕望嚇一大跳,那是兩團火,兩團熊熊燃燒的火!而皇太后也沒有按照慣例送他出宮。
第二天,宮裡都知道了,昨晚上萬歲爺龍性大發,用鞭子沒頭沒腦地把幾個養心殿太監抽得遍體鱗傷,還威脅說要砍掉他們的腦袋!但就在這天的晚上,景仁宮發出喪音:謹貴人病逝。
發喪那天,皇后以下各宮妃嬪都來到景仁宮。皇貴妃拿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袍,為死去的謹貴人換裝。謹貴人臉上倒沒有什麼痛苦的表情,象睡著了似的寧靜安詳。
皇貴妃為她換好衣裳,站在那裡凝視著死者,一面不住地掉淚,一面感嘆著輕輕說:「姐姐髫齡進宮,如今正當年華,為什麼不能為皇上多多效力,就驟然去了?真叫人痛惜啊!……」
皇后,淑惠妃和靜妃、恪妃、端妃、恭妃等人,都在抹眼淚。倒是康妃,站在董鄂妃的對面、謹貴人遺體的另一面,雖也拿著手絹擦淚,但她沒有淚,她只覺得恨!她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恨對面那個女人,那個淚流滿面的虛偽奸詐的美人兒!她還哭!她哭個什麼?這一切,不都是因為她嗎?康妃的心被嫉恨咬齧著,渾身猶如火燒。她不能流露一點真實感情,只得無可奈何地拚命低頭,竭力抵擋。她狠狠地咬著嘴唇,直到她覺出舌尖上的鹹味、下唇的疼痛……幾位內廷公主也聞訊趕來。謹貴人的死對她們可說是無關痛癢,但出於禮儀和宮規,她們也都掏出手絹抹著眼圈。
這時,皇上的諭旨到了,那是諭禮部、抄送景仁宮的:「貴人博爾濟吉特氏賦性溫良,恪共內職,今一朝遘疾,遽爾薨逝,予心軫惜,典禮宜崇。特進名封,以昭淑德,追封為悼妃……」這就是說,謹貴人終於登上了主位,將按妃位進行禮葬了。后妃們為謹貴人幸慶:得到這隆重待遇,死也瞑目了!
妃嬪們各自休息時,孔四貞走到董鄂妃身旁,輕輕叫了一聲:「姐姐!"董鄂妃抓住她的手,含笑的眼睛盯著她看,只不說話,看得孔四貞紅了臉,小聲說:「姐姐,你的眼睛真壞!"董鄂妃湊在她耳邊悄悄說:「我早聽太后講了。什麼時候進宮圓房啊?……」「姐姐!看我撕你的嘴!"董鄂妃不笑了,緊緊捏著孔四貞的手,知心地說:「好妹妹,你快來吧!你能助我一臂之力。你不知道,我多難啊!「「我知道。我心裡害怕。"四貞耳語著,"看到謹貴人那樣子,我覺得怕極了!這裡,陷進來再出不去的呀!……」「你真的不肯?"董鄂妃憂傷的眼睛幾乎使四貞落淚,可她還是硬著心腸說:「我不能……我沒有姐姐那樣的才幹和胸懷,我會淹死的……姐姐,別怨我,你好自為之吧,我已經向太后辭過親了……「董鄂皇貴妃長嘆一聲,對四貞可憐地笑了笑,慢慢走開。
她腳步不大穩,容妞兒立刻上前攙住了她。她的背影那麼瘦弱,顯得精疲力荊孔四貞眼裡不禁又湧出了淚水。
幾天以後,一件受賄作弊的案子被揭發了出來,因為是由宮內捅到皇太后駕前,皇上大怒。受賄賣官的總管太監吳良輔被判死刑,賄請的漢大學士陳之遴被罷官,並流放盛京,另一名漢大學士王永吉也被罷官,還有一大批漢官因受牽連而紛紛被免職、降職、罰俸,朝野又是一番震動,神氣了不幾天的漢官又失了神,各種不利於漢官的傳說又不脛而走:沒有最後定案的丁酉科場案還得從嚴懲治;剛剛揭發的江南、河南、山東、山西等科場案必定處置更嚴……接著,皇上奉皇太后命,將已停止的中宮箋表,如舊制封進,恢復了皇后的特權和身份,同時,命靜妃為長春宮主位,贏得宮中一片感恩的眼淚和歡笑。
最後,在三月二十平日,追封皇四子為和碩榮親王。
於是,許多人都鬆了一口氣。張得太緊的弦,鬆下來了。
五月榴花紅勝火。安親王嶽樂一向喜愛它熾熱的顏色,正當時令,王府處處都是盛開的紅得耀眼的石榴花。不過這幾日,絢麗的榴花也得讓位了,因為府裡張燈結綵慶賀王爺生辰。府門口的衚衕好幾天水洩不通,車來馬去,人山人海,都是趕著來送壽禮的,抬的、擔的、捧的,紅紅綠綠、金花銀葉,流水似地往安王府裡湧,那熱鬧紅火,真跟過年一樣。
今天是嶽樂壽辰的正日子,來拜壽的,可就都是冠蓋人物了!這使得王府門前的熱鬧中添了些威嚴和富貴氣,別說下人們屏息靜氣,就連馬到門前,也不敢揚聲長嘶了。
王府東側,是一所規模很大的花園。花園一隅有一所幽靜精緻的梨花院。嶽樂在這裡設宴招待他的顯貴客人,朝中的親王、郡王、貝勒、貝子,——也都是他的親戚子侄。
院子正中有一個從南面房屋中突出來的小型戲臺。戲臺下面擺著一人一桌的豐盛席面,巽親王常阿岱、顯親王富綬、康郡王傑書、溫良郡王猛峨、順承郡王勒爾錦、端重親王齊克新以及敬謹郡王尼思哈等人,都在這裡就座,由嶽樂的兒子蘊端、瑪爾渾等人相陪。左右兩邊是塑有圓、方、六角、梅花、石榴、寶器等各種形狀花窗的長廊。在廊裡看戲吃酒的,是來拜壽的福晉格格們,自然由安王福晉、側福晉們相陪。正對戲臺是一間正廳外的敞軒,只設了兩席,坐席的右面一位是今兒的壽星,身著采色吉服的安親王嶽樂;左面一位,便是簡親王濟度。
按輩分,他倆是兄弟;按位分,嶽樂新進親王,不及濟度。平日兩人政見不盡一致,來往較疏。但皇族的規矩,最講兄弟親戚之誼,嶽樂比濟度年長,哥哥的生日,弟弟非拜不可。所以,簡親王著了禮服,領著福晉和兩位側福晉,早早就過府拜壽來了。
自家親戚歡聚,照例氣氛較比輕鬆。五月的天氣已相當熱了,王爺、福晉們紛紛去了禮服冠帶,輕搖小扇,一面吃酒,一面閒談,興致勃勃地看著臺上的戲文。
一齣方罷,臺下一片談笑聲,稱讚這齣《黃鶴樓》做得真熱鬧、真好。廊下的福晉、格格們尤其讚揚劇中的劉備和周瑜。不一會兒,戲班的班主領了扮演劉備和周瑜的伶人,直走到敞軒前,向安王爺和簡王爺謝賞。
嶽樂對"周瑜"看了一眼,說:「你不是雲官嗎?"同春低頭恭敬地回答:「是。「「唱、做、念俱佳,比以前越發出色了。我記得你已經脫籍。」「是。"同春恭敬地又答一聲。班主連忙補充道:「稟王爺,他如今是民人,只搭班唱戲,不陪酒,不拜師父。」「哦,也算難得……既入此門,再要謀別的出路也難。日後能做個梨園教習,也可善終起身了。」「是。"同春第三次回答後,隨同"劉備"、班主領賞去了。
「王兄,你見過這個唱戲的?」
「哦,此人在梨園,可算是佼佼者,不賣色相,沒有媚容俗態,性情舉止有翩翩文士風,所謂陽春白雪是也!"濟度笑道:「王兄愛和那些文士們來往,所以連這麼個唱戲的也看重。文士文士,文弱之士,有多大用處?打天下打天下,總歸要靠打!要靠騎射,要來武的!"嶽樂也笑了:「賢弟難道沒有聽說?從來成就大業的,武功文治,缺一不可。馬上得天下,還能馬上治天下嗎?"濟度說:「馬上得天下,為什麼不能馬上治天下?當年太祖太宗皇帝,不就是馬上治天下嗎?「嶽樂並不直接回答他,繞過了祖宗的武力攻戰,另開議題:「歷數前朝,凡享國稍久者,必有一朝之制度。我大清開國不久,要治理中華偌大疆土,滿蒙漢萬千百姓,為長治久安計,正需參酌古今,定下制度。"濟度鄙夷地聳聳鼻子:「明朝就有制度,還不是一樣亡於李自成一幫流寇,讓位於我大清?」「不,事情不那麼簡單。皇上在內院閱讀史書,曾親諭道:明太祖立法周詳,可垂永久。足見明初所定製度原無不善,但日後逐漸廢弛,國祚也就衰弱下來。到了萬曆末年,明朝大局實已敗壞,所以還能延續數十年而後亡,制度之力也!我們不可不認真參詳啊!……」濟度臉上已露出不耐煩,強笑著說:「王兄,掉書袋子,我掉你不過,也沒這份精神。咱們愛新覺羅氏是天女後代,天生的貴族、英雄!有上天佑護,既能得天下,就能治天下!用不著去跟下賤的蠻子們學什麼制度!……」嶽樂耐心地帶著勸解的口吻說:「賢弟武功超群,確是祖宗的好子孫。我們愛新覺羅也確是天女之後,天潢貴胄。不過,滿洲一族的淵源呢?賢弟你還不知道吧?我近日查了許多史書,滿洲來自建州女真,上溯五百餘年,正是女真建立大金的時候,享國一百多年,與北宋、南宋共始終;更向上推,唐代的渤海國,也是女真所興,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為海東盛國,享國近二百年。如今大清又承大金,千年之間,三為大國,愈來愈大,終於據有天下,我滿洲族之強固可想而知!但是,堯舜禹三代以前呢?誰是女真族的祖先?仔細推究,未必不是黃帝的一支……「一剎那,濟度雙眉倒豎,鬍鬚乍起,虎目圓睜,就要發作:好你個嶽樂,竟然把愛新覺羅氏和下賤的蠻子聯上了祖宗!他轉而一想,現在是給嶽樂拜壽,無論如何撒不得火。他雖然憋得一臉紫紅,只是憤然說出幾個不連貫的字:「你,你,竟敢……」「賢弟,你這是怎麼啦?"嶽樂看著濟度的樣子,不知是真的奇怪,還是裝的驚訝,正要招呼從人,卻見門官引了一位宮中太監趕到面前跪稟:「王爺,皇上召王爺即刻進宮!"嶽樂和濟度都吃了一驚,但又不能問。嶽樂匆匆地向濟度說:「賢弟,不能相陪了。改日到府上請罪。」「什麼話!皇上召你,不要誤了,快些走吧。我也告辭了。"濟度和嶽樂彼此一請,嶽樂便慌忙去準備進宮了。
梨花院裡的客人們,因為有蘊端、瑪爾渾兄弟相陪,情緒仍然十分熱烈:兩廊的女眷們多日不見,正好趁此時機說說話兒,交換各自知道的趣聞,談興正濃。濟度讓侍從告訴福晉要早些回府後,自己便率了部分從人離府而去。蘊端兄弟恭敬地送他到大門外,他卻一直悶悶不樂,一路上都在苦苦思索:皇上這麼急地召嶽樂進宮做什麼?……梨花院西南角一間三楹屋,是供伶人休息化妝的地方。坐在視窗的同春,正好看見簡親王緩緩離去的背影,立刻聯想到他在前門壓死無賴的雄姿,回頭問陪同小太監:「那位王爺不是簡親王嗎?怎麼不再看幾齣?"小太監湊過來看了一眼說:「真是簡王爺!……咱這兒淨演文戲,簡王爺不愛瞧!「「簡王府也常叫戲班子嗎?」「叫的少。簡王府自家有王府大班,他專愛瞧《西遊記》、《十床笏》這路熱鬧戲。」「哦……」同春沉吟片刻,又問:「小內官,象你這樣的,是皇上賜給王爺的呢,還是王府自家買的?」「都有。王府自家買來的多。」「不是還有宗人府、刑部撥給功臣家為奴的人嗎?」「那就海啦!……可當太監的沒有。他們多半到莊子裡去幹活,女的才留府裡,洗衣局、廚下、茶上都要人。"同春心裡怦怦直跳,儘量隨便地問:「今年府裡又進人啦?"小太監想了想:「沒有。去年中秋節剛進過。哎,你快吃點心哪,這是我們福晉賞的,誰不知道我們安王府點心是京師頭一份!……你不是還有戲嗎?等著吧,準還有好些賞銀呢!福晉格格們有的是私房錢,又最愛瞧戲……」同春十分失望,卻不能不笑容滿面地與小太監周旋。
永平逆案中女子全都入了官,發給功臣家為奴。同春既要有可能進入功臣之家,設法打聽夢姑的下落,又要找到謀生門路,解決衣食問題,兩全之策只有一條,那就是重入梨園,再施粉黛。同春毫不猶豫地搭上了京師有名的戲班。凡是應王府貴宅的戲差,他總是格外出力、也格外上心。可是幾個月過去了,夢姑一點兒蹤影都沒有打聽到。今天又落空了。他真不想再往下唱了。同春動手拆包頭、脫戲衫、換彩鞋。
屋子另一角的班主瞧見了,大聲說:「雲官,你怎麼啦?下面還有你的《佔花魁》呢!」
同春道:「我頭暈,直犯惡心,渾身不舒坦。下面的戲免了我吧,找別人頂兩出好不好?」「哎喲,你這是要我的命啊?"班主急了,連連打躬作揖:「好雲官嘞!人家要看的就是你這秦小官哪!怎麼敢回戲呢?
王爺要是發了火,咱們也別想囫圇著出府門了!……興許是這屋裡太悶,散散就好,散散就好!"屋裡真是又熱又悶,可是唱戲的伶人敢隨便出去"散散"?連那麼喜愛雲官的小太監也不敢作主。片片梨花院總管是個戲迷,一聽雲官不唱《佔花魁》,當然不答應。總管一通融,小太監才敢領了雲官到旁邊小園子裡散步透氣,說好不許走遠。
小園子裡一派濃綠,高樹矮叢擋住了陽光,空氣蔭涼又寧靜,更襯得遠遠近近的石榴花象一團團鮮紅的火焰。同春深深地呼吸著甜美清純的空氣,舒展著身體,隨著小太監在山石水流間漫步,覺得精神爽快,連小太監跟他說話,他都半聽半應的。
小太監的一句話,猛地鑽進他耳中:「……你演好了,各王府的福晉、格格都會有重賞,光這賞錢就夠你幾年花銷……」各王府?這個"各"字太重要了,竟使同春心裡"咯噔"一跳。如果他今天能給各王府的王爺、福晉留下深刻印象,就為今後進各王府的戲臺開了路,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對!
得演,一定得演,要拿出本事,演得臺下這些人神魂顛倒!
同春一個急轉身,堅決地說:「回去吧!下頭還有我的戲。」「你頭不暈了?」小太監好心地瞅著他。
「溜達了一陣,好啦!"同春一笑,順著石子鋪花路,在假山中繞來繞去地走回梨花院。小太監追在後面,疑惑地咕囔著:「這是怎麼走的?繞不出去了?……「一道長廊突然橫在眼前,兩頭蜿蜒著深入到花木深處,看不清方向。綠琉璃瓦,紅柱紅欄杆,簷下彩繪花鳥山水,十分華麗。隔著長廊的另一邊,修竹掩映方亭,石橋跨過流水,花叢裡萬紫千紅,各色月季爭奇鬥豔,玫瑰花香濃郁醉人,一陣陣撲向同春。同春很是驚奇,剛剛放慢腳步,小太監躥上來一把拉住他,臉色都變了:「走錯了!快回頭!"同春見他急得頭冒冷汗,嘴唇發抖,忙問:「怎麼啦?……」
一語未了,長廊那邊,翠竹搖動,傳來女子清脆的笑聲。小太監一語不發,拽著同春掉頭就跑,那手還在不住地哆嗦,直跑出那個繞得人頭昏腦脹的太湖石山群,梨花院就在眼前了,小太監才撒開手,抹去頭上的汗,摸著胸脯說:「你可嚇死我啦!……那道廊子是府中的禁線,那邊是府中女眷遊玩的花園,男豈不經召喚,或是外人闖過廊子,就別想要命啦!……」同春吐吐舌頭,靜靜心,進了梨花院。
從竹林小徑中走出一個十八九歲的侍女,細瘦的身上,淡黃衫,白綾裙,外面罩件竹布長背心,腰裡束條深藍色汗巾。
她低頭出了竹林,便靜靜站在路邊垂手侍立,等候後面的主人。她是簡親王側福晉的女僕,是馬蘭村被籍沒入官的喬夢姑,也是剛剛被拽走的同春極力想尋找的人。
不論她的心已怎樣麻木,事變突發的那天以及此後的所有經歷,她還是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老道師徒在正房裡關門密談;東西廂房的女人們嘻嘻笑著擲錢卜卦,看誰先得子;夢姑如常地呆坐著,腦子裡空空的一無所有。忽然大門被急慌慌地敲開,母親和容姑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容姑說,費耀色偷偷給她報信,說是他爺爺蘇爾登跟王用修已經帶了巡捕來抓老道師徒和喬柏年了,叫他們全家快跑!
老道一聽,立命褚衣僕把守大門,他領著小道士開了後門一溜煙地逃了。人們又哭又喊,追著老道師徒跑上山去。可是他們剛爬上山頭,就發現無數滿兵已把整座山包圍起來。老道當機立斷,命眾人分頭逃跑,到一百里外落草青龍山的李秋霜處會合。後來的事情就很混亂了,夢姑和母親、妹妹失散,卻被小道士緊緊揪住不放。這位朱三太子把夢姑和另一名袁道姑的徒弟一同塞進山洞,自己也躲了進來,用匕首嚇唬兩個女人不許出聲。
一個時辰後,滿山遍野都是搜山的清兵,密密麻麻如同蟻群,沉重的腳步聲好幾次從頭頂滾過,眼看躲不過去了,朱三太子眼睛通紅,一臉瘋狂,擲下匕首逼催兩個女人自裁殉節。夢姑雖已多次見過他這副嘴臉,仍然覺得害怕,順從地就要拾起匕首,卻又雙手哆嗦,下不了狠心。忽聽那被逼急了的小道姑問:「你要我們死,你呢?」「我?我要逃到深山老林,出家當和尚,遠離塵世,了此一生!「朱三太子眼裡滿是絕望和悽惶。
小道姑火了:「什麼?讓我們死,你去出家?鬼話!"她一腳踢開匕首:「你不死我也不死!」「你,你大膽!"朱三太子顫抖地指著她低聲喝罵:「告訴你,我是太子,崇禎皇上是我親爹!妻妾不能辱於敵手!你,你們立刻給我死!」「到這個份兒上,太子頂屁用!我就不死!"小道姑越加倔強。夢姑象痴呆了似地聽著這大膽的、她想都不敢想的對罵。
「好,好,你這賤人敢抗君命!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看我收拾你!「朱三太子拾起匕首,渾身抖得象一片秋風裡的枯葉,抬手就要去扎小道姑,夢姑連忙把他拉住,"撲通"一聲跪下了。朱三太子回頭一看,勃然大怒,舉手就朝夢姑狠狠刺去。夢姑一閃,匕首劃破了衣袖,把胳膊刺了一道長長的血淋淋的傷痕。小道姑不顧一切,大聲叫喊起來:「殺人啦!朱三太子殺人啦!……」
夢姑沒有挨第二刀,滿兵已衝到洞口。所有跑上山來的人,一個也沒逃掉。
下山時,又出了意外。窄小的山路,只容一人行走。道士師徒兩個男人在前,由四名滿兵兩前兩後地押著;婦女用長繩綁成一串,隔著一隊滿兵遠遠跟著。山路一彎,正臨懸崖,那老道用不知何時脫開捆綁的雙手,一把抱住朱三太子,縱身便向懸崖跳了下去。女人們尖聲亂叫,滿兵也慌了,隊伍散亂了好一陣。後來領兵的將軍下令放箭,滿兵沿小路密密站成一條線,箭如飛蝗般"嗖嗖"射下懸崖,隨後又用長繩吊下滿兵去看究竟。女人們被押進虹橋鎮巡檢所,不知道那次搜尋的最後結果。但是第二天,她們看到了巡檢所門前的旗杆上,高吊著老道士的人頭……實在是夢姑這些年太苦了,後來的經歷對她都不算什麼,她漠然處之。只在刑部把她們分派給各王府貴宅為奴時,她突然意識到,從此再也不能與母親、妹妹見面,這便是生離死別,她這才抱著親人慟哭,哭得極其傷心,淚水滔滔不絕,彷彿藉此把這麼多年的屈辱、痛苦、愛和恨都哭個乾淨。
她果真哭乾淨了,從此變成一個冰雪般的人。本來就沒有笑容,現在連愁容也沒有了,氣得如同一潭秋水,淡得猶似一縷輕煙。因為這,入簡王府後那一頓兇暴的鞭打,男子漢們都在呼天搶地,叫爹喊娘,她卻始終一聲不出,使茶上主管十分驚奇,把她討去做了茶上奴婢;又因為這,她被側福晉看中,退了那個饒舌的侍女,把她要來做了身邊奴婢。她今天就是跟著側福晉來安王府拜壽,照看側福晉的女兒的。
竹葉兒簌簌響,兩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十二三歲的格格兒,手拉手地走了出來。身穿銀紅緞袍的是簡親王的三女兒,身穿雪青緞袍的是安親王的三女兒。兩人小時候就是相互來往的好友,近兩年見面少了,這一聚會,就有說不完的知心話兒:「……你後額娘對你還好吧?"問話的是簡親王的女兒,她歲數稍大些,有點兒做姐姐的味道。安親王元妃四年前去世,現在這位年輕的那拉氏是繼福晉。
「也就罷了。就是我父王,老疼著她養的那小格格兒!」「總歸是這樣的,疼小不疼大。聽我額娘說,你後額娘養那小格格的時候,差點兒病死!」「真的!她住的小院都封了,誰都不許去看。後來她病好了,又說小妹妹命硬,犯了什麼星宿,抱出府去養了,到十個多月才又抱回來的。」「你喜歡那個小妹妹嗎?」「喜歡!可乖啦,長得好看,小嘴甜極了!才兩歲多,什麼話都會說啦!」「是嗎?抱來跟咱們玩玩好嗎?我一個小妹妹都沒有。」「好!好!"嶽樂的女兒跳著拍手,立刻叫她的侍女去稟告福晉。濟度的女兒轉過頭,對夢姑吩咐道:「阿醜,你也去,幫著抱小格格兒!"阿醜——這是夢姑在簡王府側福晉那裡得來的名字——默默對小主子一屈膝,隨安王格格的侍女去了。
安王福晉那拉氏正抱著那個小格格看戲。小格格聽話地一動不動,只閃動著兩隻大眼睛東瞧西望。一聽說姐姐要她去花園玩,立刻張開胖胖的小手往使女身上撲。臺上的《佔花魁》正演到《受吐》一折,賣油郎秦鐘的溫柔體貼、善良真誠,被伶人云官表演得淋漓盡致,尤其使廊下的貴婦們感動。那拉氏正巴不得有人把孩子領走。
簡親王側福晉的席位就在旁邊。她見阿醜在歌吹綵衣面前也那麼低著頭、目不邪視,心裡好笑,想尋點兒開心,便說:「阿醜,你也不抬頭看看,多風流美貌的秦小官哪!"夢姑只得通過面前那扇花瓶形的壁窗,對戲臺看了一眼。
被贊為"風流美貌"的秦小官正側臉向名妓王美娘傾吐心曲。
夢姑不在意地低了頭,她對什麼都沒有興趣。她後退幾步,轉身跟隨抱小格格的侍女走了。身後傳來她的女主人帶笑的聲音:「這個阿醜,是我親自選來的,難得她是個啞巴,酒色財氣全不沾……」夢姑靜靜地亦步亦趨。前面那位使女換了一下手,小格格那張天真無瑕、非凡美麗的小臉就突然正對著了夢姑。一個顫抖從頭頂滾到腳趾尖,夢姑覺得心被鐵爪子猛地抓了一把,疼得縮成了一團。天哪,這不是她的女兒嗎?……但願這不是在作夢,但願這不是在發瘋!……小格格全神貫注地盯著夢姑,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從密密的睫毛下簡直要望到夢姑心底。那雙黑白分明的、晶瑩動人的眼睛!夢姑在給孩子餵奶的時候,曾經怎樣撫摸過、親吻過這雙眼睛啊!女兒,一雙比畫兒上金童玉女還要可愛的女兒,曾是她生活的唯一的安慰,唯一的希望……夢姑心慌氣短,眼前發黑,一片又一片白濛濛的霧從眼前的黑暗中飄過去,她支援不住,馬上要暈過去了。可那小格格突然從使女肩膀上向她伸出小手,清脆地喊道:「嬤嬤!西提烏倫比逼!"這一宣告明白白的韃子話,使夢姑渾身一激靈。她頓時清醒過來,眼前的白霧消散了。這是一位裹在綢緞金銀裡的格格,註定一輩子享受榮華富貴的郡主,怎麼會是她那已經落入狼腹的女兒呢?
夢姑伸出了手,小格格一下子就撲到她懷中,摟住了她的脖子。這溫暖的、微妙的接觸,在她心裡喚醒了受過重創的母愛,說不清是幸福還是痛苦的熱流衝激著她冰涼的心,多少日子來她完全乾枯的眼睛,竟溼潤了。
雪青袍的格格先跑來抱去了小妹妹,銀紅袍的格格趕上去搶奪,嘴裡不住地嚷著:「哎呀,多美的小奴恩!可愛的小奴恩!"兩人爭著摟她、抱她、親她,弄得她大聲叫嬤嬤。
兩個姐姐把小格格帶到花圃,吩咐侍女們採來許多玫瑰、月季,插了小格格滿頭滿身,又把五顏六色的花瓣穿成芳香四溢的花串,戴在小格格頭上、脖子上。不大工夫,她們四周就堆滿花朵花瓣,招得蜂蝶紛紛,圍著三個女孩兒亂飛。小格格不肯離開夢姑,總是牽著她的手,或是倚在她懷中,似乎這樣她才笑得更開心,喊叫得更痛快。直玩到太陽平西,天色漸晚,她竟躺在夢姑懷裡,把小小的可愛的頭緊貼在夢姑心房,安安穩穩地睡著了,睡得非常甜美。
保姆來接小格格了。夢姑伸手遞出孩子時,竟一陣心酸,手臂不自覺地一抖,小格格猛然睜開了眼睛,看了看保姆,又轉臉到處尋找,一眼看到夢姑,立刻探出身子向她撲過去,大喊著:「嬤嬤!我要嬤嬤!我要嬤嬤!"夢姑不得已接住了她,她摟住夢姑再不撒手。所有軟的硬的辦法都使了,全都沒用,小格格放聲大哭,又喊又叫,身子亂踴亂動,鬧得眾人手足無措。安王福晉和簡王側福晉聞訊趕來,也沒法使小格格離開夢姑。一時間孩子哭,大人嚷,罵侍女,罵阿醜,罵不懂事的小格格,亂成一團,誰也聽不清別人說什麼,誰也拿這個兩歲的尊貴的小郡主沒辦法。
「亂嚷什麼!"威嚴的聲音不耐煩地一喝,亂糟糟的喧鬧立時平息,下人們都趕忙跪倒。這是下朝回府的安親王。福晉迎上去嘮叨了一遍,嶽樂驚異地聳聳眉頭,親自走到夢姑跟前,疼愛地說:「冰月,好孩子,看看我是誰?"小格格不放開摟著夢姑脖子的雙手,轉過臉看到安親王,含著眼淚笑了,用叫喊得有些沙啞的聲音委屈地喊道:「阿瑪……」「跟阿瑪回屋裡去,該吃飯了。」「我不!"抽抽噎噎的小格格更緊地摟住那簡王府女奴。
嶽樂輕輕地、不為人覺地嘆了口氣,說:「阿瑪給你帶了一對小白兔,不去看看嗎?來,阿瑪抱你!"小格格猶豫了:小白兔該多麼可愛呢?……讓又高又大的阿瑪抱著,一定很快活的!……「來吧,冰月。"嶽樂真的伸出兩隻手。這是兩隻從來沒有抱過孩子的、堅強有力的高貴的手。
小格格貼著阿醜的臉,嬌愛地說:「嬤嬤,我去看了小白兔就來找你,你可不要走啊!"簡親王側福晉在一旁急得直嚷:「阿醜,快答應,快應啊!"阿醜只好點點頭。小格格這才放心地撲到安親王手中。可是這雙舞刀射箭的手,卻經不住一個兩歲娃娃的重量,差點兒把小格格摔了。阿醜驚慌地"啊"了一聲,連忙蹲身用雙手去接。這時嶽樂才看到了一直低頭不語的這個女奴的面容:高顴骨、深眼窩,瘦削的雙頰,尖得象釘子的下巴,怪不得叫阿醜。只有眼睛又黑又亮,不算太醜……嶽樂對簡親王側福晉說:「弟妹,這小丫頭把你打攪得夠了,真對不起。我要趕快帶她回去,不能送你了,請不要見怪。"簡親王側福晉連連笑道:「王兄別客氣,自家親戚,說什麼見怪不見怪的?你快請回吧,有嫂子送我呢!"安王福晉那拉氏送走親友後回到她那精巧華美的寢宮,只見嶽樂已脫去朝服,只穿一件灑金月白紬衫,手裡端著一盞茶,在屋裡走來走去,臉上一團煩躁。遠遠地,能聽到小格格還在哭鬧,大概已抱到後院去了。
那拉氏有意地笑道:「聽聽,這小丫頭還在哭。這也算是前世的緣分?"嶽樂看她一眼,皺皺眉,沒有答茬兒。
「剛才簡王側福晉答應把阿醜給我了。她還說阿醜的好處就是醜,分不去男人的心。你瞧她說得多有意思!我也得想法回她件禮物才是……送她一片綢子,可好?"嶽樂又看她一眼,還是不說話。
那拉氏急了。她是繼室,按年齡她可以當嶽樂的女兒。到了這種時候,她可就瞪眼了:「你怎麼不說話?你……」「行了!別嚷了!"嶽樂立刻介面說:「白費心機!跟你說,半個月內,這孩子要送到宮裡去。」「啊?你瘋了?"那拉氏大驚失色。
「你胡說什麼!"嶽樂面色很難看,叱責著福晉:「這是皇上的親口諭旨。皇貴妃喪子以後,想收養幾位小郡主在身邊,也好沖淡哀思,有所寄託。"那拉氏一下子哭了:「她把我的孩子弄了去寄託哀思,我的哀思往哪兒寄託呢?"嶽樂嘆口氣說:「你怎麼糊塗了呢?這是皇上的恩典呀,別人家想還想不到呢!再說,又不是你親生女兒……」「不是親生是親養!這小東西多招人愛,你還不知道?我實在舍她不得!……怎麼單要咱家的格格?」「簡親王家兩個,順承郡王家一個,咱家一個。皇貴妃撫養,將來得公主封號,食公主俸祿,這還不是天大的好事?……再說冰月進了宮,你也好時常進宮去給皇太后、皇貴妃請安,那可是我們滿洲的非凡女子,好好學學她們的見識和胸襟吧!"聽了這話,那拉氏的激動略略平息了。實在也難怪她。她是在初產子殤的悲痛空虛的情況下,得到這個玉女兒似的小格格的,疼愛之情一點不亞於親生。丈夫幾句話點明瞭關節緊要處,她只能接受這無可更改的決定。她看了看丈夫心事重重、雙眉緊蹙的面容,嘆口氣,反過來安慰地說:「你也不要這樣憂煩了吧。著人給你上些點心好不好?"說著,遞給他一把扇子:「大生日的,皇上召你進宮,就為的這件事?"嶽樂不看福晉,也不回答,無緣無故地把摺扇撒開,合上,撒開,再合上,又心不在焉地在胸前搧了兩下,說:「我到書房去坐一會兒,誰也不要來打攪我!"隨後他揹著雙手,一步一步地慢慢走開了。
和嶽樂擔心的那件大事相比,送冰月進宮算得了什麼?
皇上是又犯小孩脾氣了?皇上是一時心血來潮?不象。他似乎已經深思熟慮,把嶽樂當作第一個能接受他想法的人,緊急宣召進宮相商的。
天色暗下來,西方收盡了最後一縷暮霞,如海一般深邃無際的天空中,星光點點,爭先恐後地閃現出來。嶽樂盯住了最亮的一顆,那是一顆光芒中帶點藍色的大星,正從高高的天際向大地張望,令人心裡微微顫抖。這不就是嶽樂今天感受到的皇上的那雙眼睛嗎?皇上在闡述他的"新政"時,眼裡不也閃射著這樣令人心悸的光芒嗎?
皇上推開案頭那一函函、一卷卷《資治通鑑》、《明實錄》、《文獻通考》、《明會典》,非常振奮地說:「王兄,朕決意準酌古今,除舊更新,全力整飭制度!重要的一著,是把內三院擴為內閣,設殿閣大學士,並另設翰林院和掌院學士官,與六部同品級。最要緊的,"他停頓了一下,眼睛發亮,語氣堅決地說道:「是要除去議政會議名色,內閣六部直接受命於朕!」「這……這不是完全仿照明……明制了嗎?」
嶽樂口吃得厲害,頓覺心慌意亂,呼吸急促。
「如果明制有效,為什麼不能仿照?"皇上毫不在意,繼續神采奕奕地說:「議政王貝勒大臣,年邁功高,但見識短淺,治國為政,常常不合時宜。可使他們高位厚祿、養尊處優,但從政者必須有學識有遠見。不然,治國平天下談何容易!……」
皇上還滔滔不絕地說了他的許多設想:考查官吏,禁絕貪汙,獎勵開荒,收羅人才,收集散落民間的書籍,恩養故明宗室,賜予明末殉難諸臣諡號和祭祀,以至設日講官,天天侍皇上研讀書、經、史,等等。可是嶽樂已不能靜心聽進去了。撤議政制度、改內三院為內閣,這兩件大事太驚人,壓倒了一切!可以想象,一旦公佈,定是朝野的一次大地震,滿臣和王公貴族不但會暴跳如雷,還會……真不敢設想那後果!……」
年輕的皇帝啊!正月裡喪太子,人人都說是上天對他違祖制近漢俗的懲罰,難道他竟毫不警覺?這才五月,喪子的哀痛還沒有過去,卻又要冒天下之大不韙,竟想撤掉議政這古老的祖宗定下來的大法!這怎麼得了!……在滿洲貴族中,嶽樂常被人譏為"新派",今天他不是還在對濟度侃侃而談,鼓吹什麼"參酌古今、定立制度"嗎?不料皇上比他走得更遠,竟要向議政制度開刀了!這,連嶽樂都難以接受,何況別人?
這時候,嶽樂才明白了皇貴妃收養四個格格的用意。這是向親貴們示恩表寵。濟度將是最堅決的反對派,於是對他的恩寵最高,收養兩個。她真是皇上的賢內助啊!
替皇上想想,嶽樂可以理解這一切。年輕有為的天子,想要一整山河,偏偏議政王大臣掣肘分權,屢屢阻撓皇上的施政,以他那樣一個性格極強的人,哪裡能忍受得了?可是替議政王大臣、其中也包括他自己想一想,手中大權突然被剝奪,哪怕是去過養尊處優的悠閒日子,能心氣平順嗎?……書房裡的燈光一直亮到天明。安親王嶽樂在焦灼不安之中度過了他的生日之夜。
「嘭"!濟度那鐵缽大的拳頭猛砸在烏木茶几上,碗託、茶碗、碗蓋跳起來好高,又跌下去摔得粉碎,淺棕色的奶茶濺得到處都是,也濺了濟度一身。可是,他毫無所感,瞪著虎目,額頭和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大聲吼道:「什麼?撤議政?見鬼!"他雙手一背,大步在中廳很快地走來走去,分明是一隻關在鐵籠裡的焦躁的猛虎!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黧黑的臉漲成豬肝色。他驟然停步,憤怒地又添了一句:「敢動祖宗的大法?……皇上這是喝了蠻子的迷魂湯啦!"鰲拜站在左側,象他一貫表現的那樣,滿臉嚴毅剛正,不露聲色,也不輕易說話。站在右側的蘇克薩哈卻是從容和藹,嘴角掛笑,永遠給人以親切的印象。他微笑著勸道:「王爺,你不要發火。皇上也只是有這麼個念頭,隨意說了兩句,並沒有立即就辦的意思……」「不!"濟度大巴掌一伸,粗聲說:「皇上我可知道,一旦定了主意,八旗馬也拉不回來!……撤議政、改內閣,這不明明是扔掉祖制,改習漢俗明制嗎?你倆也是議政大臣,撤了議政,把我們這些人都擱到哪裡去?"蘇克薩哈想一想,說:「聽皇上的意思,王爺們勞苦功高,用尊位厚祿奉養,世代相承;大臣可以入閣為大學士,仍不失當朝一品之位……」「漢俗!漢俗!漢俗!"濟度連吼三聲,一聲比一聲憤怒,震得堂上的屋簷似乎都在輕輕顫抖:「我們滿洲八旗,英雄蓋世,蠻子本是我們腳下賤奴,如今……罷!不等他撤議政,我明日便上朝辭去議政!誰受這腌臢氣!"蘇克薩哈輕輕一笑,小聲說:「王爺,要是辭議政的人多了,皇上興許倒不撤議政了……」「什麼?你說什麼?」濟度一愣,連忙問。
「我想,如今天下未平,哪能沒有百戰百勝的八旗呢?"濟度一拍腦袋,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蘇克薩哈,你真是咱滿洲的智囊!……唉,沒想到皇上耽於漢俗,連兄弟至戚之情都不顧了!"鰲拜半天不作聲,這時才緩緩地、莊重地說:「王爺,這也難怪皇上。若不是當年多爾袞專擅,幾乎危及帝位,皇上怎會有如此戒心呢?要說親情,皇上還是很厚重的。皇上不日就要選幾位郡主進宮撫養,加公主銜食公主俸祿。皇上親口對我說,王爺父子對國家功勞最大,要選王爺名下兩位格格進宮呢!"哦?"濟度的氣果然消了一些,沉默片刻,決然道:「我知道了,你們走吧,我自有我的辦法!"臨走,蘇克薩哈又囑咐幾句:「王爺,辭議政不是小事。
萬一皇上犯了脾氣,真的準了你的辭本,反倒騎虎難下。但只微微放風,使皇上耳有所聞,也就足夠了。"濟度半笑不笑地說:「怪不得人們說你善辨氣色、善觀風向呢,果然果然。"蘇克薩哈的臉略微紅了紅,哈哈一笑,鰲拜沉著臉瞥他一眼。濟度這樣的直腸子,一向瞧不起蘇克薩哈。可是在眼下情勢中,他又不能不佩服他審時度勢的能力,幾句不酸不涼、又酸又涼的話,正表達了濟度的複雜心理。
送走兩位內大臣兼議政大臣,濟度悶悶不樂地走回後殿,一片笑語聲從福晉的住處傳來。
「姐姐,他們家那八寶鴨也不知怎麼做的,實在好吃!"這是一位側福晉的聲音,顯然是在對福晉說話。
「不只八寶鴨,那燒鴨也很好。難得燒那麼爛,我這不中用的牙也吃得動、吃得香。"這是福晉帶笑的聲音。
另一位側福晉興致勃勃地悅:「我問過了,那叫南味燒鴨,還有酒燜肉,還有叫什麼、什麼東坡肉的,從來沒見過!是人家打江南找來的廚子燒的……姐姐,咱們家不好也買幾個蠻子廚師嗎?烤羊肉哇,白煮肉哇,真吃夠了!"是啊,安王府的宴席實在不同一般,連濟度也吃了個嘴光肚脹,嘖嘖稱讚,女眷們歎賞,他不也有同感?
「不只吃的呢,瞧瞧人家用的那扇子,嘖嘖,怎麼就那麼好看?那團團絹扇,香噴噴的檀香扇,哎喲喲,只要這麼斜斜地往下巴頦一遮,墜著玉珮的纓子這麼一晃悠,再這麼抿嘴一笑……」側福晉必定正在擺姿勢作表情,引得女人們一陣笑聲,"別笑哇,我學不好。可就這麼一下子,再醜的女人也能把男人迷住,對不對?"女人們嘻嘻哈哈地一陣亂笑。"額娘,額娘!"笑聲中三格格盡力壓過眾人的聲音:「人家的袍子都跟咱家的不一樣!
又薄又軟,說是沒繡花兒,可上面閃著一朵一朵的亮花兒,一走路,風再一吹,飄飄的可好看呢!可咱家這衣裳,繡這麼厚,硬板得象鐵皮!……」「格格,跟你阿瑪說說好話,"第一位側福晉鼓動著:「人家的衣料都是從杭州、蘇州特地買來的。只要你阿瑪點頭,咱們府差個人去江南,還不易如反掌!」「額娘,你去跟阿瑪說呀!"三格格向母親求告,福晉笑著連連答應。
「姐姐們請看,"剛才論扇的側福晉笑道:「這是安王側福晉教我的,也打江南傳來。這樣敷粉,這樣拍胭脂……拍成這樣,叫桃花粧。再拍成這樣……叫酒暈粧。要是這樣……最後再薄薄地撲一層粉,就叫飛霞粧了。」「哦!"女人們出自肺腑地驚歎著。不知誰輕聲說:「到底蠻子歷國久遠,連名字都這麼好聽:桃花粧、酒暈粧、飛霞粧……」「還不止這個呢,人家生了病都會收拾打扮。瞧,就這樣……剪三塊鮮紅的紅綾,沾上藥膏,貼在兩鬢和眉心……姐姐們請看,多俏!這叫病西施粧,別是一種嬌態,更招人愛啊,是不是?」「哎呀,這些南蠻子!……」女人們驚詫不已。這句話裡一點不含平日那輕蔑、嘲笑的意思,倒帶了一種說不出口的景仰。
濟度一腳踏進門,這樣一副景象映入眼簾:福晉斜躺在正中的長榻上,笑眯眯地看著聽著,兩側的四張椅子,是側福晉和三格格的坐位。第二側福晉正拉著她的貼身侍女站在正中為大家表演,茶几上香粉胭脂狼藉一片,地上散落著一些紅綾碎屑。那個被當作展品的女侍,一臉淺淺的紅粉色、即所謂飛霞粧,眉間和兩鬢貼著指甲蓋大的圓圓的紅綾膏,果然顯得俏麗又嬌美,彷彿變了一個人。連濟度也不免對她多看了幾眼。
女人們見王爺進來,連忙請安。那侍女跪下叩了個頭,惶惶然退了下去。見王爺臉色不好,女人們全都斂起笑容,不敢出聲,只有福晉陪著笑臉,請王爺上座敘話。
濟度仍然站在門前,一雙眼睛陰沉沉地輪流打量他的內眷。他竭力壓著火,用譏諷的口吻說:「你們剛才在做什麼?
這麼高興,這麼有勁?」
女人們垂下眼睛,誰也不敢答話。
濟度突然控制不住,大吼起來:「你們也喝迷魂湯啦!混帳東西!給我滾!都給我滾!——"側福晉們和三格格驚惶滿面,連忙跪一跪,便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濟度還不甘休,對著她們的背影追罵一句:「再敢學蠻子那一套,看我揭了她的短!「橐橐橐的木底鞋一陣亂響,女人們溜得飛快,三格格還摔了一跤,被一個側福晉拽起來就跑,眨眼間她們就都消失在高大的殿角牆垣之間了。
濟度餘怒未消,轉過臉來訓斥福晉:「看你把她們縱容成什麼樣子!南蠻子那些妖里妖氣的東西,竟透到我的家裡來了,成什麼話?你不管,反倒跟她們一起瞎咧咧!"福晉虛心下氣地勸道:「王爺別生氣了。吃飯穿衣,都是小事,何必那麼認真?再說女人家誰不愛打扮?她們打扮還不是給你看?犯得著發那麼大的火?「「我不看!這是亡國之音,亡國之粧!懂不懂?咱們滿洲家要嚴守古制祖風,這漢俗漢風一點不能沾!你管著府裡內事,風氣壞了就得怪你!"福晉心裡不高興了,可是沒敢表現出來,沉靜片時,才緩緩地、溫柔地說:「我不過讚了一句他們菜做得好。吃那八寶鴨、東坡肉,你不是也說比煮白肉好吃嗎?"見濟度一下子答不上來,她又輕輕地說:「要是都按祖先的習俗過日子,咱們還該回到深山老林裡,架上火堆烤黃羊腿,何必住這大殿高堂,吃這細面白米的飯、煎炒烹炸的菜呢?"幾句話把濟度噎住了。他更加生氣,瞪著眼指著福晉的鼻子:「你就知道婆婆媽媽這一套!習俗風氣是大事,你懂不懂?"他探手入懷,掏出一個油紙包,摔給福晉,聲色俱厲地說:「我看你是忘了。給我念!"福晉咬咬嘴唇,開啟這尚有濟度體溫的紙包,拿出那塊寫滿滿文的白絹,跪在地面的氈墊上,展開白絹一字一句地讀下去。
白絹上抄錄著老鄭親王、濟度的父親濟爾哈朗在病重垂危之際向順治皇帝所上的奏疏。這道奏疏,在簡親王府處處可見。所謂的銀安殿王座後面的檀木屏風上有;練騎射閱武的觀射樓正廳裡有;客廳裡有;連濟度的寢宮裡也懸掛著木刻的這道奏疏。這還不夠,還要帶在身邊,時刻不離。眼下這種情景,在簡王府中,重複過何止百遍。兒子如此忠誠不渝,鄭親王泉下有知,也該安心瞑目了。
鄭親王去世到現在只不過三年,簡王府裡的人誰不能拿這道奏疏倒背如流?何況福晉!
「……太祖創業之初,日與四大貝勒、五大臣討論政事得失,諮訪士民疾苦,上下交孚,鮮有壅蔽,故能掃清群雄,肇興大業。
「太宗纘承大統,亦時與諸王貝勒講論不輟,崇獎忠直,錄功棄過,凡詔令必求可以順民心,垂久遠者。又慮武備廢弛,時出射獵。諸王貝勒置酒高,以優戲為樂,太宗怒曰:我國肇興,治弓矢、繕甲兵,視將士若赤子,故人爭效死,每戰必克。常恐後世子孫棄淳厚之風,沿習漢俗,即於慆淫。
今若輩為此荒樂,欲國家隆盛,豈可得乎?遣大臣索尼再三申諭。
「今皇上詔大小臣工盡言,臣以為平治天下,莫要於信。
前者軫恤滿洲官民,聞者懽忭。嗣役修乾清宮,詔令不信,何以使民?伏乞效法太祖太宗,時與諸王貝勒大臣等詳究政事得失,必商榷盡善,然後布之詔令,庶幾法行民信,紹二聖之休烈……」福晉讀完,將白絹雙手捧交給濟度,濟度接住,加重語氣問:「記住了嗎?"福晉輕輕答道:「是。記住了。」「起吧!"濟度不看福晉,虔誠地、認真地把白絹摺疊整齊、包好,鄭重地收回懷中。福晉看他消停地坐下了,才試探著說:「有件事得告訴你,看怎麼辦好。」「說吧!」「塔葛二孃說安王福晉想要她的那個阿醜……」福晉小心地看看濟度的臉色:「親戚家要三五口子人,我從來不吝嗇。
可是嶽樂家……我不知深淺,你拿個主意吧!」「嶽樂……嶽樂,"濟度皺著濃眉,嘴裡咕囔著。福晉知道他和嶽樂關係不大好,不止一次在家中罵嶽樂是忘祖的不肖子孫,很瞧他不起,只當濟度一口回絕,再罵兩句了事,見他這麼沉吟著,倒有些奇怪了。
濟度在窗前大步走了兩個來回,猛一停,雙手叉腰,大聲說:「哪能只給一口?要出手就得十口!揀好的,揀壯實的,別小氣!……說起來,十口也嫌寒傖。去裝上十斤遼東人參,十盒鹿胎膏,再加一串上等的東珠,全是咱們的家鄉寶貨!「他用力揮著一隻毛茸茸的大手,十分豪爽:「拿咱的家鄉寶貨當主禮,那十口就算個添頭!怎麼樣,這份壽禮算得厚重了吧?"福晉不解地望著他,小聲說:「你……才剛還在為忘祖制近漢俗大發雷霆,怎麼又……」濟度仰頭大笑,笑了個痛快,然後說:「女人家見識短,哪裡摸得清這內中訣竅!安王總歸是自家兄弟,總歸也是一位議政王,懂不懂?"黎明時分,養心殿裡忙得不亦樂乎,在昏昏燈光中,人影憧憧,來去匆忙,都在為皇上起身、梳洗奔走。夜來皇上沒有召幸妃嬪,早上的事原應少一些。可是今天並非常朝之期,不過是乾清宮聽政,皇上卻要鄭重其事地穿上全套朝服。
還有一層,皇四子去後,皇上的脾氣格外暴躁,太監們挨鞭子已成家常便飯,所以每個人都不得不格外小心、繁忙。
一名小太監進上香茶,穿戴即將完畢的福臨接到手就喝,"噗"的一口吐出來,眉毛一豎,連茶盞帶茶托、盞蓋沒頭沒腦地砸過去,小太監頭一閃,正砸在他肩頭,頓時渾身熱氣騰騰,滿是茶水茶葉,茶具也摔得粉碎。福臨怒罵道:「該死的東西!誰讓你進這麼熱的茶?燙死朕嗎?"小太監嚇得只是叩頭,話都說不出來。
「越是有急事,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越是耽誤!養你這樣的有什麼用!……「首領太監連忙跪下:「萬歲爺息怒,萬歲爺息怒,他剛來養心殿當差,饒他這一回吧!……」「滾!"首領太監忙推那渾身哆嗦的小太監叩謝皇上,匆匆退下。
「朝珠!朝珠!"福臨又不耐煩地大喊起來。太監們面面相覷:管朝珠的太監竟不在寢宮,看皇上這麼急躁,都為他捏著把汗。福臨氣得直咬牙,瞪著眼就要罵首領太監,卻聽得前殿一聲喊:「萬歲爺,朝珠在這兒!"那太監象只沒頭蒼蠅似地撞進寢宮,跪在福臨跟前,雙手高高舉著福臨要的那串珊瑚朝珠。福臨一把奪過來,又一腳踢過去,那太監摔了個跟頭,又爬起來恭恭敬敬地匍匐著不敢動,福臨罵道:「專跟我作對是怎麼的?越急越打岔!拿你們都辦了!"這管朝珠的太監趕忙回稟:「萬歲爺息怒!實在是寢宮裡找不著,奴才急得要死,才跑到前殿暖閣裡去找的。耽擱了萬歲爺,奴才該死,奴才該死!"他連連搧自己耳光,搧得劈啪亂響。
福臨猛地想起是自己前日下朝到西暖閣臨帖時,把這掛他認為給他帶來好運氣的紅珊瑚朝珠,放在百寶櫥中的。他不再說什麼,瞪了那太監一眼,在御前侍衛的導從下,往乾清宮去了。
別的太監拉住管朝珠的太監:「行了,別打了,不疼嗎?"他嘆口氣:「瞧你說的!哪能不疼,可總比挨鞭子強啊!"他摸著又紅又燙的面頰說:「要是皇貴妃昨兒來了寢宮,今兒哪至於這樣啊!」「可不是嗎!……」太監們一個個搖頭嘆息。
福臨的心情,太監們哪裡知道。今天他這麼鄭重又這麼急躁,是因為他在自己心裡,把今天看成一個非凡的、決定勝負的、一個天子生涯中了不起的日子!
皇四子的死,給他很大打擊,但是他不相信親貴們明諫暗傳的那些天罰天警的危言。後來,太后在把其中真相告訴他的同時,要他想一想,是不是上天假手謹貴人來懲戒他?他有沒有違背天意人心?這時他才害怕了、寒心了。透過"天意「,他看到的是滿蒙親貴對漢制漢俗的深惡痛絕,是他們對他離經叛道行為的強烈不滿。誰知道這不滿會到什麼程度,會造成什麼後果?……福臨這麼多年刻苦學經讀史,很想有所作為,以英主明君而流芳青史。他看到,關外的、祖先的一套,不能再套到今天富有四海的大清國了。最方便、最現實的借鑑,自然是明太祖創立的制度。如果漢人的文弱能被滿蒙的尚武精神所加強,而滿蒙的野蠻又被漢人的文明所開化,大清國滿蒙漢一體天下,不是會比歷朝更強盛嗎?
福臨雄心勃勃,祈求著天下一統而後大治的局面。然而他的每一步除舊更新,都受到阻礙,每向前走一步,都很艱難。他,大清國至高無上的皇帝,並不真正至高無上,並不能令行禁止。橫在他面前的,象一座大山,就是這祖先傳下來的、牢不可破的古老制度——議政會議。福臨這位第三代皇帝,滿洲的後輩,敢不敢動動這龐然大物呢?
福臨暗自籌劃很久了,第一個支援者自然是董鄂妃。他原已確定立太子後便著手撤議政,誰想太子未立而死,他的決心也幾乎消失。皇四子之死,使他灰心了許多日子。
徵南大軍的勝利進展鼓舞了他,他的雄心又抬頭了。他找到了第二個支援者:開國勳臣、太宗皇帝倚重的軍師、已經致仕在家的大學士范文程。他向年輕的皇帝進言:事權集於君主,天下大治可望成就。福臨提出的撤議政、組內閣,這位老臣也很贊同,不過他特別提醒皇上:撤議政極其不易,不但違祖制,而且易失滿洲人心,請皇上仔細推敲參詳,用最穩妥的辦法,緩緩施行。
但福臨豈是慢性子人?想法一旦成熟,多等半天,他也忍耐不祝於是他很快就去找第三位支援者——莊太后。這一位支援者卻不那麼明確,沉思了許久,才同意他不妨一試,但決不可逼得太急太緊。多作試探,不行就收。善放善收善始善終,務必穩定人心,不傷大局,才好。
召安親王進宮向他交底,可說是試探,也可說是尋找第四位支援者。可是平日深沉堅毅的嶽樂竟被驚住了,說到最後,他才猶豫著回稟說:「皇上孝治天下,如果撤去議政,改動祖宗大法,恐怕人心不服。四海未平,八旗尚在征戰,是否可以緩辦?至於改內院為內閣,有利無害,可以施行。"福臨又有意在內大臣面前透露,聽他們的反應,也讓他們去試探諸王貝勒的口氣。但結果多半不佳。
福臨籌思終夜,決定孤注一擲:今天,他要在乾清宮輪流召見諸王貝勒,把話挑明說破,逼他們就範,——他要短兵相接了!
以天子之尊、皇帝之威臨之,福臨未必不能出奇制勝!但這終究是違背祖制的,是太祖太宗皇帝屢屢明諭禁止的事,幹起來不能無愧,不但暗自怕人議論反對,心靈深處也覺得對祖宗不起而負擔很重——雖然他決不會承認這一點。急躁、暴戾,正是為著掩蓋這軟弱的一面的。
在乾清宮東暖閣召見的第一位,是順承郡王勒爾錦。他不是議政王,輩份低,年紀又校福臨首先召見他,意在攻取薄弱環節。但他一開口,福臨的心就涼了半截。勒爾錦從來沒有今天這樣有主見、這樣能言善辯:「稟皇上,撤議政、改內閣,奴才以為不可。崇德二年夏四月,太宗皇帝聖諭曰:昔金熙宗循漢俗,服漢衣冠,盡忘本國言語,太祖太宗之業遂衰。夫弓矢我之長技,今不親騎射,惟耽宴樂,則武備寢弛。朕每出獵,冀不忘騎射,勤練士卒。諸王貝勒務轉相告誡,使後世無變祖宗之制。祖先聖訓,子孫輩不敢忘;祖先定製,子孫輩不可改。皇上明見萬里,恕奴才直言……」勒爾錦說著,連連叩頭。
聽他象背書一般流暢呆板,福臨又氣又好笑,但他必須拿出長輩的尊嚴,皺眉問道:「你的騎射如何?是不是明日往景山較射,考考你的馬上功夫?"勒爾錦哪敢作聲,只趴在氈墊上,拼命低頭。
「怪就怪在連你也侈談什麼祖先聖訓!"福臨盯著勒爾錦,厲聲問:「誰教你背這些話的?」
勒爾錦嚇得一哆嗦,戰戰兢兢地說:「實在是皇室宗親……都怕皇上撤去議政,大家商量好來進……進諫,都說皇上從諫如流……奴才也事先準備下了……」「難道你就不明白,治理天下不同於當年在遼東?制度不加更張取捨,萬民怎能服帖,天下怎能安定?……」福臨看了看勒爾錦空洞的眼睛,那裡只有恐懼和遲鈍,他忍不住高聲問:「朕的話,你聽懂沒有?」
勒爾錦只當皇上又發脾氣了,連連叩頭,滿臉冒汗,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句老話:「皇上明見萬里,恕奴才之罪,祖宗成法,萬萬不可更變!……」福臨說不出的氣惱,一揮手:「去吧!"勒爾錦忙不迭地退出了乾清宮。
安親王嶽樂一走進來,那種不卑不亢的態度就使福臨覺得安慰,但他一貫沉毅堅定的眼睛後面,透露出某種難以言傳的憐惜,這使福臨心裡很不是滋味。
果然,嶽樂跪拜後,非常懇摯地說:「撤議政、設內閣是皇上英明之舉。治理天下原無成法,太宗皇帝若能入關為天下主,也會如此。關外關內,地理人民情勢不同,國家制度若不變更,猶如二十歲大漢再穿五歲時的娃娃衣裳,不是憋死大人,就是弄壞衣裳……」「正是正是!"福臨很高興,一時忘記臣下稟奏時應不動聲色地保持天子尊嚴,激動地說:「大清國已是一個巨人,朕要為他縫製合體的衣袍!"嶽樂嘆了口氣,說:「皇上,千好萬好,只是為時太早。」「為什麼?」福臨一急,聲音走了調。
安親王沉重地說:「皇上明鑑。嶽樂以為,待南明殄滅、雲貴收復,天下一統後,再著手變更,似乎更為穩妥。"福臨寄予希望的第二個人,是康親王傑書。他有不少地方和嶽樂相似,但為人特別謹慎。因為他雖是禮親王代善的後代,卻非嫡傳,年紀輕,資歷淺,文不如嶽樂,武不及濟度,在同輩親貴中,以謙謙君子的姿態周旋其間,使得人們都對他抱有好感,他也時時注意與各派力量保持同等距離,決不越過界限。今天應召,他顯得緊張,跪拜時因誤壓袍襟差點摔跤,目光也閃爍不定,可見內心不安。
他這樣說:「更變祖宗成法,恐怕會使滿洲人心惶亂。人人都知太祖、太宗開國創業,規模製度可傳永久。敬天法祖尤為滿洲視為金石之言。求皇上三思而後行。"福臨不愉快地問:「你是不贊同了?"傑書恭敬地回答:「傑書不敢。但傑書不敢獨樹一幟。多數王公大臣贊同,傑書也贊同。"他想一想,又補充道:「皇上切勿輕視眾人對撤議政一事的憤慨。萬一各位王叔王兄合力抗辯……皇上要心裡有數才好!"福臨一驚,立刻追問:「難道他們敢結黨亂政?」「不,不是的!諸王貝勒大臣對皇上耿耿忠心,決無二意。
然而,這樣的事,不謀而合怕也難免……」傑書已經跪叩拜辭走出東暖閣了,卻又違反禮儀地重新回來,恭恭敬敬地對福臨小聲說:「皇上,能不能棄其主而求其次呢?……請皇上明察。"福臨明白傑書的意思。當然,改內院為內閣比撤議政容易。但對福臨來說,撤議政卻比改內閣更重要。
連碰了三個軟釘子,福臨心情很不好,也覺得累,但仍然堅持把議政王貝勒大臣以及六部滿尚書一個又一個地召來單獨面談。結果很使他喪氣。這些王公大臣都表示忠於皇上又忠於祖先,都歌頌皇上英明有為;都記得保持滿洲優勢,不近漢俗漢制的聖諭(其中也包括順治親政初發出的同一內容的諭旨);都不同意撤議政——理由當然各種各樣,不過,福臨從中摸到了一根脈絡:議政王貝勒大臣唯濟度馬首是瞻。
福臨在暖閣裡沉思著踱了好半天,命太監進食。他喝了奶茶,吃了點心,覺得心力都準備得較比充沛了,才命召簡親王議事。他要集中力量對付這最後一個回合。他認為只要成功,便可反敗為勝。他預料這將是一場持久的、激烈的交鋒!
哪知實際情況跟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被福臨一向看作粗魯無文、不善詞令的簡親王,行禮就座之後,就滔滔不絕地慷慨陳詞。他首先從懷中掏出他父親的奏疏,恭恭敬敬地向皇上唸了一遍,然後就提起當年攝政王多爾袞的教訓:「皇上想必記得,多爾袞曾想削議政,把議政王大臣會議放在一邊,他一人獨攬大權。他又罷諸王兼理部務,使六部尚書聽命於他一人。多爾袞如此變更祖制、胡作非為,引起滿洲公憤,喪盡人心,一旦死去,身敗名裂,豈不是報應?"福臨勃然變色:這不是明罵多爾袞,暗指他福臨嗎?為了打勝最後一個回合,福臨竭力隱忍著。況且濟度也不給他發脾氣的機會,越說越慷慨激昂了:「我滿洲威臨天下,靠的就是祖制舊俗,子孫萬代傳下去便能子孫萬代永保社稷江山。這是我們滿洲的傳世之寶,要是丟掉,就是金寶玉寶也是沒用!千辛萬苦打下的江山,又要被人家奪回去,人家無需用弓箭刀槍,只這漢制漢俗,就會將滿洲這一支上天的驕子、仙女的高貴後代淹沒在漢人的大海里!……滿洲可就真要完啦!……」福臨實在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怒喝道:「胡說!」濟度眼都不眨,立刻從坐墊上站起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說:「皇上恕罪,皇上就是殺了濟度,濟度一片忠心可對皇上,可對祖先!皇上以為濟度不肖,濟度甘願領罪。只要皇上一句話,濟度立即辭去議政,從此不問朝事;議政王貝勒大臣也可以全體辭職告退,受皇上處分。但是議政的制度決不能改!"一個王爺怎敢在皇上面前說出這種口氣的話?他敢。因為他確是一片忠心。皇上要是因此處分他,他就更有"以死諫君"的忠名而得到更大的榮耀。他實實在在感到背後有許多人支援他,他一點不孤立,所以他無所畏懼。
而皇上呢?在濟度義正辭嚴的指責下,福臨內心深處的歉疚被觸動了,竟然產生了輸理的感覺,氣勢上不由得矮了一截。他知道,濟度這種外軟內硬的威脅並非戲言,只要濟度一撂挑子,就會有一大串人跟上來,不僅會使他丟盡面子,還會使統一天下的大業付之流水,後果怕要更為嚴重!……福臨心裡打了個冷顫,沒有勇氣重提撤議政的話題。他強壓住心裡沸騰了似的憤怒——那是對濟度,對所有議政,尤其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處境的憤怒,忍氣用不大平穩的聲音說:「那麼,改內三院為內閣呢?」「稟皇上,明朝亡國,多半亡在起用文臣上,那是亡國的制度,決不可照辦!」「王兄此言過分了吧!"福臨冷笑一聲,鼻翼迅速翕動,眼睛忽大忽小,話幾乎是一口氣衝了出來,象質問似的聲音又高又響:「當初先皇設立內三院八衙門,不正是參照明制?太祖時候有沒有這些設定?"確實,太宗皇帝設立內三院和吏、兵、刑、戶、工、禮六部以及都察院、理藩院,人人都知道是仿效明制。太宗自己都說:「凡事都照大明會典行,極為得策。"這也是人所共知的。濟度頓時啞口無言,氣焰弱了,但還是非常固執地說:「稟皇上,太祖皇帝定下的國事合議制度,先皇並沒有改動!……」
福臨勉強笑笑:「那麼,王兄替朕謀算謀算,如果不撤議政,只改內閣呢?就如先皇那樣,行不行?"濟度微微一愣,馬上意識到皇上讓步了。他想了想,無可奈何地說:「那就另是一說了,可請議政王大臣商議。"福臨心裡非常彆扭,苦笑道:「朕想撤議政,無非是因為國事繁忙,諸王貝勒大臣功高年老,理應安富尊榮、頤養天年,朕治國理政也可得速效之用。既然王兄等以為這是祖宗大法,不可輕動,朕也有從諫如流的度量。將內三院改為內閣,設殿閣大學士,其實也不過是暢通辦事渠道,再說內閣規模也應與我大清國相稱才好。"一直跪在那裡的濟度,低頭默想片刻,非常虔誠地說:「皇上明鑑,濟度以為內閣大學士比內院大學士多了一倍,又有學士、侍讀學士等名色,其中漢人尤多,他們參贊國政,雖然學問高超,辦事有才,終究非我滿洲,不可付予高位重權,免傷我大清國體……」福臨咬著牙問:「王兄的意思是……」「濟度思忖再三,殿閣大學士不應高過正六品……」「什麼?」福臨吃驚地說:「內三院大學士還是正二品呢!"濟度不動聲色,依然恭恭敬敬地接著說下去,好象不曾被皇上打斷過:「內閣不能與六部同級,大學士不能與尚書同品,免得內閣職權太重,有礙皇上理政治國……」內閣的殿閣大學士,在明制中是崇高的相臣,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輔。授大學士通常稱為拜相、大拜,意思是皇上要禮敬、要拜託宰相調理天下大事。此刻,濟度竟提出小小的六品官!六部衙門裡的員外郎是六品,各省司、道、府、州、縣中,州官的副職是六品,拿員外郎和州同的品級加給文華殿大學士、東閣大學士,這實在不倫不類,荒唐透頂!氣得福臨半晌說不出話。他突然身子向後一仰,揚頭放聲大笑:「哈哈哈哈!……」皇上的失態令濟度吃了一驚,抬起頭:「皇上,你這是……」福臨笑得前仰後合,全然不顧帝王的威儀,斷斷續續地又笑又說:「哈哈哈哈!王兄……忠心可嘉,朕……哈哈哈哈!
不忘王兄……教誨,哈哈哈哈!……去吧!……」濟度默默站了一會兒,擔心地說:「皇上保重!"福臨一面笑一面頻頻揮手:「……去吧去吧!……我沒有發瘋!……」濟度走了,福臨還在笑,笑!他敗了,他徹底失敗了!他要撤的,撤不了;他要擴充套件的,被他們擠壓了;他要提高的,他們硬往下拉!他被他們打垮了,落荒而逃了!……象大笑的爆發一樣突然,福臨猛地停止了笑,大口大口喘著粗氣,一股暴怒烈火一樣躥上來,撞著胸膛,燒上頭面,他象戰場上殺紅了眼的武將,發出一聲長長的、慘烈的嘶叫,抄起炕上那張花梨木的精緻小炕桌,連同桌上的茶具、一套青玉文房用具,雙手高高舉起,狠命往地下摔去!不要說那些脆弱的器具,連小炕桌也散了架,木腿木條四處迸飛,嚇得裡外侍候的太監一個個閤眼、閉嘴、低頭,心裡亂撲騰,真怕皇上遷怒自己,腦袋搬家。
福臨大踏步出了暖閣,出了乾清宮。他走得飛快,不管不顧。御前侍衛和太監們一窩蜂地跟在他身後小步跑著,又不敢靠得太近。快到月華門,他才放慢了步子,最後停在門邊。他既不回頭,也不動彈,冷冷地說:「從今天起,朕誰也不見!奏本全送內院。向太后稟知,朕在西苑。速召湯若望來西苑虛白室見朕!「一句一頓的命令發完,福臨昂首挺胸地走了。
虛白室在西苑靜谷的西北角,地勢低,深陷在重重太湖石之間,被樹叢的濃綠所廕庇,深邃幽靜,如在山谷。整整兩天,福臨和湯若望把自己關在這彷彿隔絕了人世的小屋裡,只有幾名御前太監才能應召進入。
長桌上擺滿了瓶、罐、玉缽以及燒杯、天平等用具,方桌上堆滿了書,線裝的《本草綱目》和幾本精裝的羊皮面德文書尤其觸目。福臨想要知道那種極珍貴的琥珀油是怎樣製成的,要親自當一當製藥師。
福臨和湯若望兩人一會兒翻閱書籍,研究製法,一會兒命御前太監幹各種下手活。福臨試圖把琥珀化在一種奇怪的液體中。幹了一整天,琥珀油也沒做出來,福臨又想制珍珠粉了。於是又查書、研究,動手製做。珍珠粉畢竟要容易些,到虛白室的第三天,福臨坐在天平邊,親手拿珍珠粉一包一包地稱出三百包。這時,福臨才露出湯若望熟悉的那種純真的稚子之笑。
「瑪法,我估算每包珍珠粉要值十兩銀子呢!」「皇上,要是加上皇帝親手採制的價值,我恐怕它不止一百兩啦!"湯若望撫著捲曲的長鬚,慈愛地笑道。
「是嗎?"福臨顯然很高興:「我要拿一半進母后,五十包給皇貴妃,餘下的都給你,瑪法。你拿去給窮人治玻」「謝謝你,皇上。上帝會獎勵你的仁慈。"湯若望這時才搖搖頭,嘆道:「皇上,你近日瘦多了。」「是啊!……」福臨也是一聲嘆息。
「四皇子被上帝召去了。他的靈魂上了天堂……」福臨微微一笑,虛幻的安慰不能止住心頭的痛楚。他不同意天主教的教義,把夭折也當作幸福。他拉開話題:「多虧這琥珀油和珍珠粉,讓我鎮定了。瑪法你說,一個人為什麼推不動一座大山?"問題古怪而突然,湯若望並不慌張:「一個人力量太校」「還因為那座山太大太重!"福臨氣沖沖地添了一句。沉默有頃,他輕輕地說:「朕夢見朕在推一塊石頭上山,山頂松柏蒼翠,雲海壯觀,可見旭日東昇。可是越推越吃力,石頭竟越長越大,越推越重,不多時朕便寸步難行,石頭卻長成大山,不但朕推它不動,一旦鬆手,它會向朕迎頭壓下,朕將粉骨碎身!……瑪法,你會圓夢嗎?"湯若望搖搖頭:「請原諒,我從來不信那個。中國有句老話,叫作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福臨凝視著湯若望,很長很長時間,才低聲說:「瑪法,你一定能懂得……「他餘痛未息,緊皺著黑眉,說起了三天前那次痛苦的失敗的較量,隨後便象多年前那樣,真摯地望定他的瑪法老師,準備得到安撫和對策。
湯若望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合掌嘆道:「主啊,饒恕這些可憐的罪人吧!"他轉向當年的學生,象個指迷長者似地諄諄告誡:「體面的中國人特別顧及面子,他所視為第一義務的是外表品行端正,無可指責。至於他實際上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很少顧及,只要沒人知道他的缺德、缺點,或是罪惡過失,他就勝利了。這可真正是這個民族的一大缺點,這就是虛偽!許多人決不承認怕死,總拿出冠冕堂皇的理由:老母在堂,子孫年幼等等作怕死的藉口。議政王爺們分明貪戀權勢,卻拿敬天法祖作幌子,反抗皇上的變革……真可悲啊!
皇上,如果你不注重你的臣子們的道德訓戒,以後的事情更難!欺騙、訛詐,哦,多麼醜惡,上帝啊!……」有句話或許是他想說而不敢說的:皇上分明想集中更大的權力,卻也尋找著虛偽的託詞……瑪法的道德說教使福臨厭煩,瑪法那純潔的上帝離福臨太遠。面臨這樣嚴重的爭奪,誰講真誠誰就缺乏取勝的手段和下臺的梯子。瑪法不懂得華夏,他的上帝,不理解華夏!
瑪法的說教卻從另一方面點醒了福臨。此時他才看清,太祖、太宗皇帝為了集權在手,是怎樣煞費苦心:不僅一邊強調合議制,一邊設定三院八衙門分去王公旗主議政會議的權,——用瑪法的話說,這又是虛偽的,——先皇不是還做過幾件真正可以稱得上是英明而又殘忍的事嗎?還有,睿親王多爾袞若不抄沒削爵,福臨焉能有今天?這不是什麼道德不道德,虛偽不虛偽,這應該叫做:雄才大略!
福臨倏然站起,彷彿心血來潮,十分興奮地說:「好,朕也有對付的辦法了!他不是要把大學士都降成正六品嗎?朕就來它一個照舊例兼銜,大學士兼理六部,仍舊正二品,看他們還說什麼!哼!"湯若望的說教忽然被打斷,已是吃了一驚,聽福臨這麼一說,好半天默不作聲地望著年輕的天子,好象他是一個垂危的病人,眼光裡滿是憐憫和遺憾。
福臨心裡畢竟知道正直、真誠、友愛這些瑪法倡導的道德是好的,是對的,在湯若望這樣的注視中,心裡漸漸覺出些羞愧和不安。他"嗐"了一聲,重新坐下,沮喪的心緒不知不覺地又抓住了他。
轉眼間,又到了中秋。
順治皇帝在學士王熙、馮溥陪同下,在西苑萬善殿召見兩位高僧。一位是去冬皇上在南郊偶遇的海會寺住持憨璞性聰,他後來被請入萬善殿與皇上談佛法、講禪機,很得看重,賜號明覺法師。皇四子夭亡,順治心緒惡劣,十分消沉,廣購佛像,並在信佛的太監們慫恿下,決意召請南方高僧來京說法。憨璞性聰於是推薦了他的兩位法祖:玉林通琇和木陳道忞。今天在座的另一位高僧,便是龍池派禪宗第四代得道高僧中的玉林通琇。他已到京有些時日了。
召見禮節、見面問安等等已經過去,談話繼續著,神秘而吸引人,福臨簡直有一種忘形的明慧感。玉林通琇那穩如泰山的打坐姿態,長眉疏髯、清瘦寧靜的面龐,從容藹然的表情,細長的眼睛裡那超凡脫俗的光亮,使福臨象發熱的病人在額前突然敷上冰雪一樣,心下的躁亂頓時化盡,無比清爽。他帶了幾分敬仰說:「從古以來,治理天下都是祖祖相傳,日理萬機,不得閒暇。如今朕好學佛法,從誰而傳?"玉林通琇道:「性聰來書,稱皇上佛心天子,久修梵行,慧性敏捷,時以萬幾之暇,體究禪宗。今蒙皇上召對,果如所言。老僧觀皇上,乃金輪王轉世,夙植大善根、大智慧,天然種性,信仰佛法,不化而自善,不學而自明,故為天下之至尊。"聽一位高僧這樣揄揚自己,福臨心裡非常高興,笑道:「朕想前身的確是僧。如今每到寺院,見僧家明窗淨几,總是低迴不忍離去。」「皇上夙世為僧,未曾忘卻習氣。"玉林通琇點頭道。
福臨興味更濃:「朕再也不能與人同睡了。凡臨睡時,都命一切諸人出去,才能睡得著。若聞得一些氣息,則通夕輾轉不寐。」「此亦習氣使然。有睡訣雲:先睡心,後睡眼。」「老和尚此訣真古今未發之妙!"福臨欣然又問:「參禪悟道後,人還有喜怒哀樂麼?」「逆之則怒,順之則歡。」「大都如此,參禪還有何難?"福臨笑問道。
「也不難。不見龐公雲:難,難,千石油麻樹上攤。龐婆雲:易,易,百草頭上祖師意。靈照雲:也不難,也不易,飢來吃飯困來睡。」「卻是靈照超過龐公、龐婆。」「正是。參禪學道,不需別處尋討,但二六時中,向穿衣吃飯處會,行住坐臥處會,於此平常心即是道,無憎愛心即是道。不需截根盤之固執,鑽骨髓之治痾,冷地裡忽然覷破,始信從前都枉用了功夫!"福臨心順口服地讚道:「老和尚說的是!哦,請問,壽昌無明和尚與雲門湛然和尚俱有高名,果真悟道善知識嗎?」「二老悟不由師,而知真行卓。無明和尚有偈雲:冒雨衝風去,披星戴月歸,不知身裡苦,難慮行門虧。至於湛師,則雲流天空,事過即忘,尤稱無心道人。"福臨稱羨不已,又問,「還有個雪嶠和尚,聽說他性情真率,從不事事,末後示寂又十分超脫。老和尚可知此人?」「雪大師乃老僧的先法叔。丁亥年八月十九日微疾,次日親書一紙示眾雲:小兒曹,生死路上須逍遙,皎月冰霜曉,吃杯茶,坐脫去了。到二十六日酉時,果然索茶飲,口唱雪花飛之句,奄忽坐化。「福臨聽著,無限神往。高僧那聖潔的、超凡脫俗的事蹟,神秘而富有詩意,對他這個在紅塵慾海中沉浮得傷心、厭倦的人,有著無比的吸引力。他問起的幾位老和尚,都是江南有名的大師,不但佛學精深,詩文素養也都很高。福臨情不自禁地說:「朕極喜雪嶠大師書法。先老和尚磬山與雪嶠師兄弟書法孰優?"玉林通琇淡淡笑道:「先師學力既到,天分不如;雪大師天資極高,學力稍欠。故而雪師少結構,先師乏生動,互有短長。先師常對琇講:老僧半生務作,運個生硬手腕,東塗西抹,有甚好字,不過虧我膽大罷了!"福臨笑道:「這正是先老和尚所以擅長書法的所在!揮毫時若不膽大,則心手不能相忘,到底欠於圓活。老和尚書法也極好,字畫圓勁,筆筆中鋒,不落書家時套。不知老和尚楷書曾學什麼帖來?「「通琇初學黃庭不就,繼學遺教經,後來又臨夫子廟堂碑。
一向不能專心致志,故無成字在胸,往往落筆就點畫走竄了。"福臨道:「朕也臨此二帖,怎麼到得老和尚境界。」「皇上天縱之聖,自然不學而能。但通琇輩未獲一睹皇上筆下龍蛇勢耳。"福臨立刻命侍臣就案上研墨,把筆架宣紙放在書桌上。他選了一支大筆,迅速濡毫,寫了一個"敬"字。他寫得來了興趣,起立往八仙桌上,連書數幅大字,和尚和學士都湊過來看。福臨擱筆,拿了最後一幅給玉林通琇看,笑道:「這幅如何?"玉林通琇也笑了:「此幅最佳,乞皇上賜給通琇。「福臨笑著連說"不堪不堪",通琇已從福臨手上輕輕拽去,連連致謝說:「恭謝天恩。"福臨笑道:「朕字不足道,崇禎帝的字才真可稱佳呢。"他立命小內監取崇禎字幅和書桌上的常讀書過來。
福臨拿崇禎的字幅一一向玉林通琇展示,讚不絕口。
玉林通琇不住地看,不停地點頭,不說什麼。這正是他的特點:皇上不問,他決不強自奏對;即使回答,也不涉及古今政治得失,人物好壞,顯示出清淨無為的佛門子弟的格,這就更使福臨欽佩。
福臨又指著內監抱來的十多部書,說道:「這些都是朕讀過的書,請老和尚看看。"通琇細細翻看一遍,《左傳》、《史記》、《莊子》、《離騷》以及先秦、兩漢、唐、宋、元、明著作,無不畢備。通琇不由合掌笑道:「皇上博佔通今,真乃夙世之大智慧!"福臨微微嘆息,道:「朕極不幸,五歲時先太宗早已晏駕,皇太后生朕一身,又極嬌養,無人教訓,因而失學。十三歲上,九王謝世,朕始親政,但批閱諸臣奏章,茫然不解。由是發憤讀書,每辰牌至午,除處理軍國大事外,經常讀到夜晚。不過頑心尚在,很多不能熟記。每到五更起讀,天宇空明,始能背誦。計前後諸書讀了九年,曾經嘔過血。從老和尚來,朕才不苦讀了,今唯廣覽而已。"玉林通琇確實動了真情。他原先只對這個夷狄之君能說流利的漢話,有這樣高的漢文素養感到驚異,聽了這一番話,他很感動,說,"天子如此發憤,實在歷代罕有。由此可知,皇上參禪悟道,決計不難。"一陣醉人的甜香,隨風飄進萬善殿。福臨深深吸一口氣,道:「真香,彷彿是丹桂。老和尚以為如何?"通琇笑而不答。王熙奏道:「皇上,今日是中秋節。"福臨恍然道:「真的!朕竟忘卻了。下午還要往皇太后處拜節,不能久坐了。他日再來拜會,求老和尚賜教。"通琇連稱"不敢",遜謝著送皇上出殿。
萬善殿前,松柏成蔭,幾株桂樹滿身是花,嵌在綠葉枝幹之間,香氣濃郁。福臨笑道:「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這白樂天的名句,想必是老和尚身邊風光了?」「不敢說。"通琇笑道:「皇上淵博,精通古今詞賦,信手拈來,皆成文章啊!"福臨覺得在松柏丹桂下交談別有意趣,談興正濃,沒有就走的意思。他順著樹幹,向上望到一棵古松的頂端,說道:「老和尚說到古今詞賦,朕以為,縱觀歷代,詞如楚騷,賦如司馬相如,都是所謂開天闢地的文章。到了宋臣蘇軾,他的前後《赤壁賦》,則又獨出機杼,別成一調,尤為精妙。老和尚看這前後兩篇,哪篇最優?"玉林通琇沉思片刻,說:「非前篇之遊神道妙,無由知後篇之寓意深長。前賦即後賦,難置優劣。"福臨高興地一拍手,說:「老和尚論得極當,與朕意一般無二!……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他竟背誦起《前赤壁賦》來,有聲有色,非常流暢,一雙明淨如秋水的眼睛,出神地望著松蔭,望著松蔭之外的陽光絢麗的天空。不,他已經視而不見,完全步入蘇東坡勾畫的秋江月夜的清奇美景:「……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笄之所如,凌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憑虛御風,而不知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王熙、馮溥和性聰都聽得呆住了。玉林通琇撫摸著稀疏的長髯,很是入神、專心。
福臨以"相與枕籍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一句結束了全文。王熙和馮溥互相交換一下目光,笑意中甚至帶了點自豪的味道。福臨問:「老和尚,朕念得可對?「玉林通琇實實在在地答道:「一點不錯。"福臨道:「前後相較,晉朝無文章,唯陶潛《歸去來辭》獨佳,朕也為老和尚背誦背誦。"福臨接著就誦起那流傳了一千多年的名篇,那位辭官歸田的東晉彭澤令的佳作。從序言開始,一字不差,如行雲流水,真摯明朗。象所有想要顯示一下自己才智的文人一樣,福臨也流露出那種小小的得意。聽一位"夷狄之君"、天下之主津津有味地背誦著"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不僅滑稽,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可是博古通今的學士也罷,道德深湛的高僧也罷,都又恭敬又驚異地聽著,一點不覺得有什麼不和諧。
誦罷《歸去來辭》,福臨意猶未盡,又誦《離騷》。《離騷》很長,朗誦到中間,便有些磕絆錯序。福臨自己先笑了,說:「久不經意誦讀,真是忘前失後了!「今天,在玉林通琇和憨璞性聰眼裡,在王熙和馮溥眼裡,皇上不僅博學多才,和藹可親,而且天真爛漫如此,真如赤子一般。
福臨呢,彷彿遇著了知音,心裡非常暢快。久已鬱郁的情懷,竟如得到解脫,臉上出現了消失已久的笑容。
出萬善殿,沿太液池畔南行,步步都是美景,使心胸已然舒展的福臨更加豁然開朗。岸邊垂柳又長又密,彷彿梳妝的美人垂下的長髮。溶溶碧波,倒映著荷葉蓮花,越向南走荷田越密,放眼遠望,竟是一碧無際了。
清風徐拂,吹來一陣陣荷花荷葉那獨特的芳香,沁入福臨心脾,他全身都輕鬆下來,竟有飄飄欲仙的遐想。不是嗎?
耳邊隱隱有管絃之聲,越來越真,悠揚動聽。從天上飛來?從水面送來?從蓮葉荷花中漾來?福臨如同進入了美妙的幻境,放慢腳步,醉心地傾聽著。管笛簫笙和著歌聲越加清晰了:「白雲飛,黃葉颺,秋風起,菊秀蘭芳。回車步馬將何往?還到湘潭上……」哦,唱的是《端正好》,尤侗的新制雜劇《讀離騷》中第二折的一段。果然是水殿歌聲,倍加清越。這本是屈原的唱段,由宮人們合聲唱來,別有情趣。剛才還在萬善殿背誦《離騷》,這不是令人愉快的巧合嗎?……轉過水灣,遠遠的一座高閣簇擁在綠天花海之中,那是剛建成的蓮花閣。歌聲更強了:「那湘君啊,蘭旌橫大江,湘夫人啊,辛楣葺曲房,中洲北渚愁予望。聽瑤琴寶瑟參差曲,想碧杜紅蘅飄渺香。還惆悵,空盼著九嶷如黛,幾時對二女明妝……」尤侗的《讀離騷》被送進宮中後,福臨很喜歡那文采。後宮識漢文的妃嬪有數,而懂詞曲的只有董鄂妃一人。所以福臨看罷,就把本子交給了她。他曾有意令宮中樂工演習彈唱,誰知近日事事不遂心,他哪裡還有興致!如今,能夠如此體貼他的意念,竟令宮人們演習出來,還能有誰?福臨心裡暖洋洋的,嘴角含笑,加快了步子。
蓮花閣上,珠簾半卷,董鄂妃坐在長塌上,榻正中放著一張小几,几上就攤著那本《讀離騷》。十幾個十三歲上下的小宮女,一半人吹笛、鼓瑟、品簫、彈琵琶、吹笙、敲板,一半人和著樂曲唱詞,在廊下演習不少時間了。她們見皇上突然上了閣,都停下曲子跪安。福臨擺手道:「罷了罷了!只管演習你們的,朕也聽聽。"董鄂妃早已迎上前來。福臨笑道:「我猜就是你,再沒有第二個。"董鄂妃溫柔地笑道:「是為今晚中秋家宴演習的。此劇中,東皇太乙、東君、雲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山鬼全都出場,人多熱鬧,又照著仇十洲的《九歌圖》新作了幾套行頭。陛下要不要過目?」「虧你想得周全。鬼精靈,一直瞞著我的吧?好,今夜同母後一道觀看,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等著瞧!"兩人說笑著,一同走到閣中。卻見容妞兒那一隊隨侍宮女中站了一個保姆,抱著個胖胖的大眼睛小姑娘,紅紅的小嘴象玫瑰花蕾似地努著,非常招人愛。福臨在正座上坐定後,董鄂妃才在旁座上坐下,伸手抱過那小女孩。小女孩不哭也不笑,只是好奇地東張西望。當她眨動著長長的、象把小扇子似的濃密的睫毛,定睛看著福臨時,福臨忍不住笑了。他拉起她一隻藕芽般的小手,柔和地問:「告訴我,你幾歲了?
叫什麼名字?」
「三歲,叫冰月。"聲音清脆悅耳,象小黃鶯在枝頭啼鳴。
「冰月。這名字好哇!……那三個呢?濟度和勒爾錦的?」「都還小,留在宮裡乳母帶著。這小妮子真招人愛,也大些,我試著時時把她帶在身邊。」「論長相,論穎慧,她不象你的侄女兒,倒象你的親生女兒,長大又是咱們滿洲的絕代佳人!"福臨笑著說。
董鄂妃正疼愛地撫摸著冰月的頭,為她撩開前額的鬈髮,說:「也許真是前世有緣,這妮子見我就怪親的……哦,今兒個你看上去氣色挺好,怪高興的!」「酒逢知己千杯少。我雖沒有喝酒,業已半醉了……」福臨興沖沖地講起上午談禪的經過,自己豁然開朗的解脫感,然後說:「你也學禪修道吧!清淨無為、清心寡慾,紅塵煩惱其奈我何?你也該解脫解脫,這兩年,你煩惱得太苦了!……」
董鄂妃垂頭不語,靜默片刻,後來抬頭笑笑,回答說:「好哇,我拜陛下為師,肯不肯收呢?"福臨也笑了。忽然他對廊外一揮手,提高嗓音道:「停一停!"一直演練的樂曲停了,福臨走過去,說:「這一處曲子尺寸不合,要再寬一些。水車荷蓋鮫人舞一句重新演練。
檀板拿來!」
「啪",檀板一點,樂曲重新開始。在皇上親自指點下,曲中誤差都被改正過來。又演唱了兩遍,福臨才滿意地退了回來。董鄂妃迎著他說:「古諺說,曲有誤,周郎顧。可以比得眼前風光吧?"二人相視而笑。
宮女們演習完畢,董鄂妃賞她們一大盤點心,吩咐她們晚上用心演唱,唱好了另外有賞。
宮女們走後,董鄂妃說:「皇上,我們也走吧?」「走?我正不想走呢!她們奏唱一番,便有點心吃。朕做了半日教習,連茶也不給一口。你也忒偏心了。"董鄂妃高興地笑著,很久沒見過福臨這麼輕鬆愉快了。這使她那繃得很緊、壓得很重的心寧貼了許多。她笑吟吟地說:「那叫他們送些點心清茶來,好嗎?不過,你要小心點,別吃太飽。晚上太后的家宴還有好吃的呢!」「真的嗎?"福臨象孩子一樣高興:「好,只打個點兒。你陪我一塊兒喝茶。"董鄂妃打發容妞兒去傳差,小冰月卻伸手要跟容妞兒走。
董鄂妃於是只留下兩名宮女在閣中侍候,其他人都下閣去了。
她又不放心地走到廊下對容妞兒吩咐道:「傳了差,把冰月送回宮去,哄她睡覺,不然晚上她該犯困了!"容妞兒尖聲尖氣地回答,把福臨也引過來了。蓮華閣建在水中,周圍盡是荷葉蓮花,那條通往岸邊的小路完全被亭亭如蓋的蓮葉遮祝容妞兒、保姆、小冰月和宮女們幾乎隱沒在這一片綠瑩瑩的荷田中,只是由於她們的淡藍衫子和冰月那身鵝黃色亮紗小袍子,才使她們在翠蓋紅衣叢中偶爾閃出身形。
站在廊下縱目遠望,西苑三海盡收眼底;瓊華島上綠樹擁著白塔;雕欄玉砌的金鰲玉蝀橋如一道白虹臥在太液池上;宮牆之內,重重殿闕雄偉壯觀;回望瀛臺,更如仙山瓊閣在波光樹色間閃耀。福臨心曠神怡,順手拉過烏雲珠,並坐在紅欄下,說:「太液秋風,果然秀麗,不枉佔了燕京八景之一,叫人心懷為之一爽!「「陛下,還記得宋人楊萬里的名句嗎?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蓮花閣四周荷花怒放,在明媚的陽光中紅白交錯,格外精神。福臨笑道:「雖不是西湖,這景緻也看得過了。來年天下一統,四海平安,朕要江南一行,領略水鄉風光,探究蘇杭水土,何以薰陶出愛妃這樣明慧秀雅的人兒!」「皇上取笑了。「烏雲珠嫣然而笑。
福臨看看烏雲珠,再看看水面荷花,又回頭看烏雲珠,情不自禁地說:「牡丹號稱國色天香富貴花,哪裡能比江上芙蓉風流瀟灑。面如芙蓉柳如眉,正可以贈愛妃了!」「皇上過獎。"烏雲珠面色愈加嬌豔。
「你我並坐臨流,消受綠天花海,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分啊!……你讀了尤侗詞曲,筆下功夫可好?"烏雲珠讚歎道:「真是當今才子!"福臨笑了:「愛妃慧麗過於玉環,尤侗之才也不亞於李白,你看朕比李三郎如何?"烏雲珠心頭一顫,不由斂起了笑容,一股悲涼之感象秋風似地掃過她心底。她努力壓下這不祥的莫名其妙的心緒,正容答道:「那是一位昏懦之君,以一庸才安祿山尚不能制,到了馬嵬之變,又不能保其所愛,英雄志兒女情無一足稱,安能與創業垂統聖文神武之君王同日而語!"福臨大笑,快樂非常,說:「賢卿所言,可謂快論,當浮一大白!朕願與賢卿同保長生,萬歲千秋永無離別,斷不似李三郎之始合終離,空抱綿綿之恨!……今日正是中秋佳節,家宴後你來養心殿,朕與你對月盟誓,生生世世,永為夫妻!"這時福臨的目光、面容、表情,都象一個大孩子,洋溢著真摯之情。烏雲珠心頭一熱,鼻子一酸,竟滴下淚來。福臨連忙抬手為她抹去淚珠。
半晌,烏雲珠才神色黯然地說:「皇上受命於天,日月方長。妾妃以弱柳之姿,蒙陛下寵幸,天恩高厚,沒齒不忘,雖粉身碎骨也難酬答。只怕福薄之人,當此重恩,反而折壽,不能長侍陛下啊!……」福臨不明白烏雲珠怎麼會突然生出這種念頭,連忙安慰道:「朕與賢卿談論古人,你怎麼竟鬱鬱不樂了呢?水上逢秋,易生悲感,我們回去吧!"董鄂妃擦淨淚花,換了笑臉說:「不忙,還要等茶點來呢。"她突然跪下,說:「妾妃有兩件事求陛下恩准。"福臨驚異地看著她:「為什麼這樣鄭重其事?」「陛下看在妾妃入宮以來侍奉太后皇上尚屬盡心的分上,務必恩准。」「好。你說吧!」「求皇上對各宮主位普施恩寵,不使六宮生怨。皇上如今子嗣不旺,繼統承位不能無人。這實在有關社稷安危,陛下切不可因私情而誤大事……」福臨不痛快地笑笑:「賢卿,你再為朕生一位太子啊!"烏雲珠雙目熒熒欲淚:「妾妃……怕難有此厚福了。況且,四阿哥之死,未必不是六宮怨氣所鍾,怨氣鬱結,上達諸天,上天才降下這樣的懲罰……」福臨臉都白了。他想制止烏雲珠說下去,他知道內情。但他沒有說話,因為"怨氣所鍾"確是實情。
「妾妃原本有心推薦四貞妹進宮,共同輔佐皇上,不想她已向太后辭婚,說定南王生前已將她許了孫姓,妾妃一番心思就此落空了。但選秀女日期已近,妾妃有一堂妹今年候選,容貌身材都與妾妃相似,年方十六,讀書明禮,落落大方,只是詩文上略差些。若皇上留意,稟告太后選她進宮,妾妃就感恩不盡了!"烏雲珠說,皇上若不恩准,她就要一直跪下去。這時送茶點的人已絡繹進閣,福臨無奈,只好都答應了。
用茶點的時候,董鄂妃又變得容光煥發,談笑風生,盡力說些趣聞軼事,琴旗書畫,並不住地打聽幾位高僧的事蹟,他們談佛的詳情,打聽學道參禪的方法,這使福臨剛剛有點低沉的心緒又開朗了。兩人說說笑笑,在近來少有的歡樂氣氛中度過中秋節的正午。
福臨望著董鄂妃,心裡暗暗讚美:「多麼美,多麼明慧,又多麼才華橫溢啊!這樣的女子,真所謂鍾天地靈秀之氣,和她在一起,永遠不會厭倦,永遠沒有個夠。歷代美人,講才貌德行,誰能跟她相比?福臨,你好福氣啊!……」董鄂妃感到福臨的注視,竭力不去看他。但那鍾情、愛戀的目光,還象他們最初相見時候一樣熾熱、一樣真摯。她怎麼能不感動?可她又不得不盡力避開,因為這會更加重她內心的傷痛。她的兒子去世後不久,她開始覺得體內深處產生了衰弱,這衰弱在一點點地向外擴張著。她心慌氣短,常常眼前發黑,昨天還咳嗽出一口帶血絲的痰。她覺得自己已得了不治之症……這些,她不願意告訴任何人,也包括福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