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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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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她呀,她叫阿醜,原來是側福晉屋裡的丫頭,送給安王福晉了,是安王小格格的嬤嬤。醜八怪,象只猴子!"教習笑著搖搖頭,彷彿在嘲諷自己心裡的什麼怪念頭,撣撣長衫,扭身轉往臺後。這時,夢姑抬頭看了一眼,天哪!她一手捂住嘴,剎那間臉上的血色消失得一乾二淨,象一個單薄的、紙糊的人,在風中瑟瑟發抖,黑得象無底深淵的眼睛,射出兩道瘋狂的光芒,投向那教習的背影。當他的身影從戲臺上消失的那一瞬,夢姑渾身繃得緊緊的弦一下子斷了,如同捱了重重一擊,她癱坐在廊下欄杆上,一動也不能動了。這是他!這是他呀!

「同春哥!——"夢姑嗚咽著,輕輕地動了動嘴唇,淚如雨下。誰能計算出夢姑苦難的心裡積存了多少淚水?如果她能任情一哭,那麼,何止如泉如流,何止三天三夜!……「嬤嬤,你怎麼啦?"小鳥兒般清脆宛轉的聲音,喚回了她。不,她連任情一哭的權利也沒有。她能去找同春,哪怕去打聽一聲嗎?不能。她是王府奴婢,她還是另一重意義上的奴婢:她沒有臉面去見被她背棄了的同春哥……當晚,安親王回寢殿時,安親王福晉已經作客回來,正逗著小冰月玩,三格格也在一旁陪著。冰月一見阿瑪便撲了過去。嶽樂撫摸著冰月柔滑捲曲的頭髮,拿出一副黃澄澄的金項圈,給她戴好,隨後叫人把她領走。阿醜低頭進來,把歡天喜地的冰月抱了出去。

「嗯,冰月明天回宮。"嶽樂臉上毫無表情。

「啊?這麼快?」

「回府十二天,已經是皇上的特恩了。」「唉!"福晉立刻就顯得那麼愁眉不展了:「不能再留幾天?」「再多十天還是要走。何必呢。」「那還不如不回來!……這麼說,皇貴妃她……」「皇貴妃自請處分,皇上一概都免了。這就好啦!"嶽樂輕鬆地吁了口氣。偏偏金陵被圍的時候,皇貴妃待罪,鬧得這麼一塌糊塗,實在有損皇上威嚴。"作客作得不好嗎?」「也就罷了。"福晉口氣很淡。

嶽樂當然聽出了她的不滿,道:「兩家過去交往太疏,難免有不周之處,不足為怪。」「我……」福晉看看丈夫,臉紅了,不大情願地說,"我雖年輕些,又是續絃,可好歹總是親王福晉,他們府裡,老是三位側福晉陪著我。」「福晉沒有陪你?」「初時倒也出面相陪,倒也客氣。後來不知簡王召她去做什麼,一個時辰不露面,再入席的時候,就那麼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笑得都勉強,就象巴不得我早點走開才好,哼!」「不要多心嘛,也許人家府裡出了什麼事。"嶽樂笑了笑。

「可不嗎!鬼鬼祟祟的,淨哄人!我看她心神不定,就照直問了句:是不是另有客人?有事就請便。她倒慌了,說知道我愛靜,今天只請我過府,沒有其他親友。可是我們出府那會兒,明明看到常阿岱和齊克新的親隨在門口等候,還迎面遇上尼思哈的車仗呢!」「哦?"嶽樂心裡一動,眉毛也隨著一揚。常阿岱就不用說了。敬謹親王尼思哈也是反對撤議政的驍將。端重親王齊克新雖是自己的親侄,並不和自己同心,倒是簡王府的常客。

而且親戚往來,何必諱言呢?他自言自語地說:「他府中會有什麼事呢?……「三格格插嘴道:「準有事!準有事!要不大福晉幹嗎喊天叫地呢?"她說起花園見到的情況,只是記不清大福晉到底怎麼說的。

嶽樂心裡有點緊張,略一思索,問:「還有誰聽到了?」「嗯,簡王三格格……對了,阿醜抱著冰月也在。」「叫阿醜來!"阿醜跪在王爺和福晉面前,纖小文弱,倒不象一般奴僕在王爺腳下那麼膽戰心驚。她仍是那樣冷冷的淡淡的。今天的奇遇,叫她傷心透了,她也想透了。此時,她正是任平生死,一無所求,因而格外漠然。

福晉拿剛才的事情問她。她略一思索,淡然道:「大福晉說:佛祖保佑,保佑成功,萬事如意,免受殺身大禍!」「對啦,對啦!她就是這麼說的!"三格格拍手證實。

「去吧!"嶽樂看了阿醜一眼。阿醜起身退下。

這是什麼意思?濟度要做什麼?嶽樂緊皺眉頭,感到一股寒意向他襲來。"免受殺身大禍"?身為親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怕什麼殺身大禍?除非謀逆,象多爾袞那樣……難道濟度他,會有謀逆之心?!……嶽樂驚出了一頭冷汗。

「王爺,我想起來了,佟夫人也到他們府裡去了!」「哪個佟夫人?"嶽樂一時懵了。

「咳,康妃的生母,簡親王的表姐嘛。她們也瞞著,是下人嘴裡漏出來的。好象大福晉離席,就是去接她的。"嶽樂幾乎一夜未眠,他竭力想弄清內幕。僅只這些蛛絲馬跡,他已經感到一個危險的陰謀正在策劃中。但是,光憑猜測無濟於事。他焦灼地翻來覆去,仍然想不出個頭緒。最後他決定明天去請教範文程和湯若望,這樣才定了心。矇矇矓矓即將入睡之際,不知怎麼,腦中竟閃過阿醜跪在那裡的身姿:淡淡的、冷冷的,站起來時平穩從容,黑眉下是垂著的長長的眼睛,由密密的黑睫毛畫出兩道明顯的小圓唬她並不醜嘛,為什麼起個阿醜的名字?真見鬼!

金風玉露,又是秋天時節。剛入八月,就飛來了江南的捷報:金陵圍解,鄭成功大敗,率殘部逃出長江口;皖南的張煌言也因此兵敗遁走,三十餘府州縣次第收復。於是朝野歡騰,從大內到王府,從部院衙門到各官私宅,處處懸燈結彩,賀宴喜席擺個不了,感天恩、謝皇恩、酬祖恩,熱鬧了好幾天。喜氣也傳染了京師平民,街市上一派過節景象,許多地方燃放炮仗,人人見面拱手道喜,彼此說一聲"恭喜恭喜,天下太平"!二十多年兵荒馬亂、人命如草的局面終於結束了,原先大明的所有版圖都已歸了大清,人們終於盼來了安定。

各種神神怪怪的無稽之談,又在人們中間傳開了:什麼關老爺顯靈,陣上助了大清;什麼鄭成功營內出了怪物,不戰自亂,只得倉惶逃走,等等。彷彿鄭成功之敗確屬天意,不然,十數萬大軍圍困只有三千守軍的孤城,怎麼會落個大敗呢?大家都知道,安南將軍達素的援軍還沒有趕到呢!

實際情況是,圍困金陵後,鄭成功驕兵輕敵,滿足於附近州郡的望風歸附,認為金陵孤城指日可下,不需費力。困守金陵的江南總督郎廷佐無力抵抗,以談判投降條件為藉口,實行緩兵之計。鄭成功竟然上了當,一心等待受降。他手下將士也就屯兵堅城之下,日夜遨遊江上,張樂歌舞,捕魚飲酒。清將蘇松總兵梁化鳳登高瞭敵,竟然見到圍城大軍軍儀不整、毫無戒備,許多軍士在後湖游水嬉戲。他當機立斷,即刻率兵突然出城襲擊,破營壘拔大纛毀營寨,炮火連發,矢石雨下。鄭軍毫無防備,倉惶應戰,主要將領甘輝陣亡,於是全軍大亂,紛紛潰退,終於立腳不住,迅速退出長江,返回廈門,從此元氣大傷。北路敗退,南路的張煌言孤立無援,很快也就跟著敗亡了。

好象老天爺特別愛顧大清,給它特殊的氣運,救無可救的危局,也會突然發生令人不能相信的變化,變得有利和順暢。實際上,所謂的氣運,包含著合理事物獲勝的必然性。金陵事變的始末,撇開當事人的智慧、意志、決策的正誤等等表面因素,從根本上講,反映了人心的一項重大變化:經過二十多年痛苦的戰亂,經過清朝入關十六年策略比較明智的統治,人們盼望天下太平、安居樂業的強烈願望,已經超過了抗清的民族意識。

收復雲貴,驅逐鄭成功,完成天下一統大業,這在許多讀書人心裡引起了強烈反響。他們總結成四個字:天命所歸。

熊賜履就是其中之一,他決定要出仕,要有所作為了。

幾天前,熊賜履就向管家說了辭館的意思。管家不敢作主,主人近日又很忙,只得請他勉留幾日,待主人抽空來館再作商議。由於近兩年主家的優厚待遇,熊賜履不能說走就走,只好耐心等待。

下午,兩個學生來了。行禮歸座後,那眉清目秀的弟弟阿金立刻問道:「先生,你要走嗎?"熊賜履道:「誰告訴你的?」「管家昨天說的。先生別走,讓阿瑪再給先生加錢。"哥哥阿玉比弟弟阿金大不到一歲,兩人長得很相象,都是高鼻樑、細長眼、黑眉毛。但憨厚的哥哥,遠不如弟弟靈秀,說出的話也實實在在。

「真的,先生別走。我們小五弟也長大了,不久也要來讀書的。"阿金說得很認真,黑晶晶的眼睛又明又亮。

熊賜履心中感慨,在小孩子面前無所遮攔地說:「想我熊賜履,說不上滿腹經綸,也稱得起博古通今,縱然不能安邦定國,總該治理民間,列班朝廊。豈能舌耕一世,就此沉淪?

總要一登仕途,博它個封妻廕子。」

哥哥不在意地說:「這有什麼難。告訴阿瑪,給先生官作,不就好了嗎?"阿金忙向哥哥使眼色扮鬼臉,哥哥吐吐舌頭,縮縮脖子。可惜兩人的怪相熊賜履都沒看到,他正自搖頭而笑:「孺子之言,何其狂妄!朝廷是你家開的店鋪?官位也象貨物一般可以送人的嗎?……」「先生,"阿玉連忙報告說:「昨天你出去那半個時辰,有位先生來找你。管家沒有讓他進書房,說你不在,他就走了。」「哦?來人叫什麼名字?」「嗯……不記得了。"兩個學生知錯地低了頭。

熊賜履有些生氣。他到此就館,千好萬好,只有一件不好,就是不自由。初時根本不許他出門,他以辭館相要挾才準他一月一天假,可以外出,但不許透露此間訊息;可以訪友,但不許朋友來訪,弄得他聚友傾談的興致失了一大半,自己也不願出門了。十天前一次外出,正值江南捷報傳來、京師歡騰之際。他見到了許多老朋友,聽說皇上要為天下統一特開恩科,朋友們都雄心勃勃地打算蟾宮折桂,也勸他一同赴考,作太平盛世的賢臣。他著實動了心。由於決定要辭館,也就不顧主家的禁令,把住處告訴了幾位朋友。那麼,來訪的是誰呢?是不是他們已經為他報名應試,特地來通知他呢?

「豈有此理!連來人姓名都記不住!」

先生向來難得說句重話,小哥兒倆自覺有過,難為情地低頭聽訓。阿金抬頭,乖巧地說:「請先生不要生氣,那位先生進院,我們從視窗偷偷看到了的。我還記得他的樣子。"他拿出一張淡黃色宣紙,伸出小手提筆濡墨,一面在紙上輕輕地描,一面嘴裡不住地講:「他沒戴帽子,頭髮黑黑的,額頭寬寬的……眉毛也黑,是這樣的……眼睛又圓又長,鼻子是這樣的……沒有留鬍鬚,嘴巴寬寬的,嘴角這兒有一顆痣……穿著長衫,腰裡繫了絲絛……」一個人物像出現在紙上。雖然線條並不均勻流暢,人體的大小比例也不盡妥當,但五官的位置、特點,尤其嘴角那顆痣,竟使此人狀貌栩栩然。熊賜履一看,笑了起來,說:「這不是崑山徐元文嗎?"哥哥拍手道:「對了!對了!他是說他叫徐元文的。"熊賜履喜愛地望著年幼的學生。這個六歲的孩子很是聰明可愛,天賦極高,記憶力很強,熊賜履還沒見過比他更出色的學生。他很愛看書,幾乎能過目成誦,並且記得很牢。主人要求熊賜履因材施教,這樣,兄弟倆的進度就大不相同。哥哥還在唸《論語》,弟弟不僅讀完了四書,五經也只剩下《周易》這部變化多端、難學難講的一經了。阿金的奇慧,曾使熊賜履起過這樣的念頭:我本人也許以"飽學秀才"終此身,但將以這個神童之師而揚名天下。阿金前途不可限量。只要有大海,金龍就能遨翔飛騰;只要時勢來到,這孩子會作出一番大事業的!就連奪去許多小兒生命的可怕的天花,也不能奈何他,只給他臉上、手心上留下了十幾顆白麻子。

麻子集中在鼻樑兩側,眉心處有三顆重疊在一起的麻子疤痕,象一朵三瓣花,由於位置適中,反給這張清秀的小臉平添了三分俏皮。

「好了,我回頭再去找徐元文吧!"熊賜履一拂袖,表示要了卻這段公案:「你們各自把昨天講的書背一遍、講一遍。"阿金流利地背了一段《易經》,清晰地講罷後,熊賜履要他看下一篇,等考完哥哥再給他講解。阿金坐下,翻弄一會書頁,便埋頭讀去,不出一聲。這邊阿玉背書頗費功夫。《子路、曾晰、冉有、公西華侍坐》一節,只有"子路率而對曰"那段話能夠一字不差地背下來,講得也差不多,其餘都背得結結巴巴,自然也講不明白。

按照設館時的約定,不許先生責打責罵學生,熊賜履只得重新給這個學生講了一遍。講解時,他不時用雙目餘光注意著另一桌上的阿金。阿金一動也不動,一直在專心看書,但翻頁未免太快,兩隻胳膊又何必都支在書桌上呢?

講完孔子四位弟子的個人志願,熊賜履不由得責備了學生兩句:「你們兄弟一同開蒙,都從千字文讀起,你怎麼就不如你弟弟?還是不用功啊!你看阿金,學得又快,記得又牢,就連臨帖也比你用心,看著滿象樣子。好好用功,得象個哥哥才行!"阿玉嘟著嘴巴,坐下了。

熊賜履喝了幾口濃茶,轉身說:「阿金聽講書。阿金!"阿金嚇了一跳,"啪」的一聲合上書,黑黑的眼睛望著老師,神色有些驚慌。熊賜履不動聲色,問:「下一段看完了?」「是。看完了。」「能看懂嗎?」「能看懂。」「哦?你講一講看。「阿金立刻把先生指定的那一段背了一遍,並流暢地講解了大意。熊賜履驚異地皺皺眉頭:「你怎麼自己會講解了?"阿金笑嘻嘻地說:「先生,我昨天晚上看了《十三經注疏》,書裡講得真清楚,叫我茅……茅塞頓開!"他得意地用了這句成語,晃了晃腦袋。

「哪裡來的書呢?"熊賜履不相信這樣的豪富之家竟會有《十三經注疏》。

「他偷的!"阿玉在那邊揭發說:「嬤嬤說他沒日沒夜地看書傷神,把書收了起來,他又給偷出來了!"阿金趕快瞪了哥哥一眼。

「那麼,你剛才是在看《易經》後面的內容了?"熊賜履說著,走近阿金的桌子,伸手去拿那本厚厚的《易經》。阿金慌了,連聲喊:「先生,不是,不是…………「熊賜履看了他一眼,書已經拿在手中了,略略一翻,原來是兩本。蓋在上面的一本確是《易經》,藏在下面的一本,竟是司馬光的《資治通鑑》!那麼,剛才使他入神的,當然不是《易經》了。

熊賜履拿起《資治通鑑》問:「你看得懂?"阿金趕忙點頭、回答:「是。"熊賜履一看封面:二百零五卷,又問:「從頭看的?看了多久了?"見先生沒有發怒,阿金照實回答:「是夏天吃冰核兒時候開始從頭看起的。"說著,他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後腦勺。

那邊的阿玉早就在盯著,這時就搶先來了句嘲笑話兒:「猴悲摸索頭。"比較起來,阿金沒有阿玉壯實,是個精瘦機靈的孩子。但凡兩人鬥嘴生氣,阿玉總是罵阿金是猴精。阿金瞟了哥哥一眼,立刻昂著頭站起來,向旁邊跨了兩步,說:「虎怒縱橫步!"熊賜履忍住笑,指著窗外的假山說:「怪石巉巖虎豹形。」

阿金抬頭看一眼簷上的鬱郁青松:「喬松夭矯龍蛇勢。"熊賜履立刻又出一句:「蕈生釘釘地。"阿金不假思索,應聲而答:「筍出鑽鑽天。"熊賜履大喜,說:「好,好!我熊賜履竟然教著了一位神童,定要與你叔父說明,不可辜負天地生你一片心意!不過,《通鑑》不妨晚看幾日,先讀一讀王荊公的《傷仲永》吧!"他拿出為師的尊嚴,認真囑咐著。

他實在很高興。當晚主人來到的時候,他竟把辭館的事放在後面,先向羅公把阿金的奇慧著實誇獎了一番,並要求主人為阿金更請名師,斷言"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也"。

羅公不住微笑點頭,並不插話,等到熊賜履稱讚完了,他才笑道:「更請名師,焉能高過先生?先生所言不差,阿金確非凡品,但玉不琢不成器,無名師難出高徒。先生何必要辭館呢?」「實不相瞞,我辭館是為了赴科舉。"羅公略感驚訝:「我記得先生向來並不熱中啊!」「不錯。但目下情勢已大不相同。雲貴收復,鄭成功敗亡,天下一統,足見大清天命所歸。丁酉順天、江南兩案,朝廷執法如山,求賢之意頗誠。我輩讀書人,自當順應天意。"主人的眼睛裡倏忽閃出兩道喜悅的光亮,歡快之情抑止不住,噴泉般溢了出來。他哈哈大笑,笑得熊賜履摸不著頭腦,以為自己一席話,不值得主人那般歡喜。

主人把熊賜履的請求擱在一邊,先問了個全不相干的問題:「先生大才,羅某早就敬仰,正想向先生請教。先生以為,大清朝廷制勝之道究竟何在?"熊賜履想了想,說:「徵雲貴,復金陵,沙場血戰,期間一刀一槍、一陣一戰,賜履不知其詳。然而人心向背實在最關緊要。大亂之後,人心思定。朝廷順應人心,免去前明苛政,革除國初圈地、逃人法等弊端,又能嚴懲貪官,與民休息,以此人心信服,自然四方寧帖,國家安定。國家安定則耕織皆興,太平興盛指日可待。賜履以為,這便是朝廷的取勝之道。"主人喜笑顏開,拱手連連道:「極是極是,承教承教!以先生大才,何患不能騰達!再教吾侄二年如何?」「乞見諒。天下初定,百廢待舉,賜履實不能再等了。"主人凝視著他,露出幾分感動的神色,說:「先生志大才高,令人欽佩。那麼,只留一年如何?"熊賜履心裡著急,仍舊保持著他一向穩靜的姿態:「感謝主人厚意。賜履將應本年恩科,已託朋友代為辦理了。「「託朋友?"羅公顯然吃了一驚:「你朋友到此處來過?"熊賜履多少有些難為情,因為當初主人再三囑咐,不許外人到宅上來,他說:「因賜履決意辭館,請朋友代為安排。

昨日一個朋友來訪,正巧我又不在……」主人沉吟片刻,顯然是這件事讓他下了決心,笑道:「舍侄承蒙先生教誨,既然他們已能自學,也就不敢強留了……「熊賜履很高興,如釋重負,立刻就要拜辭。

「且慢。"主人笑著一擺手,"先生稍待數日,鄙人還備有謝儀,為先生一壯行色呢!"嶽樂從王府後面那所隱蔽嚴密的小院落走回來時,天色已晚。兩名護衛提著燈一前一後地為他照路。他很愉快。熊賜履的話雖然只是幾句,卻向他透露了一般平民的心緒和願望。大清必能穩固!皇上所作所為雖然為親貴不滿,卻很得民心!嶽樂不求顯達,尤其不願意在王公貴族間出風頭、爭地位,他是那種實打實地關心國家命運的明智派。

嶽樂走上一道月門的石階,濃郁的花香迎面襲來。玉簪和夜來香的甜香中,可以分辨出馥郁的茉莉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啊,多寧謐、多美好!一抬頭,意外地看到藍海一般廣袤深沉的天空上,半個月亮閃著淡金色的光芒。月光灑在樹木、假山、藤架、亭臺和水面,如同塗上一層水銀,變得神秘而美妙。這來過無數次的花園,他簡直認不出來了。他吩咐隨從滅燈,自己先進了月門,走得很慢、很輕,在盡力地享受著寧靜美好的月夜:橋下溪水泠泠地低吟,水面跳動著碎銀似的月光。草叢中蟋蟀"嘓嘓"高唱,淡綠色的流螢好似飛動的小星。踏著樹影、花影,嶽樂心頭起過一絲淡淡的憂鬱,感到一些兒沉醉。

另一種香味衝進鼻子裡。這是線香。誰在花園裡燒香?在關外,滿洲人沒有焚香拜禱的風俗,祭月拜兔兒神是八月十五的事,還不到時令。嶽樂順著線香尋找來源。轉過湖石、繞過花壇,紫藤架邊有幾株芭蕉。哦,是她!嶽樂一眼就認出,這是福晉要來的那個侍女——阿醜。

阿醜對著月亮拜了三拜,跪下,叩頭,把又一束香插在地上撮起的土堆裡。她雙手合十,虔誠地舉在胸前,仰望明月,嘴唇微動,輕輕祝告。柔和的月光慷慨地灑向她,她臉龐如象牙雕就般細膩勻淨,眉尖微微蹙起的細眉黑得發亮,那雙滿含淚水的大眼睛竟那麼美、那麼逗人愛憐,嶽樂一時竟看呆了。

阿醜慢慢閉上了眼,雙手無力地放下,身體也隨著一陣鬆弛跪坐下去。她的頭漸漸垂向胸前,月光便描出了她極其柔美的頸部線條。兩顆又大又沉重的淚滴,在濃密的睫毛下匯聚,象水銀珠似的,沿著面頰流下來,流向腮,流向下頦,滴到胸前。一顆滴下去,又一顆流下來,流下來……整個人形如一座玉雕,紋絲不動,只有淚水在流……一個孤獨、悽婉的少女,柔弱無力、純潔無邪、痛苦無告……許多年以前,嶽樂是個強艦頑皮、野蠻的男孩子,最愛馬上馳騁、原上射獵,喜歡聽野獸中箭時的嘶叫,喜歡看血淋淋的殺生壯景。一次在密林間射鹿,他竟一口氣射殺了十六頭!他高興得手舞足蹈,在林間草地上打起莽式。樹根絆倒了他,他跌進深深的草叢,細弱顫抖的呻吟,使他發現亂草窩裡一頭貓兒大小的幼鹿,也許剛剛出生,還不會走動,縮在草裡瑟瑟發抖,不時昂頭哀哀悲鳴,想必是在呼喚母親。

小鹿向他轉過一雙溫柔、美麗的大眼睛,眨動著,眨動著,竟流出了淚水。嶽樂第一次覺得心裡發軟,眼裡發熱,緊緊地把這個小生物摟在懷裡。他想起他射殺的鹿中,確有一頭臨死時還在哀叫的母鹿,肚腹間白色的乳汁流進了鮮紅的血液裡……他抱回小鹿,精心餵養,小鹿長大後,他又把它放回山林。從此,他心裡多了一些東西,也少了一些東西。或許正是小鹿在他身上喚醒的那些本能,使他長大後易於接受"蠻子"的文明?

今天,他不是又看到那雙悲哀的小鹿的眼睛了嗎?剎那間,他忘記了這是他府中無數女奴中的一個,忘記了自己是一位高貴威重的親王,他心的最深處那根最細柔的弦被撥動了,召喚他的良知和慈愛。他只覺得對這可憐的女子滿腔憐惜,有一種強烈的願望,象當年懷抱小鹿一樣,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保護她,不讓狂風暴雨襲擊她,不讓邪惡玷汙她,不讓殘暴傷害她!……一陣夜風吹過,林木花草的窸窣響動更襯出夜的寂靜。幾隻順風飛舞的螢火蟲冒冒失失地撞在嶽樂臉上,他下意識地揮揮手,卻把自己的沉思遐想也趕走了。一名護衛輕輕走來,分明要稟告什麼,他一擺手,把護衛止住了。他略一思索,輕輕咳嗽一聲。

不啻聽到一聲悶雷,阿醜倏地驚起,向四面張望,扶著芭蕉樹幹,以袖掩口,似乎在發抖。嶽樂從藤架下慢慢走了出來,靠近阿醜,見她象一隻受驚的羊羔,心裡泛起一片憐憫,語調格外和悅:「這不是阿醜嗎?"阿醜一哆嗦,連忙跪倒,不敢抬頭。

「這麼晚了,你還呆在花園做什麼?」

沒有回答。

「你燒香、禱告、流淚,到底為了什麼?」阿醜低垂的頭漸漸抬起,還是默不作聲。

嶽樂弓馬出身,戰場上勇猛無敵,跟隨父親饒餘親王阿巴泰南征北戰,對創立大清江山,很有功勞。父親崇尚漢家文化,他也成為皇族中最先接納漢族文人、精通漢語漢文、喜愛詩詞歌賦的有名人物。親貴中,象他這樣文武全才的人是不多見的。但是盤問女人,他卻沒有多大本事。幾句直來直去的問話,把阿醜問得一言不發,他就毫無辦法了。再看看阿醜,連那點驚慌之色也消失了,又是平素的冰雪冷態,還帶著點豁出去的執拗表情。嶽樂輕輕嘆了口氣,揮揮手,說:「去吧!"阿醜眉梢一抖,蹲身低頭謝過的時候,很快地打量了王爺一眼,斷定確實沒有怒容,她才腳步輕鬆地離開了。嶽樂站著,注視著阿醜的背影。月光下,她的衣裳都被染成銀白色,衣襟輕拂如柳,裙裾閃動似波,不是一尊款款而行的玉雕仙女嗎?……角門"嘎吱"一聲,她出去了。嶽樂收回目光,奇怪自己的柔和心境。他一向以英雄自況,以國家大事為己任,從不在女色上打圈子。今天是怎麼了?這個如冰似雪、不言不語的女子,這個無依無靠、痛苦悽切的卑賤奴婢,為什麼竟牽動了他的心?……蟋蟀仍然[嘓嘓"地叫個不了,紡織娘和金鈴子又以它們的歌聲加入了這秋夜大合唱。護衛們侍立許久,王爺仍然沒有回寢殿的意思。他們心裡著急,卻不敢催促。

沙沙沙,從通府內的園門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護衛大喝道:「站住!什麼人?"來人喊著護衛的名字:「塞班,是你嗎?我是雅庫拉。王爺呢?王爺還沒有回來?"他說著,走到近前。

「什麼事?」嶽樂轉身,月光投射在他稜角分明、很有氣概的臉上,看上去仍然浮動著幾分恍惚。

「稟王爺,康郡王進府拜謁。」

「啊?"嶽樂吃了一驚,"現在什麼時辰?"護衛趕緊回答:「戌末亥初。"剎那間,熊賜履、阿醜、月光、流螢等等,都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剛才那點迷迷茫茫的薄霧似的心緒,也象被一陣大風掃除得乾乾淨淨。嶽樂的頭腦立刻變得如往常一樣冷靜、銳利,短短的瞬間,無數問題潮水般湧過他的心頭:康郡王傑書雖然年輕,卻是持重多思。他的堂兄常阿岱全心全意擁戴簡親王濟度,傑書自然也會偏向那一邊。去年那個令岳樂十分不安的"六王聚會",傑書不是也躬逢其盛的嗎?

十多天前,簡王府的那次秘密會議——嶽樂確信,濟度一定召集了秘密會議,可能與康妃待罪有關——也曾使嶽樂吃驚不校他派了人去私下打聽,回報說是飲酒聚談,談些什麼,無從知道。怪就怪在簡王福晉為什麼那樣心驚膽戰?親友會宴何必撒謊遮掩?嶽樂費盡心機,探究不出會議的真情,也看不出那邊的動靜。正逢金陵圍解、鄭成功出江,朝野一片歡慶,皇上趁此喜慶,赦免了從皇貴妃、康妃直至下面宮女、太監的大小罪過,這不就皆大歡喜、天下太平了嗎?

看來,事情不那麼簡單。嶽樂相信康郡王此來關係重大,多半與那次秘密聚會有關。一位王爺,深夜出門拜客,決不會為了年成不好、夫妻反目、上司責怪。

嶽樂臉上掠過一片陰雲,眉間現出深刻的川字紋,果斷地吩咐:「請至書齋相見。"護衛轉身要走,嶽樂又說:「傳護衛班守衛,任何人不許進書齋!"送走母親,康妃佟氏靜靜地走回寢宮,靜靜地坐在她平日最愛坐的紅木雕花扶手椅上。宮女進上茶盞,她連眼珠都不曾轉一轉。她能這樣無聲無息地坐多久呢?半個時辰,一個時辰,都是常有的事。宮女、太監們早已見怪不怪,放下茶盤、茶點,各自悄悄退下。深重、悠長的孤寂,便又嚴嚴實實地把康妃團團圍住了。

許是景仁宮的侍女、太監太遲鈍了,竟沒有發現今日主子的神情大異於往日。只要看看她那雙好象已變成兩顆玻璃球、喪失了活潑的生命之光的眼睛,就足夠了。她真的被震驚得痴呆了,感情和神經一片麻木,腦子象笨重的大石磨,困難地緩緩轉動著:母親說什麼?……為了挽救我,為了挽救大清,廢掉他!

他倒行逆施,背祖訓、違天意,一步步拿天下拱手交給南蠻子,直鬧得天怒人怨,再不當機立斷,大清的江山就要被他葬送啦!……廢掉他,把他貶為庶人,或者厚道點,封他一個安樂公、閒散侯。那麼誰當皇帝?當然是你康妃的兒子,你就是皇太后了。那現在的皇太后呢?讓她當太皇太后。她會同意的。

皇后呢?董鄂妃姐妹呢?皇帝都廢了,他的皇后、皇貴妃、妃嬪等人當然都得廢掉,跟他一起趕出宮去……廢掉這個無情無義的人,你才能免除殺身之禍啊!哪怕他心裡有你一丁點兒,會降旨取你的首級嗎?別看眼下赦免了你,那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孩子,你心裡可別犯糊塗!

要你辦的事不多,只不過記住他的行動,通個訊息。千萬千萬不能洩露,這可是要株連九族的啊靛∈蝦薷a佟*

跟福臨圓房,成為他的一位妃子時,她還是一個對人事半通不通的小姑娘。最初的委身、最早的歡樂,使她內心裡狂熱地愛戀她的小丈夫。他是她的神明,她生命的依靠,她願為他獻出一切,死也甘心!他不是也同樣鍾愛她嗎?花前月下,共度了多少甜蜜的時光。她不僅愛他,而且崇拜他,連他留下的腳印都使她傾心,恨不得跪下去親手撫摸。如果他不得已召幸了別的宮妃,她便會抱著他的隨便一件衣物,不這樣就不能安眠。如果他出巡幾日未歸,她便如熱鍋上的螞蟻,坐臥不寧,寢食不安。他一回來,總是首先召她去養心殿,兩人久別重逢,竟比新婚更覺甜美。

她懷孕了,給她帶來更加美妙的憧憬。他廢了皇后,會不會為的就是她?她常常這麼心迷神醉地猜測。受到寵愛、又有孕在身的她,應該繼任皇后,這是百無一失的事情,她堅信著,毫不懷疑。而他,不也曾隱隱暗示過嗎?她更愛他了,她的夫君,她的主宰,她腹中胎兒的父親。他是這樣年輕、英俊,天下萬民之主啊!

誰料他竟會這樣狠心,一次又一次地拿大石頭迎頭砸她,一次又一次地用冰水澆她那顆火熱的心!

選皇后,讓她冷了半截;董鄂妃進宮,使她冷透了心。她恨他全不念舊日情分;她恨他沒有出息,拜倒在那個南蠻女人的石榴裙下。見到他們朝歡暮樂、心滿意足,她感到鑽心地痛苦,恨得把被頭都咬破了。一個滿懷愛戀的天真少婦,熱血如潮,卻被她傾心熱愛的人拋棄,枉擔著宮妃的虛名兒,長年累月獨守空房,那孤寂不是能把人逼瘋嗎?她沒有瘋,滿腔的愛都化作了冷酷的恨。要不是森嚴的宮規宮禁,要不是牢牢紮根於她心中的皇帝高於一切的信條,她不知會幹出什麼事情來。

她變得沉默寡言,變得冷峻。福臨就是偶爾召她往養心殿,也得不著一點愉快和樂趣。他更疏遠她了。

她死心了嗎?沒有。她暗自做著挽回的努力。但是,她失敗了,敗得很慘。這就是最近的那樁景仁宮事件。

那天福臨突然來到,她很意外。她之所以說了那些話,固然是想出出怨氣,但更重要的是她心裡隱藏著一個希望,希望改變自己在福臨心目中的形象,使自己成為一個有眼光、有膽識,敢於直言諫君的賢妃。她經過長時間的思索比較,認為只有這樣她才能超過董鄂妃,才能吸引福臨,才能恢復福臨對她的舊情。可惜她遵循的是滿洲的傳統道德,可惜她對福臨的瞭解太淺,尤其可惜的是她選擇了一個極不妥當的時機,在福臨自覺卑怯、無地自容的時候,偏偏揭了他的短,損傷了他極其敏感的自尊心,終於使他暴跳如雷,要取她的首級!

這一大失敗,弄得她心灰意懶,簡直沒有了生趣。皇上的赦免也沒有給她帶來什麼快樂。倒是同她一道獲赦的董鄂妃常來看她,安慰她。董鄂妃原是她最恨的人,可是這回皇上發怒,人家拚命來救,只這段恩義,她就不能不感激人家。

董鄂妃常常給她講故事解悶,但凡皇太后、皇上賜給衣物、食品、玩藝兒,也從不忘記送她一份。對董鄂妃的怨恨,無形中竟消了許多。如今,被母親這一番驚人的囑咐弄得心慌意亂、七上八下的她,思前想後,連董鄂妃常對她說的幾句話兒也在耳邊響起來了:「……他一身而兼君、父、夫,你我命裡註定和他甘苦榮枯與共,生而同命,死而同墳,還有什麼解不開的!……」無聲無息,一動不動地坐著的康妃,心裡正翻卷著狂風暴雨,頭都想痛了,天地間的一切都攪成了一團,使她難以承受,感到一陣陣眩暈。時至正午,殿前強烈的陽光耀得人睜不開眼。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她想,還是靠在這兒打個盹,養神吧!

忽然,兩名養心殿太監來到跟前,說皇上有急事召見。她嚇住了,難道他聽到了什麼風聲?她不敢違抗聖命,只得心懷鬼胎,隨他們離開景仁宮。才出內左門,便遇到騎在馬上等候著的福臨。他沉著臉,怒衝衝地質問:「為什麼這半天才出來?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慌得心都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不敢答話,更不敢看他。忽聽得他哈哈地笑了:「哄你玩的!咱們一起去南苑跑馬,快來吧!"她這才抬起了頭。心又猛的一跳,眼前是他那特別的、女人難以抵禦的笑容:甜美、多情,目光如水一樣流轉、如絲絨一樣溫柔。多少日子沒有看到這迷人的笑了,她心頭暖烘烘的,直想掉淚。

綠草如茵,駿馬歡實,他倆並轡而馳。福臨不住地打量她,笑眯眯的樣子使她心醉神搖,她小聲嘟囔著:「你幹嗎老看著我?"福臨不答話,卻把她攔腰抱了過來,緊緊擁在懷中。

她感到他呼向自己脖頸、耳畔的熱氣,又驚又喜,羞怯地說:「別這樣,看人家笑話!"福臨大笑:「誰敢?你是我的妃子呀!"他一揮鞭,馬跑得更快了,他也把她抱得更緊了,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但心裡卻是那樣地得意、歡快!

馬,突然驚慌地嘶叫一聲,揚蹄人立。好象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許多人手執刀槍弓箭,從四面八方步步向他倆逼近。啊,那不是表舅、表哥他們嗎?但又不大象。他們是誰?

他們在吼叫什麼?

「昏君!昏君!」

「違天背祖,天怒人怨!廢掉他!」

「廢掉他!廢掉他!」

「嗖"的一支響箭飛來,直穿福臨胸膛!他朝後一仰,摔下馬去。佟氏大驚,撲到他身上,箭鏃已完全沒入他的肌膚。

他手捏箭桿,痛苦地叫著:「我要死啦!我要死啦!……」佟氏心如刀絞,摟住福臨嚎啕大哭,直哭得氣噎喉幹,悽楚地喊道:「你不要死,你不能死!你死了旗下我可怎麼辦!……」

佟氏全身猛的一掙,醒了。她還坐在那把心愛的紅木椅上,心在胸膛裡狂跳不已,滿臉淚水,遍體冷汗,頭髮和貼身衫子都溼透了。她側耳聽聽,周圍還是那麼寧靜。可是她的心卻再也靜不下來了。夢裡情景歷歷在目,福臨那痛苦的面容仍然使她肝腸寸斷。她明白了,她恨福臨,是因為她仍然愛戀著他,愛得很深很深……是啊,他若死了,她怎麼辦?

同樣的問題,他若被廢,她怎麼辦?

她的兒子真能登上帝位?她真能當上皇太后?廢掉老子立兒子,有多少可能?

董鄂妃那句話怎麼說的?"甘苦榮枯與共"。無論如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能逃脫嗎?

這裡有最實際的利害:福臨在,縱然是掛名,她是後宮主位,是皇三子的生母,將來可能有太后之分,至少是親王之母;福臨被廢或是被殺,她便是廢帝遺妾,將和福臨的所有後妃一起給攆出宮去,決不會有好下場!……啊!表舅在旗人!母親一定受了表舅的哄弄!

她,怎麼能跟自己作對?

暴風雨平息了,天地漸漸恢復了晴朗。她沉著地洗臉、細心地妝扮,換了一套淡雅的月白色長袍,叫宮輦侍候往慈寧宮。

莊太后異常鎮定從容,眼睛裡凝聚著睿智和安詳,神態中揉和了慈藹和信任,象方才聽康妃密稟一樣,仔細地聽著嶽樂的密報。

剛才康妃稟罷,跪叩著替自己和母親請罪時,太后心情激動,親自下位把她扶了起來,並一反常態,把惶恐不安的佟氏摟在自己寬闊的懷抱中,含淚道:「好孩子!叫我這當媽的怎麼謝你好呢?虧得你不念舊惡,心裡明白!你是大清的功臣!太祖、太宗九泉之下也會感激不盡的!……他從小就脾氣壞,那天你偏偏戳到他的痛處,也是一時冒火,事後就後悔了,你再不要放在心上。為今兒個的事,他會感激你一輩子!"當感動得哭成淚人兒似的康妃告辭時,太后囑咐道:「不要對任何人講,有動靜立刻稟報。"對嶽樂,當然不能同樣對待。她細心地聽完嶽樂的話,皺了皺又黑又細的眉,問:「你以為,傑書為什麼反戈?」「傑書原本就和他們同路不同心。如今天下歸心,傑書說他不能有違天命,定要忠於皇上。「太后微微點頭,又問:「依你看,應該怎麼辦?"嶽樂立刻提出建議:馬上以謀叛罪逮捕簡親王、巽親王一夥,囚之牢獄,免生後患。

莊太后沒有回答,又邁出男子一樣的大步,在屋裡快速地走來走去,步履帶著風聲,長袍刷刷地響。嶽樂望著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親叔叔、太宗皇帝皇太極。有一次他為一場大戰的兵力佈置去見皇帝,他也是這麼走過來走過去,晃得嶽樂的眼睛都花了。看看這位嬸母,步態、表情,連那有時一手託肘、一手撫腮的動作,都跟她丈夫一樣!

她一轉身,歸了座,往椅背上一靠,鬆開緊鎖的眉頭,神情莊重,儼然一位成竹在胸的統帥:「要後發制人!告訴傑書,要繼續深入其中,情況一有變化,立即告訴你。我叫蘇麻喇姑等人每日與你聯絡一次。他們是想待機而動,我們便能趁機收網。」「是!"嶽樂回答著,心裡暗暗佩服。

「再者,此事出在皇室,簡王又功高威重,一旦敗露,必是一大丑聞,對皇室、對大清都很難堪,都極不利。因此,要縝密而又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不能讓漢臣漢民窺出內情!」「是!"嶽樂簡直是驚服了。他心中一直忐忑不安的問題,太后一語就點破了。

「還有,皇上年輕氣盛,此事斷不許讓他知道。但他身邊須有可靠大臣特別經意護衛。內大臣索尼、鰲拜都忠誠可信,鰲拜武功也好,不妨將內情告知,要他們日夜警惕。只是千萬不能驚動皇上。"太后遇變不驚,處事明練,思慮周密,全域性在胸,真稱得上是女中豪傑!看太后平日那般溫和、慈祥、遷就,彷彿安享清福的婆婆和奶奶,可是到了關鍵時刻,她那帝王的眼光、統帥的品質,揉和著母親的胸懷,就變成轉危為安的巨大力量了。慨嘆之餘,在護衛人選上,嶽樂略有異議:「稟太后,近日鰲拜與蘇克薩哈結了兒女親家,兩人無話不說。索尼年邁,不如換蘇克薩哈領命為好。」「蘇克薩哈這個人麼……」太后略一沉吟,接著說:「也好,他很機警。不過索尼還得助你一臂之力,共同把事情辦好。"其他具體事務,太后統交嶽樂安排。嶽樂在出宮路上嗟嘆不已:皇上真正有福,承乾宮裡一位賢內助,慈寧宮裡一位了不起的母親。

可是這位母親此時正靜悄悄地站在寢殿窗下,望著珍寶几上那一雙嵌珠玉如意,暗暗嘆息:皇兒皇兒,天下事哪能盡如你意?革舊布新太急太快,樹敵哪能不多?歡慶勝利中人們容易拋開舊怨,歡樂過去之後還有更長的歲月啊!皇兒,你該收收韁了

「母后!兒今歲得一佳狀元!」

福臨興沖沖的,滿臉是開朗的、甚至有些天真的笑容,帶了幾分得意,向母親稟告。

太后用她慣常的慈愛目光迎接兒子。觸到他興奮得發光的眼睛,紅紅的臉膛,她心裡忽悠一閃,眼前浮現出另一個福臨:在初夏的陽光下曬得臉兒紅噴噴,眼睛象兩顆小星星,小手高高舉著他摔了好幾跤才撲到的美麗的蝴蝶,在碧綠的草地上拚命踮起腳跟,想讓自己更高一些,也是這麼興高采烈地嚷著:「額娘,我逮著一個大花蝴蝶!……」那時候,福臨才四歲,他們也還沒有進關。眨眼間十七年過去,他已是天下最大的中華帝國的年輕君主了,莊太后心裡非常感慨;想到十七年的歷程,那一次次險風惡浪,心裡又說不出地惆悵……她終於微微一笑,溫柔地說:「佳狀元?佳在哪裡,皇兒這麼高興?」「哦,母后,兒親自出題、親自主試、親自閱卷,這一科狀元進士,的的確確是我的門生。狀元不但文才高,書法秀麗,外貌也俊美儒雅……」「人品如何呢?"太后笑著問一句。

「兒曾面試詠鶴詩,他詩中有句道:鳴高常向月,善舞不迎人。詩以言志,可見人品必高!"太后點點頭。

「他是江蘇崑山徐元文,江南才子。一甲三名,二甲一二名和三甲一名,兒都想見見,已到隆宗門候旨了。那位南士也在其中,母后不是想看一看的嗎?"太后看看皇上,母子倆相視而笑。

傳宣太監到隆宗門一喚,三鼎甲和二甲第一、二名,三甲第一名,六位新進士畢恭畢敬、亦步亦趨地隨著召引太監魚貫而行。熊賜履慢慢走著,至今還神思恍惚,如在夢中。

昨天晚上,管家備了車轎送他出宅。天色漆黑,分不清東南西北,也認不得沿途道路。彷彿有人攔阻盤問,管家不知怎麼應付的,每次都順利通過了。在一排帶長廊的高屋前,管家請他下車,領他進入其中的一間,囑咐他在此靜候,不要跟任何人說話,明天主人將親來致謝,臨走又留下一包衣物,要他明日穿戴。

屋內還有數人,都已倚牆靠桌地睡著了。屋裡整潔清靜,不象是不正經的地方,牆邊還立著一隻書櫥。他隨手取來一本,是陳壽的《三國志》。於是,他放下心,便在燈下讀書消磨秋夜。

天矇矇亮,外面有人大聲傳呼道:「新官人排班!"熊賜履吃了一驚,摸不著頭腦,同屋的人卻都紛紛起身出門。他正不知所措,有人進屋問他:「先生就是湖廣熊賜履吧?……哎呀,你怎麼還沒有著禮服?快換衣帽!"熊賜履也慌了手腳,那人上來就幫他一起穿衣戴帽著靴,然後領他出屋。外面人影幢幢,已經排成了長長的兩行。他被安置在右邊一排的第十名。熊賜履回頭望一望,隱隱約約有百十來人。近處幾個人面容尚且分辨不清,後面的人就更是模糊了,只看出一個個身姿僵挺,動作生硬,顯得很緊張,所有的人都一言不發。

熊賜履驚疑不定,這是什麼地方?這些人是誰?他放眼向遠處、高處望去,極力想弄清周圍環境。然而隨著天色漸明,越來越濃的乳白色晨霧,象一面鋪天蓋地的帷幔,把一切都遮住了。帷幔後面還藏著什麼?禍?還是福?熊賜履用力捏捏手背,痛得直皺眉:事情這麼怪誕,竟不是夢!

熊賜履一橫心:管他!我一生光明正大,問心無愧,有什麼可怕的?聽天由命吧!

隊伍前進了。只有靴子在石板路上沙沙的摩擦聲,而這石板路竟如此寬闊齊整!他們在濃霧中走著,彷彿與世界隔絕了。

白茫茫的霧中,忽然傳來陣陣鐘聲,渾厚又沉重,"嗡嗡"的尾音傳向遠方,震得熊賜履猛然一驚,這鐘聲,不是跟每次大朝之期午門上的鐘聲一樣嗎?

踏著鐘聲,他們又走了許久,過了深深的城門洞,跨上拱形的白玉橋,天色大亮了。熊賜履無意間往自己身上掃了一眼,驚訝地發現自己穿的竟是簇新的朝服朝靴,前後的人也是一樣打扮!忽然,一派樂聲悠揚,從前方傳來。熊賜履定睛細看,漸漸淺淡的晨霧中,隱隱露出太和殿那宏大雄偉的輪廓。天哪,這是熊賜履熟知的太和殿傳臚大典啊!他熊賜履既沒有應會考,又沒有參加殿試,怎麼會走在新進士的行列裡?是冒名頂替還是陰差陽錯?熊賜履驚出一頭冷汗,什麼也想不下去了,因為他頂著最可怕的罪名――欺君罔上。

丹陛大樂大作,鴻臚寺官員引新進士就位,然後高唱道:「順治十六年九月開恩科,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接著,他唱起名來,第一甲第一名,竟是崑山徐元文!熊賜履一喜一驚。

喜的是好友奪了鰲頭,驚的是他會識破自己這個假冒的進士!

不料唱到二甲第二名,就是他"湖廣熊賜履"!熊賜履目瞪口呆,昏頭昏腦地隨召引官出班,跪到御道之左、狀元、探花之後,他是第五名。天!這是怎麼回事!

後面繁縟隆重的禮節很多,熊賜履象個木偶似地隨人擺佈。傳臚後頒佈上諭時,他又聽到自己的大名,原來他被選為庶吉士、授翰林院檢討了。熊賜履百思不得其解,他憑什麼得到這特殊的恩典?難道是羅公重金買來的嗎?

今日皇上破格在乾清門召見殿試前十名,熊賜履又在被召之列。在太和殿,他們沒有資格靠近皇上的寶座,而來到乾清門,與皇上的距離就不過十步之遙了。當熊賜履抬頭恭覷聖容時,不想皇上正在看他,目光一對,皇上那明亮的眼睛裡透出笑意。熊賜履一怔,聖容何其眼熟?他不敢再看,卻在緊張地思索:那眼睛,那黑眉,那稜角分明的嘴,曾經聚成一副怒衝衝的表情……是了,是那位年輕的旗下小章京!兩年前,他們在城南小茶亭初見,又相遇在可憐的老漢家門前……是他,一定是他!熊賜履懸著的心放下了。他這個進士想必是皇上恩賜的了。

不過,熊賜履無功受祿,總是於心不安。況且,整個事情的經過,處處都透著古怪。他一面想一面走,差點兒踩著前面那位二甲第一名的腳後跟。

他們被領進慈寧宮,恭恭敬敬地參見了皇太后。熊賜履大約心裡有鬼,只覺得皇太后不時地打量自己,那眼光裡似乎也含著笑意。這麼一來,他更不敢抬頭了。

皇太后見到這些年輕有才、又非常知禮的新進士,很是歡喜,說了一些鼓勵的話,賞給每人一個荷包、一朵金花、一個如意錁子,狀元則得了雙份。他們也都受寵若驚地謝了皇太后恩典,出宮去了。

直到出了天安門,走上了東長安街,新科狀元徐元文才溫文有禮地一把攥住熊賜履的手,說:「啊呀,賜履兄,你我竟同登金榜,真是太巧了!會試殿試,我怎麼沒有看見你?這兩天你躲到哪兒去啦?"大魁天下的徐元文,往日那豪放不羈的氣概竟一掃而淨,穿上官衣還不到一天,已是標準的溫良恭儉讓了。

熊賜履支支吾吾,不敢照實回答。此刻他才感到渾身難受,原來汗水把從裡到外的幾層衣裳都溼透了。

慈寧宮裡,母子倆還在議論。

「母后,兒的眼光如何?"福臨得意地問。

「果然好。不負你兩年來屢次複試順天、江南舉人!」「要不是丁酉順天、江南鄉試狠剎科場邪風舊習,哪能選拔出這樣的真才!所以,許多漢臣對科場案議論紛紛,總說處置過嚴,兒至今不悔!"太后看了兒子一眼:「順天一案還罷了,大多赦免;江南一案,誅斬似乎多了些。"事實上,順天科場案只殺了開初李振鄴、張我樸那七個人,其餘的因順治避免釀成大獄而全部減免。但隨後揭發出來的江南科場案,十四名主考和考官全都斬首,無一倖免。

順治立刻答辯似的說道:「太祖皇帝以來,滿洲便以婚姻維繫蒙古。如今天下一統,用什麼來維繫漢民呢?兒以為科舉最為得力。江南乃人材聚集之地,藏龍伏虎,日後治國安邦的棟樑之材,未必不出於江南。嚴辦江南科場徇私舞弊,殺十數人而獲數萬秀士之心,值得的!"莊太后本想說鄭成功圍金陵,一些州縣官望風而降,未必和江南科場案殺人過多無關,但是想到兒子薄而又薄的麵皮,金陵被圍的舊事是再也不能提起的了。她轉了個話題:「恩科試畢,你也該休息休息了。「確實,為了禁絕科場流弊,自順天科場案發以來,福臨花費了很大氣力,不僅親自審訊、定案,還一次又一次地親自出題、判卷,複試順天、江南鄉試中舉的舉人。這回開恩科取士,他又是從頭至尾地全部親自過目,勞累是可以想見的。

順治笑道:「文事已畢,該撿起弓馬了!時當秋高馬肥,正好郊原射獵。"莊太后心裡"撲通"一跳,外出射獵,最是容易出事的場合!但她維持著自然的神態:「一定要近日就去嗎?」「早就想舒展舒展筋骨了!"順治笑道:「二阿哥、三阿哥都去見見世面!還有皇兄弟、皇侄、皇侄孫們,來一次獵場較射,揚一揚我們愛新覺羅的天威!天下一統,原該高高興興慶賀一番;近日貢來的好鷹,也該顯顯本領啦!……」福臨越說越興奮,太后越聽越擔心。老天,他還要邀皇族同去射獵,這不是把自己送上門去嗎?

「皇兒,"太后遲疑地說:「射獵,到底不過是遊樂,何必這麼大張旗鼓,惹人議論?……」「額娘,"福臨笑了:「射獵是順便小事,兒有大事要辦哪!」「哦,什麼事?」「額娘忘了?不是早就商定,往昌平州祭奠崇禎皇帝陵嗎?"太后無話可說了。她懂得,這是福臨應該而且必須做的事情。轉而一想,讓福臨經一經兇險也好。只要事先有防備,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安排。她凝望著兒子,低聲用蒙語說了一句民諺:「草原上雄鷹的堅強翅膀,是在暴風雨中練成的。"福臨的蒙語不大行,連忙問:「額娘,什麼鷹?"莊太后笑了笑,說起了別的事情。

為了表示對崇禎皇帝的哀悼和敬意,射獵專案要放在祭陵以後。在到達鞏華城、即沙河行宮的當天下午,皇上在正殿前的開闊場地上,召皇家子弟較射,十五歲以下的皇侄、皇孫和皇子一律參加。

皇上坐在殿前高高的月臺上,安親王和老臣索尼一左一右相陪,內大臣鰲拜和蘇克薩哈在御座後側左右侍立。他們和皇上一樣,都是一身戎裝,想必在皇族子孫們的較射後,還要練練身手。大學士金之竣傅以漸、禮部尚書王熙等文官也在一旁陪同,加上週圍密集的侍衛,金盔銀甲,補服花翎,在秋日午後的燦爛陽光中鮮明耀眼,把殿前月臺裝扮得如同一座綵樓。

較射的皇族子孫,年過十歲的每人射五箭,不滿十歲的每人射三箭。箭靶放在三十步外,射手按著年齡順序一對一對地入場比賽,有的挺胸凹腹、神氣十足,也有的緊張失措、縮手縮腳。結果很平常,沒有一個全發全中,也沒有一個一發不中。他們的父兄大多在場,看看皇上沒有笑容的面孔,都有些惴惴不安。

射手中年齡最小的,就是兩位皇子了。二阿哥剛滿六週歲,號稱八歲,三阿哥還不到六歲。眼看最後的幾個十歲的皇侄孫就要射完了,安親王恭敬地向皇上說:「皇上,兩位皇子年歲太小,就免射吧!"索尼從灰白的眉毛下望了嶽樂一眼,也說:「皇上,王爺言之有理。皇子年幼,筋骨稚嫩,萬一受傷,太后不安。"王公大臣們紛紛附和,不知誰的一句話灌進福臨耳中:「箭靶這麼遠,身小力單,萬一射不中……」福臨勃然變色,騰地站起,眼睛閃著惱怒的光。他到底沒有發作,終於緩緩坐下,斬釘截鐵地說:「誰也不免!"二阿哥第一箭脫靶了,月臺上死一樣寂靜,誰也不敢看皇上的臉。福臨面色鐵青,緊緊抿著雙唇,額上一條暴起的青筋在卜卜地抖動。

第二箭,中紅心!

第三箭,又中紅心!

眾人鬆了一口氣,紛紛稱讚。王公大臣向皇上躬身道賀:二阿哥小小年紀,身手不凡,將來安邦定國,武功必定橫絕一代。讚頌聲中,福臨微微露出笑容。

三阿哥呢?該他出場了,怎麼不見蹤影?

這時,安王和索尼又說,皇三子太小,既然一時未到,就不必射了。福臨對這個康妃所生的三阿哥,一向不怎麼放在心上。他和四阿哥同得天花,四阿哥死了,他卻活了下來,是不是他偷換了四阿哥的命?想到自己最疼愛的皇四子,有時福臨對這個皇三子還隱隱感到厭惡。今天射箭不射箭倒在其次,臨陣亂跑,卻很叫人生氣。福臨的臉又陰沉下來,說:「找他來,一定要射!"三阿哥並沒有跑遠。射場邊圍著看熱鬧的尚膳監養鷹鷂處的當值人員中,一個少年養鷹人引起了三阿哥的興趣,因為他肩頭站著一隻狀貌神駿、雙睛猛鷙的青鷹。皇三子忘了射箭,竟跑到近處,目不轉睛地打量那鷹。

「這是海東青嗎?"他好奇地問。

「回小爺,是海東青。"少年見他皇族打扮,又不知他的確切身份,便恭敬地這麼稱呼一聲。

皇三子忍不住想伸手摸摸海東青光亮美麗的羽毛,少年連忙躲閃開來:「小爺當心,它啄生人,可厲害吶!」「怪不得書上說它玉爪金眸鐵作翎呢,它準能拿天鵝!」「能!拿過好多次了!"少年見自己心愛的鷹受到賞識,也很高興,不由自主地誇讚著,"它飛得可高啦!在高天打旋兒,能看見草裡的螞蚱;停在樹梢上,能看清雲裡的小雀;搧翅膀一飛,直衝上天,比流星還快,什麼鳥都逃不掉!……「「三爺,快走快走,該你射了,皇上要生氣啦!"一名侍衛跑了過來,打斷兩個孩子津津有味的談話,拉了三阿哥就跑。三阿哥邊跑邊回頭:「喂,養鷹的,你叫什麼名字?"回答聲音很小,但順風入耳,很清楚:「費耀色……」偌大的射場上,現在只有三阿哥一個人面對箭靶了。他是那樣幼小,象剛從土裡鑽出的小苗,象一朵紅頂小蘑菇,象群鷹環伺的小雀子。他不覺得孤零、緊張、害怕嗎?不。他全沒往那上面想,也毫不懂得自己的處境,只管自自然然、高高興興地拿起他的小弓小箭,拉開了架式。嗬,只見他抿著小嘴,眯起眼盯著箭靶,右手一揚,小箭"吱兒"一聲飛了出去,不歪不斜,正中紅心!

「好!"有人情不自禁地高叫一聲。大家全笑了。

第二箭,又中了!

人們的笑聲、喝采聲交匯成一陣歡快的喧嚷,射場立刻熱鬧起來,氣氛也變得輕鬆了。月臺上一名侍衛大聲喊道:「皇上諭令:再中一箭,賞穿黃馬褂!"這喊聲很快就淹沒在陣陣笑聲中了。

皇三子瞄準箭靶再射,第三箭又中紅心!

「噢!——"人群歡呼了!年紀最小的三阿哥,成績最好,連一直扳著臉的皇上也不禁笑了。小小的皇三子倒挺繃得住勁,一本正經地收起他的小弓箭,一絲不苟地學著大人們的禮節,並不退回原處,反而一步一步從容地走上月臺,跪在皇上面前。

福臨故作不解的樣子,問:「你要什麼?」三阿哥仍跪在那裡,不說話,只笑著向皇上望。

福臨哈哈大笑,說:「好了,好了!拿黃馬褂來!"索尼笑道:「皇上,倉卒間哪裡能有小褂?"福臨笑道:「大的也罷,拿來再說,豈能失信於孺子!"侍衛拿來了黃馬褂,安親王提著領,比了比,又長又大,直拖到三阿哥腳背。嶽樂笑著,乾脆拿黃馬褂把孩子裹著抱了起來,說:「三阿哥好箭法!將來長大要成就什麼勳業?"三阿哥望著父親只是笑,沒有作聲。

福臨心頭暢快,叫過三阿哥,笑道:「你們兄弟倆說說各人的志向,讓朕聽聽看。"二阿哥想了想,說:「我將來要領兵打仗,做一個南征北戰的安國靖寇大將軍,天下最厲害的王爺!"嶽樂笑道:「那麼,是一位賢王了。三阿哥,你呢?"三阿哥用孩子們特有的全心全意崇拜、愛戴的目光,望著父親,聲音朗朗地說:「兒願長大後效法皇父,勤政愛民,使天下國泰民安!"福臨心頭一震,望著孩子純真的眼睛,驚喜交集,很是感動,同時又泛出一絲辛酸。周圍的王公大臣也被孩子這意想不到的回答驚住了:一個六歲的小皇子啊!

嶽樂頓時覺得心裡升起一種特別的敬意,再不敢拿皇三子當作六歲的小侄兒抱在懷裡了。他恭敬地把三阿哥輕輕放下,然後說:「皇上,早就聽說三阿哥熟讀經史,聰慧無比,果然名不虛傳!"福臨笑道:「未必。讓我來考考他。"他略一思索,提了個古怪的問題:「孤獨二字為姓氏,又為性情語、意境語,詩中卻極少孤獨連文,即使用也不佳,是什麼緣故?"三阿哥已將黃馬褂穿在身上了,簡直象一件肥大的曳地袈裟,他略略伸伸胳膊,尺把長的空袖筒拖了下來。小小的人兒淹沒在這件明黃紬綢的大褂裡,看上去又可笑又可愛。他卻嚴肅地對待皇父的考試,很願意在眾人面前顯示顯示自己的才學。聽了父親的問題,他眨了眨黑晶晶的眼睛,反問道:「古詩中孤雲獨去閒,不是佳句嗎?"侍從的文士們同聲驚歎,福臨也感到意外。他呆了片刻,環視四周,看見月臺漢白玉欄杆邊擺著的一盤盆菊花,又說道:「天下名卉多不勝數,何以淵明先生獨愛菊花?"三阿哥想也不想地回答說:「秋菊有佳色,淡而能久也!"福臨又笑了:「此兒出語可人,真有幾分聰慧。傅以漸,你來試試他。"武英殿大學士傅以漸,因為自己幼時也以神童馳名鄉里,所以不象其他人那麼驚異。幾名太監捧著棋盤、棋盂匆匆送往後殿,正好被他看見,靈機一動,題目有了。他低頭望著那大馬褂中的小人兒,說:「請賦方、圓、動、靜。"三阿哥不慌不忙地說:「願聞其略。"傅以漸道:「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三阿哥略略思索,眉毛一揚,昂首挺胸,神氣十足地高聲說:「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材,靜若得意。"一片寂靜。人們都被這小人兒驚呆了。一些人聽懂了,驚異於他的聰明才智;一些人根本聽不懂,也為他飛揚的神采、沉著自信的態度所折服。大學士傅以漸,對那神氣活現的小男孩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然後回身向福臨拜賀:「臣恭喜皇上!這實在是國家祥瑞,主我朝得人之盛。天遣奇童生於皇家,大清江山永固,萬世基業必能成就!"讚頌、祝賀、歡笑隨之爆發。福臨笑著站起身,一手拉了一位皇子,往後殿走去,不時彎腰去和哥兒倆交談幾句。嶽樂、索尼、鰲拜和蘇克薩哈或近或遠地緊緊跟著。嶽樂和索尼還能表現出一些安閒,鰲拜和蘇克薩哈緊張之色,已時時透露在表情中了。福臨卻一點兒也沒注意。

第二天,東方才泛曙色,福臨就起身了。太監們服侍他換了一套素色衣冠。他吩咐備輦後,坐下來用茶點。這時安親王嶽樂和索尼進來跪叩聖安。他倆神色都很緊張。彷彿帶進一股秋夜的肅殺之氣。福臨奇怪地望了他們一眼,嶽樂連忙雙手呈上一個黃色絹封。福臨接過來開啟一看,上面寫了一行滿文,筆跡非常熟識:「皇兒務必照安親王與索尼老臣安排行動。母字九月"福臨立即感到有什麼嚴重事情發生了,驚疑地聳聳眉尖,問:「怎麼回事?」「恭請皇上遵太后懿旨,一切聽臣等安排。"嶽樂急匆匆地壓低聲音說:「請皇上退入內間,千萬不要出聲。「說著,嶽樂和索尼連攙帶扶地把福臨送進東暖閣的暗黑的小內間。隔牆上開有一小孔,嶽樂指給福臨,請他從那裡觀看動靜。

福臨剛把眼睛貼近小窗,就見暖閣珠簾一挑,李國柱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他驚訝得差點兒喊出聲:那人居然也是一身素服的皇帝裝束,和自己十分相象,乍一看,如同窺見了自己的鏡中影子!

那位"皇上"坐在剛才福臨坐的地方,又飲茶又吃點心。

拿點心的手明明在微微發抖,茶盞裡的水晃晃蕩蕩,他卻繃緊全身,故意作出悠閒自在的樣子。

殿外太監進來稟告:「車駕齊備,請萬歲爺登輦。」「皇上"只揮揮手,算是知道了,接著站起了身。侍候的太監魚貫出殿,"皇上"也已走到東暖閣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暖閣中只有李國柱還站在他身邊,於是他突然轉身,朝著小內間,也就是福臨窺視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連叩三個頭,站起身,撣撣袍襟,竭力模仿著福臨平日一手拿朝珠、一手背後的姿態,同著李國柱出殿去了。

福臨認出來了,他是養心殿灑掃院廊的粗使小太監,面貌身材原本和自己有幾分相象,這麼一裝扮,他又竭力模仿,看上去竟如自己的孿生兄弟。為什麼要這樣?他剛才跪叩的舉動是什麼意思?福臨想問,嶽樂和索尼向他連連示意:千萬別出聲。

一會兒,殿外就響起一片例行喊聲:

「萬歲爺起駕!——」

「萬歲爺起駕!——」

旗幟飄帶在風中"嘩啦啦"響,儀仗隊伍中斧、鉞、刀、槍"丁噹丁噹"互相碰撞,車行轔轔,馬嘶蕭蕭,半個時辰後,大隊離開行宮,沿著西北大道,向前明皇陵浩浩蕩蕩地前進。

行宮內一片寂靜,嶽樂和索尼護著福臨出了小內間。嶽樂急急忙忙地稟告:「是有人想借祭祀之機危害皇上。小太監李忠願代皇上涉險。我們將計就計,來個金蟬脫殼,看他怎樣行事!"福臨這才記起那小太監的名字,真不愧叫李忠,這樣忠心愛主,平日怎麼不多加恩惠呢?……他顧不上嗟嘆,又問:「是誰居心如此險惡!"嶽樂和索尼對視一眼,有些不好出口的樣子。嶽樂說:「現在罪跡未顯,難拿真犯。請皇上立刻更衣,我們騎馬繞南路趕過去,那裡有山有松林,正好隱蔽察看……」福臨心裡已明白了大半,說:「簡親王、巽親王、端重親王、敬謹親王,還有康郡王他們,不是都已提前到那裡準備祭奠事項了嗎?"嶽樂與福臨目光一碰,心照不宣,嶽樂說:「正是,屆時,他們都將到陵門前迎接皇上。"索尼正氣凜然地接著說:「只等罪惡彰著,叫他難逃法網!"福臨一把抓住兩位忠臣的手,激動得聲音發抖:「王兄、索尼,你們是國家棟梁、大清忠臣啊!處事如此明決果斷、縝密精細……」嶽樂忙道:「不敢當此天獎!我們都是供差使走,聽從排程,所有大事,都是皇太后細細安排,皇貴妃襄助計劃的!」「啊,額娘!……「他心頭騰起一個滾熱的浪頭,差點兒滴下淚來。

小半個時辰後,一隊騎兵,三十多人,一色乾清門侍衛裝束,出了沙河行宮,直奔向西的大路。他們跑得飛快,揚起的黃土瀰漫四野,他們的身影全隱沒在濃霧般的塵埃中了。

大隊人馬,旌旗蔽日,行進在寥廓爽朗的秋光裡,前前後後二里多長,保持著均勻的速度,向西北山地移動。最前面是開路的鑾儀衛儀仗,旗幡扇傘如同一團彩霞,斧鉞槍戟象是閃光的星月。隨後是數十名穿著顏色鮮明的黃馬褂的侍衛,他們後面,十位內大臣護衛著皇上的御輦——那是八旗駿馬拉著的華麗的金頂輅。馬踏著細碎的步子,車行得平穩而莊重。一些御前侍衛和太監捧著皇上的用品圍在御輦四周,以備不時之需。再後面,是侍衛組成的豹尾槍班、弓箭班,從行的王公大臣、皇子、皇侄們就跟著侍衛的隊伍。最後有五百精騎武裝護衛。

途中一切正常,御輦邊的侍衛、太監,按時給皇上進茶點;太陽昇上中天,地面氣溫升高時,也按規矩給皇上送進香薷散、烏梅湯等清涼飲料。

兩個時辰過去,浩浩蕩蕩的人馬已進入崇禎陵墓的大門了。這裡三面環山,南面平川,陵內建築完工沒幾年,嶄新的黃瓦紅牆,與天壽山各處明陵相映,放眼遠望,很是氣派。

只是路邊新栽的松柏還不茂盛。跟著御輦的內大臣遏必隆和費揚古並馬而行,看看陵上光禿禿的土山,再比比遠處綠樹蔥蘢的長陵、景陵、永陵、德陵,不免有些感慨。

遏必隆忽然聽到有"樸稜稜"鳥兒撲打翅膀的聲音,很奇怪,連忙尋找來源:一隻雪白的鴿子,正從御輦邊一名侍衛手中飛出去,衝上藍天。遏必隆大怒,催馬上前,一把揪住放鴿子的侍衛,低聲喝道:「放肆!你……」話未落音,又一隻白鴿飛出去了,這一回竟是費揚古身邊的一位內大臣放的。平日總是笑嘻嘻的費揚古頓時變了臉,對那內大臣喝斥道:「你瘋了嗎?驚了駕,不要腦袋啦?……「許多侍衛、內大臣側臉、回頭觀看,放鴿子的二人並不在意,那內大臣還對大家說:「我不跟他嚷,我不跟他嚷!就要到頭了,自見分曉!"大家全都莫名其妙,但在行進中,又在御駕前,不便多說。眼看儀仗已停,御輦又緩緩前行了一頓飯功夫,便過了碑亭,在稜恩門前停下了。

門前早跪了黑壓壓一起接駕的王公大臣,他們是提前來此做準備的。隨行的王公大臣也早早地下了馬,加入接駕的行列。跪在最前面的是簡親王濟度。

剛才看見兩隻白鴿飛天,知道大功告成,濟度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感謝蒼天有眼,保佑了他,也就是保佑了大清江山永固,他的疑慮也隨之消除。因為方才守陵軍校前來稟告:西南門來了一隊宮裡侍衛,說是奉皇太后差遣,有急事要見皇上。什麼急事?難道發現了他濟度的圖謀?這不可能!

他命軍校告訴他們皇上未到,不能進陵。現在大功已成,那位溺愛兒子、縱子胡行的皇太后,即使發現了,又有什麼辦法?又能拿我怎麼樣?他過於高興,過於得意,連從行王公大臣中沒有安親王和索尼這樣的重要情況也沒注意。

濟度領著眾人匍匐著,大聲喊道:「給皇上請安!"聲音雖不大整齊,卻很宏亮,此起彼伏,山間盪漾著回聲。但御輦的簾子毫無動靜。王公大臣們驚異地互相交換著眼色。

「給皇上請安!"第二次請安的聲音更大,過了許久,仍不見皇上掀動輦簾。簡親王開始顯得有些焦心了。他是最尊貴、最有威望的親王,此刻,大家都望著他。他於是下了很大決心,邀了巽親王和幾位德高望眾的議政大臣,誠惶誠恐地躬腰走近御輦,輕輕揭開了輦簾,心裡"撲通"一跳,皇上坐在那裡!濟度眼前一黑,強自鎮定,仔細再看,皇上一動不動,垂著頭,身體側向右面,右臂扭在身子後側,姿態很不自然。巽親王心驚膽戰地伸出手摸摸皇上,試試鼻息,頓時臉色慘白,大叫道:「皇上駕崩了!」「轟"的一聲,人群中如炸了個悶雷,王公大臣驚呆片刻,頓時一片混亂,爬起身往御輦蜂擁而來,又是喊又是叫,不少人索性放聲大哭,攪起了一團團塵土,滿天飛揚。幾百人都被這突然事變嚇昏了!

簡親王在混亂中顯得格外清醒,他虎著臉,大聲發號施令。要侍衛們圍成裡外三圈,護住御輦,防止有人衝撞皇上的遺體。跟著,他幾個大步跨上稜恩門前石階,振臂大喝:「站住!不要亂嚷!"他那沙啞的聲音,如悶鑼一樣震人,一下子就把眾人鎮住了。大家一見簡親王站出來說話,頓覺有了主心骨,混亂局面很快平息下來,人人都望著濟度,盼他趕快拿出主意。

濟度首先把護衛御輦的內大臣和侍衛、太監全部召到面前,厲聲質問:「早上從行宮出發時候,皇上有病嗎?"回答都說皇上好好的,也許犯困不多說話就是了。

濟度的聲音更嚴厲了:「皇上駕崩,定是途中遇害!"遏必隆陡然從亂紛紛的思緒中解脫出來,指著那放鴿子的侍衛說:「稟王爺,他……」話未出口,放鴿子的內大臣搶先說道:「稟王爺,遏必隆和費揚古在途中放鴿子!"遏必隆和費揚古被這意想不到的倒打一耙驚呆了,竟張口結舌地說不上話。濟度皺著濃眉,對他倆掃了一眼,故作驚訝地問:「什麼放鴿子?怎麼回事?"放鴿子的侍衛口裡象吐珠子,話說得飛快:「他倆在快進陵門時放鴿子,定是在遞送暗號!他們見我發現,就反咬一口!王爺明鑑!"遏必隆和費揚古,平日一個是老蔫一個是老好人,這時都一反常態,紅頭脹腦地暴跳如雷,厲聲分辯。"住口!"濟度一聲斷喝,止住他們,然後眼望御輦,冷笑道:「你們四個人裡,總有兩人使詐,一定與皇上駕崩有關聯。來人,把他們四個就地關押候審!"四個人滿臉冤屈、憤慨,被帶走了。

濟度站在高高的臺階上,象鐵鑄的雄獅,濃密的海參眉下,亮如電閃的目光依次掃過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然後嚴峻而沉重地說:「皇上駕崩,實出意外,是我大清的大不幸。

眼下兩件大事刻不容緩:一要為皇上發喪,二要立即擁立新君。皇上歸天,皇子尚幼,太后年又衰邁,難掌國政,擁立大事必得慎重計議。好在今天朝廷王公重臣都在這裡,我想應立即召議政王貝勒大臣會議,確立新君,回京再向太后稟告……」他胸有成竹地侃侃而談,密切注意著聽眾的表情。見他們一個個俯首帖耳,一副唯命是從的馴順樣兒,心裡很滿意,於是又就繼位新君的選擇發揮了幾句,強調"敬天法祖"四個大字。說到後來,他發現聽眾有些異常,前排幾個人怎麼象受了驚嚇似地張大了嘴,臉都白了呢?為什麼凡是抬頭看他的大臣,剎那間就呆住了呢?不行,他得趕快收住話頭:「……今日的祭奠只好停下,諸位在偏殿等候。議政王大臣……」「為什麼要停下?"一個極其耳熟的聲音在濟度側後方很近的地方問,聲音不高也不大,卻象是平空一聲驚雷,濟度渾身一哆嗦,心臟緊緊縮作一團,幾乎不敢卻又不得不回過頭來:福臨笑吟吟地站在他身邊,繼續說:「朕是專程來祭祀崇禎皇帝的。"皇上穿著素羅袍服,頭戴素色便冠,束得緊緊的玉帶上懸著寶刀。他身後站著安親王嶽樂、內大臣索尼、蘇克薩哈和鰲拜。只有從他們的辮髮和馬靴上的塵土可以看出,他們剛剛經過一段賓士,衣服卻都是新換的,乾淨瓶整,色澤鮮明。照例,護衛皇上的內大臣腰下都懸著寶劍。

驚得幾乎停止了呼吸的王公大臣們,頓時回過神來,眨眼工夫,全都跪倒階前,歡呼"萬歲!"這聲音比平日熱誠百倍,好半天沒有停息。濟度也隨眾跪倒了。

福臨的表情開朗到親切的程度,繼續大聲說:「朕不過一時興起,開個玩笑,找人作替身乘輦,朕領了侍衛郊原馳馬,繞路到這裡與眾卿會合,不料出了這樣的怪事。方才聽簡親王各項處置,很是得體。日後,朕若猝然逝去,身後有簡親王這般理事妥貼,朕在黃泉,也可安心的了!哈哈哈哈!"他的笑很不是時候,不是味道。但今天的一切如在夢中,人人心中疑慮不安。皇上這麼說,是真話還是反話,誰也捉摸不透。

皇上顯然已決定結束這場鬧劇了:「護衛御輦的侍衛和內大臣中必有奸細,一律收監待審。方才簡親王處置遏必隆四人紛爭很有道理,就請簡親王審理。蘇克薩哈、鰲拜,你們隨簡親王清查此事,回京審訊。去吧!"蘇克薩哈和鰲拜走到簡親王面前跪施一禮,請王爺先行。

濟度無奈,向皇上一叩頭,站起來挺身而去。隨輦的侍衛、內大臣已被那些乾清門侍衛繳了刀看守在一旁,此時便一同被押走了。

福臨又朝巽親王看了一眼,常阿岱面無人色,渾身戰抖。

福臨沒有理他,繼續用親切的聲音說:「諸卿各自退去休息,午時三刻開始祭祀。"祭祀典禮很隆重,大清順治皇帝親自酹酒祭奠大明末代皇帝崇禎,同時遣派十二名學士分別祭祀長陵、定陵等十二陵,下令增加陵戶,重加修葺,禁止樵採。

福臨當天夜晚回到行宮,走進寢殿,才猛地感到了極度的疲倦和軟弱,頭昏眼花,耳鳴腿軟。他連忙扶住門框,免得搖搖晃晃,一側身,跌坐在門邊的椅子裡,渾身象癱了似的,再挪動一寸也不能了。然而,身體的軟弱還在其次,他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垮掉、在破碎。他頹喪已極,沒有任何願望,只想痛哭一場!……事情的內幕很快就公佈了。罪魁禍首,是放鴿子的侍衛和內大臣。他們的同夥是山中盜賊。兩人都被斬首,但卻沒有口供,刑部審問之前,他們竟都成了不能發聲的啞叭。

替皇上喪命的太監李忠,受到隆重祭祀,父母得了賞賜和誥封,唯一的兄弟也承恩進了學。遏必隆和費揚古都受到皇上的嘉獎。

事情彷彿就這樣過去了。

不久,追論已故的三親王——巽親王滿達海、端重親王博洛、敬謹親王尼堪十年前的罪名,削去巽親王、端重親王的王爵,將他們承襲王位的兒子常阿岱、齊克新降為貝勒。但巽親王是禮親王代善的一支後代,是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皇上諭命,親王王爵由傑書承襲,從此便是康親王了。

簡親王濟度,一月後便告病辭朝,回府休養。又過了些時候,便報病故。有人私下傳說他是自殺的,但誰也沒有確證。不過濟度死後封贈及賜祭等禮節,都不合親王身份,而且襲爵的詔令遲遲不發,後來竟沒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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