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天炎日高懸,七月的暑熱把地面一塊塊巨大的方磚曬得滾燙。一絲兒風都沒有。乾清門側的值廬背靠高高的宮牆,悶熱是可以想見的。
上月新落成的翰林值廬在乾清門左,一個多月來翰林們分班入值,以備皇上顧問。這真是極大的榮耀!一般文武官員到太和殿前就是極限,王公貴族的值廬也不過在乾清門的另一側,翰林官竟能與王公貴族分庭抗禮,這真是大清入關以來聞所未聞的奇事。
今天入值的三位翰林,熊賜履是第一次輪班,徐元文、葉方靄都已當值多次。入伏以來,皇上宣召較少,他們較為清閒。徐元文在八仙桌邊濡毫作畫,葉方靄很有興味地旁觀,熊賜履坐在炕上一面看書、一面喝茶。不一會兒徐元文就直起身子,笑說一句:「真熱!」順手摘了朝冠放在桌上。這舉動自然不合朝禮,但葉方靄只是一笑,熊賜履根本沒有看到,屋內一派閒適的寧靜。
門開了,下朝的安親王嶽樂一腳踏了進來。翰林們起身迎接,嶽樂一眼看到徐元文手中執筆,連忙說:「狀元公不要客氣,坐下畫吧,我正是來向你討墨債的!「徐元文也不客氣,不但忘了著冠的禮節,還就依了嶽樂的話,入座再畫,並笑道:「學生此畫,正是為王爺而作。」「哦,太巧了。只管運筆,我看看就走。"嶽樂笑著走近桌案,揹著手欣賞徐元文揮灑。
葉方靄深恐徐元文因失禮獲罪,故意在一旁湊趣地說:「山野之士,疏放自然,眼前徐某人者,真所謂脫帽露頂王公前了!"嶽樂一聽就明白他的用意,指著畫面笑道:「君不見揮毫落紙如雲煙嗎?"一問一答,風流儒雅,三人相視大笑。嶽樂對拱手侍立的熊賜履掃了一眼,彷彿初見,說:「這位是……」「翰林院檢討熊賜履。"葉方靄連忙介紹。
「幸會幸會!是哪一科出身?」
嶽樂一進值房,熊賜履就覺得眼熟,現在他確信不疑,這就是自己的東家,京師豪富羅公。原來他竟是當朝親王!身為親王,何苦用假名請自己設館?為什麼不正大光明地請師?……他正拿不準該如何表示,嶽樂斷然作出從不相識的姿態,一面問話,一面目光灼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自有一種威懾的含意。於是他明白了,一年多設館的歷史應當永遠忘卻,從此一字不提。他還沒有回答,葉方靄已經代言:「稟王爺,我們三人同榜,是為同年兄弟。賜履兄是湖廣有名的道學人才。」「好,好!"嶽樂撫須微笑:「朝廷求賢若渴,列位前程無量。切不可辜負聖上一片愛才之心啊!」「是!"三人恭敬地垂手回答,徐元文已把朝冠急急忙忙地戴上了。嶽樂看他一眼,笑了:「這是送客的意思吧?我還是走了的好,狀元也好免冠作畫,早日令我書齋生輝!"安親王走後,徐元文又脫了帽子,一面畫,一面聽葉方靄發感慨:「皇上勸學崇儒,經訓史策不離左右,綽有士大夫之風,真不愧一代賢君!「「唉!"徐元文嘆口氣說:「天子英明,宋王賢德,愛才用才本為社稷,卻被人私下譏為專好延攬漢人南士。只此翰林值廬之設,便大費周折,何況其他!」「啊?「葉方靄驚異地說:「怎麼會呢?」「設翰林值廬,皇上早有諭示,議政王大臣會議卻一再評議,不是說文學之士不宜過崇,就說直廬深入禁中大為不便,頂著不辦。皇上批示三次,發了脾氣,議政才勉強議行。"徐元文侍從皇上機會最多,深知內情。
「皇上決策,竟也不能行?"葉方靄疑惑地問。
「唉,議政之制,是由遼東祖上所傳,無人敢碰。聽說前年皇上曾有罷議政之心,終因親貴抗命而作罷。」「咄咄怪事!"葉方靄也是江蘇崑山人,徐元文的小同鄉,兩人同榜進士,一個狀元一個探花。但他北來不久,對滿洲許多"家法祖制「知道得很少,不免少見多怪。
「豈止這些!近日朝廷封孔王之女孔四貞為定南王,遙制廣西,又下嫁和碩公主於平南王之子尚之隆,實在是牽制平西王的英明之舉,也因議政們頂著,拖延了許久,上月才得辦成。"徐元文放低聲音,但並不避開熊賜履。
「議政王大臣,為政竟如此顢頇、狹量嗎?"葉方靄轉向一直認真讀書的熊賜履:「敬修,你以為如何?"熊賜履不動聲色,放下書本,正正經經地說:「我輩既知學道,自無有違名教之處。但終日不見己過,便絕聖賢之路;終日喜言人過,便傷天地之和。"葉方靄哭笑不得地看看徐元文,徐元文笑道:「叫你別招惹他,讓他安然讀書,你豈不聽,挨一頓教訓才舒服!"葉方靄也笑了,咕囔著說:「這小老夫子!"但是兩人都明白熊賜履提醒他們的用心,便轉了話題。
「皇上傳徐元文、葉方靄、熊賜履!"門口召引太監這一聲喊,使三位翰林都有些意外,連忙整頓衣冠。徐元文剛剛脫下的朝帽,又一次戴上了。三人隨著召引太監魚貫而出,走上雕欄白石臺階,穿過乾清門,向乾清宮走去。外面真熱,走不多時便汗流浹背了。但這不只是因為熱,他們心裡都很緊張。
自去秋祭祀崇禎皇帝以後,皇上的脾氣十分暴躁,幾乎在每樁事情上都和議政王大臣會議發生齟齬。最近的一件發生在前天。皇上不知為了什麼,大發雷霆,一道嚴旨,把吏部滿尚書科爾坤和兩名滿侍郎一起撤職查辦,獨留漢尚書孫廷銓和兩名漢侍郎在部。這還得了!吏部班列六部之首,職掌全國文官的任免政令,是最為要害的部門,這不等於把吏部送給漢官了嗎?且不說滿朝王公貴族、滿洲官員如何憤慨,就是孫廷銓他們也惴惴不安,立刻上表辭謝,請求皇上趕緊重新委任滿尚書來部主持。
不想皇上昨日便批迴孫廷銓的奏章:「不準。照常辦事。」
內閣和翰林院,是皇上費盡心力新增設的部門,自然向著皇上。但議政大臣和攬著六部中其他五部大權的滿官豈肯罷休?
皇上今天宣召,會不會是為了此事?他們這些新入朝的翰林夾在皇上和議政王大臣之間,滋味很不好受。怎麼辦呢?他們似乎已經看到了皇上那因肝火太盛而泛出不健康紅色的敏感的面容……走近乾清宮的崇臺高階,簷角飛起的大殿矗立著,遮去了半邊天,殿前的帶刀侍衛直排到乾清門,幾乎二十來步就站著一個,更增加了乾清宮的威嚴。三位翰林不常進乾清宮,此時不免屏息靜氣,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緊張了。
進了宮門,金光閃爍的寶座就在乾清宮大殿正中設定著,他們不敢抬頭,不知皇上是否在座。隨著太監向西一拐,他們被帶到西暖閣。太監在門口把簾子一掀,一團沁人心脾的花香就把他們圍裹了,三人跨進門檻,頓覺暑熱全消,如同置身於清涼芬芳的仙界。略略抬頭往上一看,啊呀,炕上端坐的這位書生,這位瀟灑文士,難道竟是皇上?可是這分明就是皇上啊!三位翰林公連忙跪安,口稱:「臣徐元文、葉方靄、熊賜履恭請聖安。"說罷起立,走到炕前,低頭跪在那厚厚的紅氈墊上,聽候皇上吩咐。
皇上今天變得讓人不敢認了:頭上不戴帽,身上不著蟒,腳下不穿靴,一身淡藍色單紗暑衫,腰下淺色禪裙,光腳上一雙吳中式樣的草鞋,辮髮烏亮,雙眉漆黑,蒼白的臉龐上一雙含水的眼睛,手中一柄山水摺扇,玉扇墜下流蘇飄飄,這不是一位風度翩翩的江南世家公子嗎?這樣的皇上,學富五車的翰林公們作夢也沒想到過。這位文士皇帝笑道:「列位請起。沒有什麼大事,不過想到列位與朕同好,愛在書山詞海中打滾,閒來無事,請諸君看看朕的藏書。列位皆飽學之士,所謂讀書破萬卷者,正好為朕拾遺。"福臨說罷便下炕,對三人招呼一聲:「隨朕來。"他領頭走出西暖閣,進入乾清宮大殿,指給三人去看那沿著左、中、右三面牆擺著的幾十架書櫥書櫃。徐元文他們三個沿路看過去,只覺進了書山書海,接應不暇,不僅諸子百家、經書史書無一不備,詩詞歌賦、傳奇小說也都永珍包羅;書櫃書櫥群中,夾著多寶櫃、百寶格,裡面擺滿了商彝周鼎、哥窯宣爐、古硯古墨、玉璧玉爵,至於印章畫卷,更多不勝數,那些木變石、雞血石、青金石的印刻,無論色澤還是雕工,都罕有其匹,令人叫絕。書櫃、百寶櫃的腳下,蓬蓬勃勃一帶濃綠,濃綠中綴著星星點點白色、淡黃色、淡紅色和淡綠色的花串,這是由數百盆茉莉、蘭花等鮮花堆砌而成的花廊,清芳撲鼻,鮮豔耀眼。翰林們一路看,一路嗟嘆,不只是要向皇上說好話,真的也覺得驚異萬分。
看他們驚詫不已,讚不絕口,福臨自然很得意,忍不住笑了,領他們重新回到西暖閣,賜座賜茶。福臨這時才說:「明末天下大亂,我朝初創,又用武多年,許多書籍流散民間,極易湮沒消亡,著實可惜。朕曾下詔各省學臣搜求遺書,雖有成效,猶恐疏漏尚多。卿等何不就此將記得的重要遺書寫出?朕也好著人專意搜求。"徐元文他們三個告罪一聲,就著飲茶的小几,各寫了幾十種書名,呈交皇上。福臨看了,連連點頭,又指著幾種不曾見過的書,問起內容和作者。即使是皇帝和小臣,一旦有了共同愛好的話題,談話就會越來越融洽、越來越投機。翰林們見皇上如此重視書籍,也就是重視文治,心裡都很受鼓舞。後來,他們覺得談話的氣氛似乎已到應該結束的時候了,不想皇上又非常從容地問:「常言道: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諸卿新進朝班,覺得群臣百官之中,何人最賢?誰最疲軟?可有極不稱職的官員?近日朝廷時政,得失如何?"翰林們傻了眼,一時不敢回答。並不是他們沒有看法,而是沒有把握,不敢在皇上面前亂講。一個不小心,就會斷送多少人的前程,招來無限怨恨。葉方靄來得最快,躬身答道:「謝皇上恩典,以朝政大事相問,但初進小臣,實不能備知。"福臨微微一笑,另起了一個話頭:「近來京師名流社會不少,大約是以文會友的意思吧?"徐元文答道:「士人結社乃明季遺風,流傳至今。"熊賜履說:「由天啟年東林黨與閹黨之爭鬥,便可知結社結黨之大概。"福臨道:「慎交社、同聲社眼下可謂極盛。幾年前兩社虎丘大會,到者數百人,還在關壯繆1前設誓,彼此永不相侵,諸位可有耳聞?據說前科狀元孫承恩也是慎交社中人。卿等可曾結社?"三人都回答說沒有。福臨不再問,笑道:「跪安吧!"翰林們起立、跪安,依次向門邊倒退,葉方靄不小心踩了熊賜履一腳,熊賜履腳尖奇痛,哪敢作聲。退到暖閣門檻,三人才恭敬地轉身出去。
他們按照朝禮,神情肅穆、步履穩重,由東廊南行。已經走到乾清門了,背後又追來一個召引太監說:「叫徐元文。"徐元文看看兩位好友,轉身隨太監返回乾清宮。熊賜履和葉方靄摸不著頭腦,又不能問,只得回值房去了。
徐元文再進乾清宮,皇上身邊又多了一位官員,那是禮部侍郎兼翰林院掌院學士王熙,正是徐元文的頂頭上司。福臨笑道:「今日談興忽至,不吐不快。朕要往萬善殿,與玉林國師談禪,召二卿隨同前往。"於是,皇上乘肩輿,學士翰林隨從步行,太監們抱了許多書畫,一行人頂著七月的驕陽,徑往西苑。玉林通琇早已領著徒弟茚溪森在殿前迎候了。
一切禮儀過去,玉林與皇上分賓主坐定。王熙和徐元文在皇上兩側侍立,茚溪森在玉林身後侍立。這裡是玉林的禪房,屋宇高深蔭涼,清茶飄香,窗明几淨,松柏森森,令人清心忘俗。玉林身邊的長几上,擺滿太監們抱來的書畫。福臨笑道:「前些時送來的多是朕幼年讀過的書,這些是近年常常翻閱的。」
玉林略略翻看,抽出一冊,題名《制藝二百篇》,那是明朝洪武年開科舉以來的鄉試、會試程文。玉林笑道:「這些八股頭文字,皇上讀它何用?"福臨笑了:「老和尚有所不知,朕要主持會試、殿試,點選進士們的文章。史大成、孫承恩、徐元文三科狀元,都是朕親自擢取,確是鄙門生!請看,這便是新科狀元徐元文。「徐元文向前,對玉林通琇深深一揖。玉林連忙起立還禮,對徐元文仔細看了一眼,點頭讚歎,雙手合十向福臨說:「老僧慶賀萬歲得人。"福臨很高興:「他是尤西堂弟子,正所謂名師高徒埃"玉林道:「尤侗才子之名,江南盡知。"福臨慨嘆道:「場屋中士子,常有學寡而成名,才高反埋沒的事情,尤侗便是如此。此人極善作文,但僅以鄉貢選推官。九王攝政時,他又被按臣參黜,豈非時命不濟!"玉林道,「琇曾聽說君相能造命。士之有才,唯恐皇上不知耳。皇上既知,何難擢之高位?「福臨的面色有些不大自然。即使是在乾清門建個翰林值廬,尚且費盡了吃奶的力氣,如果把以詞曲聞名天下的尤西堂提拔到高位,又不知要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不過他還是表示說:「朕亦有此念……哦,那書堆裡便有尤西堂文集。"王熙說:「皇上前次御臨經筵,提起臨去秋波悟禪的一段公案,尤侗文中似乎寫到了。「福臨說:「哦,朕只瀏覽,未曾細讀,你取來朕看。"王熙拿書翻到《臨去秋波那一轉時藝》一篇,呈交皇上。
福臨立刻往下看去。他面帶笑意,眼不離書地說道:「筆硯來!"太監立刻捧上筆硯,他提起筆,在文章上時批時點,不住聲地稱讚說:「才子!果然是才子!「玉林通琇不禁走了過去,就著皇上的手細細觀看,也露出讚賞的微笑。
王熙提到的"臨去秋波悟禪",是禪宗的一件趣事。相傳丘瓊山路過一個寺院,看見四壁上畫的盡是《西廂記》故事,便問道:「空門安得有此?"寺院住持回答說:「老僧正是由此悟禪。"又問:「從何處悟?"住持說:「是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丘瓊山含笑連連點頭。
「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是《西廂記》裡《驚豔》一折中,張生初見鶯鶯時的曲詞。尤侗拿它作為八股題目,模仿當時文體,戲作了篇文章,刻入《西堂雜俎》集中。想必順治愛讀《西廂》,又識八股文,所以如此擊節歎賞。他批點到篇終,看見玉林在側觀看,便指給他看文章的最後一句"更請諸公於此下一轉語看",並笑著說:「雖是遊戲文字,才情之高,令人欽佩。應付八股,遊刃有餘。「玉林、王熙等人都笑了。
福臨忽然掩卷,說:「請老和尚在此下一轉語。"玉林搖頭道:「不是山僧境界。「福臨回顧正在微笑的茚溪森,說:「茚溪何如?"茚溪森答道:「不風流處也風流。「福臨開懷大笑,眾人也為茚溪森的巧妙轉語叫好。它意寓雙關,蘊藉圓轉,出自和尚之口,別是一番意境。由《西廂》悟禪固奇,在經筵上談《西廂》更奇,皇上與高僧以《西廂》談禪尤奇。徐元文只聽得目眩頭暈,暗自驚異。
福臨從書堆中抽出《韻本西廂》給玉林看,說:「這是詞曲家所用元韻,與沈約詩韻大不相同。就是《西廂》,也有南調北調的差別,老和尚都看過吧?」「老僧少年時曾經翻閱過。至於南北西廂,琇實在未曾識別。」「那麼,老和尚以為此詞如何呢?"福臨表面一本正經,拿《西廂》去問得道高僧,實在有些頑皮。
玉林通琇卻不動聲色,實實在在地回答說:「此詞風情韻致,皆從男女居室上體貼出來,遠非其他曲詞所能及……有一《紅拂記》,不知曾經御覽麼?」福臨悅:「《紅拂》詞妙,但道白不佳。」「卻是為何?」「不該用四六句,令人只覺頭巾氣十足,意趣索然。」「正是。敬服聖論。」「蘇州有個金若採,老和尚可知旗人?」「聽說有個金聖嘆,不知是他不是?」「正是旗人。他曾評點《西廂》、《水滸》,議論雖有無限遐思,卻又過於穿鑿,想是才高而見僻之故。」「如此,他與明朝李贄就是一樣派頭了。"聽著他們一問一答,徐元文簡直應接不暇。皇上以《西廂》考和尚,考不倒,足見和尚外學之博;和尚以《紅拂記》考皇上,皇上批其中肯,毫不作難,皇上讀書之博也可見一斑了。至於金聖嘆批《西廂》的刻本,徐元文家住崑山,離蘇州不過百里,只聽說近年剛剛刊行,還不曾讀到,而皇上深居九重,竟能先睹,求知之勤,實堪驚佩啊!……徐元文再把思路拉回來注意聽講時,他們已談起玉林不日出京回山的事。皇上方才那談笑風生的灑脫氣概,不知怎的,忽然消失得無蹤無影,眼睛裡一片消沉的愁緒,強作笑顏地說:「老和尚答應朕三十歲時前來祝壽,庶幾可待;報恩和尚說他來祝四十,朕怕候他不得了。"玉林勸慰道:「皇上當萬有千歲,何出此言?"福臨用拇指和食指彈彈自己的面頰,說:「老和尚相朕面孔似略好看,"又揣著胸懷說:「但此骨已瘦如柴。似此病軀,如何捱得長久?」「皇上勞心太甚。深幸皇上撥冗繁少思慮,以早睡安神為妙。」「唉,朕若早睡,則終宵反側,愈覺不安;總是譙樓響了四鼓,倦極而臥,才得安枕。」「乞皇上早為珍攝,天下臣民幸甚。"玉林說得很真誠,不想卻勾起福臨更深的悲哀。他停了片刻,終於靜靜地說道:「財寶妻妾,是人生最貪戀擺脫不下的。朕於財富固然不在意中,即妻妾亦覺風雲聚散,沒甚關情。"他咬住了嘴唇,停了停,接著說:「若非皇太后一人掛念,便可隨老和尚出家去!」
在場的人都大為驚詫,王熙和徐元文甚至都嚇呆了,不知該說什麼好,幸而玉林通琇接過了話頭:「皇上,常人剃髮染衣,不過是機緣使然罷了;大乘菩薩則不然,常化作天王、人王、神王和宰輔,以保持國土,護衛生民,不厭拖泥帶水的煩惱,普施大慈大悲的懿行。如果只圖清淨無為,自私自利,任他萬劫修行,也到不了諸佛田地。就今日而言,若皇上不現身帝王,則這番召請耆年、光揚法化的盛舉由誰來做?
故而出家修行,願我皇萬勿萌此念頭。"他說的是事實。自從順治崇佛以來,各處寺院的重建新建和各種法事道場,在京師變得十分紛繁、隆重,皇家的大量金錢,投入了崇佛禮佛事務之中,佛門的影響在日益擴大,這不正是象玉林通琇這樣的高僧們所期望的嗎?許多南方高僧如憨璞聰、玄水杲、玉林通琇、茚溪森、木陳忞等,都相繼來京,接力續進地圍繞著福臨。這些高僧都很博學,有高深的詩文素養,善投順治所好。他們言語投機、志同道合,順治也因醉心於漢家文學而落入佛門圈套,把早年間受湯若望感化而不信僧道的信念完全拋棄了。
另一個重要原因,在於福臨自身的苦悶。如果他想一輩子享盡歡樂,當一個窮奢極欲、腐敗昏庸的君王,那他決不會有任何苦惱。但是偏偏他想有所作為,偏偏他又相當英明,偏偏他又處在滿族初主中原的特殊歷史條件下,他就得經受無數痛苦。正是這些痛苦,逼得他向佛門尋求解脫。
玉林通琇身為知名高僧,焉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接受皇帝出家呢?所以他頭頭是道地說了這麼一番話,真不愧國師之號。順治聽了也不得不頻頻點頭。然而順治並不就此罷休,退了一步,說:「不出家也罷,老和尚收朕為弟子吧!」「啊,這如何使得?"玉林沒料到這一著。
「願老和尚勿以天子視朕,當如門弟子茚溪相待才好。」「這……也罷,老僧依皇上就是。"玉林生怕這位年輕的皇帝又會使出別的更叫他為難的招數,再說收一個皇帝為門徒,總是佛門盛事。
「那麼,就請師父給朕起名吧!」
玉林推辭半天,福臨固請不讓。當玉林終於提筆要選擇法名了,福臨又從心底裡深深地嘆口氣,憂傷地說:「師父賜朕法號,必得揀一個最醜的字才好……「王熙和徐元文看著皇上眼睛裡遊動不定的光芒,一時更加不知所措,身為文學侍從,哪裡敢管皇上的這些事情?
玉林書寫了十多個字進呈皇上御覽。福臨自己選擇了"痴",上一字則是禪宗龍池派第五代的"行",於是,順治皇帝的法號便是"行痴"了。
福臨還要行見師禮,玉林哪裡敢受。王熙和徐元文此刻卻敢說話阻止了,因為這明顯地與朝廷大禮不符。福臨只得作罷。他望了一眼茚溪——全名茚溪行森——,笑道:「茚溪,從今以後,朕要稱你師兄、法兄了!"福臨說他"即妻妾亦覺風雲聚散,沒甚關情",難道董鄂妃也不在他心上?不是的。今春以來,她便病倒了,臥床纏綿至今,一天重似一天。多少太醫,開了多少藥方,竟然毫無起色。福臨天天都去承乾宮,每見到瘦弱得風吹就倒的烏雲珠強打精神,歡顏相對,他都心酸難忍。太醫早就暗示過了,但福臨不肯相信她真會離他而去。雖然理智告訴他,這只是早晚間的事情了。所以,他所謂的"妻妾"中是不包括董鄂妃的。或許他出家的念頭也是由此而起?
福臨沒有回養心殿,徑直往承乾宮看烏雲珠。他今天和文士、和尚一番暢談,雖然很痛快,卻也勾起了心底深深的憂鬱。如果烏雲珠沒有患病,會最恰當地給他安慰,使他如同洗個溫水澡似的渾身舒坦、精神百倍。
黃昏時分,殘陽如血,給整個宮殿塗上一層使人心醉又叫人感到沉重的暗紅色。福臨止住下人通報,邁步進了承乾門,轉過石雕影壁,走月臺、過前殿,叮叮咚咚的琴聲伴著晚香玉的甜香,隨風飄來。福臨驚喜得幾乎要跳起來:除了烏雲珠,宮中無人會撫琴。那麼,她病體有了起色?
福臨興奮地加快了步子。琴聲悠揚,更清晰了。真美啊!
琴聲蘊涵著空靈秀美,使他產生御風雲霄之上、飄飄欲仙的美妙想象,同時,又使他不覺聯想起"高處不勝寒"的名句。
當福臨走近寢宮時,那明媚的、飄忽的、綿綿不絕的尾音,引導他感受明月、流星、夏露、秋霜……他不知不覺地停了腳步,微微閉上眼睛,沉浸在嫋嫋餘音和悠遠深長的意境之中。
突然,鏗鏗鏘鏘,琴聲震響,清越奮迅,慷慨激昂,彷彿天邊雷暴,頭頂電閃,狂風驟雨即將來臨,使福臨驚愕之極。他想象不到,絲絃古琴居然能奏出這樣昂揚的情緒。他也無法相信,這種大江東去似的曲調,能從他的烏雲珠那羸弱的纖指下迸出。他趕緊往前衝了幾步,未到門前,屋裡"砰"的一聲響,彷彿什麼沉重的東西砸在琴上。琴聲斷了,代之而起的,是悲痛欲絕的悽惋哭聲:嗚嗚咽咽,若斷若續,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酸。福臨十分緊張,大步闖進寢宮,眼前的場面使他驚呆了:北牆上,一橫卷古畫端端正正張著,畫下一張供桌,供著些夏令瓜果和一爐香。供桌前是矮而長的漆黑的琴桌,張著烏雲珠心愛的古琴——[春風],坐在細席坐墊上的烏雲珠,正全身伏在她的"春風"上傷心地哭泣,淚水象斷了線的珍珠,"撲答撲答"直往下落。但哭出聲的並不是烏雲珠,而是跪在她旁邊託著銀盤送藥盅的容妞兒。藥盅已經打碎在地,容妞兒也哭得跟淚人兒一樣了。
福臨心慌意亂,撲到烏雲珠身邊,扶起了她。誰知淚眼迷離的烏雲珠回頭看到是皇上,既沒有強支病體地跪拜——她一向如此,雖然福臨已免了她跪拜——,也沒有在瘦得可憐的臉上泛出一絲知心的笑——她一向如此,雖然誰看了那笑容都想落淚——,竟不顧一切地撲到福臨懷中,摟著他慟哭失聲。福臨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失態,慌得心頭"卜卜"亂跳,手指都在哆嗦了。他緊緊抱住她,用顫抖的手輕輕撫摸她柔滑的黑髮,努力嚥著唾液,用發乾的聲音安慰著:「別哭,別哭……你是怎麼啦?……你一向不這樣啊……」小聲說著、安撫著,觸到的是一副瘦伶伶的、柔弱的、無依無靠的骨頭架。福臨覺得心的一角在慢慢地撕裂著,非常痛楚,一低頭,兩顆又大又沉的滾燙的熱淚,"叭嗒"一聲,落到烏雲珠的耳腮旁。烏雲珠敏感地一哆嗦,抬起溼漉漉的臉,望著福臨:「你,你怎麼啦?"福臨強笑著:「你怎麼還問我呢?你這是怎麼啦?……」「我……」烏雲珠咬咬嘴唇,乾瘦的面頰上閃出令人愛憐的酒窩:「我心裡難過……我捨不得你……「福臨很少從烏雲珠嘴裡聽到這樣直截了當的情話,心頭一熱,眼睛又紅了,說:「你是不是聽說朕要出家心裡難過?
誰告訴你的?」
「出家?"烏雲珠大驚失色,眼淚剎那間幹了。她一手抹去腮畔的淚珠,一手緊緊握住福臨的胳膊,嘴唇顫抖得很厲害:「你……你為什麼?……」「不要急嘛,"福臨連忙說,"我沒有出家,只不過拜了師父、賜了法名罷了。」「你……厭棄我們了。"烏雲珠的淚水又"刷"地落了下來。
「唉,你還不知道我嗎?……實在是心裡太苦,太苦了……或許只有空門能賜給我片刻寧靜。"福臨神色慘淡地低語著。
烏雲珠痴痴地望著福臨,不說話。容妞兒早拾起破碎的藥罐藥盅,悄悄退下了。
福臨站直身子,長嘆一聲,慢慢仰起了臉,不知是在吞嚥淚水,還是要透過華麗的殿頂上視那渺茫無際的蒼穹。他的聲音中飽含著一種不常見的悲憤,以致分不出他是任吟詩,還是在直抒胸懷:「天覆吾,地載吾,天地生吾有意無?不然絕粒昇天衢,不然撫世安民踞帝都!平生志氣,總想英明有為,不敢說媲美太祖太宗,乞願追步唐宗、明祖。奈何力不從心,步步維艱!……我還在推那大石,山坡卻越來越高,越來越陡……我精疲力盡了,推它不動了!它怎麼就這樣重,這樣重啊!……」
烏雲珠已經不哭了,她象立在寒風中的秋楊,全身哆嗦。
福臨看她一眼,猛然緊緊地抱住她,喊道:「你為什麼要生病?
你不要離開我!只有你在支援我,幫我推那大石頭上山。要是失了你,我就全垮了!……啊,烏雲珠!……」烏雲珠伸出冰涼的小手,摸索著福臨發抖的嘴唇、燙人的眼睛,低聲說:「不要這樣,陛下。就是沒有我,還有皇太后。她的心裡,總是支援你的。」「可是……」福臨一下子鬆開烏雲珠,象剛才抱她一樣突然,幾乎失聲叫起來:「天哪,她的心裡!她的心裡將永遠瞧我不起,永遠鄙視我!……想想去年七月,她的那些話、她的聲音、她的眼睛!……啊,我竟會那般卑怯,那般懦弱!多麼醜惡啊!多麼醜惡啊!……這是我一輩子永遠洗刷不掉的恥辱!我還有什麼臉面,去和額娘侈談治國平天下!……」他張開兩隻大手,緊緊抱住了頭,跌坐在短榻上,整個身姿都表現出內心的極度痛苦,使人看了,心裡非常難受。
剎那間,烏雲珠忘卻了自己的痛苦,走上前去,輕輕靠在短榻扶手上,又輕輕扳過福臨倚在她懷中,撫摸他的頭、他的手、他的肩背。她的動作中注入了那麼多溫柔的愛,如其說是愛侶,不如說更象母親。她象耳語那樣小聲地、慢慢地說著,彷彿媽媽給生病的孩子講故事:「近日臥病,不知怎的,常常憶起幼時。六歲那年隨阿瑪下江南,額娘領我回蘇州認親。我歡天喜地地去會表姐妹表兄弟,哪知他們都直眉瞪眼地罵我‘雜種、小胡妖!還合夥偷偷打了我一頓。我找額娘哭訴,額娘哭得比我還兇。原來姥爺和舅舅姨媽都不認她,說她失節敗壞門風,還問她為什麼不死!……後來回京師,阿瑪又領我去認親,叔叔伯伯們竟當著我一起嘲笑我阿瑪,堂兄弟堂姐妹全罵我是賤胚、蠻婆!又打了個頭破血流……「說到這裡,她聲音岔了調,眼圈又紅了。這幼年的屈辱是深深刻在她心中的,雖然事隔多年,至今猶有餘痛。停了片刻,她才平復,繼續說下去:「……那時候我真氣極了!我想,我阿瑪開得硬弓,騎得烈馬,是戰場上殺出來的巴圖魯;我額娘作得詩、畫得畫、彈得琴,是知書達禮的才女,我阿瑪娶我額娘,我額娘嫁我阿瑪,哪些兒不好?又關他們什麼事?阿瑪、額娘愛我象掌上明珠,我必得為他們爭氣!那時候,我就發誓:一是要出類拔萃、出人頭地,一定要勝過一切滿漢女子,讓阿瑪那邊的滿親,額娘這邊的漢親全都佩服得五體投地!……「長大了,讀了許多書,懂得了文武兼備、寬猛相濟的道理,更發奇想:父族尚武,百戰百勝,驍勇無敵;母家尚文,博大精深,源遠流長。武功文治熔於一爐,必然鍛出古今中外從未得到的寶劍;滿漢一體,大清必能興旺發達、長治久安,國富民強不就指日可待了嗎?……」福臨早已聽得痴了。烏雲珠從未訴說過幼年的委屈,今天怎麼突然提起?……她的念頭多奇特,可又多合福臨的心意啊!
烏雲珠彷彿看透他的心思,瘦弱的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面頰,聲音更低,說得更慢:「妾妃不敢說與陛下志同道合,但自認是陛下的知音。皇上所作所為,皇上所想所念,妾妃以為都是識大局知大勢,合乎天地正道。妾妃願為此百年大業略盡綿薄之忱,便是死了也心甘情願啊!……」福臨看著她,沮喪和痛苦漸漸淡了,心裡十分感動。
「妾妃常想,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如今磨難重重,安知不是天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而後成呢?"福臨濃黑的眸子裡閃出兩點光亮,微微點頭道:「好,賢妃說得好!……朕越發不能讓你離開了。」「百年離別在高樓,一代紅顏為君荊"烏雲珠心裡一痛,冒出這麼一句古詩。她眼見福臨神色又變,趕忙笑著解釋說:「百年聚合,終有一別。皇上一向曠達,難道還看不透?如果這樣,又怎能參禪?"福臨愣了一愣,強笑說:「你我相約生生世世永為夫妻,豈是百年二字可以了的?"烏雲珠略帶悽婉地笑了。
「這不是張靈的《招仙圖》嗎?"福臨看著牆上那幅橫卷,"是鑑賞,還是祭奠?「《招仙圖》,構思非常巧妙,筆法簡潔瀟灑。圖的右下方,雕欄玉砌的石橋邊,一位宮妝美女靜靜立著,仰望高天,滿腔傾慕、期望之情。中間隔了很長很長的一片空白,一筆不畫,一色不染,那是無限蒼茫、寥廓、幽遠的大地和天空。最後,在長卷的左上角,現出了浮雲中的一輪明月。整個畫面給人悽清欲絕、無限空闊的特殊感覺,既使人想到"高處不勝寒",又使人想到"空照秦淮"的種種意境。
烏雲珠答道:「二者兼而有之。」
「那麼,這是宮妃在招廣寒宮裡的嫦娥呢,還是廣寒宮的嫦娥在招宮妃呢?「福臨在盡力緩和氣氛。
「我想,也是二者兼而有之。"烏雲珠的聲音打了個磕絆。
福臨卻沒有聽到,仍然注視著《招仙圖》,說:「這位橋畔美人兒,倒真與賢妃有幾分相似哩!」「是嗎?"烏雲珠幾乎問不下去,把頭扭開了。
「你今天是不是好些了?剛才進來聽見你在彈琴。」「是。午間起來覺得很清爽,就試了試手指,叫她們掛出這捲圖,彈了一曲《廣寒怨》。」「不,不對。起初彈的是《廣寒怨》,後來呢?那曲激揚壯烈的琴聲呢?那聲韻同風雨江濤相彷彿,絕不是《廣寒怨》,你只彈了一小會兒……」「那,那叫《烈風雷雨頌》,「烏雲珠忍淚回答說:「是我幼年從師時,師父教給的。」「你為什麼不彈完,就倒在琴上哭呢?"福臨關切地問。
烏雲珠怎麼能告訴他呢?午後她略感輕鬆,起身彈琴,是想試試自己的體力,也想借以抒發情懷,於是彈起了《烈風雷雨頌》。誰知彈了不幾句,便覺體力不支,一時頭昏目眩,冷汗淋漓,眼前一片昏黑,差點兒暈過去。她明白了,自己沒有什麼希望了,頓時萬念俱灰,推開容妞兒送來的藥,伏在琴上便哭了。
不,她什麼也不肯告訴福臨。今天她看到福臨傷痕累累的心,他的沉重的精神負擔,她決不肯使他增加新的痛苦。但是,她心裡又有許多許多話要說,想要留給福臨,這是她一生摯愛的人,他們一同經歷了多少風浪,一同嘗過多少甘苦啊!想當初青春年少,他們象一對年輕美麗的鳳凰,雄心勃勃,向著朝陽,比翼奮飛。但是,狂風暴雨,明槍暗箭,給他們留下了無窮無盡的創傷!凰已奄奄一息,鳳還能振翅翱翔嗎?……烏雲珠用雙手輕輕地、無限愛憐地托住福臨的面頰,淚光閃閃的黑眼睛無限留戀地掃視著親愛的面容,最後,她努力綻出一絲微笑,小聲地回答福臨:「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福臨心頭掀起一重熱浪,喉頭哽住了,目不轉睛地盯住了他的這位貼心的情侶、志同道合的知己、他心目中唯一的妻子,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烏雲珠又用冰涼的手捏住福臨的手指,用更微弱的聲音問道:「一口氣不來,向何處安身立命?"福臨象摟抱孩子似的,把烏雲珠緊緊摟在懷中,低頭把臉貼在她身上,陣陣嗚咽眼看就要從胸中湧起,他都勉力抑制住了。他要烏雲珠學佛參禪後不久,烏雲珠每見到他,常常以這句參禪語相問。最初他笑而不答;烏雲珠病後,他避而不答;今天呢?他滿心苦楚、辛酸,連出聲都不易了,怎能回答?
順治帝宣詔天下,徵求各地名醫來京師為皇貴妃調治;順治帝派內外大臣,廣祀百神,為皇貴妃祈禱;順治帝大赦天下十惡以外的罪犯,為皇貴妃祈福。
然而,皇貴妃病體日漸沉重,毫無起色。
福臨親自往西山碧雲寺禮佛,為皇貴妃祈禱——在這以前,他只為皇太后的病做過這樣的事情。
中秋剛過,碧雲寺在西山的綠海中,幽靜得不似人間。福臨在寺院住持陪同下,走進大雄寶殿。住持虔敬地呈上一束線香,福臨接過,鄭重地往佛前長明燈上點燃,「撲",小小的火焰一跳,線香燃著了,嫋嫋青煙飄起。福臨虔誠地擎著線香,仰頭望定了慈眉善目、法相莊嚴的巨大的如來全身。
「撲",小小的火焰又一跳,熄滅了。一位總管太監腳步錯亂地闖了進來,撞倒似地跪下,滿面倉惶,上豈不接下氣地說:「啟稟、萬歲爺,皇貴妃,並病危!「福臨頓時臉色大變,將手中線香往香爐上一插,一言不發,轉身就走。那些下不完的臺階,無窮無盡!福臨心急火燎,連跨帶跑,一步三階地往下跳,隨從太監們跑得張著大口喘氣,也追不上他。他跑到寺院門口,旗下御輦,從侍衛手中奪過韁繩,翻身上馬,猛抽一鞭,那黑駿馬掀起前蹄,昂然一聲長嘶,往前一縱,便飛箭一般躥下山去。總管太監一看,急得又喊又跳,一面跑一面指著那些發愣的御前侍衛、儀駕及豹尾班、長槍班,大吼道:「快跟上追呀!你們這些笨蛋,發什麼呆,快追呀!"太監竟敢罵侍衛"笨蛋",這還了得!但此刻誰也記不起這些上下尊卑了,侍衛們如夢方醒,跳上馬,呼啦一下跟著追下山。於是從西山通往西直門的大路上,如同一場激烈的長途賽馬,道邊行人都嚇得東逃西散:一匹黑亮的駿馬挾著風暴驟然馳過,後面又有一群馬隊卷著黃塵席地而來。一路上雞飛狗跳,撞倒了踩傷了多少人,誰也計算不清了。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直到跟上來了一隊無法飛跑的手持笨重儀駕的騎兵,人們才知道是皇上出巡,趕緊老老實實地跪在路旁。
侍衛們在西直門前追上了皇上。那是因為門前關吏不認得漆黑馬的人是誰,攔馬要稅。福臨抬手就給了他一鞭子,準備縱馬衝門。就是這點耽擱,侍衛們趕到了,大喝道:「閃開閃開!皇上御駕在此!"關吏嚇得屁滾尿流,跪在道旁象搗蒜般磕起頭來。福臨已經把他忘了,加鞭就要進城,侍衛們已乖巧地衝到皇上的前面,打馬飛跑,大聲喊叫:「閃開閃開!大小官員軍民人等一齊閃開!聖駕來了!「這樣,才避免了更多的傷害和更大的騷亂。
福臨對這一切全都沒有注意,沒看見也沒聽到,只有一個意念支援著他:「快,快!再快!一定要見到她!哪怕是最後一面!快!……」西直門、新街口、西四牌樓、西安門,飛也似的從他們身邊閃過,遠遠地拋在身後。御馬監精心餵養的這些駿馬,大約從來沒有這麼狂奔過,一匹象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汗水把馬毛粘在一起,又往下滴答著。人也不比馬強,裡裡外外的衣裳都溼透了,緊緊貼在身上。而皇上仍然發瘋似地抽打胯下的黑駿馬,只有當如注的汗水要迷住眼睛時,他才匆匆地擦了一把。
這一股旋風穿過金鰲玉蝀橋,直刮到了玄武門1前。這裡是大內,是紫禁城,任何人到此都得下馬下轎。侍衛們不敢違禁,都勒住馬韁,準備下馬了。忽然聽見"啪!啪!"兩聲猛烈的鞭響,皇上全身幾乎貼在馬背上,"嗖"的一下狂風一樣衝進了玄武門!侍衛們來不及眨眼,來不及反應,只驚得目瞪口呆,沒有一點辦法。
福臨失去了對其他一切的反應能力,幾乎是憑著本能,縱馬衝進順貞門,在御花園內橫衝直撞,闖出了東門,賓士在東一長街上。自從二百多年前大明永樂皇帝興建起這所舉世無雙的輝煌宮殿群以來,在重重金殿的黃瓦紅牆之間,還從來沒有人敢冒死牽馬從這裡過一過,而今這暴烈的馬蹄聲卻在高高的宮牆間震響!
福臨的耳邊只有風聲、馬蹄聲和自己心裡那越來越緊、越來越響的呼喊:快!快!
承乾門閃過去了,許多宮女、太監驚慌失措的面孔閃過去了,福臨直奔到後殿寢宮才勒住了馬。他剛跳下來,馬便四蹄一軟地癱倒了。福臨連看都沒看一眼,一頭衝進寢殿。啊,這不是她嗎?安詳地躺在那裡。她不是囑咐他、等待他早早回來的嗎?他要奔到她床前,有人攔住了他。誰敢這麼大膽?
他一抬眼,看見了母親。但看不大清楚,恍恍忽忽,只覺得她臉色白得象紙,但有兩處很紅的顏色斑,這是怎麼回事?他無暇多想,他要和他的烏雲珠說話。
莊太后又一次攔住了兒子,用嘶啞的嗓音低聲說:「皇兒,你來晚了!……她已經……」皇太后說不下去了,轉過臉痛哭失聲。
福臨沒有聽懂,只是微微睜大了眼睛,看了看母親,再看了看她,推開那些來攙扶他的妃嬪貴人,向前走一步,再走一步,象夢遊人那麼飄忽……突然,他猛地撲到她面前,雙手一齊伸到她口鼻之上。
「啊!」他慘痛地大叫一聲。
「啊!——"他又發出一聲悠長而慘烈的哀號,彷彿有人在他心窩上捅了一刀,又象受傷的猛獸臨死的嗥叫;接著,他朝天噴出一口鮮血,仰面一倒,失去了知覺。
原先來承乾宮為董貴妃哭泣的后妃們,這時又在為皇上痛哭了。她們慌作一團,圍上去又是揉太陽穴,又是舒胸順氣,亂糟糟的沒了章法。唯有皇太后抹著淚,命妃嬪們全都走開,讓太監把皇上小心地抬到中間的長坐榻上,吩咐速傳太醫,自己便坐守在兒子的身旁了。
太醫很快就來了。宮妃們都聚在裡間靜悄悄地聽著。這正是方才眼看著皇貴妃嚥氣的那位太醫,乍一見皇上的樣子,嚇慌了神,臉也黃了,手也哆嗦了,大滴大滴的汗珠順著脖子滾了下來。他戰戰兢兢地跪上前、低著頭,伸出三個手指按在福臨的手腕上,竭力調平自己的呼吸,診脈片刻,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低頭道:「稟皇太后:皇上是急痛攻心,加以勞累過度,一時昏厥。待學生開一劑舒胸順氣、開竅鎮驚的涼藥,就會好的,請太后放心。"太醫退去,皇太后舒了一口氣,裡屋的后妃們一輕鬆,竟又哭出了聲。剛才她們真被嚇壞了。皇后走了出來,看看依然昏迷的福臨,對皇太后說:「額娘,要不要送皇上回養心殿?"皇太后失神的目光掠過皇后,搖了搖頭。
「可是,承乾宮裡這麼亂,董鄂妹妹的……還在裡面放著,皇上躺在這裡,怕不合適……」皇后低頭小聲說。
「不,你不明白!……」太后長嘆一聲,扭過頭去用手絹按住突湧出來的淚水。是啊,沒有人比她更瞭解自己的兒子。
他一旦甦醒,第一件事便會是要看烏雲珠,即使把她移到別一定不會死,病一定能好,對嗎?"皇太后雙肩聳動,就是從背後看,也能發現她在哭泣。
「額娘,你怎麼了?咱們一起到承乾宮去看烏雲珠,讓她給你講幾個笑話,你就百愁盡解了!"皇太后再也忍受不住,離座走開了。裡屋傳出一片壓抑不住的啜泣。原先站在福臨榻頭的皇后,轉過來走到皇太后坐過的地方,一雙眼睛紅紅的,俯身望著福臨,用她最溫婉的聲音,強笑著說:「皇上忘了,這兒就是承乾宮啊……「「什麼?」福臨一下子坐了起來,詫異地說:「你在胡說什麼呀,明明是養心殿!「皇后也扭開臉,抽泣著轉身走開了。
福臨滿腹狐疑,先看到自己躺著的長坐榻,又慢慢地環視四周。福臨的腦子象巨大的千斤石滾,笨重而吃力地轉動著,非常緩慢、遲鈍,漠然的目光掃過默默無言地站立各處的妃嬪宮監,她們紅腫的眼睛也沒引起他的注意。他的眼光落到牆上:宋人的《風雨歸舟圖》;元代趙孟俯的書法條幅;牆腳下襬滿宮中的夏季三清花——茉莉、晚香玉和夜來香,照例在紅、黃、藍三彩瓷盆裡栽著,為的是和白花綠葉相調和,這不是她的高雅見解嗎?……那是一幅什麼橫卷?這麼熟!啊,明代張靈的《招仙圖》!
一道閃電擊破了混沌的迷霧,他渾身猛烈地一顫,全想起來了!倏然間,他容顏大改,嚴峻、莊重、冰冷,慘白的臉上兩道黑眉高高飛揚,烏黑的眼睛深處亮起兩朵火光。他一下子站起來,不搖晃,不踉蹌,不慌不忙,完全不象個病人的樣子,邁著堅定而沉重的步子,緩緩走向寢房。
他怎麼能夠這樣鎮定?他要幹什麼?所有的人都驚慌地望著他,害怕地給他讓路。八名宮女、太監緊跟在他身後,誰也不敢問他一句話,他臉上的表情實在冷得可怕。
烏雲珠容顏如生,只是比生時更安詳、更寧靜,嘴角似含一絲微笑,彷彿為最終獲得瞭解脫而慶幸。這是一尊白玉雕就的仙女,美得使人落淚,聖潔得使人下跪。福臨默默凝視著她,一動不動地站了許久,然後跪下去,從她胸前拿起那雙冰涼的小手,貼在自己臉上,灑了幾滴熱淚。他又把她的手小心地放回原處,微笑地望著她,小聲說:「烏雲珠,我的烏雲珠,等等我吧!"他靜靜地從腰間那綴著紅藍寶石、嵌珠鑲金的刀鞘內抽出鋒利的短刀,對烏雲珠的遺體一示意,彷彿讓她看看自己殉情的決心,然後掉轉刀鋒,非常從容鎮靜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當他拔出短刀時,人們大驚失色,妃嬪中有人尖叫起來,皇太后和皇后都不顧身份地撲了上去。最靠近皇上的太監、宮女,到底身手矯健,也因為福臨的動作委實太莊重沉著了,所以拿刀的手一下子就被太監扳住,奪走了短刀。兩個力大無比的宮女一左一右地抱住了他,使他動彈不得。
「皇兒,你不能犯糊塗!……」皇太后氣喘吁吁地嚷。
「皇上,你可不能啊!……」皇后幾乎與太后同時叫喊著。
可是這些話福臨都完全沒有聽到。自殺被攔住了,竟激起了他的暴怒。他一下子便如瘋狂了一般,不知從哪裡突然來了一股驚人的力氣,左一推右一撞,掙開了兩個宮女,又飛起一腳踢倒了身邊的太監,大喊大叫:「誰敢攔我,我叫他立地就死!我不活了,我就是不想活了!……」他的眼睛象通紅的炭團,面孔燒著了似的血紅。他甩開眾人,略一低頭,便猛力撞向牆壁。太監、宮女又一窩蜂地擁上去阻攔,裹著福臨一起摔倒在地上。
哭聲、喊聲、尖叫聲,亂得一塌糊塗,幾乎要掀了殿頂。
福臨又從眾人的糾纏中擺脫出來,左顧右盼,分明要進行第三次衝擊。莊太后不顧一切地衝到他面前,哭著大叫道:「福臨!你就先殺了我吧!"福臨一愣。從他懂事以來,還沒有人敢直呼其名。定睛一看,面前是悲痛欲絕的母親,而母親又說出了這樣的話!福臨吃驚了,眼睛裡流露出猶豫,猶豫的背後,理智閃出一星光亮。
「你是不是要我再澆你一杯冰水?"太后又喝了一聲。福臨打了個冷顫,在母親面前跪倒了。
皇太后頹然倒在椅子上,胸口大起大伏地喘了幾口氣,竭力平息了片刻,終於勉強用她平日溫和的口吻說下去,不過嗓音還在顫抖:「烏雲珠最後還念念不忘地囑咐,她說:今日兒歿,自是天命,萬望皇上自珍自愛,以祖宗大業為重,以社稷萬民為重,不必傷悼。她這樣識大體顧大局,你竟敢為一己之愛而忘祖業?怎麼對得起烏雲珠?"皇后走近前來,跪在皇帝一側,含淚進言:「董鄂妹妹臨終時再三說:妾妃將去,此乃定數,亦無所苦。唯獨不及酬答皇太后與陛下恩情於萬一,太后年將半百,為妾妃傷悼,妾妃雖死而不能心安……妹妹孝養太后,至死念念於懷,皇上也需自己珍重,勿傷太后之心!……」妃嬪們也紛紛環繞著太后和皇上、皇后跪下了。滿屋的人都跪下了。請求、哀告之聲充斥宮內,淚水滔滔不絕。他們懇求皇上體念太后和仙逝而去的皇貴妃的一片苦心,萬萬不可自尋短見。福臨昏昏沉沉,不死不活,最後,大約耗盡了精神,癱倒在地,又暈了過去。
這一夜,皇宮內院處處徹夜無眠,各宮燈光都亮到天明。
福臨死活不離開承乾宮,皇太后和皇后只好也陪在這裡。妃嬪們回到自己宮中,一夜心驚膽戰,不知還會發生什麼意外。
許多主位燒香禱告,求神保佑皇上安好。
後來的兩天兩夜,二十四名強壯的宮女、太監輪班晝夜看守皇上,防止他再行自殺。一切可能造成傷害的東西,象小刀、棍棒、重物,甚至花瓶、洋鍾,全都收了起來,使皇上無隙可乘。不知是皇太后那慈愛的、充滿理性的諄諄教誨起了作用,還是太醫的幾劑越來越厲害的涼藥安神定魂,在鬧得天翻地覆、人仰馬翻之後,第三天清晨,福臨終於安靜下來,跌入了昏昏的沉睡。皇太后、皇后和妃嬪宮監們也都鬆了一口氣,各自抓緊時機歇息養神。
莊太后已經疲憊不堪,卻無法入睡。福臨這尋死覓活的一鬧,勾起她多少心事!她不禁想起福臨的父親、她的丈夫皇太極。當初她的姐姐關睢宮宸妃去世時,皇太極也是悲慟得死去活來,動輒哭暈過去,不飲不食六天之久,半年之內朝夕痛悼,一過舊宮故地就要流淚,還數次往宸妃墳前奠酒痛哭。皇太極正是因為承受不了這樣的哀痛,體質和精神日漸衰弱,一年後重病而亡。兒子和父親竟如出一轍,他們都是大有作為的英明之君,卻又都忒多情。情深情重,竟成魔障,弄得這樣無法收拾,難以自拔。
宸妃是莊太后的親姐姐,董鄂妃是莊太后的乾女兒,她對這兩人都知之頗深,也十分喜愛。但是,她們一個奪去了她丈夫的情感,一個佔據了她兒子的心,作為妻子和母親,她又怎會不產生一種本能的厭憎?不過,莊太后不同於一般女子,她知道應該把這厭憎限制在一個什麼樣的範圍之內。所以,當她再往承乾宮探視福臨,面對一個棘手的局面時,輕而易舉地應付下來了。
福臨已經移住承乾宮正殿。按規矩正殿是行禮的地方,不能住人,而今為了皇上,只得破例了。福臨還很衰弱,半躺半坐在御榻上。皇后、淑惠妃、康妃、恪妃等主位圍坐相陪,不管心裡願意不願意,她們都在不斷啜泣,小聲地追述著皇貴妃的許多好處。
見皇太后進來,皇上和后妃們都起立迎接。皇太后從容隨分,不拘禮節地坐到榻邊方椅上。剛剛坐定,福臨已跪在她腳下了:「兒不肖,驚擾母后,勞累母后,求母后恕兒之罪。
但兒有一心願,望母后成全。」
見他已不似前兩天那麼瘋狂,太后料定不會再有自殺的危險,便和悅地說:「但凡合理合禮,皇兒只管令行就是。"福臨豈不急待地說:「兒要以皇后之禮為烏雲珠發喪。"殿中剎那間極其安靜,彷彿被皇上這句話嚇住了。淑惠妃、康妃、恪妃她們拚命低下頭,不敢看皇后的表情;皇后的臉頓時通紅,淚水眼看就要奪眶而出,尷尬和委屈逼得她真想跳起來逃出宮去。皇太后皺起眉頭,憂心忡忡地看著福臨,似乎擔心他神志還不清醒。半晌,皇太后輕輕搖頭,慈和地說:「皇兒,這是從來沒有先例的事啊!皇后明明在,烏雲珠明明是皇貴妃,而要待以皇后之禮,你說這妥當嗎?這與國家、宮廷體制全都不合,朝中眾臣必有異辭,紛爭不下,何苦來呢?"福臨慘然道:「兒今萬念俱灰,母后若不準兒所請,兒願削髮披緇入山學佛,不再參預人間之事了!……」皇太后心頭又悲酸、又憤慨,許多話想說而不能出口。此刻她心中衝出一個極其強烈的願望:願人間不曾有過烏雲珠,願可詛咒的天地永不使這一對痴情兒女相遇!這真是大清的極大不幸!要是她能做得了下一代皇帝的主,就決不許他有寵妃,決不讓他情有所鍾!……不料,皇后擦乾眼淚,跪在皇帝身旁,向皇太后說:「母后,董鄂妹妹侍奉皇上五年,賢孝和順,實在能代兒婦之職,兒婦本有心以皇后之位相讓,不想她竟仙逝……以皇后之禮喪葬,實在與兒婦初衷相合。朝中諸臣若有異議,可以兒婦本意曉諭。這樣,就是後世史臣,也不能將此舉議為皇帝之過了……」福臨大覺意外,非常感激地看了皇后一眼。這一眼看得皇后又是心酸又是欣慰,臉不覺又紅了,淚珠卻撲簌簌滾了下來。妃嬪們也驚異非常,雖不敢私相議論,也互相交換了許多意味不同的目光。
莊太后讓胸中的鬱悶消散片刻,平穩地說:「皇后既然體貼皇帝之心,不生妒忌,我又何必拂違你們夫婦的好意呢?"她轉向福臨:「皇帝就把皇后的意思諭示朝廷諸臣。至於詔書,可稱奉我的旨意。"福臨喜出望外,再一次向母后叩拜,皇后也隨著跪了下去。
次日,皇帝降諭禮部:「奉皇太后懿旨:皇貴妃董鄂氏孝敬性成,淑儀素著,才德兼備,足毗內政。今忽爾薨逝,予心甚為軫惜,應追封為皇后,以示寵褒,欽此。朕謹遵慈命,追封皇貴妃董鄂氏為皇后,應行典禮爾部即議以聞。"禮部不敢怠慢,在董鄂妃死後的第四天,便在停靈的承乾宮舉行了隆重的追封禮,追封董鄂妃為皇后。
在董鄂妃去世的當天,莊太后見皇帝死去活來,一切不顧,自己也深愛董鄂妃的為人,所以代皇帝傳諭:「輟朝五日,親王以下,滿漢四品以上並公主、王妃等哭臨。"現在,董鄂妃已成為董鄂皇后,福臨便以皇后之喪連續發下聖諭:召江南、五臺山高僧,遣中使迎來宮中,為董鄂皇后禮懺營齋,設水陸道場;徵天下巧匠,為董鄂皇后構設冥宅;命學士王熙、胡兆龍編纂《董鄂皇后語錄》,命大學士金之俊撰寫《董鄂皇后傳》;命內閣自八月至十二月,奏本盡用藍墨,以示哀悼,明年新正方許恢復硃色;命諸大臣議諡;命全國服喪,自京詔到日,官吏一月,百姓三天。……
從滿洲入關,到天下一統,十七年以來,朝廷還沒有舉行過這樣隆重的葬禮。於是,北起長白山、黑龍江,南到兩廣福建,西越河西走廊,東至海濱,廣袤遼闊的大地上,處處設其靈位,飄飄白幡,成為第一次震動天下的國喪。
福臨把自己關在養心殿東暖閣,不許任何人打擾,悶頭抒寫胸懷。從第一次見面到如今,六年多了,往事歷歷在目,養心殿裡處處留有她的痕跡影象,使他觸目傷情。福臨咬緊牙關,什麼也不去看,任憑思緒潮湧,奮筆疾書,把一腔感念都傾注筆端。然而淚隨文下,淚多還是墨多?一行行字跡,是墨汁寫就還是淚水染成?
頭七之後,董皇后的靈柩就要移往景山壽椿殿。福臨要在今晚把這篇祭文焚化在她的靈柩前。從來作文章不象今天,哀思如泉,文思如泉,淚水如泉。只恨手筆太慢,數千言竟無點竄,手不停筆地一揮而就。擱筆之後,他彷彿痛哭了一場,胸中的鬱悶、哀傷減輕了許多。他走出暖閣,走出正殿。
廊下幾張桌椅,是供小內監抄錄皇上御筆的,此時他們一個個竟哭紅了眼,哽哽咽咽地抽泣、嘆氣。見皇上出來,連忙跪倒。
福臨拿起抄錄的紙折看了看,說:「哭什麼?」小內監忙奏道:「實在是萬歲爺的祭文催人淚下,奴才們實在忍不住了……」福臨一個急轉身,連忙走開了。
這天已是八月二十六了,二鼓以後,福臨換了一身素色衣服,小內監提燈、侍衛護從,靜悄悄地走向承乾宮。福臨的想法,是趁夜深人靜,最後一次與烏雲珠單獨相聚,一訴衷情。寂寂秋夜,彷彿理解他的心情,連風聲都息了。滿天星斗,銀漢無聲,因為月黑而星光格外明淨,閃爍的光芒,使他不禁又想起烏雲珠的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走近承乾宮,便聽得一旗人聲和哭聲。這是怎麼回事?董皇后死後第三日起,每天都派李國柱傳旨把茚溪森和尚召來承乾宮,上堂拈香,對靈小參,福臨也曾相陪。現在這麼晚了,是他還在靈堂嗎?原來是皇太后、皇后和妃嬪在靈堂哭奠,她們也是來為董皇后送行的。
福臨向母親請安,后妃們向皇上請安,禮畢,皇上坐到皇太后左手下,強笑著安慰道:「母后不要悲傷太過,還是早早回宮歇息吧!"在董皇后即將離宮之時,皇太后的哀痛陡然變得異常強烈,她神色慘然,聲調嗚咽地對福臨說:「她實在稱得上是皇兒的嘉偶啊!我一心指望你們兩人永偕和好,娛我晚年,誰知竟中道而分!從此以後,誰能象她那麼侍奉我?誰能如她那般順我心、合我意?我有話又能與誰共語?誰還能與我一同籌思謀劃?……」她竟說得豈不成聲了。福臨低頭無語,皇后和妃嬪們的哭聲更慟了。
「你們不要這麼大聲哭了,稍稍剋制些吧!"皇太后轉向后妃們。但她們哪裡肯聽,哭聲依舊,沒有一個回應一聲。要知道,她們的哭,並非只為悲痛,也包含著委屈、不平、對太后一番話的不滿。太后嘆口氣,泫然淚下,說:「你們這些人,難道都沒心沒肺嗎?怎麼連一句答話都沒有?她聽我說話,決不會這個樣子!……你們走吧,都回宮去吧!不要在這裡加重我的傷心了!……」福臨也厭煩地揮揮手,后妃們只好知趣地退出去了。隨後,福臨請母親止哀回宮,皇太后疑慮地看看他,他苦笑道:「母后請放寬心。"皇太后也走了,福臨便獨對靈柩了。小太監捧來金爐,福臨就面對靈堂,拿起他親筆寫的祭文,一字一句地讀下去。開始還想硬撐著朗朗而讀;後來淚隨語出,抑制不住;讀到最後,聲音嘶啞,淚溼胸襟,幾乎不能完篇。小太監流著淚舉起火,福臨在靈前親自把祭文一頁一頁地焚燒在金爐之中。
福臨祭畢,便默默坐守在靈前。千迴百轉,哀思總難拋開,連想閉眼歇息片刻,也都做不到。烏雲珠去了,福臨的一切都隨她去了,只剩下這無用的軀殼!……天亮時,奉旨前來承乾宮為董皇后舁柩的八旗二三品官員近百人,已在承乾門外等候。茚溪森和尚也奉命來為董皇后起棺。茚溪向皇上參拜後,手舉線香對靈小參,口唸偈語道:「幾番拈起幾番新,子期去後孰知音?天心有月門門照,大道人人放腳行!"福臨站在一旁,突然忍淚問道:「一口氣不來,向何處安身立命?"和尚向皇上躬身道:「謝皇上重重供養。"福臨咬住嘴唇,淚水沿著消瘦的面頰慢慢流下。
抬棺柩的三十二名八旗二品官,身著喪服,帽頂飾白,各自站好位置,舉槓上肩。茚溪以佛杖指著靈柩念偈道:「舉步涉千岐,孤坐又成迷,且作麼生,得恰好去。"他以杖上引,大喝一聲:「起!"八旗二品官們一起用力,沉重的棺柩離地而起,緩緩出了滿堂素帷白幔的正殿。
福臨說:「謝和尚提拔。」
茚溪森道:「聖駕珍重。」
大員們抬著棺柩走下月臺,往承乾門移動,突然承乾宮的宮女、太監們衝上去攔道痛哭,哭得死去活來,攀著棺木繩索,不許抬出宮去。眼看幾個宮女就將哭昏過去,護靈大臣喝斥責罵都沒有用,當著皇上又不敢動鞭弄杖,一時竟然手足無措了。福臨走過來,看著這些哭得如喪考妣的下人奴婢,心裡十分感慨,半晌無言。後來,他非常和藹地問:「你們為什麼攔路?"一名太監哭著回答:「奴才們捨不得董鄂娘娘!"福臨笑了笑,說."她去了,你們將分發別宮主位名了,難道不願意?」「不!不願意!"太監拚命搖頭。他們再清楚不過,別看那些主位現在哭得傷心,日後她們會把對董鄂娘娘的怨恨都發洩在他們這些承乾宮舊人的身上。
一個宮女驚惶地哭道:「那還不如跟了她去呢!」「哦,好丫頭!朕想跟著她去而不得……好,你們暫且讓開,朕有話對你們說!"宮女、太監們不敢違命,棺柩終於順利地出了承乾門,進入東一長街了。
福臨對痛哭的奴婢們細細看過一遍,緩緩說道:「朕的心願不能完成,朕可以成全你們的心願。你們就都隨董皇后去吧,替朕好好侍候她!"哭聲陡然增強了一倍,有人真的哭昏過去。福臨點頭讚歎,舉步出宮去送靈柩。茚溪在承乾門外追上福臨,躬身道:「皇上悲悼,確是純情。但我佛大慈大悲,上天有好生之德,敢請朝廷免去多人殉葬……」福臨臉一沉,不高興地說:「殉葬乃國家舊俗,不然董皇后有何人服侍?況且,朕想隨她同去,尚且不能,奴婢們自願殉主,忠義可嘉,朕豈能不成全他們?"茚溪還想再說什麼,福臨已不顧而去。想到滿洲貴族皇家確實有殉葬的風俗,這位以慈悲為本的和尚也就無可奈何了!
重陽節的第二天,九月初十,是董皇后的三七,這一天,將按國禮焚化大行皇后的梓宮。
由於不忍目睹,皇上、皇太后和皇后都不參與這個大典,委派安親王全權主持。為此,在壽椿殿月臺上,特地為安親王設了杏黃圓傘和寶座,供他坐鎮指揮。其實真正的組織者是司吏院、宣徽院和文書館,他不過總攬其事而已。下邊稟告秉炬的茚溪和尚未到,請候片刻。
參加大典的各宮主位、公主、福晉、命婦等,在正殿中等候,滿洲親貴和漢員分別在東、西配殿等候。嶽樂閒等無事,舉步走向東配殿。未進殿前,明明一片嗡嗡的說話聲,他一進門,聲音驀然停止,只有一句沒煞住:「……真重得厲害,不定放進了多少珍寶……」有人撞了一下說話人的肩膀,他回頭一看,忙把後半句嚥下去了。
這裡有康親王傑書、顯親王富綬、信郡王多尼、克勤郡王羅科鐸、順承郡王勒爾錦以及貝勒、貝子、公等親貴和八旗統領、都統等近百人。親貴們都有座位,旗下大員在親貴面前自然不敢坐,原本分散地站在各處喝茶、吸菸、小聲交談,此時一齊沉默下來。這沉默表示著一種情緒,形成了十分沉重的壓力,使嶽樂有種暴雨前悶得不能喘氣的感覺。
王公貴族們起身迎接嶽樂,他現在是王公中輩分最高、爵位也最高的人了。嶽樂和顏悅色地請大家坐下。許多人避開他探尋的目光,重新端起茶碗,銜起煙管。嶽樂決心打破沉默,笑說:「方才諸公正談得熱鬧,說什麼物品太重來著?」站在窗前一位八旗都統躬身說:「稟王爺,是奴才隨意說的。那天我們抬大行皇后的金棺往景山來,實在很重。」「他說的不假,"一個眉毛灰白的八旗統領證實說:「比當年太宗皇帝的棺柩重得多!」「太宗皇帝的喪葬也沒有這麼排場啊!"遠處人叢中,不知誰極其不滿地衝出這麼一句。接下去,又是沉默,長久的沉默。坐著的親貴們分明聽到了,卻都裝作沒聽到;分明心裡有氣,卻故意裝得無所謂。但這不自然的沉默,卻充分表達了他們敢怒不敢言的情緒。前幾天,一名輔國公和一名承政因在國喪中作樂,皇上大怒,撤了承政職差,奪了輔國公爵位,一併禁錮了起來。哭臨的最初幾天,凡內大臣和命婦哭而不哀的,皇上都要發火,要交禮部議處。只是由於皇太后竭力勸解,這一條才沒有貫徹下去。滿洲親貴,十有八九對皇上寵愛董鄂妃大不以為然,因為董鄂妃是半個蠻子,是所謂的"新派"。如今這種局面,他們心裡能不憤慨嗎?
沉默許久之後,有人輕嘆道:「唉!太過了!……」嶽樂本想回頭看看說話的人,卻忍住了。一抬眼,正碰上康親王傑書的目光。傑書微微搖了搖頭,吁了一口氣。
嶽樂離開東配殿,又走進西配殿。這裡可熱鬧多了。許多人大聲地談論著,簡直是在炫耀。他們見安親王來了,一齊跪安。嶽樂請大家不要拘禮,隨後召大學士傅以漸到配殿北頭淨室,問道:「於磐,據說為大行皇后擬諡,很費了幾番功夫?"平日端莊穩重的傅以漸,臉上竟也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躬身答道:「是。我等先擬了四個字:孝獻端敬,皇上不允;再擬六字呈進,皇上還是不允;加至八字,為孝獻莊和溫惠端敬,皇上仍很生氣,說全不足以褒揚賢后,諭令再擬,於是才擬了十二字,便是現在的諡號:孝獻莊和至德宣仁溫惠端敬皇后。"沉默有頃,嶽樂說:「皇上對這諡號滿意了吧?"傅以漸搖搖頭:「哪裡。皇上猶以無天、聖二字為歉,但承天須嫡配能用,輔聖須有子繼位才能用。皇上雖然不愜於心,也是沒有辦法埃"沉默了更長的時間。外間談話聲音很是雜亂,幾句特別響亮的調門直傳進淨室:「張宸這小子,自來不見有多大本事,這回可搶了頭功,升主事了!」「他升主事?真想不到!兄弟剛剛回京,快說給我聽。」「皇上遍徵董皇后祭文,詞臣學士凡是恭擬哀誄祭文進呈的,都得了重賞,但皇上稱心的祭文寥寥無幾。偏偏張宸進呈的祭文中有句雲:渺茲五夜之箴,永巷之聞何日?去我十臣之佐,邑姜之後誰人?聽說皇上讀到此處,泫然淚下,連連稱善,便採用了張宸的祭文,張宸也因而官升主事了。」「哦!……」答者口吻中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嘲諷。
「何止這些,"第三個聲音加了進來,"前幾天叩謁金棺時候,無不呼天搶地,如喪考妣。知道為了什麼嗎?凡是哭得不哀痛的人,都要議處;哭得哀痛的人,動輒賜給上方珍物。
聽說公主、福晉、命婦們得賞最多!」
「唉,真是多情天子啊!……」
這同樣是一句說不上是褒是貶的嘆語。
傅以漸偷眼看看嶽樂,嶽樂正望著他,他也就硬著頭皮說:「王爺明鑑,皇上此舉是否太過?……」嶽樂皺眉道:「御史、給事中都是朝廷言官,理應直言無隱,直陳得失,怎麼不見一人進諫?"傅以漸道:「要是其他事體,皇上納諫不難。唯獨此事,皇上是一副固執心腸……」嶽樂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他比漢官更知道皇上的脾氣。如果他最崇敬的皇太后都勸他不轉,別的諫正還有什麼用?滿人對皇上此舉不滿,原在意料中;漢官竟也這麼憂慮重重,反應也這麼強烈!朝廷裡滿與漢、滿臣與皇上、漢臣與皇上,裂痕會不會越來越深?那會導致什麼局面?濟度的故事會不會重演?唉,皇上皇上,你為什麼這樣不管不顧?你到底能不能作一個英主明君?……嶽樂心情沉重,旗下傅以漸走出了配殿。大典為什麼還不開始?還在等什麼?他有些焦躁,信步走出大殿的前院。院外一處空場已收拾得乾乾淨淨,那是舉行大典的地方。空場上,許多帶刀衛士嚴密守護著兩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這就是董皇后的冥宅,由數百名能工巧匠日夜趕製而成。這是兩座和承乾宮正殿、寢宮尺寸完全相等的高大木製模型,以沉檀為骨架,房頂刷金,窗欞雕銀,紙桌布牆上飾以文采富麗的雲錦和西川錦,用明珠、寶石裝點得豪華輝煌。董皇后生前所用的一切床帳、傢俱、器皿和珍寶擺設,全照承乾宮的樣子在冥宅內擺好,一件不少。董皇后的靈柩已經移進冥宅正殿,周圍許多僧人敲著木魚、鐃鈸唸經禮拜。眾多僧人中間,嶽樂認出那端坐蒲團、閉目養神的老和尚,正是主辦景山大道嘗被請來秉炬舉火的茚溪森。
茚溪既已到場,還等什麼呢?嶽樂不解地皺起眉頭。當他望見冥宅寢宮的後門大開著,恍然大悟,便在為舉行焚化大禮而設的鐵欄邊站定了。
「站住!站住!"背後傳來衛士威嚴的喝斥。嶽樂回頭一看,一個女子從壽椿殿後側衝出來,跌跌撞撞地直奔鐵柵欄。
衛士見吆喝不住,"哐啷"一聲,長槍相擊,交叉一攔,旁邊另兩名衛士"刷」地抽出了腰間鋼刀。那女子嚇得摔倒在地,渾身戰抖,挽在頭頂的黑髮也披了下來。衛士們厲聲喝問,她不知是過於驚嚇還是天生啞吧,竟一聲不吭。
嶽樂心裡一跳,連忙大步走了過去。衛兵們一見安親王,趕緊收騎兵器,跪倒請安。嶽樂不等衛兵啟稟,就生氣地對女子說:「怎麼在這裡亂跑?還不回去!「這是阿醜。她應該隨安王福晉在壽椿殿等候,這麼喪魂失魄地跑出來幹什麼?王爺的喝斥嚇住了阿醜,她眼睛裡露出被追捕的小動物那樣可憐的畏懼表情,怕冷似地縮緊身子。
可是當她朝嶽樂身後看了一眼,便驚叫了一聲,趁著誰都沒有拉著她,猛跳起來,象受驚的鹿,向前飛跑,撞上那道鐵欄杆,便雙膝一彎,跪倒了。
嶽樂十分惱怒,趕上去一把攥住阿醜的胳膊,低聲喝罵道:「你竟敢在這兒給我丟臉!滾回去!"從不在王爺面前求告的阿醜突然開口了,聲音很低很低,嶽樂簡直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王爺,求求你!他們來了,過來了!……」他們?他們是誰?見阿醜瞪得很大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和驚惶,嶽樂心裡納罕,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景山山坡上,轉過來一列失神的人群,前面十名太監,後面二十名宮女,鮮麗整齊:袍冠是新的,宮服是新的,連頭上的珠花、絹花也都是新的,宮女甚至還描了眉,搽了胭脂。
不過一個個都象重病人,垂著頭,軃著肩,拖著腳步,魚貫而行。冥宅寢殿的後門是為他們開啟的,他們便是為大行皇后殉葬的那三十名奴婢。他們已經服了毒藥,正拚出最後的氣力走進火葬常只有死在冥宅裡,才是他們最大的光榮,他們的家屬親人才能得到那筆數目挺高的賞銀。
阿醜把臉貼在兩根鐵欄杆之間,彷彿成了一具殭屍,連她的面色也泛出死人似的慘白,只有烏洞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從面前走過去的一個又一個殉葬者。在衛士們面前,嶽樂覺得難堪,心頭火氣,一把將阿醜提了起來。任憑他把她的手臂幾乎捏斷,阿醜連頭都不回,全然不理睬。這可把嶽樂氣壞了:一個下賤的奴婢,竟不把身為王爺的主人放在眼裡!他一甩手,阿醜便摔出去好遠,頭重重地撞在鐵欄杆上。
嶽樂追過去,高高揚起那能拉十石弓、舞六十斤長槍的手臂,心裡暗想,只要她告饒,或是嚇得流淚叩頭,他就放下手,不打她。
然而,阿醜那樣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就象一道閃電,亮得怕人,裡面有瘋狂、有反抗、有厭惡、有仇恨,就是沒有恐懼和求告,撞破的額頭流下的鮮血,更加強了這道目光的力量。嶽樂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的目光,不由得一愣,阿醜卻極快地掉過頭去,繼續全神貫注地瞪大眼睛,把這個威嚴的王爺完全拋在了腦後。嶽樂倒有點不知所措,心裡很不得勁,湧出一股說不上是尷尬還是羞辱,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啊!——"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宮女,突然發出一聲尖叫,發瘋似地撕扯著頭髮,跳起來回頭拚命跑著,刺耳的尖叫聲響徹景山:「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我要我娘!……」她跑出去十多步,押送護衛已大步趕上,一把把她扯住,手執金瓜朝她頭頂一擊,她張著兩手亂抓了幾把,仰天倒了下去。兩名護衛抬著她,最後走進冥宅。他倆再出來時,便鎖上了冥宅寢宮的後門。
冥宅正殿裡的僧人開始紛紛撤離,只剩下秉炬舉火的茚溪和他的兩名大徒弟了。
阿醜自言自語,從牙齒縫裡擠出低低的幾個字:「她呢?
沒有她?……」嶽樂低頭看時,緊張過度的阿醜,暈倒在鐵欄邊。嶽樂這時才悟到,可能殉葬的宮監中有她的親人。他喚來護衛,吩咐他們扶出阿醜,交給安王府總管。他想回府以後,一定要仔細問個清楚,一定饒不了這個任性的、不馴服的奴婢!
大火終於燒起來了!躬逢大典的妃嬪、公主、福晉、命婦、王公貴族、文武百官,黑壓壓地跪了一大片,匍伏著恭送大行皇后歸天。幾百名和尚誦經祝福的巨大聲浪,都被熊熊大火的呼嘯聲音壓倒了,其中夾雜著大大小小的爆炸,那是冥宅中珍奇物品迸碎破裂的響聲。火焰騰起數十丈高,五顏六色,噴出的沉香檀木的特殊香味,飄散到十數里之外,整個紫禁城、整個皇城都瀰漫著這濃烈而古怪的奇香,隨著陣陣微風,還飄向了東城、西城、北城甚至南城……人們都伏地不動,木雕泥塑一般,誰也看不見誰的表情。
但安親王想象得出,那是些憤懣的、譏諷的、冷峻的、痴呆的面孔,由此可以生出最可怕的不忠。嶽樂對著沖天大火暗暗祝禱:但願就此把這件事情了結;但願這大火使一切都成為過去;但願人們很快就忘卻這次喪禮;但願皇上由此悟出一番道理,再不做逾分越禮的事情!
但是,皇上並不就此卻步,又做了更過分、更聳人聽聞的事,令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了。
十月初八,由茚溪主辦的景山水陸道場到了最後一天,聖駕來到壽椿殿,為董皇后斷七。四十九天以來,白日鐃鈸喧天,黃昏燒錢施食,晚上放焰口。懺壇、金剛壇、梵綱壇、華嚴壇、水陸壇,熱鬧異常,無數僧人、無數官員、無數奴婢,忙得暈頭轉向。每逢七,皇上便親臨道場祭奠,嗚咽不止,連出家的和尚們也為之感慨萬端。七七四十九天總算過去了,大行皇后的梓宮已成為寶宮,香花供養,備極莊嚴。水陸道場收了法事,朝廷上下,宮廷內外,都鬆了一口氣。
茚溪森在極端勞累的四十九天之後,也不由得躺倒了。他要放心開懷地好好睡一覺。但他的清夢未到,皇上的聖諭卻到了,說聖駕即刻就到萬善殿,要他準備迎接。茚溪無奈,只得趕緊起身。這位情深似海的天子又要為董皇后做什麼法事?
真不知他有多少淚水,至今也流不乾淨。
殿前蒼鬱的古松柏下,迎接皇上的茚溪暗暗吃驚,哀愁悲悽已從皇上眉目間一掃而光,他神態自然、從容、平靜,目光裡含著某種成熟的冷峻,彷彿兩個月中長大了十歲。等到迎進了萬善殿,分賓主坐定蒲團時,皇上竟霽然微笑,全然是一位和善的大施主。茚溪的倦意一霎間消失了,特別小心在意地侍候著這位面容蒼白的君王。
「謝和尚起建、主持景山水陸道常大行皇后得以超生,免去輪迴之苦,朕五內俱銘。"福臨平靜地說,表情和悅。
茚溪答道:「董皇后於庚子秋月輪滿之時成等正覺,與悉達太子睹明星而悟道無二無別,真乃奇事!所以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福臨點頭嘆道:「唯有這樣送她去了,朕才覺安心,才對得起她的一片真情。朕總算了卻了一樁心願。「茚溪靜靜地說:「龍女成佛,聖駕珍重。"福臨也靜靜地說:「如今朕心如死灰,萬念俱空,來尋和尚為朕剃度,從此出家為僧。"茚溪大驚,打了個冷戰,大聲說:「萬歲切切不可萌此念頭!國君一身系天下安危……」他說著,緊張得滿臉通紅。
福臨冷漠地說:「出家人參禪學道,不可任意喜怒驚懼,所謂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是也。和尚豈不明白?"見茚溪被他這兩句話說得垂了頭,福臨笑了:「師兄,這殿旁淨室,從此歸朕修行打坐,朕再也不回乾清宮、養心殿了。師兄度得人間一位天子遁入佛門,豈不是一件大功德?"茚溪沉默片刻,仍然低頭低聲道:「萬歲不可,萬萬不可!」「師兄不信朕的誠心?"福臨平靜而從容地轉了轉身,左手拽過腦後那根烏黑油亮的辮子,右手抽出腰間短刀,"噌"的一聲就把它齊根割斷了!
「哇!"內侍們驚得大叫著撲上去,但已經來不及了。福臨的各種舉動平靜尊貴,不動聲色,極合身分,唯獨這關鍵的割辮子動作,閃電般快,任何人都來不及反應。那根烏黑的辮子,象蜿蜒扭曲的蛇,"刷"地扔到當地。眾人望著它最後扭動了一下,彷彿是件活物,一個個呆若木雞,驚得不會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