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少年天子》小說信息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哈哈哈哈!"福臨摘了帽子,晃晃腦袋,黑髮散亂地披滿腦後,得意地、痛快地、又帶著點悲愴地大笑著,笑聲在深邃陰沉的萬善殿內迴盪。他擦去腮邊笑出來的眼淚,說:「千萬根煩惱絲頃刻斷絕,何等容易!從此後赤條條無牽掛!……師兄,你還不肯剃度朕嗎?"說罷,他又縱聲大笑。

出於驚愕、出於感動、出於某種虛榮,也出於隱隱的恐懼,茚溪吩咐徒弟備香案、呈戒刀,就在萬善殿內,他用顫抖的雙手,為大清帝國皇帝淨髮。半個時辰後,這位皇帝已成為一個新剃的光頭泛青、新披的大紅袈裟耀眼的精瘦清秀的小和尚了。

皇上削髮出家的訊息,象晴天霹靂,震驚了朝廷裡的一切人。大清天子竟會作出這樣荒謬絕倫的事情!真是作夢也想不到。議政王大臣緊急會議,第一項決定就是嚴格封鎖訊息,議論透露者斬;第二項決定,則是所有臣子都去輪流叩見皇上,求他還俗回宮、處理國事。至於內宮就更加慌亂了。

從早到晚哭聲不停,皇后和妃嬪們都處在被拋棄的境地上,撫今追昔,能不傷心?

禁令再嚴,訊息還是傳遍了京師。人們竊竊私語,聯想起驚人的花費浩大的董皇后葬禮,多情天子的故事便到處流傳開來。漢官士子知道一點底細,更添油加醋,使這事的始末成為一件駭人聽聞的醜史;佛門信徒盛讚這位捨棄榮華富貴、捨棄皇位的天子,說他不愧為金輪王轉世投胎;還有人目睹這場混亂,以為時機大好,頗想有所行動。於是,五城兵馬司得到許多不軌預謀的報告,五城察院飛速上報,層層抵達議政王大臣會議。又一道指令緊急下達:護軍營護軍統領、參領、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三營統領等率領的京師守衛部隊,一概日夜巡邏、嚴加戒備,以防發生意外。

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公等親貴和滿洲大臣,川流不息地往萬善殿見駕,勸說皇上回心轉意;公主、福晉、命婦及後宮妃嬪,也絡繹不絕地往慈寧宮叩謁皇太后,為皇太后寬心解愁。說來也怪,在人來人去,煩忙慌亂之中,只有兩個人一絲不亂,一點不慌。一個是福臨自己,一心一意打坐參禪,親貴大臣他一概不見,只在有興時召請詞臣學士談詩論畫,但政事一個字不許提。另一個呢,是莊太后。她既不去萬善殿,也不表示悲哀憂愁。來叩謁的,她一概都見;安慰勸解的話,她一概都聽,並且總是帶著慈和的微笑,不對兒子出家發表任何看法。這母子倆!

在皇上剃度的大事發生之後,這是安王福晉第二次進宮了。上一次本是去勸慰皇太后的,誰想皇太后並不悲愁。她回府便和丈夫商量,把冰月接回王府。董皇后去世,皇上又做了和尚,冰月不就成了無爹無孃的孤兒?安親王同意了,今天夫婦二人都進宮來了。嶽樂自然是去萬善殿見駕,一天一次,次次都吃閉門羹。今天怕也是照舊。

在東華門,夫妻倆就分了手,嶽樂去西苑,那拉氏帶阿醜來到景運門前。要接冰月,非阿醜不可。但沒有宮內主子的特許,奴婢不能越景運門一步。那拉福晉下轎後吩咐阿醜在景運門外那一排侍女室等候,自己便進了門。

那拉氏最弄不懂這個阿醜。模樣兒近來越長越好看,眼神兒卻越變越痴呆。大行皇后焚化禮完畢回府,丈夫對她說起阿醜的怪異行動,要她盤問出個究竟。她費了好大精神,最後氣得她不顧安王府仁慈厚道的好名聲,動了鞭子,但阿醜一言不發,還是一無所獲。你就是拿刀子撬開她的嘴又有什麼用?她象個啞巴。丈夫對她的行動不以為然,她只好瞪他一眼說:「有本事你自己去試試看!我就不信這石頭人有什麼心事,看熱鬧罷了!"夢姑怎麼會沒有心事呢?但是,這些年的親身經歷和所見所聞,使她堅信只有成為啞叭,才能避免新的不幸。她一直為承乾宮的容妞兒心神不定,卻沒有可能打聽她的情況。那天在景山,她待在侍女室的一個角落,幽幽的象只小老鼠。可其他侍女一個個都知道許多事情,你一言我一語,不幾句就談起了殉葬。天哪,承乾宮的宮女、太監都要被活活燒死!這一瞬間,夢姑竟毫不猶豫地斷定,容妞兒就是她的可愛可憐的容姑小妹!積蓄已久的思親、悲憤突然藉著這個缺口噴發出來,一向無聲無笑、冰冷如霜的夢姑爆發了,發瘋似地衝出侍女室,衝到鐵欄邊……老實說,那天若不是正好由她的主人安親王主事,若不是正好安親王對她懷有一種說不清的好奇,她是休想活命的了。她曾向焚化大禮的場所呆呆地看了很久,價值千百萬的珍奇瑰寶、沉檀冥宅、大行皇后的棺柩、殉葬的三十名宮監,都已化為灰燼。容姑呢?殉葬者中沒有她,她到哪兒去了?這一切她怎麼能說?也許容姑的生命就懸在她舌尖?……這該死的宮牆啊!要是能飛到承乾宮去看一眼呢!……幾聲唿哨此起彼伏,從南邊那一片柏樹林傳了出來,離得不遠,幾個穿宮內侍從衣服的人在那裡調鷹。可憐的鳥兒,原來是在高山峻嶺之上、藍天白雲之間自由自在地飛翔的,現在卻被鎖掛著雙腳,就是飛,也不過十幾丈遠!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夢姑眼前一閃,她的心怦怦直跳。這身影喚起她記憶深處那非常遙遠、非常美好的夢:滿山遍野藍瓦瓦的馬蘭草,老杏樹的繁花,母親、容姑、同春哥、同秋弟、小韃子費耀色……費耀色!就象是他!跟兩年前跑來給容姑報信的小韃子一模一樣!只是長高了半個頭。

夢姑心慌氣短,瑟瑟發抖。兩年多來,第一回碰到了一個熟人!她眼裡突然湧滿了滾燙的淚水……但是,會不會弄錯?他肯不肯理我?我這低賤的奴婢!……夢姑暗暗一咬牙,豁出去了!她走出侍女室,急中生智,裝作低頭尋找東西,慢慢往柏樹林挪去。景運門侍衛懶洋洋地看她一眼,沒理會,只顧和門裡太監繼續小聲聊天。

夢姑一步步接近了那個人,只覺心要從嘴裡跳出來。她緊緊按住胸口,突然一抬頭,用她自己都覺得生疏的聲音抖抖索索地問:「小爺,有沒有看見一張繡花絲帕?"那"小爺"不在意地回頭,說:「沒有!……」可他立刻張大了嘴,眼睛瞪得銅鈴大:「你,你……是夢姑姐姐?」「費耀色!……」夢姑只叫了這一聲,喉頭便哽咽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費耀色顧不得許多,忙問:「你在哪裡?怎麼進宮來了?」「我……在安王府為奴……今天隨福晉來……」「沒有見到容姑姐姐?」「她!她在哪裡?快告訴我!她還活著嗎?"夢姑一把拽住了費耀色的胳膊。

費耀色忙說:「別急,聽我告訴你……」就在焚化大禮的前一天,費耀色隨筆帖式一同去景山送獵鷹,那是大行皇后生前最喜歡的一隻海東青,要為她殉葬。

同時送去的還有兩隻白貓、一籠金絲雀、一籠相思鳥。他們被領到景山半山腰的一所屋子裡,那屋子窗戶都釘得死死的、糊得嚴嚴的,誰也看不見裡面的景況,但他們都知道,裡面關著與貓、鳥同命運的殉葬人。

費耀色他們快要離開時,忽見一名總管太監領人匆匆走來,對看守的衛士說了幾句什麼,衛士便進到屋裡,不一會兒押出一個神志昏亂、衰弱已極的宮女,來人便把她半攙半拽地帶走了。費耀色幾乎跳起來,因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宮女就是容姑!

焚化禮上,費耀色也仔細辨認過,殉葬眾人中確實沒有容姑。他留心打聽,一個偶然的機會,上司們閒談中透出內情:太后身邊的蘇麻喇姑稟告太后,說容妞兒曾犯有過錯,不配殉葬,又說她疑惑容妞兒不是旗下姑娘,那就更不配隨大行皇后去了。太后立命查究,很快查清了底細,容妞是冒名頂替的奴婢!皇上大怒,把容妞原主家夫婦斬首示眾,容妞沒有留在宮裡的資格,給攆出去了。

「……她出去以後的事兒,就再也不知道了……」費耀色說到這兒,神色突然有些慌張,趕緊小聲說:「來人了!……有了容姐姐訊息,早早告訴我!……「「費耀色!"隨著這聲大喝,一個頭目模樣、眉毛粗重的人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扳住費耀色:「不許跟奴婢下人搭話,你又忘了!你調的鷹呢?飛啦?怎麼跟上頭交差?混帳東西!"他怒衝衝地抬手就是一鞭子。

費耀色抬胳膊護住頭臉,鞭子抽在他的背上。他直跳起來,大哭大喊:「她丟了帕子問我見到沒有,也怪我嗎?鷹飛了有什麼稀罕,三阿哥要我撒開來調馴的,不信去問三阿哥,幹嗎打我?嗚……誰不知道我費耀色是尚膳監養鷹鷂處年歲最小的當差人,你雷公打豆腐,專揀軟的欺負啊!嗚……」他故意把自己當差的處所詳細說出來,偷偷對夢姑眨眼,大聲哭叫著。

一聽三阿哥三個字,頭目先就軟了,可又不肯立刻低頭,故作不耐煩地說:「別哭了,我不打你就是。可你撒了鷹,飛跑了怎麼辦?海東青啊!我也得跟著受罰!"費耀色歪著頭不屑地瞪他一眼,轉身對天空打了個尖而響亮的唿哨,那隻遠遠地落在大松樹頂端傲然雄視的鋼灰色鷹,展開雙翅,"呼"地飛了起來,在他們頭頂盤旋了兩圈,輕輕落在了費耀色肩上。

「嗨、嗨,好小子!"小頭目高興了,連忙向費耀色表示好意:「算我打錯了,請你喝酒行不行?把你這手教給我……」小頭目摟著費耀色的肩膀,兩人向南走了。

夢姑對費耀色的背影看了好半天,慢慢走回侍女室,心裡高興得亂鬨鬨的。親人!同胞妹妹!活著,逃脫了可怕的無情的火,活著!她想跑、想跳,想扯開嗓子大喊大叫!但她什麼也不能做。她躲進侍女室的一個小小的、昏暗的角落,面向冰涼的牆壁,先把滾燙的雙手貼上去,接著又把火熱的面龐貼上去。她興奮得心裡難受,對著牆壁輕輕笑著,淚珠撲簌簌直滾下來。她的暗黑如墨的心裡,透進了一絲希望的光亮。

她的女主人此時心裡卻涼了半截,因為太后不肯把冰月還給她。太后微微笑著,慈祥得使你不能有一點不滿,說出的話,即使反對的人聽了也不能不連連點頭:「……我老了,就喜歡孫子孫女們陪著我,看他們玩耍聽他們笑語,也是晚年一樂呀!小冰月最惹人愛了。前些日子我受風寒,門窗緊閉著防風吹,冰月倚在我懷裡說:皇阿奶冷,所以怕風,對嗎?可是風也怕冷呀!我問她風怎麼會怕冷呢?她挺認真地瞪大眼睛說:風要是不怕冷,為什麼也喜歡往人懷裡撲?你看看!……」她說得滿臉綻開了笑紋,撫了撫頭髮說:「多乖的孩子!我這當阿奶的,怎麼捨得身邊少了這麼個寶貝喲!"安王福晉只好陪著笑,心裡卻有點發酸。太后好象看透了她的心思,又說:「還有一層,你一定想過了。冰月已是公主,名分一定,不好降尊了!……」那拉氏連連點頭。這時太監稟告安親王求見,莊太后笑了,說:「果然來了,進來吧!"嶽樂進宮,一見妻子在座,先就沉下臉,向太后跪安後,便向福晉說:「你回去吧。"福晉還想對丈夫唸叨幾句,要討冰月回府住幾天。嶽樂面色很難看,根本不想聽她講話,立刻阻止她說:「我有正事謁見,你在這裡不便,快向太后跪辭。"福晉雖然滿心委屈,還是聽話地向太后跪安。太后一直微笑地望著他倆,聽他們說話,見福晉告辭,也沒挽留的意思。

福晉剛走,嶽樂就急忙說:「太后,皇上仍是不肯相見。

不過今天有所不同,有一小沙彌來傳皇上聖意,命我來見皇太后,說皇上有事委託了皇太后。"莊太后沒有說話,只對蘇麻喇姑做了個手勢,蘇麻喇姑走進寢宮,回來時手中捧了一隻鑲嵌著黃金掐絲龍鳳的玉匣。

太后就著她的手開啟匣蓋,翻出一張紙,一聲不響地遞給了嶽樂。

嶽樂接過一看,就認出了皇上那蒼勁有力的字跡,題為"行痴和尚上聖母皇太后書"。才看了幾行,嶽樂的臉都發青了,不等看完,他已經雙膝跪倒在太后面前,身上如發寒熱病似的一陣陣顫抖,說:「太后明鑑,嶽樂若有此念,天打五雷轟!「行痴和尚在上書中,除了告不孝之罪和表示斷絕紅塵之外,中心是要嶽樂主持國政,如果太后認可,他將禪位給嶽樂。

莊太后笑道:「起來吧,不值得這樣。我要是疑心你,也不會給你看了。"嶽樂抹去脖子上流淌的冷汗,遲疑地說:「可是——,怎麼辦呢?皇上他什麼話也聽不進,誰也不肯見……」莊太后斂起笑容,沉思道:「不到火候,急也無益。去年金陵危急就是這般模樣。越勸越不聽,越壓跳得越兇。但他畢竟不笨不傻,靜下心來自會明白的。"嶽樂心中仍不安定,說:「這一次不同以往。董皇后去了,皇上他傷心過度……」太后長嘆一聲:「唉,連你也不明白!他這樣,難道僅僅為的是烏雲珠嗎?……」嶽樂一驚,迷迷茫茫的心裡忽然明亮了,一陣心酸、一陣心痛,眼淚"刷"地落了下來。

半天,太后抑住悲酸,重新平靜下來,說:「要江山還是要美人,況且是已死的美人?但凡醒悟,不難選擇。縱然他一時不悟,有內閣、六部和議政會議,國事還不至於因此停頓下來。我看要他省悟,恐怕解鈴還需繫鈴人。」「太后的意思是……」太后笑了:「行痴和尚的師父玉林通琇即將來京,派得力大臣出京相迎吧!"果然如皇太后所料,沒過幾天,十月十五日,國師玉林通琇到京,幾乎是下馬就直奔大內萬善殿;十月十六日,皇上回宮;十月十平日,象沒事人似的,皇上一早上朝,處理國事,心氣平和,神態自然、寧靜。確實,他從此不摘帽子,人人都知道他背後不拖辮子,但誰敢看一眼呢!

所有的人又鬆了一口氣,危機總算過去了。

後來侍從太監稟告皇太后,玉林國師處理此事極為乾淨利落,勸皇上還俗也不過用了三五句話。

玉林一進萬善殿,立刻命他的徒子徒孫們把茚溪森捆綁在石柱上,四周架起柴禾,因他竟敢替皇上落髮,準備點火燒他。隨後,玉林進了他的小徒弟行痴也即福臨的方丈室。兩人一見,光頭和尚與光頭皇帝相對,玉林縱然心事重重,也忍俊不禁了。而福臨呢?又是一場開懷大笑。

福臨立即對玉林說:「朕思上古,唯釋迦如來舍王宮而成正覺,達摩舍國位而為禪祖。朕欲效法,師父以為如何?"玉林搖頭,正色道:「若以世法論,皇上宜永居正位,上以安聖母之心,下以樂萬民之業。若以出世法論,皇上宜永作國王帝主,外以護持諸佛正法之輪,內住一切大權菩薩智所住處。"福臨默然沉思。殿外呼喊聲喧鬧一片,堆起的柴薪已經點著了火,茚溪森念佛聲蓋過了所有的嘈雜。福臨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忙道:「師父不要怪罪師兄,是朕命他淨髮的。」「怪不怪,無需細究。除非皇上蓄髮,茚溪不能無罪。"煙火騰起,茚溪森已被裹在其中了。福臨無可奈何地笑道:「饒了師兄吧!朕靜聽師決就是。"茚溪森得救了。代價便是福臨蓄髮還俗。

以為危機過去的人,又高興得太早了。蓄髮後的皇上象是換了個人。他對國家政事失去了興趣,再沒有從前勵精圖治、勤政愛民、日理萬機的勁頭了。上奏本章堆積如山,他懶得批閱;大臣們求見,他也不高興翻膳牌。他整日不是看書便是參禪,此外便是打獵出巡。在宮內,他對皇太后恭順如舊,但對后妃們極其冷淡。只有小董鄂妃,被他天天翻牌,召往養心殿,引起后妃的強烈忌恨。在朝廷內,他好象把對濟度的憤概和對董皇后早逝的怨恨一古腦兒撒在滿洲親貴身上,對他們格外疏遠,也格外嚴厲。許多滿大臣都害怕皇上又要搞什麼新花樣,大有惶惶不可終日之感。

他幾乎不再提起董皇后,也許隨著歲月的流逝,他會漸漸把往事忘卻。

可是,十二月初,玉林通琇歸山時,皇上賜給他御筆親書唐詩一幅,筆墨淋漓,彷彿滴著淚珠:「洞房昨夜春風起,遙憶美人湘江水;枕上片時春夢中,行盡江南數千裡。……

按照慣例,各衙門臘月二十三封印,要到次年元宵節後才開櫻這二十來天的年節,京師自然熱鬧非凡,喜氣洋洋。

元旦前後這幾天,爆竹聲徹夜不停,路上官轎、車馬、行人比平日擁擠百倍,百官朝賀,士民走訪親友、祭祖祀神。至於南城、琉璃廠、前門一帶,更是百貨雲集,人山人海。滿街花燈、綵棚,鮮紅的春聯,五彩的門神,烘托著新衣新帽的遊人;賀喜聲、歡笑聲、叫賣聲,和著鑼鼓秧歌,一片沸騰。大有太平昌盛景象。

順治立朝以後,物價一年比一年降低,漸趨平穩。白米,從初年的每石紋銀五兩,降到如今的每石一兩五錢。麥子,由每石二兩降到如今的一兩;每匹布由五錢降到二錢上下;鹽,由每斤一錢降到每斤一分;豬肉由每斤一錢二分降到每斤五分左右。物價穩則人心定,京師繁華也就不言而喻了。遇到歲首元旦佳節,無論官民,自然都要暢意一歡。

過了初三,武英殿大學士傅以漸府中來客才漸漸減少。初四這天,傅以漸夫婦本想謝客休息,卻又來了兩位興致很高的客人。一位是龔鼎孳的夫人顧媚生,當然由素雲接到內室相侍,說笑了一個時辰,便告辭而去;另一位是翰林院掌院學士、禮部尚書銜的王熙。王熙與傅以漸從前交往不多,自順治十五年改內三院為內閣、設立翰林院之後,兩人都因體制變革而高升,傅以漸拜殿閣大學士,王熙掌翰林院,並都得到了皇上的寵信,他們之間也就逐漸成了知交。他們在許多重要事情上都能常常互通訊息,並且談到過子女的婚姻之約。

王熙去後,日已當頭,傅以漸沉思著慢慢走回寢處。一進中堂,意外地看到素雲已端坐窗前長几之旁,面前羅列長卷、畫幅和畫冊,正在那裡悠哉遊哉地玩賞。素雲見他進來,抬頭莞爾一笑,說:「什麼話說這麼長時間?怎麼不留他用餐?「「哪裡能如此草率!況且你有什麼拿手好菜留客?」「別的不說,只我親手燒一道西湖醋魚、一道南味燒鵝,就叫他雙腳離不得傅宅。如何?"素雲笑著說。

「好,不如犒勞了我吧!"傅以漸笑呵呵地說。素雲很久沒見到丈夫這麼愉快地笑了,心裡也很高興,親自為他斟了熱茶,端到他面前,道:「你象是很開心。王熙帶來什麼佳音?」「你這雙眼睛啊!真厲害!"傅以漸笑笑,放低了嗓音,"昨天皇上召王熙去養心殿,講論了一個多時辰。王熙很是鼓舞。他方才還在說,身為漢官,一介庸愚,竟荷蒙高厚之恩,任以腹心,雖生生世世竭盡犬馬,也不足以答萬一。」「那是恩寵特重了。不知講論些什麼?」「這,他當然不敢說。但聽口氣,皇上似有振作之舉。」「哦?你是在為此高興?」「可不是!皇上也真該振作了,一年多不專心理事……」「一年算什麼!前明的皇上,一個個幾十年藏在深宮,從不視朝,一個大臣也不認識……」「皇上畢竟是英明之主,那些昏王豈可同日而語!只禁朋黨、禁中官干政兩件,就是有鑑於前朝亡國而施的善政,何況皇上多年勤政,事必躬親。也是近年多事,難免……唉!好在皇上有心收拾,一旦振作,自然見效。"素雲又慢慢回到窗下翻看拾掇那些書畫,說:「即使皇上奮發,你又能有什麼作為?你們內閣職責,不過是批本,批本無非援引舊例、照此辦理罷了。這份差使,即便讓一庸人去做,也可成為大學士,可惜了你這份才具……除非把六部移至內閣之下,如同唐代六部之於尚書省一般,那你這大學士才象是尚書令,稱得起名副其實的宰輔呢!……」傅以漸笑著輕輕說:「王熙今天言談中,就有這番意思。

細細揣摩他的話音,似乎是他和皇上講論的主要內容哩!"素雲把目光從畫卷移向傅以漸:「那麼,議政王大臣能依嗎?六部滿尚書能依嗎?近日滿洲親貴憤懣之情溢於言表,安王大受冷落,你知道不知道?"傅以漸的笑意凍結在唇上。他知道,親貴們早就不滿皇上違祖制近漢俗,近日又增加了寵妾和佞佛兩條罪名,指的當然是董皇后之喪和皇上削髮修行。在他們看來,皇上失德不謂不大,所以他們的怨豈不能不深。他們的怨氣撒在安王頭上,今年皇室元旦祭祖、走謁親友,安王府竟冷冷清清,極少親友賀年,尷尬萬分……「好了,我的大學士,別發愣了!"素雲笑吟吟地曼聲說:「你來看看這卷畫,我把它掛在書房好不好?"傅以漸湊過去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卻走不開了。這是一幅描繪江南春色的山水圖。迷濛的煙水雲靄、嫵媚輕柔的春風、丘壑間的隱隱翠微,竟似透過畫面向他撲來,使他不禁想到了"杏花春雨江南",想到了"春風又綠江南岸",想到了"春江水暖鴨先知"……門吏領著內閣一名筆帖式在門外求見。傅以漸連忙出見,筆帖式向大學士跪稟道:「御前侍衛傳諭:皇上昨夜不豫,今日病情加重,大學士和九卿明晨齊集後左門問安。"傅以漸頓覺心頭髮慌,但維持著表面的鎮靜莊重:「皇上是何病症?」「高熱不退,煩躁不安,尚無確診。」「去吧!"筆帖式走後,傅以漸忙回內室,把這訊息告訴了素雲。當晚,夫妻倆輾轉反側,久久不能成眠。

次日黎明,諸王公、內大臣、內閣、部、院、翰、詹、卿、寺、科、道各衙門官員,齊集後左門請安。正處新正之際,但宮殿各門所懸的門神、對聯都已除去,彩燈彩飾也都收起。百官見此情景,知道皇上的病沒有起色。一名總管太監匆匆從宮裡出來,與幾名議政王大臣低頭耳語,神色很是倉惶。這一切成為無形壓力,使空氣十分沉重。跪在內閣序列中的傅以漸,只覺身上一陣陣發冷,面孔又火辣辣地發燒,心裡很亂。他聽到某種響動,側臉看時,竟是欽天監監正湯若望跪在那裡發抖,蒼蒼白髮白鬚白眉,把他的面容遮去了一大半,但仍能看出他發自肺腑的深深悲哀。

傅以漸代表百官朗聲跪奏:「今當臘盡春來,寒暖交替之時,聖躬違和,臣等微忱,恭請皇上避受風寒,靜養珍攝。一應本章盡送內閣擬議請旨,皇上請放寬心。願皇上早日痊癒,則國家萬民之大幸也。"跪著的百官同聲奏道:「願皇上早日痊癒!"御前侍衛對眾人說:「稍侍。"他轉身要回養心殿轉奏,又有人顫抖著嗓子喊道:「請等一等!"那是湯若望。他流著淚請求御前侍衛轉奏皇上,允許他這位老臣覲見萬歲。

不多時,御前侍衛轉來,向百官傳達了皇上的口諭:「朕偶感風寒,一二日內可望痊癒。爾等所奏,朕已具悉。部院各衙門齊奏本章,一併送內閣大學士處即可。"御前侍衛又轉向白髮蒼蒼的湯若望,傳達了皇上的答覆:湯瑪法忠心耿耿,皇上感念至深,待皇上病體好轉時,一定召瑪法進見。

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們惶惶不安地商議著。慈寧宮首領太監捧來了皇太后懿旨,諭令釋囚犯、減刑獄、免死罪;要求傳諭民間不許炒豆、點燈、潑水。此刻眾人恍然大悟:皇上出天花了!

天花,這令人談虎色變的可怕的病症!皇上以二十餘歲的成人而患天花,危重至極啊!王公百官頓時心慌意亂,聚在那裡愁顏相對,誰也沒有辦法,誰也說不出話,陣陣寒風吹得人五臟六腑都冰涼冰涼的了。後左門,如同一座小金殿,雕樑畫棟、富麗莊重,聚集了數百名冠服整齊的國家大臣,此時卻象一個人也沒有似的寂靜。

安親王最後說了一句:「久聚無益,散了吧!"人們這才各自出宮,竟也沒有一個人再說一句話。

湯若望卻不肯離去,他要內監替他帶給皇上一本畫冊,並替他轉奏皇上:「陛下靈魂的永久福樂,現在已到了很危急的地步,我不能不為此著急。請陛下至少把這文本閱讀一遍,這是人類死後的情景和天國的永生啊!"內監一向尊重這個老教士,答應替他轉奏。半個時辰後,內監回來了,告訴湯若望,萬歲爺讀了那文本,深深感嘆了一番,並要他向湯若望傳達這樣的口諭:「朕知道湯瑪法是真心愛護朕的。但由於朕的許多罪惡,朕已沒有見上帝的資格。

朕若能康復,或許願意信奉瑪法的天主。然時至今日,痘疹兇險,萬不容朕行此事了……」湯若望老淚縱橫,唏噓不已,不住地用本國語言情不自禁地反覆唸叨著:「主啊,寬恕他吧!……」然而,皇上還有話對他的瑪法說:「傳諭湯瑪法立即往慈寧宮叩見皇太后,有要事相商。"勞累和傷感都不能使年邁的傳教士卻步,他立即隨著內監往慈寧宮去了。

皇太后容色疲憊、憔悴,眼睛已經紅腫,坐在御榻上以手撐額,輕聲啜泣。她的憂傷、恐懼,隨著一聲又一聲的深深嘆息透露出來。蘇麻喇姑一面自己抹淚,一面給她披上一件深藍色的貂皮披風。正殿裡過於空曠冷清,雖然生了好幾盆火,仍比寢宮冷得多。

太監一報告說湯若望進宮,太后立刻抹去眼淚,坐直腰身,雙手靜靜放在膝上,一股英睿的氣度便從她身上驅走了愁容悲淚形成的老態。她恢復了平日的穩靜、從容,只是常常閃現的溫和笑容卻完全消失了。她請湯若望坐下,宮女們獻上了奶茶。

太后不等湯若望說通常的謁見詞,便開門見山地說:「瑪法,皇帝病篤,繼位的太子還未詔封。我督促皇帝,他卻提出一位堂兄。我與諸王商議,父子相承是正理,繼位者必須是皇子。皇帝想知道瑪法的見解。"湯若望心中澎湃著熱浪。這樣的大事竟來徵求他的意見,足見福臨內心深處對他還保持著少年時代的依戀。一切嫌怨委屈霎時都消散了。他噙著熱淚,簡直沒有怎麼尋思,慨然道:「子繼父位、父子相承,是中國自古的大道,也是西國乃至天下的大道。太后所見甚明,應立皇子!"莊太后點點頭,說:「皇六子三歲、皇七子兩歲、皇八子剛出生十三天,不足論了。皇五子順治十四年十一月生,今年四歲;皇二子順治十年七月生,今年八歲;皇三子順治十一年三月生,今年七歲。皇五子、皇二子的母親都是庶妃,皇三子的母親是景仁宮康妃。這孩子極聰明,好讀書,善弓馬……」莊太后覺得自己說得多了,停了停,問:「瑪法你看,諸皇子中誰能當大任?"湯若望當然聽得出太后的意向。如果太后所說確實,不帶偏愛,皇三子應是最合適的人眩但他不願意就這樣附議皇太后,自低身份。所以,思索片刻後,他說:「據我所知,諸位皇子中,唯有皇三子已經出過天花。如皇太后所說,他又聰明過人,勤於學習,那麼老臣以為,皇三子繼位比其他皇子繼位更有利於大清帝國的穩固。"在當前局面中,這難道不是一個最令人信服的、可以擊敗任何競爭者的理由?湯若望舉足輕重的建議,促成了這一個了不起的決斷。只是皇太后也罷、湯若望也罷,此時絕沒有料到,他們決斷要繼位的小皇子,將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君主之一,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歲月裡,他使中國成為東方最強大的帝國,給災難深重的黎民百姓開闢了百年的和平與安定的局面。

太后對湯若望的意見非常滿意,尊敬地站起身,命太監攙送湯瑪法出殿,並用肩輿將他一直送出紫禁城,又一次給這位德國傳教士以極高的禮遇。

一樁重大的事情解決了,太后鬱悶的心略略輕鬆了些。但是事情還多得很,還得她一樁一件地處理。她是太后,不是皇帝。但此時,她的決策和她的事情,比皇帝的更加重要和繁忙。虧得當年草原生活給她帶來極好的身體素質,不然,這樣兇猛的感情衝擊和紛至沓來的事務,她是絕對吃不消的。

蘇麻喇姑趕緊給太后送上熱氣騰騰的鮮奶茶、奶瓶子和幾樣精美的點心,並遞給她一個嵌翡翠紅瑪瑙的銀手爐。太后把手爐放在懷中,慢慢喝著奶茶、吃著點心,仍在默默地思考著什麼。等她吃罷茶點,蘇麻喇姑上前收拾了傢什,讓宮女們端走,隨後用滿語問:「太后,要召皇后來嗎?"太后搖搖頭,輕輕地說:「傳董鄂妃。"蘇麻喇姑不敢抬頭看她,悄悄退下去傳太后旨意。

董鄂妃來了。她越來越象她的姐姐,連表情和動作都有幾分相似。只是眼睛沒有她姐姐那麼靈活聰慧,氣質上也象缺點什麼。不準確地形容,那便是少了董皇后的雍容大度,和那一團令人起敬的儒雅的書卷氣。她還年輕,才十八歲,剛剛進了妃位。向太后跪安後,她拭著淚眼低頭站立,心裡有幾分惶恐。皇太后鄭重其事地單獨召她到慈寧宮,這還是頭一次。

「到養心殿去請安了?"太后問話很是平穩。

「是。」

「你看,皇上的病可望痊癒嗎?」

董鄂妃嗚咽著:「妾妃恨不能以身代皇上受病……」太后眼裡閃過一道強光,隨後又收斂了,反問一句:「真的?」「只要能為皇上添壽,妾妃情願折自己的壽數!」「哦……」太后略一沉吟,斷然問道:「如果皇帝眼下就歸天,你怎麼辦?「「我?"董鄂妃吃驚地瞪大眼睛望著太后,心頭怦怦亂跳。

「你不是他最寵愛的妃子?

「我……」董鄂妃低下頭,傷心地又吐了這麼一個字。

「這不是已經招來東西六宮的許多忌恨了嗎?你如何能獨善起身,如何自保呢?……」董鄂妃潸然淚下,雙膝一軟,跪倒了,直哭得渾身哆嗦。

「這又為什麼?」太后蹙起眉頭,突然又一揚眉梢:「你是不是有孕了?"董鄂妃連連搖頭,抬起美麗的、滿是淚水的臉,象一朵春雨中的梨花:「太后,妾妃就是到死也不能明白……都說皇上寵愛我,無非是天天召我到養心殿去,皇上讀書,叫我給他送茶;皇上寫字畫畫,叫我給他磨墨;皇上打坐參禪,叫我侍立一旁,說是佛邊天女。話不多說,笑容少見,更沒有……」董鄂妃縮住口,臉迅速地紅了,直紅到耳根。

「怎麼?」太后驚異了,"你是說他不曾與你同床?"董鄂妃頭更低,臉更紅,聲音更小:「每晚……都是在一張床上睡的……可他象是塊冰,任你費盡心力,也休想化開半分……他從不理睬我,倒頭便睡,直到天明……」「竟是這樣!"太后不勝驚駭,"有多久了?」「自姐姐仙逝以後,便是這樣……」太后呆了半晌,極受震動。她的多情的兒子,竟又如此無情!他真不該投生在帝王家啊,多少煩惱,多少憂傷!……太后慢慢抬起手,說:「去吧。"董鄂妃跪辭,捂著紅紅的臉兒,抹著一陣一陣的淚,退下了。

莊太后瞭解兒子,相信這是真的。別人呢?東西六宮的妃嬪貴人們相信嗎?皇后相信嗎?……旁晚,養心殿傳出訊息,說皇上病勢減輕,熱度漸退。宮裡一片歡喜。皇太后領了后妃們前往探視。

福臨擁被靠坐在床頭,看上去衰弱、消瘦,膚色變得蒼白而透明,彷彿蒙了一層薄冰,烏黑的眼睛裡兩點冷冰冰的光卻非常穩定。他先向太后笑道:「額娘,兒子不孝,累你許多煩惱苦痛……」太后強笑著坐在福臨床前,說:「年來多事,勞累也是常情。母子間何需說這樣的客氣話。"福臨笑了一下,說:「二十四年養育教誨之恩,容兒來世報答。萬求額娘恕兒今世不孝之罪,願來生仍與額娘成為母子,另開一番事業。"太后忍淚安慰道:「你眼看好了起來,還要這樣說話!」「好了起來。不錯,我是要好起來了。"福臨看一眼床腳邊站立著的皇后和康妃,兩人便走到床前跪下,含淚道:「給皇上請安……」福臨平靜地說:「日後,贊襄皇太后、輔佐幼主,便是你們的事了,望盡心盡力……」康妃心如刀絞,突然撲上前去,緊緊抓住福臨的雙手摟在自己懷中,放聲痛哭。她的動作一下子撕掉了她歷來冷冰冰的外衣,把她自己也不全理解的真情猛然噴發出來。她悲痛欲絕地仰面望著福臨,淚如泉湧地喊著:「把我帶去吧,我不願離開你!哪怕你不理我,不愛我,打我,殺我!……我情願!死也情願!……」她哭得從頭到腳劇烈地戰抖著,她那烈火般熾熱的真情的吐露,使在場的人都掉淚了。

面對這個熱烈的、幾乎不認識的康妃,福臨無限感慨,嘆道:「你不能去。皇三子即將繼位!……」「啊!"聽到皇上親口宣佈,大家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歎。皇太后是由於欣慰,皇后是因為在意料之中,妃嬪們覺得心裡踏實了,康妃卻是又驚又喜又痛又愧,哭得更兇,幾乎喘不過氣來。

福臨小心地從康妃手中抽出右手來握住皇后的手,望著她們兩人說:「不要哭,不要哭了……朕對不起你們。但這不能怪朕,朕的本心原不想害你們,只是無法違拗自己的本性罷了……但願你們來生再不要投胎富貴人家,去嘗一嘗人間的情愛吧!……小珠兒,小珠兒呢?"自從姐姐去世,再沒有聽到這樣親切稱呼的董鄂妃,連忙從眾人背後走了過來。福臨想放開康妃的手,但康妃緊緊握住,只管把臉貼在上面哭泣。福臨便又抽出右手來握住了董鄂妃的小手,靜靜地笑道:「半年多了,你枉擔了虛名,也虧你一聲不響,默默忍受。你和你姐姐長得太象,心地也一般無二,世間、宮中怕是都容你不得的。與平日後受百般苦痛,不如跟我一起去吧。我們一起去見她。"董鄂妃這時反倒不哭了,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皇上,神色堅定,連連點頭。

福臨的目光越過皇太后,越過面前粉白黛綠的后妃們,環視著床頭几上堆積著的許多圖書、畫卷,長嘆一聲,說:「朕將去矣!獨念茫茫泉路,能讀書否?悠悠來生,解讀書否?……」

只在此刻,他眼睛裡的冰彷彿消溶了一點,沁出了兩滴冷淚。但他很快抹去,仍用冷靜的聲調說:「皇額娘,朕已想好皇三子的名字,就叫玄燁。"次日,正月初六。三鼓剛過,王熙已急急忙忙奉召來到養心殿,此時的福臨渾身滾燙,臉龐猩紅,但神志還很清楚。

他躺在御榻上,用微弱的聲音對跪在榻前的王熙說:「朕患痘症,勢將不起。你可詳聽朕言,速撰詔書,就在榻前書寫。"王熙恭聽著,只覺得五內崩摧,淚不能止,奏對竟不能成語,一片含糊,到最後,豈不成聲了。

福臨嘆道:「朕平日待你如何優厚,訓戒如何詳切。今事已至此,皆有定數。君臣遇合,緣盡則離,不必如此悲痛。況且已是何時,安可遷延從事?"王熙勉強拭淚吞聲,聽皇上口述,就御榻前寫成詔書首段。他見皇上說話困難,便奏道:「如此撰詔,臣恐聖體過勞。

容臣奉過皇上面諭,詳細擬就,進呈御覽。"福臨點頭同意,把詔書大意講了一遍,王熙便出殿往乾清門下西圍屏內撰擬去了。他寫好一段,便送往養心殿,先後三次進覽,撰寫完畢後,日已漸落西山。御前侍衛告知王熙,所撰詔書已蒙皇上欽定,皇上命學士麻吉勒、賈卜嘉二人捧詔奏知皇太后,然後將宣示王貝勒大臣和文武百官。

王熙踉蹌著出宮去了。暮色漸合,輝煌的殿闕宮門在最後的一道陽光中,閃著淒涼的光澤。環顧大內,竟沒有一點聲響。王熙心中悲愴無名,只覺那一陣陣北風,比三九寒冬時還要刺骨!

王熙撰擬的遺詔,此時就放在慈寧宮莊太后的桌案上,她已經看過四遍了。

就這樣釋出嗎?

不!那怎麼行!福臨的固執心腸,在遺詔裡也不減分毫。

「滿漢一體」的話,現在怎麼能寫在遺詔上?把六部放在內閣之下,撤議政王大臣會議之制等等,這會造成什麼後果,激起什麼樣的反抗啊!

莊太后繞著桌案大步地踱來踱去,兩道烏黑的眉毛幾乎扭結在一起了。但她心裡並不亂。她現在要做的,不僅是分辨是非,更要緊的是權衡輕重。

從內心深處說,莊太后是站在兒子一邊的。兒子所做的集權的努力,兒子學漢文、用漢人,這一切都是為了江山永固、社稷長存,都是有遠見的舉措。但是他太沉迷了!不分青紅皂白,全盤漢化,前明是怎麼滅亡的?而且他推行得這麼專斷、這麼倉促,怎能不激起滿洲親貴的憤慨!

如今的情勢,漢族新服,滿洲方張。掌國柄者所懼怕的,在滿不在漢,怎麼能夠逆時勢而為之?

至於要安親王輔政,那就連提都不能提了!不記得多爾袞輔政、濟爾哈朗輔政留下的遺痛嗎?

不!遺詔決不能這樣釋出出去。

可是,這是自己唯一的愛子的臨終願望啊!……莊太后一陣心酸,跌坐在御榻上,雙手矇住了臉。福臨幼年的面容姿態,福臨短短一生遭受的無數痛苦,一時都從眼前閃過。他的歡樂,他的苦惱,他的暴戾,他的雄心,哪一樁不是她這母親的延續,哪一件不緊緊連著她的心?做母親的,怎麼能不盡最大力量滿足兒子的臨終囑託啊!白髮人送黑髮人,世上還有比這更使人心碎的事情嗎?……淚水,象溪水似的,從她指縫間流了下來……然而,真的要把遺詔公諸王公大臣,會是什麼後果?莊太后腦海裡出現了福臨登基前,八旗之間為擁立皇帝而發生的那場劍拔弩張、幾乎流血的爭鬥;出現了簡親王濟度那威嚴固執的表情;出現了許許多多親貴和八旗將領憤懣、疑慮的目光。是啊,國家初定,邊疆的戰塵剛剛消散,剛剛馴服的漢人中,還有許多不馴服的危險的眼睛,有南方計程車族;有力量日益膨脹的吳三桂、尚可喜、耿繼茂;還有遠踞海島,但時時威脅著大清的鄭成功……這一切靠什麼力量去穩定?只有滿洲八旗啊!……不能因母子私情而亂國家大事!不能以個人好惡迷惑了對天下大局、朝野時勢的判斷!莊太后想到了丈夫的雄心,想到了自己的責任,終於站起身,用涼水洗了臉,擦乾淨臉上身上的淚漬,又換了一套寶藍色的繡袍,緩緩地邁著堅定的步子,走到桌案前。

她推開王熙撰擬、經福臨欽定的遺詔,另外旗下宣紙,沉思片刻,伸出手,毅然提起了筆。

正月初八,各衙門提前開櫻官員們黎明時分就應盥洗完畢,穿上朝服入署辦公。但他們訊息靈通的長隨回來稟告:天安門啟而復閉,只傳大學士、九卿及禮部官員入朝,進門就摘帽纓,其餘官員各散回家。

本朝制度,有了大喪官員才摘帽纓。皇上雖然患病,但是春秋正富,至於有此大變嗎?職小位卑的官員們不知底細,心內惴惴不安,不免出門探聽,遇到熟人,便互相訊問,但誰也沒有確實訊息。眼看著內外城門盡閉,八旗兵卒一隊隊戒嚴巡邏,大小街道行人寂寂,一派惶駭,他們又都趕緊縮回家中等候。

等到申正,太陽垂下西天,大內傳旨下來,召所有官員攜帶朝服入朝,先往戶部領取素帛,然後在太和殿西閣門前集中等候。皇上駕崩的訊息已經傳遍,皇三子繼位的傳說也被確認,百官有了新君,心緒才比較安定了。

二更時分,皇太后親御太和殿,王公親貴、文武百官,按照大朝時的禮節和位置,跪聽宣讀遺詔。當時悽風颯颯,雲陰欲凍,氣氛極為幽慘,不少人竟情不自禁地嗚咽失聲了。丹陛上和丹墀下,各有一名宣諭官員在大聲宣讀,陣陣北風把一字一句都清晰地送到每個人的耳邊:「朕以涼德,承嗣丕基,十八年於茲矣。自親政從來,紀綱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太祖、太宗謨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漸習漢俗,於淳樸舊制,日有更張,以致國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朕自弱齡,即遇皇考太宗皇帝上賓,教訓撫養,惟聖母皇太后慈育是依,隆恩罔極,高厚莫酬,朝夕趨承,冀盡孝養。今不幸子道不終,誠悃未遂,是朕之罪一也;"……」皇上的遺詔,便用這樣沉重的口氣,列數了自己的十四項大罪,其中最使人震動的除了第一項外,還有:自責於諸王貝勒情誼睽隔、友愛之道未周;自責不信任滿洲諸臣,反而委任漢官;自責於端敬皇后喪禮諸事太過、逾濫不經,不能以禮止情;自責委任使用宦官,致使營私作弊,等等。

讀罷十四項大罪,宣諭官員聲音有些嘶啞,喘了口氣,宣諭遺詔的最後部分:「太祖、太宗創垂基業,所關至重,元良儲嗣,不可久虛。

三子玄燁,佟妃所生,岐嶷穎慧,克承宗祧。茲立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平日,釋服即皇帝位。特命內大臣索尼、蘇克薩哈、遏必壟鰲拜為輔政大臣。伊等皆勳舊重臣,朕以腹心寄託。其勉矢忠藎,保翊衝主,佐理政務,佈告中外,鹹使聞知。"宣諭完畢,宣諭官鄭重地宣佈:「奉皇太后懿旨,遺詔同哀詔一起,遣官頒行天下!"聽諭時候,群臣匍伏,肅靜一片。宣諭一完,王公大臣、文武百官放聲大哭。於是太和殿前,哭聲震天,和後宮那沸騰的哭聲相呼應,地動山搖,日星隱耀。誰能從這滿耳哭聲中細細分辨號啕者的心境?有人為禮節而哭,有人因知己感而哭,有人為今後日子擔憂而哭,也有人為鬆了一口氣而哭;至於大多數滿臣和王公親貴,大約是心裡滿意,興奮得不能不哭了。

王熙冷汗如雨,裡外衣裳都溼透了。這顯然已不是他親手撰擬、由皇上欽定的那份遺詔了。皇上面諭的重要內容,他當時特別精心地一條條記住,在措詞上很下了一番功夫的。現在,除了個別句子是他的手筆,其他的都已刪除了。莫非皇上一去,朝政就要大改大變了?只聽遺詔的口吻便可知道,日後輔政大臣將順從朝內宗親,為滿洲八旗張目了。那麼國事將如何?天下萬民將如何?……還有,他這個見到過皇上遺詔真本的人,又將如何?能不能善保頭顱?……趁著百官痛哭的機會,王熙也愁腸百轉,放聲哭泣了。

受命的輔政大臣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和鰲拜,滿臉悲慟,步履莊嚴地走上丹陛,向諸王貝勒等跪告說:「皇上遺詔命我四人輔佐衝主,但從來國家政務,都由宗室辦理,我等都是異姓臣子,何能擔此重任?願與諸王貝勒共任國政。"諸王貝勒紛紛辭謝,康親王傑書代眾人答道:「大行皇帝深知四大臣之忠誠才幹,委以國家重務,詔旨甚明,誰敢幹預!四大臣不必謙讓。請奏知皇太后,辭告皇天上帝和大行皇帝靈前,便可受事。"四大臣謙恭地領命,進太和殿奏告皇太后去了。不多時,皇太后命宣懿旨:「國家不可一日無君。諸王貝勒大臣及文武百官勿退,候新皇登極。"群臣於是暫時散開,各歸值房和天安門內的官署。沒有去處的,都在午門外露天席地而坐,靜候天明。四大臣已擬好誓詞,往大行皇帝殯宮前、往團城正大光明殿皇天上帝前設誓,並焚燒誓辭……正月初九來臨了。風日晴和,一掃昨夜陰霾。黎明時分,諸王貝勒、文武百官便身著朝服等候著。五鼓,鑾儀使率官校到太和殿前陳設法駕鹵簿,千餘人組成的儀仗隊伍,從太和殿直排出天安門;樂部率和聲署陳設編鐘玉磬等大型樂器;儀制司郎中奉在京王公百官賀表進殿內,陳設在左楹表案上;內閣中書奉筆硯陳設在右楹案上。天亮了,鴻臚官引王公和一二品官入右翼門、引三品以下官員入左右掖門,東班由昭德門、西班由貞度門同進到太和殿前,各自按品級就位。禮部堂官二人往乾清門奏請御殿。午門上的鐘鼓響了。巨大而宏亮的聲音振盪著,向遠方傳送,宣佈紫禁城的新皇帝即將登基了。

因在國喪期,中和韶樂設而不作,肅靜中,禮部堂官二人及前引大臣十人為前導,領侍衛內大臣二人率豹尾班執槍侍衛十人、佩刀侍衛十人後扈,簇擁出一位身著小龍袍、頭戴緞臺貂尾三重冠皇帽的小小皇帝。他從容地、莊嚴地邁著步子,小朝靴在龍袍下閃動著,走進太和殿,一步步登上了皇帝的寶座。他端坐龍椅之上,兩條腿半懸在空中,但他的表情十分嚴肅、鄭重,完全不象一個七歲的孩子。

階下三鳴響鞭,午門鐘鼓再次鳴動。王公百官的朝賀開始皇三子玄燁即帝位。他就是康熙皇帝。

「……先皇帝不以索尼、蘇克薩哈、遏必壟鰲拜等為庸劣,遺詔寄託,保翊衝主。索尼等誓協忠誠,共生死,輔佐政務。不私親戚,不計怨仇,不聽旁人及兄弟子侄教唆之言,不求無義之富貴,不私往來諸王貝勒等府受其餽遺。不結黨羽,不受賄賂,惟以忠心仰報先皇帝大恩。若各為身謀,有違此誓,上天殛罰,奪算兇誅!"四位輔政大臣率領著文武百官,在乾清宮大行皇帝靈柩前齊聲朗讀、共同發誓。殿內殿外跪滿了全身孝服的文武官員。殿內素幃垂地,兩廡白布簾張,一陣陣徐緩、整齊的誓詞聲,使乾清宮越加肅穆、悲壯……「臣等奉大行皇帝遺詔,務畢心一力,以輔衝主。自今以後,毋結黨,毋徇私,毋黷貨,毋陰排異己,以戕善類,毋各執己見,以妨大公。"……宣誓的聲音,響遍京師:內閣官員聚集武英殿,由大學士領誓;六部、翰林院、都察院、大理寺等部院衙門,各在官署大堂,由掌印官領誓;八旗勁旅、各聚集旗下帶甲官兵,在校場列隊,由統領領誓……隨著哀詔發向全國,各省文武百官也都按照同樣的程式宣誓。各處誓詞一式三份,一份宣讀焚化於大行皇帝殯宮前,一份赴正大光明殿焚讀於皇天上帝前,另一份收藏禁中。

這一切,是皇太后接受四輔臣誓詞時授意進行的。

哀詔發往全國,官員必須在本衙門守制在喪二十平日,不許迴歸私第,早晚哭臨九天。百日國喪中,禁掛紅、禁宴樂、禁喜慶,違者治罪。於是喪禮的銀色浪潮,從京師起,席捲了整個中國。

正月二十一日,大行皇帝的殯宮將移往景山壽皇殿。頭一天,就開始從東華門到景山陳設大駕鹵簿。一般百姓凡有可能在這條路邊尋到相識人家的,都想借地飽覽一番。但內城居民盡是八旗人家,漢人能夠攀識他們的極少,想要親眼一睹這空前盛況,幾乎沒有可能。

柳同春卻獲得一個機會。

董皇后病逝,帶來了百日國喪。柳同春和同行們一樣,失業了。十二月開禁,正逢除夕元旦,戲班生意十分紅火,班主還指望著元宵佳節大撈一把,不想又接著來了第二個國喪。

同春是名角,平時尚有積蓄,不但自己度日,還能接濟幾個窮朋友。許多三四流角色只得紛紛去打零工,以度過這艱難的第二個百日。

朝中有一名酷愛崑曲的貝子爺,早就想把柳同春羅致進他家戲班,柳同春多次都婉言辭謝了。此時,他派一名管家邀柳同春到他府裡點對曲本,報酬待遇從優,為日後請同春入貝子府戲班留下地步。同春百日內毫無進項,也想借此多拿幾個錢接濟同行,便應承了。

貝子府在皇城內東華門外北池子,同春的住處是一座臨街的小樓,正可以清清楚楚地觀看北池子的街景。正月二十這一天,管家早早地就來告誡同春,無論如何都不能開啟臨街的窗戶,否則將被治罪。但他又悄悄告訴同春,可以從窗戶側面的一小塊玻璃那裡偷看,看的時候要關好門,不要被人發現。說實話,同春除了失業的苦惱之外,對皇家的兩次喪事是不關心的,皇帝、皇后和他這個漢家梨園子弟、卑賤的小百姓離得太遠了。可是看個熱鬧,他還滿有興趣。

「啪!啪!啪!"三聲帶著悠長尾音的響亮的炮仗聲,象在同春耳邊震動,把他猛然驚醒,一瞬間,他忘記了身在何處。茫然四顧,小小的房間還籠罩在濛濛曙色中,四堵白牆,一道門通向外間,從門簾的縫隙中,看得到外屋的火盆、窗邊的書桌和桌上的一摞摞院本。他倏地想起了今天的大事!那三聲巨響,不是炮仗,而是淨街的響鞭啊!他急急忙忙穿上衣裳就往外屋跑,貼在那塊玻璃上向外瞧。天色陰晦,好象還在飄雪花,屋頂地面薄薄一層白。北池子整條街都已灑掃乾淨,寂無行人,只有無數頂子上戴孝、身穿素服的官員站在路邊,一個挨一個,象一條白花花的長蛇陣,南不見頭,北不見尾。這想必是恭送梓宮的百官了。他們起身比同春更早,還要在寒風中立候。同春想,皇上的官兒也不是好當的!

又三聲鞭響,百官在路邊跪下了。浩浩蕩蕩的鹵簿隊伍過來了。

開道二紅棍,黑漆描金,上粗下細,由身穿藍灰色布袍、頂子上紅纓全除的鹵簿校尉雙手擎著,兩人一列,過去了十幾對;然後是二紅棍,形狀同前,但如對半剖開一般。紅棍沒過完,府裡的管家悄悄來到,叫同春趕緊洗漱,他閂好了門,端把椅子和小几放在玻璃小窗邊,把帶來的早點、熱茶放在几上,招呼同春一道坐下,興致勃勃地共進早點,共看熱鬧。

開道棍後,武仗過來了:爛銀長槍十對,方天畫戟十對,戈十對,矛十對,蛇首錐十對,盡是描金硃色旗杆;跟著的,是金光閃閃的鉞、星、臥瓜、立瓜、吾仗各五對。兩人從沒見過這麼多叫不出名字來的武器,哪裡還顧得上吃茶點!

又一對開道紅棍,後面如同鋪天蓋地,錦綺輝耀、五彩繽紛,節、幢、旛、旌、旗、麾各五對,分黃紅藍白黑五色;各種扇:圓形、方形、兜狀、雲頭狀、鳥翅狀,每式也分五色;各種傘:龍紋散蓮花散百花散圓散方傘,每式又各五色。最後一對黃羅曲柄傘,結束了這浩大的如雲似霞的隊伍。

跟著過來了八十匹有轡無鞍的散馬,又接著二十多匹鞍轡俱全的御馬。鞍、轡、鐙一律鑲金嵌珠,華麗無比。鞍首雕龍銜著一顆珍珠,怕有拇指大,鞍後三顆珍珠嵌成三花形狀,也有青豆大校馬鞍上馱著枕頭,枕頭頂上也繡著口銜珍珠的金龍。

兩個偷看的人互相比擬著珠粒的大小,驚歎不已。同春忍不住小聲說:「這雕鞍繡枕,哪一件都是無價之寶啊!"管家說:「可不是,拿去大丟紙,太可惜了!「「大丟紙?什麼意思?」「焚化哇!就是燒掉!」「啊?!"同春瞪大了眼睛。

「噓,別說了!快看,駱駝!」

果然,幾十匹駱駝,繁纓垂貂,龐然巨物,每匹都馱著綾綺錦繡及帳房、用具什物;後面跟著背弓插箭的騎馬侍衛數十人,又有捧著御用弓箭的侍衛數十人,牽獵犬御馬的侍衛數十人。只看看那御用箭和御用傘袋吧!箭用烏黑的鴉翎粘金製成,傘袋用的是黃色羅綺,凡是針繡縫縫處,都密密麻麻地貫穿著明珠。就這一袋上的珠子,已不知可當民間多少百姓的口糧了!這些,加上後面侍衛手中所執的赤金壺、赤金瓶、金唾壺、金盥盆、金盤、金碗、金交椅、金交床等物,金光燦燦,奪人眼目。同春看得眼花繚亂,幾乎驚呆了。

管家小聲說:「這些都是大行皇帝御用過的,全都大丟紙!"同春嘆道:「太可惜了!何必如此呢!」「大丟紙,就得大呀!"管家眉飛色舞:「前日聽小爺說,他隨貝子爺進宮哭喪,親眼見到了宮裡的小丟紙……」「還有小丟紙?」「頭七一過,就要在宮門外焚燒大行皇帝用過的冠袍衣履器用珍玩。你不知道,那乾清宮門外設了兩間大棚,東佛西道,豎起幡竿,晝夜唸經作法事。小丟紙就丟在兩棚之間,佛祖、道祖知道了,就會保佑大行皇帝。小爺說,連皇太后都親臨乾清門,說是穿著黑衣袍,扶著石欄杆,哭得要昏過去的樣子,宮女太監跟著一塊兒哭,百官跪在兩邊兒哭,遠遠聽著,後宮裡更是哭聲震天……焚燒寶器的時候,說那火焰都是五色的,聲音象爆豆兒似的。那珍珠是著一顆爆一聲兒,爆了不曉得多少萬聲兒啦!小丟紙都這樣,大丟紙還不……」「來了!"同春打斷管事,叫他快看。銀山雪浪也似的隊伍,排山倒海地湧了過來,送過一片震天動地的哭聲。道邊跪迎的百官們放聲大哭,加入浩大的哀悼中。白花花的人群,簇擁著黃幔軟金簾、騎著紫貂大座褥的靈輿,後面便是巨大的大行皇帝的梓宮,用硃紅錦袱嚴密遮蓋著,象緩緩移動的紅樓。梓宮前有青布衣裳的童子二三十人,哀哀痛哭;梓宮後面是乘馬執紼、白衣孝帽、哭聲不停的諸王、貝勒、貝子、公和滿、漢大臣。梓宮後面還有一個較小的靈輿,隨著一個較小的棺柩,用紫花緞袱遮蓋著。

「後面那棺材是誰?"同春奇怪地問。

「喲,你還不知道哇?那是小董鄂妃,皇上駕崩,她跟著就從死了。朝廷賜號貞妃。她是董皇后的妹妹呀!……」「那,那些青衣童子……可是殉葬的?「「這可不清楚……他們既能穿黑,大約是養在太后宮中的王貝勒子弟吧!哦,你看,皇太后!"六十四名宮監,抬著一副素幔步輦過來了,由白衣袍、白首帕的宮女們簇擁著。在周圍素白之中,皇太后穿一身黑緞喪服,非常醒目,她容色慘白,目光凝滯,沒有任何表情,象一尊高貴而孤寂的石像。後面還有五輛素車,六七輛青幔車,那顯然是後宮的皇后妃嬪和阿哥們了。

公主、福晉、命婦們的車轎洪流般湧過來後,哭聲變得尖厲而嘈雜,填滿了北池子整整一條街。道邊百官哪敢仰視,還不如樓上偷看的兩名下人來得自由。由於職務上的關係,管家對京師這些宗親貴族知道得一清二楚,絮絮叨叨地向同春賣弄著:「……瞧見那輛頂上有翟鳥的車嗎?那是建寧長公主,就是下嫁平西王之子吳額駙的那位公主,大行皇帝的親妹子……街東邊那輛車瞧見了嗎?那是承澤親王福晉的,論起來,還是大行皇帝的親嫂子呢……瞧這邊這副輿,上面帶八寶蓮蓋的,喏,就在眼皮底下,是安王福晉的……哎呀!你幹什麼?你瘋啦!"管家驚呼著,攔腰抱住了面帶瘋狂、要動手開窗的同春,用力一絆,同春跌坐在樓板上:「你不想要腦袋,我還要活呢!"同春愣了愣,驀地躍起,再湊到玻璃小窗邊。

沒有錯,是她,就是她!隨侍著那輛八寶蓮蓋輿的素衣丫頭,就是夢姑!

千辛萬苦,千迴百轉,千尋萬覓,終於見到了一面!他想喊不敢喊,想開窗又不準開,難道就眼看著她又一次消失在茫茫人海?……他的心跳得怦怦亂響,起身就要下樓。管家一把扯住:「到哪裡去?你不知道闖禁要殺頭?"同春站住,牙齒咬得格格響。

管家緩和了口氣:「你見到什麼人啦?這麼風風火火的,不怕出亂子?"同春簡直不用現編,話已出口:「我妹子跟我失散五、六年了,剛才見她在那八寶蓮蓋輿旁邊走著!」「那她是在安王府當差了。你去安王府打聽就是了。」「不行,我得見見她。萬一看錯了人呢?」「倒也是。這樣吧,大丟紙過後,隊伍就要散了。安王府的車仗還得從這兒過,你看準了,上去問一問。"同春看看街上,王公貴族福晉命婦們的車仗已經過完,道邊百官也紛紛起立,準備跟大隊同往景山。沒有別的辦法了,同春只好點點頭。

上午過去了。正午時分,陽光露出了雲縫。皇城內仍舊九衢寂然,一片悽清。末正時分,景山那邊遙遙傳出長號嗚咽和說不清是鼓聲還是炮聲的沉悶震響。半個時辰之後,旌旗侍衛、香車寶馬,如八月十五的大潮,從北池子奔湧而過,剎那間填街塞巷。早早等候在路邊的柳同春,被這不可遏止的滾滾潮流衝得七歪八倒,為了站住腳,他不得不緊緊貼著牆根。他急切地尋找著,恨不得長出四隻耳朵八隻眼睛,可是眼前這人山人海,把他的眼睛閃花了,喧囂的車聲、馬聲、吆喝叱罵聲,把他的耳鼓震得發木了。夢姑,你真是沙灘上的一粒石子,大海里的一根針,到哪裡去找啊?

到安王府,到那八寶蓮蓋輿的主人家去!

夢姑,等著吧,我就要來救你了!

武英殿大學士傅以漸從景山回府時,心緒非常惡劣,一路悶悶不樂地坐在轎裡,想打瞌睡卻毫無睡意。

四位輔政大臣已經很快地開始施政了。

在辦理大行皇帝喪禮的間隙,他們抓緊時機,以新君名義發了第一道聖旨,曉諭諸王貝勒、文武大臣,說是朝廷將「詳考太祖、太宗成憲,勒為典章",並引用大行皇帝罪己詔中"不能仰法太祖、太宗,多所更張"的話,表示"今當率祖制,復舊章,以副先帝遺意"。

傅以漸和許多漢大臣,彷彿臨秋的草木,已經由此感到了寒意,料到朝廷將有一番變更。他曾迫不及待地把這些新情況告訴夫人,素雲半晌不語,後來問他:「你以為朝廷變更大不大?"傅以漸搖搖頭:「皇上屍骨未寒,他們要是大變,不怕天下人之口嗎?"素雲半笑不笑地說:「未必吧?他們已忍了多年了。我看,你不妨料它變更得大而又快!"果真應了素雲的話。輔臣發出的第二道諭旨,便是三撤四復:撤十三衙門;撤內閣、翰林院;撤太常、光祿、鴻臚諸寺;復內三院;復理藩院;添六科滿洲官各一員;添五城滿御史各一員。總之,凡是從明朝引用來的政體制度都在被裁被罷之列,凡是祖制都要恢復。

傅以漸一班漢大臣心裡頓時涼了半截,和素雲又有了這樣一番對話:素雲說:「這一下,議政王大臣們興高采烈了吧?"傅以漸勉強說:「你也不好這麼講。比方撤十三衙門、驅逐內官,總是一項善政吧?前明宦官亂政,為害之烈聳人聽聞。這一下去了後患。聽說逐出的太監有四千多人呢!"素雲冷冷笑道:「倒也算是一樁正事,那還是因為十三衙門仿了明制。好戲還在後頭呢……你們漢臣就不想想後路?"傅以漸苦笑道:「怎麼好這樣說話呢?先皇對我信賴始終,他們總不至於把我一腳踢開吧!"素雲沒說話,只似笑似嘆地望著他,但目光裡的意思他完全可以讀出來:「正因如此,你才前景不妙哇!"素雲到底沒把這話說出來,卻關心地撫著丈夫的肩頭,道:「你去秋咳血,扶病理事。眼看入春了,可要小心。"傅以漸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只好憂鬱地望著她,微微苦笑而已。

昨天,內閣又奉到第三道諭旨,涉及兩件事情,把大學士們都驚住了:一是以簡親王濟度嗣子德塞襲爵;一是重新嚴申逃人法,恢復舊制,窩逃者斬首籍沒,並連坐四鄰和鄉里長。

簡親王德塞襲爵,表示著從濟爾哈朗到濟度一班人的勝利。而重新嚴申逃人法,更將使天下震驚,難保不因此發生新的動亂。

傅以漸心頭非常沉重,當他把這些情況告知素雲時,她竟沉了臉不出聲,連一句安慰的話也沒有。今天在景山壽皇殿,面對大行皇帝的靈柩,傅以漸思緒萬千,淚如泉湧。皇上去世才半個月,生前的心血已付諸東流了……轎停了,從人開啟轎簾,傅以漸步履緩慢地走進大門、二門、穿堂和內門,卻不見素雲象往常一樣出來迎接。他按慣例在花廳裡喝著茶,歇了片刻,心頭煩悶,便站了起來,揹著手在屋裡踱步。他猛然在北牆邊停下,因為那裡懸著的畫卷換了一軸新的,十分觸眼。畫上是大筆濡染的張果老,笑眯眯地倒騎著黑毛驢。一筆漂亮的草書,在旁邊題了一首五言絕句:世間多少人,誰似這老漢?

不是倒騎驢,凡事回頭看。

傅以漸愣愣地站了半天,咀嚼著這二十個字的滋味。"凡事回頭看?……我若回頭,看到的是什麼?皇上寵信,為政精明,雖然居官謹慎,但以漢人而得高位,哪能不遭滿官親貴猜忌?……」傅以漸想著,心裡"撲通撲通"直跳。這必定是素雲有意懸掛的,她是在勸我急流勇退。但是,退了以後又怎麼辦?不管怎麼說,拜大學士、居相位,烜赫榮耀,他哪能一點不留戀呢?他要去找素雲!

出了花廳,沿寬廊走到寢室前的小書房,那是他消閒、讀書、作畫的小方軒,進寢室非過此不可。他一眼便看到桌上鋪開一幅白紙,上面墨跡猶新,用非常規整的大篆,寫了這麼一段俚俗小詩:別人騎馬我騎驢,仔細思量我不如。

回頭只一看,又有挑腳漢。

傅以漸出神地看著,唇邊露出一絲笑意,這個女子的見識和心胸真是了不得!……不過,真的就到了這種地步了?還不至於吧?他以手撫胸,慢慢地沉思著走進臥室,以為素雲會在這裡等他。但他沒有看見人影,只有兩個丫頭在中堂侍候。

「夫人呢?"傅以漸問。

「夫人到廚下為老爺準備晚膳去了。」

「哦。"傅以漸在烏木雕花太師椅上坐下,一抬頭,又一幅新換上的畫映入眼簾。那是一幅工筆山水人物畫,桃花楊柳,山溪河塘,遠村近郭,半晴半陰。幾處牧牛村童或嬉戲水邊,或鬥牛柳下,或騎牛吹笛,或伏牛背奔走,維紗維肖,栩栩如生。畫的右上角又有一首題詩:牧子騎牛去若飛,免教風雨溼蓑衣。

回頭笑指桃林外,多少牧牛人未歸。

傅以漸拈鬚大笑,自言自語地說:「賢哉夫人!智哉夫人!……來,備紙筆!」

兩個丫頭連忙鋪紙溶墨,傅以漸走到桌前,凝思片刻,提起了筆。此時,素雲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終於提筆了!"傅以漸回頭笑道:「夫人,你真可謂女陸賈、雌隋何,使我茅塞頓開。喏,我這就修本,掛冠告退。」「我看你還難以下筆吧?懇請告退的理由呢?"傅以漸笑道:「我正為此有幾分躊躇。"素雲笑道:「忘了你的咳血癥了?」「哦,哈哈哈哈!"傅以漸大笑:「承見教,承見教!"慈寧宮中,一片寧靜。由於正值大行皇帝喪期,處處仍瀰漫著悲痛的氣氛。又因為莊太后連日哀傷勞累、病倒床上,所以悲痛中又潛伏著新的不安:要是這個時候太后再有什麼意外,天下非大亂不可!宮女太監都小心翼翼地踮著腳走路,壓著聲音說話,生怕驚擾了皇太后。

寢宮裡,太后安臥床上,似乎還在睡著。蘇麻喇姑坐在床前做著針線。南窗下炕桌邊,玄燁在專心看書,兩個金絲燻爐燒得正旺,龍涎香悄悄地向四周瀰漫。寢宮裡非常靜,只聽得西洋鐘的"滴嗒"和玄燁間或翻書頁的聲音。

一雙小小的腳邁進寢宮的門檻,隨後一雙胖胖的小手撥開門簾,露出冰月那張圓圓的蘋果似的小臉,一雙黑瑩瑩的大眼睛眨動著,輕手輕腳地跑到莊太后榻前。蘇麻喇姑向她連連擺手,示意她不要驚醒皇阿奶,隨後抱起她,在她紅噴噴的腮上親了一下,送到玄燁炕桌的另一邊,小聲說:「好好玩,不要出聲。"玄燁滿象個哥哥的樣子,又做手勢又努嘴又眨眼,告訴她別驚醒皇阿奶。冰月衝著哥哥扮了個鬼臉,兩個孩子都抿著嘴笑了。自從董皇后去世,冰月移養慈寧宮以來,受到所有哥哥姐姐的寵愛。皇三哥對她最好,她也和皇三哥最能玩到一塊兒。

冰月立刻拿起玄燁的筆,跪在炕桌邊用玄燁的御用紙墨臨帖。這裡不會有人指責她"僭越",身為皇帝的玄燁還非常熱心地在旁邊指導。一個"鳳"字,冰月總寫不好,玄燁急得奪過筆,連寫了三個給她示範。她開始不高興地嘟起了嘴,玄燁攥著她的小手寫了一個,她又笑了。

太后在床上翻了個身,慢慢問道:「蘇麻喇姑,有什麼要緊奏章送來嗎?"這邊冰月撂下筆跳下炕,揚著雙手直奔過去,喊道:「皇阿奶!皇阿奶!"她上去摟住太后的脖子,把小臉貼在太后的腮上:「你病好了吧?準好了!皇阿奶得什麼病都會好的!"莊太后心裡一陣輕快,親親小冰月,說:「哎呀,真香!

冰月最親皇阿奶,是不是?」

玄燁在這邊不高興地搭碴兒說:「皇阿奶,還有我呢?"太后笑了,說:「都親,都親!……虧得皇阿奶在草原上長大,要不然,這回可真活不成了……好啦,冰月放開手,讓我起來。"冰月蹙起小眉毛,搖搖頭:「我不!皇阿奶不許死!皇阿奶死了,冰月怎麼辦,沒人管啦!"太后心頭一軟,笑道:「好,好!皇阿奶不死,不死!……」

冰月這才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蘇麻喇姑服侍太后穿上衣服,靠床坐好,一面為她梳理頭髮,一面說:「輔臣擬的幾項諭旨已經發下,是用皇上聖諭發的……「太后聽著,沒有作聲。那幾項諭旨不能不發。面對眼前大局,她只能以輔政大臣的政見、措施,來平息前幾年福臨的過分行動造成的積怨。貞妃的殉葬,也平息了後宮多年的憤慨。皇帝歸天沒有引起動亂,內外平靜,她很滿意。

「方才有兩件要緊摺子,一件是吏部的,說江南一個叫周南的秀才,千里迢迢,專程趕來京師,上書請太后垂簾聽政……」「哦?……太后垂簾聽政,我朝向無此例呀!……國家政務繁雜,我已力不從心,還是專心撫育教訓為好。平心而論,要不是為了這沖齡天子,我何必再留人世!……」太后說著,眼眶竟紅了,聲音也嗚咽了。蘇麻喇姑連忙勸解道:「太后千萬珍重,不必再傷心了。總是佛爺的意思,誰也違拗不得的……」莊太后看了看這位從幼年就一直相伴的貼身女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撫摸著梳得很光潔的鬢角,慢慢站起身,問:「還有一件呢?"蘇麻喇姑心事重重地說:「是一道密摺,平西王吳三桂奔喪。"莊太后一怔,又慢慢坐下。當她們談起國事時,冰月已懂事地跑回玄燁身邊。兩個孩子聽著蘇麻喇姑和皇阿奶說話的口氣,都感到那是一件大事。

雲貴收復之後,朝廷定下三藩兵制,三藩中實力最強的平西王吳三桂,朝廷委以鎮守重任,就在雲南駐紮下來。其間,順治十七年,戶部和兵部鑑於雲南省俸餉年需九百餘萬兩,加上粵、閩兩藩,共二千餘萬,天下財賦,大半耗於三藩,建議召還滿兵,撤裁綠營兵五分之二。吳三桂聞信,於當年四月上奏,說是邊疆未靖,兵力難減,請求帶兵入緬甸滅絕南明。這本是強藩擁兵自固的老伎倆,但鞭長莫及,朝廷沒有辦法,反而加意籠絡吳三桂,擱下了撤兵之議。後來朝中多事,三藩的事反倒顧不上了。

如今全國舉喪,吳三桂以奔喪名義來到京師,骨子裡究竟是什麼用意?對於這樣的強藩雄鎮,又正值朝廷遭逢大變故之際,不能不加意提防。

太后沉思有頃,說:「呈那摺子來!」

不多時,慈寧宮總管捧著折匣進來了,先跪安道:「奴才給老佛爺請安!"玄燁即位,已經尊莊太后為太皇太后,所以太監們都改了稱呼。加上驅逐大批宦官,留下的人對老太后自然感恩戴德,態度格外恭敬。

蘇麻喇姑接過折匣,開啟後將摺子呈給莊太后。她立即埋頭看了下去。摺子上稟告說:吳三桂奔喪豈不一般,他是提兵遠道、絡繹而行的,本人還在湖廣,他的前驅已到了畿南,人馬塞途,居民走匿,引起了各處的騷亂。請朝廷及早準備,以防不測。

很明顯,這次吳三桂前來京師察看情勢,很怕朝廷藉機把他留下,所以故弄了一番狡獪。那麼,要不要將計就計,把他扣在京師呢?……不妥,要是那樣,當下就會激出變亂,況且還有閩、粵兩藩呢?眼前只有隱忍了。

莊太后拿定主意,對蘇麻喇姑和總管說:「平西王及其部下,遠途勞累,人馬眾多,不必入城,以免引起誤會,驚擾百姓。但該王忠誠可嘉,命其在京城外搭棚設祭,成禮後便可歸去。」「是。"兩人連忙回答,看上去蘇麻喇姑是鬆了一大口氣。

那邊兩個娃娃非常注意地聽著、看著。大人們的表情和對話,那憂慮重重的氣氛,給他們留下了深刻印象。

太后慢慢坐回到長榻上,玄燁和冰月這才跑到她跟前。冰月在說短道長地為她解悶,而她卻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玄燁。她終於沉聲問道:「你登基已經二十多天了。你打算怎樣當這皇帝呢?"聽了祖母的詢問,玄燁變得莊重了。他望著祖母憔悴的、滿是病容的臉,恭恭敬敬地說:「孫兒無他願,唯願天下平安,生民樂業,共享太平之福。"聽到這麼聰慧懂事的、不是一般孩子所想的孩子話,莊太后一陣心酸,摟住了玄燁,落淚道:「留給你的,可是一副重擔子埃要是你不能自強不息,不肯深思得眾得國之道,那,這大清天下……」她語音哽咽,說不下去了,默默地閉起了眼睛。她覺得自己彷彿在向高空飛昇,升得很高很高,俯視大地,白茫茫的一片,東南西北幾萬里,處外設祭,處處飛幡,處處冒煙,處處哭聲,宣誓的聲浪在每個角落起伏……這廣大的華夏帝國的土地啊!你埋藏著多少憂患和悲痛,又潛伏著多少可怕的動亂!……人們的目光集中到京師,京師的目光又集中到紫禁城,而在冷冷清清的紫禁城裡,此刻,一個穿黑袍喪服的老祖母,摟著她的穿一身孝服的七歲小孫子,正在孤寂冷清地流著眼淚……

(全文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