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不敵眾,疲兵勝不了精兵,明軍剩餘的人越來越少,廝殺也就越加酷烈了。
孔有德催動著胯下黑馬,揮動著七十二斤大鐵棍,左右開弓,掄出去力大無窮。藍旗騎兵被他殺傷十數人後都不敢近身了,他便如舞飛輪,把鐵棍甩得溜圓,衝出重圍。耿仲明緊隨其後也殺了出來。孔有德回頭一望:
“劉爺殺出來沒有?”
耿仲明在馬鞍上踮腳遠望:“沒有,還在裡頭!”
孔有德一勒韁繩,驅馬轉身重新殺回,直撞到劉興祚面前,大叫:“劉爺,快跟咱老孔殺出去!”他掄著鐵棍殺出一條血路,領頭衝出包圍。回頭一看,劉興祚並沒有跟他出來。他急得拉了耿仲明棄馬步戰,再次殺進,就是拖也得把劉興祚拖出來!
劉興祚與阿巴泰廝殺許久,已呈敗相,只能招架了。阿巴泰看準時機,大刀往下一掃,劉興祚的棕紅兒馬突然驚跳,竟把主人摜下地!阿巴泰舉刀就砍。偏偏孔有德趕到,一棍架住、推開,背起劉興祚,還空出右手舞棍,在耿仲明的護衛下,第三次潰圍而出。
劉興祚剛剛喘過一口氣,便推開孔有德,奪過耿仲明的長槍灰馬,躍上馬鞍又要殺回去。孔有德一把拽住馬勒口,大叫:“劉爺,你瘋啦?送死嗎?”他膂力千斤,身長腰粗,一使勁,就把劉興祚從馬鞍上舉起,小心地放在地上。
劉興祚倔強地挺著脖子,伸手又去揪韁繩。突然,孔有德怒吼一聲,胸前中箭:可怕的箭雨尖嘯著飛來,又是一團藍色!數不清的鑲邊藍旗騎兵包抄圍攏,殺出重圍的數十明軍再度陷入包圍。孔有德感到鑽心的疼痛,他拼命睜大眼睛,看到了耿仲明中箭倒下,看到了劉興祚前身像刺蝟似的直插了十多支箭,仍然站著不動……
在孔有德喪失意識之前的最後一刻,他聽到了劉興祚的一句低語,安詳而欣慰:
“總算死在該死的地方了!……”
兩隊金兵會合了。明軍已沒有一個活的。那直挺挺站立不倒的劉興祚就格外顯眼。金兵漸漸在他面前圍成個半圓,氣氛很古怪,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該怎麼辦。
二位貝勒過來了。他們打了勝仗,生擒了劉興賢作證,殺盡了明兵。濟爾哈朗興沖沖地面帶笑容,阿巴泰的臉又沉下來。騎兵們連忙給王爺讓路,他倆就站在了劉興祚的面前。
阿巴泰突然發作,跳起來照劉興祚臉上狠狠一拳。他心裡有一個狂暴的聲音在怒吼:“你不肯拿出本事跟我比試!你瞧不起我!到死也瞧不起!混蛋透頂!……”
已經死去的劉興祚經不住這一拳,“撲通”倒地。濟爾哈朗眼裡泛上一片惡意,喝道:“扔掉!喂狼!”
兵士們一擁而上,他們早看中了劉興祚護身的上等甲冑絲質衣袍。片刻爭搶,剝光了他身外的一切,他便如初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時候一樣,赤裸裸地躺在寒冷的大地,斑斑血跡,像是幾朵絢麗的紅花覆著白皙的身軀。
濟爾哈朗曖昧地笑笑,說:“怪不得叫劉愛塔!”阿巴泰盯他一眼,冷如寒冰,使他趕忙換了話題:“咱們回去交令吧,載上他的屍體……”
“等一等,貝勒爺。”庫爾纏不知何時來到他們面前,滿頭是汗,口中彷彿還在喘氣,“既已殺了,何須載回屍體?”
阿巴泰問:“汗有新旨意?”
庫爾纏頭也不回地望著劉興祚的屍體,答非所問地說:“有我作證。”他突然轉身,邊走邊脫衣甲。他細心地給劉興祚穿上自己的長袍,又順手拽過兩匹馬,推下馬上兵勇,奪來馬鞍上的被子,抱起劉興祚放在被子上,命令道:“挖坑!”
兵勇們都知道他是大汗的侍從,誰敢違拗?坑挖好了,庫爾纏最後看了看劉興祚的臉,那上面有一種大徹大悟的寧靜。他嘆口氣,合上死者的雙眼,用棉被裹好屍身,下葬了。
濟爾哈朗好奇地注視著這一切,阿巴泰卻裝作沒看見,吩咐部下檢查戰場,有沒有漏網敵兵。
“哇呀!——”一聲怪叫,檢視戰場的兵士“撲通”倒地,一個渾身是血的大漢突然跳起,“嗬嗬”怒吼著,像受傷的猛虎,一頭撞進金兵最密的人群,掄起鐵棍亂打亂殺。金兵大驚,紛紛舉刀上前圍攻。
“轟隆隆!”一聲巨響,土裂泥飛,鐵屑四散,金兵一片吶喊!
“轟隆隆!”又一記巨雷,這發炮彈打到人群中,頓時血肉橫飛!
緊接著,“噼噼啪啪!”“嗵嗵!”“轟隆隆!”聲響不絕,震耳欲聾,是西洋大炮、佛朗機和火銃的駭人齊射。剎那間,塵土飛揚,硝煙瀰漫,人喊馬嘶,金兵完全被打蒙了!
阿巴泰勒住驚慌的馬,沉著下令:“吹角集隊,撤!”他一扭頭,發現總是平靜愉快的濟爾哈朗臉上罩滿烏雲,眼睛直冒火,便問:“是他嗎?”
濟爾哈朗咬咬牙,恨恨地說:“就是他!”
四年前的寧遠大戰,許多八旗名將死在他的西洋大炮之下,濟爾哈朗也受了重傷。今天相遇,仍然得避開這個可怕傢伙的鋒芒!這口氣,怎麼忍?
庫爾纏低聲嘆道:“怪不得人說‘孫家兵’不可侵!”
阿巴泰又有些興奮了:“南朝人也真怪!熊包的連縮頭烏龜都不如,厲害的又勝過深山猛虎、大海蛟龍!……”
金兵撤走了。滿地屍體的空曠戰場上還飄著硝煙、浮著塵埃,只有那渾身是血的大漢,還沒命地揮舞著鐵棍,向虛空用力砍、擊、掄、掃,嘴還在狂野地吼著:
“殺!殺!殺!……殺光你們這些狗孃養的!……”
有人架住他的鐵棍,他怒吼一聲,跳起來抽棍就打,一棍撲空,背後好幾個人抱住他,奪下他的武器。
“孔有德!”
大漢一愣,轉著腦袋四面搜尋。這聲音從哪裡來?好像是天上?他拼命睜開被鮮血糊住的眼睛,頓時被面前的神奇景象驚呆了:
一團紫霧瀰漫,一片紅雲繚繞。雲霧中一匹金色的神馬,馱著一位威風凜凜、金光閃閃的神將,從天上緩緩下凡。他從戲文裡、年畫裡知道,這就是託塔李天王!……神仙竟知道他的姓名,竟親口喚他!孔有德說不出的驚喜和惶恐,“撲通”跪倒,連連叩頭:
“弟子孔有德,拜見大仙托塔天王!”
旁邊的人都忍不住笑了,知道是因為夕陽、煙塵和下坡的大路,造成這位殺得發昏的大漢的錯覺。
白馬上的將軍跨下雕鞍,走近來,又說道:
“孔有德,你靜靜心,不認識我了嗎?”
孔有德一哆嗦,這帶著南方口音的話語那麼親切,那麼溫和受聽。他愣住了,用勁搖搖頭,目光漸漸由模糊變清晰,終於看見了面前的人:內束衷甲,外罩紅袍,頭上紅頂纓玉簪瓣明鐵盔,腳下護甲短靿靴,四十七八歲年紀,疏疏的五綹髯使長方形面容透出一團書卷氣,劍眉下一雙丹鳳眼炯炯有神,與高直的鼻樑、輪廓鮮明的闊嘴相映襯,是一張集中了智慧、精明和才幹的相貌,一旦微笑,又如春風拂人,溫和慈祥。對著這樣的微笑,孔有德雙腿一軟,跌坐地上,如同見到親人,放聲大哭。
將軍安慰地拍拍這位渾身血跡的遼東大漢的肩膀,直起身環顧四周,微微嘆息,轉臉問身邊的中軍官:“只剩他一個人了?”
右前方的屍體群裡,又掙扎著站起來一個人,走了兩步,嘴裡艱難地吐出幾個字:“還有……我,耿、仲、明……”他又摔倒了。兵勇們趕忙上前攙扶。
將軍皺著眉頭下令:“掩埋屍體,收集散馬軍資,今夜趕回撫寧!”
他是鎮守撫寧的山東右參議兼寧前兵備道孫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