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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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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千上萬?吹牛!”周圍的人笑了。笑聲中有人反駁:“上陣殺韃子,真刀真槍憑武藝,使這西洋大炮不照面就殺人,也算本事?”

立刻有人接茬兒,不無惡意地譏笑:“算!咋不算!泥胎木樁也似的站著淋雨,也是大本事哩!”

圍觀的人群中騰起一片揶揄的鬨笑。遼丁給笑惱了,一拍胸膛叫陣:“笑俺們遼東弟兄身上沒功夫?敢來比試比試?”

登州兵果然推出一名山東大漢,上來就是個懶扎衣的出手架子,下勢連單鞭,一拳劈頭打下。遼丁金雞獨立,橫拳一攔,兩人你來我往地鬥在了一處。幾個回合過去,遼丁收拳扭身後退,彷彿怯陣,山東漢趁虛而入,不料遼丁使的是倒騎龍,待對手猛力硬攻之際,突然回身,雙拳齊上連珠炮。山東漢著了幾拳連忙後退,腳步略有錯亂,遼丁乘機來了個伏虎勢,伸腿向後一掃,山東漢“撲通”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擦炮的遼丁們鬨然大笑。山東漢半天掙扎不起,惱羞成怒,跳起身又撲上去,狀如拼命,破口大罵:

“喪家犬!跑登州逞能來啦!奶奶的,饒不了你!”

遼丁大怒,出拳就打:“你媽個蛋!敢罵老爺!”

許多人上去拉架,但罵聲越來越高,越罵聲音越雜:

“他媽的,罵誰喪家犬!”

“就他媽罵你!老窩叫韃子端了,跑我們這兒神氣啥?”

“王八蛋狗雜種!老子跟你拼啦!”

“就罵你,喪家犬!喪家犬!誰是王八?老婆姑娘叫韃子佔了,那才要出雜種哩!……”

罵架的越罵越不成話,勸架的也捲入了相罵,你推我搡,眼看成了相打。張可大喝斥不住,下令侍衛親兵拿住動手的送交各自營官處罰,一場風波才算平息。

頭一天才見面,互相就這麼鄙視,以後的日子還長,誰知道會出什麼事?張可大滿腦門的不痛快,索性一擺韁繩,大喝一聲“加鞭!”於是,在侍從們簇擁下,馬蹄生風,衝上了山坡。坡下大道彎向海灘,影影綽綽似有行人,但張可大來不及細看,因為下坡路極平坦,又迎風,駿馬歡快地奔跑,勒都勒不住。最前面兩騎侍衛高叫著:“閃開!閃開!總鎮大人在此!閃開!——”騎隊如飛,衝下坡來。

果真有人立馬道邊!是聾子嗎?竟一動不動!海灘上有人驚叫,他才慢慢回頭,已經來不及了,騎隊衝到跟前。喝道的兩騎從他左右兩邊閃過,前儀衛卻沒那麼幸運,幾匹馬都驚得揚蹄而立,高聲嘶鳴,兩名儀衛兵被顛下馬,摔得不輕。騎隊亂了一陣,便有人喝罵著扯住闖禍的紅馬韁繩,幾隻大手一齊把馬背上的人拽下來,舉鞭就打。那人猛地一閃,站到路邊,鞭子抽空了。侍衛大怒,趕上去又要打,那人笑道:“諸位慢動手,我有話說。”

侍衛們見慣了在他們面前嚇得發抖的百姓,聽得這麼一句,反倒愣了。那人已走到張可大馬前,拱手謝道:

“貪看夕照,衝撞了總鎮大人儀衛,實屬無心,大人見諒。”

他的聲音彷彿大阮的最粗弦在振盪,很低沉,又渾厚有力。使人感到一絲說不清的震顫,不由得一齊注目:一領藍衫,包巾裹著髮髻,兩帶垂於雙肩,衣著簡單卻不貧陋,滿臉書卷氣,溫文爾雅,眉梢眼尾都斜掃雙鬢,疏疏的五綹髯須,掩不住方唇闊嘴邊的笑意。張可大不禁被此人風采所吸引,下馬拱手道:

“下人無知,先生不要見怪。”

藍衫人笑得更爽:“久聞可大兄有儒將風度,果然。舟山張公堤,百姓稱頌至今,真不虛傳啊!”

張可大吃了一驚。十一年前,他以副總兵鎮守舟山。當地海潮甚烈,農田常年受害。張可大率部下築堤、挖塘、蓄淡水,數千畝田地盡成膏腴,當地人把長堤冠以張公之名來頌揚他。此人竟知!張可大疑惑地看著他:“先生是……”

他謙和地微微低頭:“我是孫元化。”

張可大大驚,翻身下馬跪拜:“卑職叩見巡撫大人!不知大人駕到,衝撞了大人,死罪死罪!”他的部下也都嚇得跪倒一片。張可大喝令把冒犯撫院大人的侍衛捆綁拿下,要重重處罰,孫元化連連搖手,和藹地說:“不必如此。他們原有開道職分,事關朝廷的威儀,怪他們不得。是我不好,沒有及早躲閃。”

張可大過意不去,又不好違拗,只得罷了,隨即請問:“大人下午剛到登州?”

孫元化笑了笑:“請總鎮不要見怪才好,我來此已經五天了。”

張可大心裡不快,只含糊應了一聲。巡撫大人的隨從已從海灘趕來,眾人一同上馬,擁了登萊巡撫和總兵官回城。孫元化對張可大笑道:

“元化離京陛見之際,周相延儒,梁大司馬廷棟均在側,皇上說了許多鼓勵的話,其間,對周相說:‘往例巡按出朝皆微服訪民間,近日則高牙大纛盛氣凌人,且衙門前後皆啟竇通賄,每外差歸來,富可敵國,成何體統?須得重重懲治以儆來者!’在下雖非巡按,但聖言在耳,為臣子的豈可無動於衷?”

張可大點點頭,心裡並未釋然:總歸是微服私訪。

“元化才疏學淺,所謂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蒙主恩寵驟領封疆,不勝內慚之至,尤不宜張揚其事,以避招搖之嫌。然既任職於斯,則山川地理形勢、民情民風民俗不可不知,這才……”他微微一笑,不再往下說了。

張可大拉長的臉上第一次有了笑意:“大人,微服私訪,也是一段佳話,又何必諱言呢?”

孫元化眼睛裡滿含著慈祥:“我只是不願大人你多心啊!”

張可大笑出聲:“啊,巡撫大人,你多慮了。”

兩人一起笑了,氣氛輕鬆下來。

新任巡撫使登州總兵和他的下屬驚訝。其原因和程度卻大相徑庭。此刻就有一雙銳利的眼睛仔細探究著孫元化,驚訝很快轉為失望,又漸漸化為輕視:這不是他想象中能和無敵的紅夷大炮聯絡在一起的孫元化!這雙眼睛烏黑深邃,閃爍不定,它屬於那位在接官亭外揮鞭制止混亂的陸師游擊營營官呂烈——登州駐軍最標緻、最有才幹、最放蕩不羈、最難捉摸的年輕都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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