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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4)(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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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叔,帥爺在這兒嗎?”陸奇一跳下馬背,就氣喘吁吁地衝到孔有德面前,尖聲尖氣地問。

“哈,小猴兒!”孔有德喜愛地一摸小親兵的腦瓜兒,“怪神氣呢,帥爺來過,呆了一會兒就走了。”

“又跑哪兒去了!”陸奇一可笑地蹙著小眉頭,儼然管事的侍從模樣,“校場我全部跑遍了,全都是這句話:來過,又走了!……”

“哎,小陸奇一,”孔有德突然把這小兵拉到身邊咬耳朵悄聲問:“那幾處校場,他們那夥練的什麼?……”

陸奇一當然明白“他們那夥”指的是登州兵,他溜一眼周圍舉石擔、舞石鎖、一個個汗溼衣衫的遼丁們,說:“一樣一樣,練得狠著哩!陳良謨營練射箭練格鬥;姚士良營練刀槍劍戟外帶火銃佛朗機;管惟誠幫著張鹿徵擺陣……放心!他們才開練,比不過咱們!”他一張小嘴極其伶俐,吐珠子似的一串說下來,又快又清楚。

孔有德聲音更小了:“悄悄兒告訴我,帥爺定下哪天會考?到底……考啥題目?”

孫巡撫大義收服劉興治的故事傳開以後,登州人鬆了口氣,對孫元化感戴佩服起來。他也就看準這個時機,下令登州駐軍練將練兵。各營都掛出孫巡撫的軍訓格言:“校場多流汗,戰場少流血。”他每天親自督導,又制定小考、大考、會考的種種獎懲辦法,逼得各營從早到晚地苦練,累得晚上上炕都抬不動腿。

孔有德竟想作弊!小親兵腦袋搖成撥浪鼓:“不知道!不知道!你這麼大個人還想偷題?沒門兒!”

孔有德嘻嘻地笑,低聲下氣:“好兄弟,我生來的笨,要考糊了丟咱遼東人的臉!就告訴一句,回頭請你吃大螃蟹!”

“告訴你不就哄了帥爺?不成!”陸奇一扮個鬼臉,轉身就走,冷不防孔有德大手往孩子腰間一拿,眨眼間就單手把他高高舉起,耍罈子一樣在空中旋轉,彷彿他不過是根羽毛。小親兵手腳亂晃尖聲嘶叫,招得營兵們瞧著他倆哈哈大笑。

“我說我說!”陸奇一笑得幾乎岔氣,吱吱叫。孔有德輕輕一託放下孩子,雙手叉腰,笑著威脅道:“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一語未了,小鬼頭像只松鼠,打孔有德腿襠“哧溜”鑽過去,一蹦好遠,拔腿就跑,邊跑邊笑邊嚷:

“大狗熊!熊瞎子!就不告訴你!就不告訴你!……”

魁梧碩大的孔有德真像只大熊,起動得慢,待要挪步去追那機靈的小猴子,他已爬上馬背如飛地跑了,留下一串揶揄的笑聲。

天黑了,半個月亮從藍海里升上天空,陸奇一終於在水城西炮臺找到孫元化。

西炮臺是由孫巡撫親自設計督造改建的,把城牆延伸到丹崖山峭壁上,這樣,東西兩炮臺就像用力打出去的兩個拳頭,呈掎角之勢,封鎖了海面,護衛著水門。近日炮臺剛剛成形,道路崎嶇,人行馬走都很吃力,真不知那兩門八千斤西洋大炮是怎麼弄上去的!

守西炮臺的是登州陸師游擊營。到了這裡,陸奇一便板住面孔拿足架子,昂昂地回答哨兵查問。藉著暗淡的營燈和月光,他摸索著攀上丹崖山,爬上西炮臺。轉出門道,眼前一亮:幾十盞營燈高挑,幾十把火炬熊熊燃燒,上百人來來往往圍著兩門大炮忙碌,只有腳步聲、旗幟飛動聲、火把燃燒聲和陣陣海潮聲,沒人言語,連咳嗽聲都聽不到。燈火下所有的人看去都一模一樣,陸奇一揉揉眼睛,覺得如同在夢中。

“不行。炮身俯仰少了半度,定位時間慢了半刻,差得遠。”低沉柔潤的聲音來自炮口前,孫元化手持銃規在那裡測量,靜靜地評判著。

從那幾十名抬炮身推炮墊的營兵群裡,站出滿頭大汗的呂烈,走到炮身一側眯著眼端詳片刻,對部下一揮手:“重來!”他返身回去又同營兵們一起操弄那沉重的大炮。

一個嘹亮的、腔調古怪、說不清是哪方人氏的聲音讚歎著:“據窩(我)的這個……精鹽(經驗),孫大人,泥(你)的車拴(測算)亨蒸覺(很正確),窩(我)非唱(常)……奇,奇怪!窩(我)說的,泥(你)明白?”陸奇一認出是葡萄牙教官可萊亞。他又高又瘦,淡色鬈髮與眾不同。

“哦,這很簡單。”孫元化微笑著解釋,“我的脈搏每刻九百次,用來計時多很準確。至於俯仰,我做了一個銃規,插進炮口,便可測知。”

“通(銃)……規?”可萊亞很驚奇,“可以給窩(我)刊刊(看)嗎?”

“稟帥爺!”陸奇搶上一步,“張參將請你回署,有要事。”

登州參將張燾,與孫元化同是徐光啟的門生,同是天主教徒,隨孫元化同來登州,做他的副手。

“知道了。”孫元化對水城內的小海看看,那裡船上水面燈火通明,水師仍在操練。他原本還要上船去的,只好等明日了:“可萊亞教官,我已命人在福船上架設大炮,請你去看看裝架得是否合理。”

“是。窩(我)這就去。”

“呂都司,就按方才的順序反覆演練,務必練成定位準、用時少的本領。”

“是!”此時的呂烈極其沉默,應對發令都減省到了只用一兩個字。劍眉在眉心執拗地糾結一團,少有的威重。

孫元化趕回巡撫署,剛在書房坐定,張燾一腳邁進來,神色有些緊張,機警的眼睛飛快地向四周一掃,朝門外喚一聲:“抬進來!”

兩名親兵用輕便擔架抬進來一個人。此人一見孫元化,便掙扎著要起身,哽咽著喊:“帥爺!……”

孫元化很驚訝,忙扶住他:“劉興基?”

“正是小的。”劉興基垂淚道,“家兄不仁,不聽良言,反將小的杖責,還說要打死。小的無奈,只得投奔帥爺。”

“前日劉興治來函,道是即日將歸皮島,要率隊來登州辭行。”孫元化注視著劉興基。

劉興基急忙擺手:“帥爺斷不可信他!他想誘帥爺再次上島,好擒了去做降金進見禮!……”

“哦?”孫元化暗吃一驚,“他又變卦了?”

“是。”劉興基竭力忍住嗚咽,“他是故意請求率隊來登州辭行的。他說就算帥爺答應,登州地方及張總鎮也決然不準,定能逼得帥爺再次赴島送行。原是他欲擒故縱的計謀……”

劉興治果然機敏過人!事情正如他所料,他的辭行來函遭到張可大及登州太守、蓬萊縣令的堅決反對,怕劉興治積習難改,為害地方。孫元化確已準備二上長島送行了,險些落入陷阱!

孫元化揭開蓋在劉興基下身的單布,那臀、腿上的棒傷腫起好高,青紫處潰爛處慘不忍睹。孫元化皺眉道:“自家親兄弟,竟下如此毒手!”他扶劉興基俯身臥倒,為他輕輕拭去額上汗珠,問起變故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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