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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3)(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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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初夏的夜晚,總是那麼溫馨,縱然沒有月亮,燦爛的星空也給人明亮的感覺。遠遠的海潮聲隨風送來,比白天更清晰。三個月來因趕製紅夷大炮和造海船、築炮臺而日夜不息的火光、日夜不息的鐵器木器的敲擊喧囂已經停止,千門萬戶一派寧靜,整個城池都已落入沉睡,只有各處巡街的營兵偶爾來往,腳步匆匆,提醒人們:這裡是海防邊城,軍事重鎮。

巡撫府牆外小巷中,巡夜的撫標衛兵們,正在嬉笑著逗弄小侍衛陸奇一:

“嘿!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這小東西快成睡鼠了,死活叫不醒!”

“陸奇一,別仗著帥爺寵愛,就混賴不想上夜!”

陸奇一惱了,一扭頭:“誰混賴了?胡說!……”他猛一機伶,“騰”地跳起來,大叫:“什麼人?站住!——”拔腳向小巷深處追進去,大聲招呼著:“快!快!有人想上牆!”

“站住!”另外三人也看到黑影倏忽一閃,跟著大喊,迅速分兩路包抄過去。

那人沒料到自己鑽進一條死衚衕,只得慢慢走出來,對四名巡哨點頭哈腰、滿臉賠笑:“唉,唉,小的是本城百姓,到親戚家喝酒,出來晚了,實在不該,不該!”

領班提燈籠照照,一個不起眼的普通百姓,但還是豎起眉毛盤問:“見了我們跑什麼?”

“小人膽兒小,這年月兵荒馬亂的,怕遇上歹人……”

“你怎麼往牆上貼?”陸奇一粗了嗓門儘量嚴厲,仍然尖聲尖氣,招得那人趕緊朝小兵解釋:“哎喲,小爺說哪裡話!小人是喝多了,頭重腳輕站不穩啊!”

眾人確實聞著一股濃重的酒氣。

“住哪兒?”領班又問。

“城隍廟北街桃柳巷。”回答極流利。

“叫什麼名字?”

“李寶山。”

“喝的什麼酒?”

“嘿嘿,自家釀的,不曾上市賣過……”此人賠著笑臉連忙說明,似乎怕加給他造私酒的罪名,而這正是登州府今年才興的規矩。領班的口氣和緩下來,但責任所在,還是說道:

“如今登州軍情機密,凡百姓不準夤夜行動,得把你押送巡檢司,明日叫你家裡人來領……”

“哎喲,好我的大爺小爺們,就饒我這回吧!我家娘子脾氣兇得狠,我吃酒晚回家一刻,就要頂日頭罰跪,若遲到明天,我還能囫圇個兒見人嗎?……”

巡哨們哈哈大笑。自命為大丈夫的男人們,對怕老婆的同類多半極力取笑,而內心卻是理解和寬容的。領班笑個不停,揮揮手:“饒你這回,去吧!”

李寶山連連作揖:“多謝包涵!小的再也不敢啦!……”他轉身要走之際,小兵湊到他身邊,漫不經心地小聲問:

“莫林雅盧非幾何歐?”(滿語:騎馬來的吧?)

李寶山順口答道:“瓦卡,莫德里伯幾何額。”(滿語:不,從海路來的。)

陸奇一大喝一聲:“韃子奸細!”

李寶山拔腳就跑,四名巡哨大叫著:“抓姦細!”猛追上去。

突然一道強烈的紅光,把小街窄巷照得透亮,跟著“轟隆”一聲巨響,天崩地裂也似的,靜夜中格外駭人,耳朵給震得嗡嗡亂鳴,被追的和追人的都嚇得撲倒在地,不知老天爺降下什麼大災大禍。

頃刻之間,像滾油鍋裡滴進了水,全城頓時炸開了!女哭男叫,雞飛狗跳,燈火紛亂,喧鬧聲盈天動地,似有千軍萬馬從西門向東奔湧,越來越近,彷彿隆隆的悶雷就要砸到頭頂!巡哨們心裡發慌,領班趕快回府稟告帥爺,另三人追趕奸細,很快隱沒在夜幕中。

“韃子兵打來啦!——”

“韃子兵攻破西門啦!——”

人群的大潮湧過來了!一浪推著一浪,驚慌恐懼迅速蔓延。韃子兵殺人如麻;韃子兵攻破一城就七日不封刀,殺盡漢人;韃子兵殺男霸女搶孩子,搶到他們四季冰雪的寒陰地當牛馬使喚……這些年可怕的訊息傳了又傳,早把多年安享太平的登州人嚇壞了。一聽韃子殺進城,驚得喪魂失魄,男女老少衝出自家院門,揹著大包小包,牽著騾馬牛驢,哭喊著逃命,潮水般湧向東、北、南三個城門。登州城裡頓時大亂。

守門的官兵蒙了,不知出了什麼事,又不得上司命令,哪敢隨便開城門,眼看人流彙集門下,越擠越多,哭喊怒罵震天動地,盡都束手無策。

十幾個急紅了眼的漢子吼罵著強行推開守門兵卒,人們便像狂暴兇猛的巨浪,合力向厚重的城門拼命衝撞。前面的人被擠倒了,後面的人跟著踩上去,慘叫,哀號,都被瘋狂的喧囂吞沒了。

沿著古城堅固的城堞,許多騎兵打馬從西門飛奔而來,吹著螺號,舉著燈籠火把揚手大吼:

“沒有韃子兵!是西門上大炮炸膛!——”

“是大炮炸膛!——別亂啦!都散了吧!——”

一遍一遍聲嘶力竭的吼叫,終於使沸騰的人群漸漸安靜。他們伸長脖子向西疑惑地望著聽著,確信沒有異常,才嘆息著,小聲議論著,慢慢各自散開。驀然間迸出尖厲的哭叫:

“孩兒他爹!孩兒他爹!……天哪,這不坑死俺這一大家子老小哇!——”

那個揹著孩子、懷抱嬰兒的婦人撲在被眾人踩得奄奄一息的漢子身上。怕擔干係的許多人都加快了步子,繞過婦人,趕忙離開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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