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擒去挨鞭子,怎麼敢爭勝敗……”口齒伶俐的曹得功話還未說完,孔有德大怒,踢翻椅子大喝:“來人!拉出去斬了!”幾名親兵應聲上前,捉住大叫冤枉的兩內使卒的胳膊。孔有德戳手罵道:
“窩囊廢!幾個登州鎮侍衛都不能勝,還能上陣殺敵?斬!”
兩內使卒掙脫親兵,一下子蹦起來,這一個連連叫著:“不服!不服!”那一個高聲嚷著:“我倆礙著孫帥爺的面子,又見是總兵大人親隨,才讓他們一讓。求爺準我們重新去鬥過,要是不勝,甘願受這一刀!”
孔有德沉著臉,手一揚:“滾!”
兩內使卒叩個頭,扭身就走,大聲商議:如何去叫陣,如何罵他八輩祖宗、八代子孫……
游擊是三品武官,署衙中外有公事房,住吏員文書中軍衛隊,內有廳堂寢所安置家眷和婢僕家丁。孔有德沒有家眷,從中軍到廚下火伕,所有從人都是自他出道以來就相隨的,人人武藝不弱,只是不為外人所知罷了。兩內卒此去挑戰罵陣,大打出手,定能叫這些登州佬吃一驚,叫他們知道孔有德強將手下無弱兵,連買菜的雜役也不是孬種!
不到一個時辰,兩內使卒飛跑回來,進門便大喊大叫:
“勝了!大勝特勝啦!”
孔有德大喜,也不問詳情,立命:“抬兩塊門板來!”
門板來了,孔有德又命兩內使卒:“趴門板上倒著!”
兩內使卒應命臥下,孔有德再令:“提雞來!”
侍從送上一隻紅冠大公雞,孔有德捉雞在手,刀往雞脖子上一勒,雞血頓湧,他叫著:“別動!”提著亂撲打的雞揮動著,把雞血淋在兩內使卒身上。隨後扔雞大吼:
“抬好傷卒!列隊!去總兵府!”
總兵府不遠,只隔了一條街。但孔有德騎了高頭大馬,領了數十名彪形衛兵,抬著血淋淋的內使卒,過宏濟橋,從宜春門、考院、都土地廟、鎮海門、草橋、鼓樓、畫橋、鐘樓、縣署一路,走過半個登州城,到達總兵府門時,已圍了數百看熱鬧的人了。
張可大聞訊率下屬來大門相迎,孔有德立刻上前拜揖參見,不容總兵大人開口,便大聲說道:
“總鎮大人,我們遼人各營雖由孫帥爺帶來登州,但也屬大人麾下。昨夜先鋒營受人捉弄,黑暗中放銃廝殺,誤傷四十餘人,其中兩人重傷難治,性命不保,特地稟告,求大人查明內情,嚴懲首惡!”
張可大方才正在向部下追問此事,他心裡明白十有###是登州營的人乾的,確實太過分,所以他提高禮節規格,親自出大門迎接,此時更滿口答應:
“此事太不成話!本鎮定要查清,嚴懲不貸!”
“好!抬過來!”孔有德一聲令下,血淋淋的內使卒連門板抬到總兵大人面前,“大人,這是卑職屬下兩名兵丁,被大人親隨侍衛打成這樣,求大人發兇手付我營懲治,不然人心難服!”
張可大愣住了。圍觀的人群也被這兩個血人鎮住,表現出了同情。總兵身後有人小聲咕噥:“他們也動手了的……”
孔有德冷笑一聲:“哼!遼人雖是生長關外,也是大明百姓、朝廷赤子!如今大戰就在眼前,是行軍用人之際,遼東士卒不惜性命,為保登州出死力,大人理應一視同仁!”
張可大火了,喝斥中軍管惟誠:“誰幹的?嗯?為什麼不回稟?”
管惟誠見總兵大人變了臉,只得結結巴巴地說:“稟大人,是他們幾個……喝醉了鬧的事……”
孔有德五指挓開,大手一張:“不是醉酒!這幫小兒輩仗著總兵大人親信暱愛,無故鞭打兵卒,還當眾在酒樓大罵我孔有德,大罵孫巡撫,實在是動搖軍心,傷我先鋒大將威風!大人若不發付兇手給咱,先鋒各營人人憤恨,軍心一散,大戰敗陣,難道大人你能逃過朝廷的責罰?”
張可大臉漲紅了,眼睛也紅了,對自己的衛隊吼道:“是誰?給我滾出來!”
屬官中甩出一句冷冰冰的話:“好漢做事好漢當。酒樓上逞英雄,眼下當狗熊嗎?”
不用問,說話的定是呂烈。他竟像是在幫著孔有德,恨得總鎮府侍衛們不住斜眼瞅他。
管惟誠無奈,對屬下示意,終於走出來兩名酒氣未消的侍衛。孔有德叩謝了總兵大人,帶著兩名“兇手”,率著從人一擁而去。
張可大大發脾氣,把部下臭罵一頓,心裡卻慶幸著總算體面地下了臺。
孔有德一回到他的游擊署,只喊了一聲:“走!”人馬盡出,留下一座空署。
孔有德一馬當先,領著人眾馳出北門,直奔海邊西校場。胯下赤騮馬四蹄翻飛,好像不沾地,馬鬃馬尾飛揚,如一團烈火躍動。陣陣勁風衝蕩著這個遼東大漢的胸懷,復甦的狂野,帶著嶄新的力量,使他感到渾身的勁氣像要裂開肌膚迸發開來,眨眼間掙斷了一年多來“修真養性”的束縛。他突然覺出解脫的狂喜,陡增勃野的生氣,彷彿又回到當年稱雄海上、自由自在的豪傑生涯……
奔回西校場,立刻傳令升帳,各營營官戴盔束甲齊集先鋒大將帳中。孔有德神采飛揚,聲音裡洋溢著豪氣:
“發公文飛報孫巡撫、張總兵:今日上上大吉,先鋒啟行殺敵去也!”
令旗一揮,眾將聽得一聲虎吼:“齊集沙灘,祭海!”
頃刻間,三千先鋒營整整齊齊列隊岸邊,孔有德親執金盃美酒,向大海三拜三酹,一回身,圓睜虎目,喝道:
“血祭!”
那兩名總兵侍衛被推上礁石。他們驚恐地瞪著眼睛,張大嘴,卻喊不出聲。刀光閃過,鮮血噴濺,兩顆人頭一前一後落進海中。劊子手順著海潮湧來的水勢,將兩具屍身一起推進海中。海神龍王定能保佑他們得勝成功!
“轟隆!”“轟隆!”“轟隆!”……大炮九響,震撼了海天,震撼了整個登州,宣告先鋒營出征,順風揚帆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