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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6)(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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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大的船隊,載著一萬五千名金國官兵離開陸岸,駛出江華灣後北上,直奔皮島。南風把巨大的白帆鼓成弧形,水聲汩汩,行船順利。

船隊正中,由四艘開浪船護衛的艨艟船上,插著一面牙邊大藍旗,旗上有新定滿洲文字書寫的姓名:貝勒阿巴泰。這位貝勒爺正坐在寬闊的主艙,全神貫注地看著一本書:新近譯成滿洲文字、汗王要求八旗官兵都讀的蠻子書——《三國演義》。他看得津津有味,一點也不理會兩名年輕副手的不滿。

那個膚色白相貌俊眼睛靈的蘇克薩哈,也許仗著自己是額駙之子,與主帥阿巴泰有甥舅之親,終於忍不住故意碰倒一張弓,以期引起舅舅的注意,然後一面扶弓一面自言自語地嘟囔:“就這麼走了?太便宜姓李的雜種了!”

他說的“雜種”,是朝鮮王李倧。他們這一萬五千官兵受命到漢城向朝鮮索取戰船兵馬攻打明朝——自然說是借船借兵。照說四年前大金國徵朝鮮,李倧歸降結盟,願從此絕明,該是打怕了的;不想這回一說伐明,朝鮮王還是婉言謝絕,實在推脫不了,只奉送十艘開浪船和這艘艨艟船,還都是早先朝鮮從明朝買來的。阿巴泰居然收下這點破爛就打回頭了,豈不太窩囊!

阿巴泰眼睛沒離開書:“照你說,該怎麼辦?”

“殺呀!殺出威風給這傢伙看看,他就老實了!”

“就知道殺!”阿巴泰臉一板,“你的三等甲喇章京是怎麼削掉的?”

蘇克薩哈臉上紅了紅,故作不在乎的樣子:“不過多殺了幾個人,算得什麼?當年老汗王殺人如麻,流血如海……”

“那是老汗王的時候!不殺立不住腳。如今要開基立國,成就大業,濫殺還不壞事?罰得輕了!”阿巴泰轉向另一名副手,“鰲拜,依你說呢?”

鰲拜還是個少年,面色黧黑,唇邊下頦和兩腮卻已冒出茸茸的絡腮鬍子。他從早到晚總是沉著臉,一整天也說不上兩句話,但是行動敏捷,靈活有力,一看就是自幼練武的好手。這很自然,他的家族就是以武功顯赫於八旗的,他很小就從徵上陣,屢屢有功。此刻聽到問他,一雙黑眼睛忠誠地望定主帥,簡單地回答:“鰲拜聽命。”

阿巴泰心裡不由得佩服他的弟弟、大金國汗皇太極的眼光和賞罰分明:蘇克薩哈去年征討察哈爾,收降蒙民二千戶。聽說降民要叛,便把男人殺盡,俘回八千婦女返京。汗王責他妄殺無辜,革去三等甲喇章京,降為牛錄章京,罰到阿巴泰身邊為副官;鰲拜卻是因戰功破格進升牛錄章京,獎到阿巴泰身邊為副官的。臨行皇太極曾囑咐他說,這兩個孩子都是好坯子,全靠時時磨礪,方能出鋒。

阿巴泰拍拍《三國演義》:“你們說,劉備為什麼死在白帝城?”

蘇克薩哈快嘴快舌:“陸遜火燒連營,蜀漢大敗,氣的!”

“蜀漢為什麼大敗?”

“劉備不聽諸葛亮的話,偏要去伐東吳……”蘇克薩哈眼珠子不住地轉動,似乎悟到什麼。

“諸葛亮說的什麼話?”

“東連孫權,北拒曹操……那就是說,要東連朝鮮,南擊大明瞭?”蘇克薩哈見舅舅又埋頭書本,便轉向鰲拜,這黑小子也不做聲,只蹙著兩刷濃眉,沉思著微微點頭。“那就是說,得留著力氣,專攻皮島……咳!皮島有什麼大不了的!咱們上去殺他個片甲不留!”蘇克薩哈頗有以豪言壯語博取主帥欣賞的意思。鰲拜仍是點頭,眼睛卻亮了許多。

阿巴泰仍不理睬,但都看在眼裡,聽在耳中。皮島並不好啃,強將手下無弱兵,既在孫元化轄制下,它不可能一捅就破。兩個小鬼說大話,上陣就知道厲害了!……

再難啃也得啃,還要力爭速戰速決。阿巴泰有一份不好明言的心事。

出征前夕,他去參見汗王,看還有什麼囑咐。尚未進門,汗王的朗朗笑語早飛出庭院:

“好,好!這一著極要緊。打鐵先要本身硬嘛!……看來,凡事都照大明會典施行,極為得策呀!”

阿巴泰立刻悟到,汗王又將有重要決策了。

果不其然,汗王見他邁進門檻,立刻笑道:“七哥來得正好!兄弟子侄輩唯你和薩哈璘算得有學問,倒要聽聽你的高見。”

汗王承襲女真舊俗,極重兄弟情誼,除了坐朝公會,平日延見,多是兄弟相稱。旁邊的文館大學士范文程於是告訴阿巴泰,近年大金國人口日增,地域日廣,朝廷政務日繁,想要參照明制,也設吏、兵、戶、禮、刑、工六部管理國事。

阿巴泰大喜,立刻說道:“太好了!這才像個大國嘛!極適時,極妥當!……但不知選何人為六部之長?”

皇太極的紅臉膛上盡是笑意:“自然是諸兄弟子侄,怎敢放手外人!”

阿巴泰狡獪地眨眨眼,說:“這一來,要跟南朝爭天下可就……”

皇太極連忙搖手:“切不可如此說話!”他也對阿巴泰使個眼色,會心地一笑:“我大金立國,無非求個民富國強、安居樂業,天下太平。自顧不暇,哪有心思跟人爭什麼江山!況且大明天朝,我遠夷小邦安敢望其背項?”

阿巴泰自然明白他這位八弟說的是反話。越是秘而不宣,竭力掩蓋,那心思越是強烈。可以斷定,汗王取中原的雄心已是堅定不移的了。他不由得問道:

“幾時設定六部?”

皇太極又一笑:“偶爾動些念頭,剛剛與範先生計議,離施行還遠著哪!”

汗王這麼說,阿巴泰心裡就著了急,看來此事近日就會付諸實施。他可是當仁不讓,目光緊緊盯住吏、兵、戶這三大部,決心爭它一番!別人難道是傻瓜?他估摸著強勁對手至少有四五個,而且多數現都在瀋陽,近水樓臺先得月,自己遠征在外,吃虧太大。他必須儘快結束征伐,趕在設六部之前班師。

“舅舅,守皮島的叫黃龍吧?沒聽說他有啥本事!”

“黃龍也許沒大本事。你們知道,皮島歸誰轄制?”見兩個小將都瞪著眼搖頭,阿巴泰暗自嘆了口氣。是啊,六年前寧遠大戰的時候,他倆都還是小孩子。“知道孫元化嗎?”

兩個小將互相對視一眼,蘇克薩哈道:“可是那善用紅夷大炮的孫元化?”

“不錯,你竟知道。如今他是轄制登萊、旅順、東江、皮島的大帥,駐節登州。”

“登州隔著大海好遠。況且紅夷大炮是守城火器……”

前方隱隱傳來發悶的炮聲。阿巴泰手一擺,大步出艙,立在船頭觀望,果然最前面的開浪船上升起一串小紅旗:前方發現敵軍船隊!

阿巴泰頓時臉色冷峻,神態沉著,下令:各船準備弓箭火銃盾牌迎敵,主帥船加速向前!

強勁的海風吹得滿船五色旗幟嘩啦啦亂響,持銃張弓的甲兵密密麻麻布滿船舷。各船隊統領不眨眼地望著艨艟船頭的貝勒爺,而貝勒爺阿巴泰卻不眨眼地盯著前方越駛越近的明軍船隊,並且看到對方的背後,隱約掩映在海上霧靄中呈淡青色的陸地影子,那就是皮島,他們此行要奪取的目標!

兩支龐大的船隊對開著,迅速接近。船數、兵力數五對一,大金佔有絕對優勢。

它們已能看清彼此的標誌:大金船隊上空密如叢林的五光十色的旗幟,大明船隊帆篷上密密漢字書寫的將軍官爵姓名。鋪滿海面的大金船隊人多氣盛,大有泰山壓頂之勢;大明船隊卻在極力收攏隊形急進,並無畏懼怯戰的跡象。然而,雙方竟不開戰。

它們離得更近了,已能分辨對方的身形四肢……已越過了火銃擊發的距離!……已越過弓箭射殺的距離!仍然一片沉寂,像兩隻巨型海獸,狠狠地盯住對方,悄沒聲地迅速接近,在最有利的時機,突施猛襲,制敵於死命……

“阿巴泰,你這狗韃子!接著吧!”一聲虎吼從對面船上響起。幾乎是同時,阿巴泰認出吼叫著的孔有德,手中令旗一揮,一場海上大戰爆發了!

飛箭如雨,銃聲震天,火藥的濃煙剎那間瀰漫開來。

戰鼓隆隆地敲響,喊殺聲和叫罵聲攪成一團。

水面激起水柱,翻成水花,急雨般擊打著船頭和交戰的人群,燃燒的火箭尖嘯著在空中亂飛。兩隻金國的船帆燃著了,一瞬間烈焰騰騰,燃燒開來,兵丁紛紛跳海逃命;不多時,明軍一船也著起大火,火藥及噴筒煙罐爆炸,“轟隆轟隆”地飛出無數碎片,引起一番混亂。

兩軍離得太近,收束不住,海滄船與蒼山船撞在一起,船上的將士竟跳上對方船舷,持短兵器對面搏殺,鬥得難解難分。而明軍戰船更發揮了火器的專長,擲火桶煙罐,打火磚火炮,佛朗機炮子威力巨大,擊斷敵船桅杆大櫓,藥弩火弩連發,一排排射出的弩箭火箭,殺傷敵兵無數,金國船隊四處起火,兵員損傷慘重……

鰲拜沉著臉,弓開滿月,一箭射出,極其有力,看上去遠不能及的孔有德突然中箭,踉蹌幾步,撲倒了。阿巴泰大喜,用漢話高聲呼喊:

“孔有德死啦!”

金國船上轟然回應,歡呼聲壓倒銃聲炮聲,震撼海天:

“孔有德死啦!孔有德死啦!”

孔先鋒陣亡!明軍官兵大驚。蛇無頭不能行,他們頓時心慌意亂,陣戰不穩了;在金兵猛然高漲計程車氣壓迫下,勢頭立刻低下來,攻上敵船的將士紛紛退卻,幾艘大福船開始轉舵……

倒下的孔有德突然挺身站起來,揮著空拳,一聲霹靂落在海面:

“孔有德在這兒!阿巴泰死啦!”

他一把奪過侍從為他準備的大刀,高舉過頂,連聲大吼,巨雷滾滾:

“殺!殺!殺!——”

已呈敗相的明軍聞聲士氣大振,歡呼吶喊此起彼伏,連綿不斷,後退的又衝上前,轉舵的又闖進水陣,射箭發銃突然兇猛密集了一倍,大戰愈加熾烈了!

阿巴泰盯著孔有德,情不自禁地讚了一句:“真是一員虎將!”他命鰲拜、蘇克薩哈向各船隊傳令:以多勝少,圍住明軍各船,四面擊射,務必拿住孔有德!

同是這句話,同是評價孔有德,數天前也有人說過,用的同樣是讚賞中含有別的複雜意味的口吻。——是登萊巡撫孫元化。

風向由北轉南的那天,從早上起,孫元化的心就一直像繃得將要斷裂的弓弦,沒有一刻平緩和鬆弛。傳令兵穿梭般進進出出,送來一件件驚人的訊息,往往他還沒有想出對策,情勢又生鉅變:先鋒營無故驚亂自傷;城內數起遼丁與登州兵鬥毆;先鋒大將孔有德抬了兩個血人往張總鎮署衙尋釁,並擒去兩名親隨侍從;當他立命侍衛快馬去招孔有德,著他釋放總兵親隨之際,“轟隆轟隆”大炮九響,震動了全城,先鋒營的兩名持公文報卒正好趕到,報告了先鋒大將祭海啟行的訊息。

親隨被斬祭海!在座的張可大驚怒異常,眼瞪得彪圓,看看要發作,又極力忍住,對著孫元化雙手一拱,憤懣地喊了一聲:“巡撫大人!……”

孫元化也暗自吃驚,不料憨厚的孔有德會幹出這種事情。然而,這一連序列動如風似火,雷震電閃,極是豪壯,無愧先鋒大將身份。自己若不迴護一二,遼丁今後在登州將無立足之地。他一拍桌案,緊皺眉頭:“不成話!這個孔有德,如此大膽妄為!……”他略一沉吟,轉向張可大:“終究是一員虎將!此戰必能成功。張總鎮,容他將功補過吧?”

“大人,你!……”張可大眉間深紋裡聳動著受傷害的怨憤,使孫元化心中生出一絲愧意,只好裝作沒看見,說:

“張總鎮,先鋒既已啟行,諸軍也當繼後出海。就命各營整裝,今夜三更啟錨,你看……”

張可大憤憤搶過話頭:“大人,卑職請命,留守登州!”

孫元化心裡一涼,他明白這其實是強烈抗議,他明白嫌隙將因此而愈加擴大,不知要用多少氣力去彌合……

此刻,孫元化率領著後續船隊六千餘人,經過三天三夜的航行,趕到了皮島東南的海面上,立刻投入了鏖戰。皮島總兵黃龍也率船隊駛出接應,敵方深怕腹背受敵,及時鳴金收兵,向東北方向遁去。

孫元化登上先鋒主艦,探望受傷的先鋒大將。

孔有德傷勢原本不輕,又帶傷鏖戰半日,鮮血浸透了綁帶,染紅了半邊身體,敵船一退,他就昏倒了。孫元化一行進艙時,隨可萊亞教官同來的葡萄牙醫生正在為孔有德上藥包紮。孔有德剛從昏迷中甦醒,一見榻邊的孫元化,叫了聲“大帥”,便掙扎著要起身。孫元化連忙按住,在一旁的葡萄牙醫生也擺手示意,用生硬的漢話說:

“亂動不可以,生氣不可以,喝許多酒也不可以。七天以後,傷口才能封好。”

孫元化微笑地安慰他:“如今大軍趕到,金虜攻皮島之勢已被遏止,便安臥十日也無妨礙。”

孔有德憤然道:“只燒得他十條船,可恨沒捉到阿巴泰!”

“七貝勒阿巴泰?”孫元化暗自盤算:對手不弱,不能大意。“以寡敵眾,初戰成功,先鋒各營辛苦了!本帥奏疏當列孔先鋒首功。”

副先鋒李應元和中軍互相補充,詳細稟告了戰況,尤其是先鋒大將身先士卒、勇冠三軍的神威。孫元化不住點頭稱讚說好。只是最後,都講完了,孫元化問道:

“你們福船上沒有架紅夷大炮嗎?”

“架了。十條船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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