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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6)(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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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用?”

沉默片刻,李應元支吾道:“敵我船艦相距太、太近,怕誤傷,不敢發、發炮……”

“敵我船艦總有相距不近的時候吧?”

李應元不做聲了,方才眉飛色舞的中軍也低頭不語。

“是怎麼回事?火藥潮了?炮彈出毛病了?……要不然,你們也懼怕大炮炸膛?”孫元化聲音陡然嚴厲了。

“不不,不是的……”李應元和中軍不好說,只望著他們的主將。孔有德“嗐”了一聲,“咚”地一捶床榻坐起,恨恨地說:“我要叫那登州佬瞧瞧,咱老孔不憑紅夷大炮,照樣打勝仗、立大功!”

“咳!真糊塗!”孫元化覺得可氣又可笑,這麼大的漢子,又是生死攸關的大戰,竟如小孩子一樣賭氣!……由此可見遼、登嫌隙已到何種程度!日後如何收拾?……他極力使思緒平緩下來:“躺下躺下!好好養傷。耿中軍,另備小船,送孔游擊去皮島上養傷。”

“不去,不去!老孔死也要死在我這條福山船上!”

隨來的張燾、耿仲明、可萊亞、呂烈等人也上前慰問。待孫元化一行回到主帥船上時,探哨來報,敵方船隊在東北二十里外一小島邊下錨。

孫元化沉思著點點頭:“看來,明日將有一場大戰!”

張燾看著主帥說:“我方先鋒及後續船隊共九千人二百艘船,加上皮島黃總兵水師二千人五十艘船,人數船數均弱於敵方……”

孫元化突然一笑,又斂住,說:“孔有德不肯用炮,反成好事,金兵當無防備。”

張燾領悟,面帶笑意:“若如此,則不啻增我一倍雄兵!”

耿仲明可萊亞等人聽糊塗了。孫元化道:“我們這樣安排……”他忽然停住,看看諸將:“明日之戰,不要讓孔有德知道,他傷重,須安心休養。”

“是。”眾人同聲回答,瞪大眼睛等候主帥佈置明日戰事。

如孫元化所料,孔有德確不是能安心養傷的人。他的船在皮島之南海域停泊,離戰區甚遠,但他早把侍衛分派成瞭望和傳信兩撥。瞭望的三人,爬上高高的桅杆頂刁斗內,觀察戰場上的進退動靜;傳信的十多人得隨時把瞭望來的戰況稟報孔有德。所以,天亮以後,金國船隊像密集的巨大魚群向皮島方向襲擊時,孔有德知道得一點不比孫元化晚。得訊時他正俯臥榻上,侍衛替他按摩疼痛的肩臂,只問了一句:“帥爺的船隊呢?”

不一會兒,傳信侍衛近前稟告:“咱們船隊迎戰了!雁行隊形,正對敵船,快得像箭頭!”

孔有德點點頭,閉目忍受按摩帶來的痛楚。

“稟將軍,我船隊前鋒行進減緩,兩翼張開成一字陣。敵船黑壓壓一大片,也在展翼拉開!”又進來一名侍衛。

孔有德閉著眼問:“咱們船隊兩翼間還有船嗎?”

“稟將軍,我方船隊前鋒退後,成倒雁行,全隊退向皮島……”

“什麼?後退?不是還沒交火嗎?”孔有德猛地睜開眼。

“稟將軍,我軍有二十艘遼船、數十艘三板唬船突了出去,方才都藏在兩翼之間……”

“好!”孔有德興奮地大叫,“可要有好戲瞧啦!”

幾乎與他叫喊同時,“轟隆隆”一陣巨響,海空震動,跟著,“嘭嘭”“啪啪”銃聲炮聲大作,一片轟鳴,連川流不息地奔來稟告的侍衛,都得扯著嗓子大叫才能聽清:“稟將軍,我軍二十艘遼船上均架有紅夷神炮,衝敵正面,已有三炮轟中賊船,死傷無數,一沉一翻一著火!”

“稟將軍,我軍數十艘三板唬船都架著三眼鳥銃和佛朗機,駛進如飛,四面攻打賊船!”

“稟將軍,又有兩艘賊船中炮著火!”

“稟將軍,五艘賊船中炮翻船,韃兵落水無數!”

…………

好訊息不斷遞進,孔有德非常高興,忙命侍衛扶他到窗邊觀看。只見戰艦蔽日,炮煙瀰漫,火光四起,銃聲炮聲吶喊聲排山倒海,他一生從未見過如此壯闊、如此撼人心魄的大戰!他更加信服了孫巡撫,信服了紅夷大炮!

“韃子打退了吧?啊?賊船轉舵了嗎?”他連連發問。

“稟將軍,韃兵傷亡慘重,賊船已不得前進,他們卻又不肯後退一步!……”

“什麼?!”孔有德瞪起了眼珠。他背後的李應元朝傳信侍衛連遞眼色,這些機靈鬼豈能不懂?於是後來跟進傳遞的訊息,又都是賊船中炮,賊帆著火,賊兵落海,孔有德便放心地躺回榻上靜候大勝了。不多時竟沉沉入睡。

半醒半睡之際,飄來一聲焦慮:“哎呀,這下可糟了!怎麼辦哪!……”後面的話彷彿被人用手捂住了。

孔有德陡然睜眼,見兩名傳信侍衛捂著嘴,李應元在指著他向他們搖手。

“什麼事糟了?啊?”孔有德問。

“沒什麼事,沒有……”李應元和侍衛一齊賠笑臉。

孔有德突然坐起,“嗖”地拔出床頭寶劍,威脅地指著他們:“快說!”

眾人無奈,只好稟告詳情:敵軍傷亡雖重,卻不畏炮火槍彈,極力快速靠近我船,使紅夷大炮和佛朗機因要避免誤傷而不敢開火。更有一艘快船,船頭立一員敵將,竟冒著如雨槍彈飛矢,直衝我軍帥船,似要碰撞拼命,逼得我船陣震動後退,主帥船竟而擱淺,諸賊船企圖隨後衝入環而圍攻,我各船攔截混戰,孫巡撫已入險境……

“傳令!升帆,救援主帥!”孔有德大吼,震得眾人耳內嗡嗡作響。李應元趕忙阻攔:“孔叔,你千萬不能動氣,不能上陣哪!……”

“放屁!”孔有德一把推開李應元,催促侍衛們,“發什麼呆?快!拿墨斗魚那黑汁,把帆篷上我老孔的大名描得濃濃的、黑黑的、大大的!”

片刻之間,先鋒大將的船啟動了!它帶領著二十多艘福船、海滄船,又會合了趕來救援的皮島水師五十艘船,浩浩蕩蕩殺向戰場。

諸將戰船的篷帆上書寫的官爵姓名,字大二尺左右,遠看猶如蝌蚪,唯有孔有德大船帆上只寫“孔有德”三個大字,每字方廣各二丈,看得見船就看得清字。

“孔有德!孔有德來了!”明軍一片歡呼,軍威大振!

“孔有德!孔有德來了!”昨天領教過他的虎威,也認得他這特別帆號的大金官兵不由得有些膽怯,互相提醒。心氣一低,攻勢頓減。

孔有德乘機急進,撲入船陣,直奔擱淺的帥船,指揮新投入的生力軍,犁田般一路猛攻。這艘像海上活動城堡似的巨大福船,撞翻撞沉那些小的敵船,鳥銃佛朗機弩機把火藥子彈火箭傾瀉向大的敵船,就像它的主人一樣橫衝直撞,如入無船之境……

敵船終於不能支援,放棄圍攻明軍主帥企圖,退了下去。孔有德揮師追擊,跳上敵船拼殺。八旗兵優勢原在馬上功夫,如今船上步戰,吃了一多半的虧,何況對手是這些整日在海上訓練的登州水師!不多時就傷亡慘重,失掉了招架之功。孔有德奪下敵方几艘大船,請孫元化換乘。“孫”字帥旗又在船頭飛揚,主帥又在船樓指揮了!

主帥脫險,明軍士氣高漲,金國船隊終於大敗。

阿巴泰鳴金收兵,又命蘇克薩哈去把仍在孤舟奮戰、不肯撤退的鰲拜緊急招回。

金國的船隊,分成幾股,向南繞過皮島回鴨綠江口。明軍船隊聽主帥號令,嚴守皮島海岸,遠望金國戰船遁走,也不再開炮。

渾身血跡、頭上纏了帛布的鰲拜,隨蘇克薩哈回到艨艟艦上時,阿巴泰正陰沉著臉聽屬官稟報戰況:

“稟貝勒爺,託佛爺保佑,大金國官兵神勇,共擊沉敵船十二艘,擊殘敵船二十艘,殺敵三百有餘,只是許多沉入海底,難取首級……”

“我方損傷實數,報來!”阿巴泰一臉冰霜。

“是。沉船三十一,損傷船近五十;死八百一十弟兄,其中有兩牛錄三孤山,帶傷弟兄不止千人……實在是他們的大炮,誰料想到,大炮也上了船?……”

阿巴泰一揮手,止住了稟報。半晌,他咬牙切齒地低聲說:“我真想會一會這位孫巡撫!”

蘇克薩哈滿面煙塵,衣甲也撕破燒黑,憤憤難平:“要不是這個孔有德,至少能打成平手!”

一直不吭聲的鰲拜發作了,黑臉漲得紫紅,額上頸脖上蚯蚓般的青筋跳動,血紅的豹眼凸了出去,跺腳怒吼:

“不拿下皮島,我不是人!”

七年以後的大清崇德二年,二十五歲的滿洲勇士、甲喇額真鰲拜為先鋒,征伐皮島,渡海搏戰,所向披靡,皮島終於從大明疆域中喪失,成為大清伐明的前哨基地。

此時得勝的明軍另是一番景象,各營營官,各船領隊都聚集在孫元化的帥船上。雖然人人煙燻火燎,衣甲焦糊了,眉毛鬍子燒了,身上沾著血跡,有人還帶著箭傷,但歡聲笑語、互相打趣,情緒很是振奮:他們打了個大勝仗!

不知哪個侍衛發現這艘奪來的船艙下存著幾壇烈酒,孫元化立命大碗盛來,諸將同飲。

孫元化舉著酒碗,笑容可掬:“今日一戰成功,皮島安然,又殲敵無數,實屬海上首捷。諸將英勇敢戰,果然不負朝廷厚望!本帥將紅旗報捷,拜疏為諸將請功!請!”

眾人歡聲雷動:“謝帥爺恩典!”同飲一碗。

孫元化嘹亮渾厚的聲音在寬大的主艙內外迴響:“此戰首功當屬先鋒大將孔有德。孔有德,本帥敬你一杯!”

在眾將歡呼聲中,孫元化與孔有德對飲。

“本帥還要特別為西洋統領可萊亞都司及他所率領的十五名西洋炮手請功!”

又是一重歡聲浪潮。可萊亞站得筆直,恭恭敬敬地向孫元化一鞠躬:“能允許我,和孫大帥碰碰杯嗎?”他的白臉上一道道黑灰,說出的漢話又怪腔怪調,眾人不由得鬨笑起來,氣氛更加活躍隨便。孫元化手持酒碗,在艙內艙外人群中走了一週,向所有的營官領隊們一一敬酒慰勞,神色極是和藹,又不失主帥的威嚴,使躲在人背後倚在船邊的呂烈看呆了,又落入矛盾的心境中。

“呂都司,辛苦了,本帥敬你一杯!”悅耳的低音磁石般吸引著呂烈,他心頭微微振盪,雙手接過孫元化遞來的酒,一口喝盡。

“呂都司,今日一戰,感覺如何?”

呂烈脖子上帶了傷,衣襟也濺了不少血跡,他望定主帥,第一次不含惡意地說:“遼東兵善戰不畏死,登州兵不如。”

孫元化笑著搖頭:“不盡然。你率著營中弟兄與蘇克薩哈對射就很勇猛,跳船近身搏戰,你身先士卒,登州兵奮勇衝鋒,也都善戰不畏死啊!”

呂烈噤住了,心潮翻騰,卻不知說什麼好。孫元化放低了聲音囑咐,只讓他們兩人聽到:“你那話,回登州後不必再提起。”

呂烈點點頭,仍是說不出話來。

孫元化再次走到孔有德面前,執著他的手察看他肩背傷勢:“醫生囑咐你,七日內戒怒戒酒戒走動,所以我戒禁左右,不許把戰況告訴你。這才不到一天,你怎麼竟來參戰了呢?”

孔有德眨眼笑了:“主帥被圍,咱老孔哪能安閒養傷?就算箭瘡迸裂要了命,那也是天定,咱老孔不悔!”

孫元化心頭騰過一個熱浪,眼前這張粗獷憨厚的大臉模糊了。他趕忙舉碗飲酒,好一會兒才把這碗酒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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