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烈怎敢提起清明節桃林偷聽的事,他含糊道:“也不難猜。只是二喬乃雙稱,不如就字小喬。”
她匆匆看了呂烈一眼,臉兒更紅,但眼睛更亮,微笑中有一種特別的自信:“兼金雙璧,名有相當。”她伸手點了點荷池中自己的影子:“此亦一喬也!”
絕妙的解釋!絕妙的表字!但不等呂烈讚歎叫絕,她已起身去施藥攤,因為又來了求助的人。
呂烈更不敢打聽這位“俠女”了。不只是怕褻瀆了她,更怕自己的推測被探聽結果證實,毀壞了心目中這個潔淨天真繡口錦心的女子真容。他又常常覺得不安,她指著水中影說“此亦一喬也”,那種奇特的、隱藏在微笑下的幾乎可稱為傲岸的自信神情,是他所熟悉的,卻又說不清自何而來。
此後,他以種種藉口,又幾次到開元寺,希望再次相遇,卻再沒有如願。他什麼目的也沒有,只是想看見她。今天他又來了,難道又要落空?
方進寺門,黃鶯般妙曼的聲音飛送他耳邊:
“黃苓,捉蜘蛛小心,別傷著它,明早用完就放它走。”
“噯,知道啦!”
呂烈心頭突突地跳,停步觀望:靜靜佛院,兩處字畫攤,攤主在打瞌睡;一池蓮葉,濃綠欲滴,映日荷花煥然耀眼;幾株池畔古柳,蓬蓬勃勃,生氣盎然。並無遊人蹤跡……突然,他看到了她!她從“她的”那株古柳後面緩緩轉過來,拂開柳條,在池邊站定。輕風吹過,一朵皎潔的白蓮搖曳著散落,白玉般的花瓣跌到荷蓋上,又跌到水面,慢慢飄向岸邊。她微微一笑,注目池水荷田,低聲吟誦著什麼……
佛院不存在了,寺門佛堂字畫攤都不存在了,呂烈眼中只有這位飄浮在荷花蓮葉清泉古柳之間的少女:銀紅紗裙,藕色夏衫,腰繫紫玉絛,頭上金鳳釵,眉黑髮青,朱唇皓齒,真神仙中人也!……呂烈從來沒有想過她是不是美貌,因為從一開始他就不是因為美色而被她吸引。而此刻他卻深信,人間天上,沒有比她更美的人了!
兩個丫頭興沖沖地跑來給她看什麼東西,嘰嘰呱呱說個不停。她笑著掩耳搖頭,又說:“紫菀,拿筆來。”
胖丫頭顯然慣於這種差遣,立即從身上斜背的布包中取出硯臺研墨,把紙筆遞給她。她接過來,想了想,扔開紙,指著池中的白蓮瓣:“用它好。”
小丫頭搶著撈上來一把,她揀了一片大的,寫了幾個字,沉吟片刻,看看天,望望樹,一會兒抿著嘴唇,一會兒又咬咬筆桿,像煞背書做文章的應考童生,那模樣極是逗人憐愛。呂烈恨不能去幫她出點子,學一學蘇東坡的“投石驚開水底天”……
她突然叫一聲:“有了!”笑容滿面地續寫了幾個字,得意洋洋地晃著可愛的小腦袋:“黃苓,你看我這兩句!”
呂烈再忍不住,顧不得禮儀忌諱,急步上前,拱手彎腰低頭一揖,聲音有些發抖:“姑娘!……”
三個女子吃了一嚇,花瓣落得一地。
“你?……”她眸子裡明明是一團驚喜,臉上明明泛出嬌羞的紅潮,不知怎麼對他上下一打量,倏地變色,明媚的眼睛頓時閃出驚慌,後退了好幾步,慌忙轉身,急急忙忙繞著荷池的另一邊出寺門去了。
呂烈莫名其妙,看看自己,一身為了赴宴而著的三品武官服飾,猛然想起以往幾次見面都是文士便裝,難道她被這套官服嚇跑了?呂烈納罕地搖著頭,從地下拾起她失落的那片白蓮花瓣,兩行墨字映入眼中:
荷葉魚兒傘,蛛絲燕子簾。
他笑了,真所謂女郎詩,小兒女詩!清新可喜,語出天然,難得對仗如此工巧。想想她的“雨足一江春水碧,風甜十里菜花香”,不也是天然風韻,不事雕琢嗎?詩如其人,一個純淨、真實的女孩子,還是個小才女呢!……
可是,那令人痛恨的灼灼,她竟稱之為姐姐!
難道這一瓣白蓮,又如當年的白果殼,不過是穿針引線的媒介?……呂烈悚然而驚,額上沁出了冷汗。
“呂哥!你果然在這兒!可萊亞教官尋得你好苦!”耳邊熟悉的喊聲使他回過神來,呂烈定睛一看,是張鹿徵和葡萄牙教官可萊亞,都穿著嶄新的武官禮服,都是去赴宴的。
呂烈幾乎是本能地把花瓣藏進懷中,故作灑脫地說:“我來訪住持僧不值,偶得詩句,在此吟哦……”
“什麼好句?快吟給小弟聽聽!”張鹿徵竟然十分急切。
“這不是公雞下蛋,老母豬上樹了嗎?”呂烈嘲笑張鹿徵向來肆無忌憚,可是一看到他倏然下垂的眼角,滿臉沮喪,又可憐他了,“好,念給你聽聽:荷葉魚兒傘,蛛絲燕子簾。如何?”
張鹿徵眼睛望天,想了想:“也罷了,只是忒小氣。你聽我這兩句。”他清清喉嚨,十分得意地拖長聲調,搖頭晃腦:“葉垂千口劍,幹聳萬條槍。詠竹的。如何,氣象可大?”
呂烈笑道:“果然武人本色。好便好,只是十條竹竿共一片葉,何其蕭疏!”
張鹿徵愣住,半天回不過味來。呂烈轉向一直有禮貌地微笑著旁聽的可萊亞:“尊兄何事見教?”
他倆在五月海戰中互相支援,並肩殺敵,情誼頗厚,彼此再不像從前那樣許多虛禮酸文,儘可直問直說。可萊亞卻面孔微紅,看看張鹿徵,笑而不答。張鹿徵正在那裡呆頭呆腦地面對荷池,盯著柳條,嘴裡絮叨著:“要麼,葉垂萬口劍,幹聳千條槍?也不好,一條竹竿十匹葉,還是稀了……”
呂烈挽著可萊亞離開數步:“他正瘋魔著呢,說什麼也聽不見,你儘管講。”
“這個,聽說你們中國人,求婚,要先向一個媒人求婚?”
呂烈驚訝地眼珠一轉,笑了:“不是向媒人求婚,是請媒人為你去求婚。”
“哦,哦。聽說你們婚姻,有許多許多限制?”
“嗯,按律條而言,同宗不婚、士庶不婚、良賤不婚、官兵不婚、宗妻不婚、外姻不婚、逃亡不婚、仇讎不婚、先奸不婚、買休不婚……多啦多啦,對,還有僧尼道冠不婚!”呂烈說著,自己也笑了。
“好像,你們的婚姻儀式,也很複雜?”
“不錯,堂堂中華禮義之邦,重的就是這個。”呂烈撇嘴一笑,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賣弄,“自古婚姻行六禮。六禮者,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日、親迎之謂也!”
他滔滔不絕,詳細地一一說明:
納采禮:男家(稱乾宅)向女家(稱坤宅)送一點小禮物表示求親的意思。禮物種類很多,如玄、羊、雁、清酒、白酒、粳米、稷米、蒲葦、卷柏、長命縷、延壽膠、五色絲、合歡鈴、九子墨、鳳凰、鴛鴦、鹿、烏、香草、金錢、魚、受福獸等。每樣禮品都有講究:玄象天、象地;羊者祥也;雁則隨陽;清酒降福;白酒歡悅;粳米美食;稷米粢盛;蒲葦性柔而久;卷柏屈卷附生;長命縷縫衣;延壽膠能合異類;五色絲屈伸不窮;合歡鈴音聲和諧;九子墨長生子孫;鳳凰雌雄伉合儷;鴛鴦飛止相匹鳴相合;鹿者祿也;烏知反哺,孝於父母;等等。
問名禮:乾宅問明坤宅女子姓氏生辰,回家據此占卜兇吉。
納吉禮:乾宅在禮廟卜得吉兆,再送禮物到坤宅報喜。
納徵禮:也即訂婚禮,乾宅要送大宗貴重物品作聘禮,聘禮必須符合雙方身份。如天子選後,聘禮可達黃金萬兩,其餘人等而下之,但即使是庶民百姓,也得竭力支撐。
請日禮:乾宅擇定完婚吉日,再帶禮品,向坤宅徵求同意。
親迎禮:這才算正式結婚,大紅花轎把新媳婦娶進門。
…………
這每一項都十分繁瑣費事的六禮,把可萊亞聽得糊里糊塗,目瞪口呆。
“尊兄莫非有婚於中國的意思?”呂烈笑著問。
“唉,你是知道的,我們不可以跟異教徒結婚。所以,來中國,沒有這個打算。可是春天裡,湯神父來登州,做彌撒,領聖餐,我見到她……”可萊亞臉色漸漸發白,藍眼睛閃爍不定,像含了許多水,聲息也急促了:“哦,她是那麼可愛!就像聖母馬麗亞!我愛她,她是我心中唯一的人!……哦,我的安琪兒,我夢裡的愛神!”他雙手合在胸前,一臉狂熱,動情得幾乎落淚,叫呂烈覺得可笑可嘆,試探地問道:
“她是誰呢,你的這位安琪兒?”
可萊亞就像沒有聽到問話,自顧自地繼續說:“原來,我覺得配不上她,怕受到拒絕……現在我海戰立功,也得朝廷封為游擊,是三品武官了!所以,想請你做我的媒人……”
“嗨,說了這半天,你要向誰求婚?”
“向……孫帥爺。”
“什麼?”
“是的。請求孫帥爺把他的女兒嫁給我。可以嗎?你願意當媒人嗎?”
呂烈愕然。不論他如何參透世情、玩世不恭、行動乖僻、驚世駭俗,但替一個紅夷鬼子做媒,向巡撫大人求親,只有瘋子才會應承。可是一口拒絕,他又不肯。想到這個求親將由自己向孫元化提出,孫元化會如何表示,他又覺得很有趣。於是故作莊重地皺起眉頭:“這可不是小事!尊兄不要著急,容我好好思謀,明日咱們再商量,可好?”
“好的。呃,一會兒赴宴,我跟你在一起,好嗎?……自從我想要求婚,看到孫巡撫,就害怕……”
看他一副苦臉,呂烈忍不住想哈哈大笑,終究忍住了。
三人同往巡撫署。張鹿徵騎在馬上還起勁地吟哦,呂烈不解地拍拍他肩頭:“老弟中了什麼邪?”
張鹿徵突然忸怩地看看可萊亞,欲言又止。呂烈會意,沒有再問。但在巡撫府前下馬之後,張鹿徵把呂烈扯到一邊,悄悄告訴他:想向孫巡撫求親……
呂烈忍不住大聲說:“怪了!難道孫家小姐是天仙?”
張鹿徵趕忙制止:“呂哥千萬別嚷!……”
前幾日張鹿徵在樹上綁了只小狗練飛刀,小狗腿上著刀,汪汪慘叫,把隨孫夫人來總鎮府作客、正在花園賞玩的孫小姐引過來了。她驚呼著撲上去解繩子,趕忙把發抖的小東西抱在懷裡撫慰,生氣地漲紅了臉,回頭質問張鹿徵:“你這人竟如此忍心!小小犬兒有何罪過?練武儘可設靶,何苦要傷害一條小命?”她立刻叫隨侍的胖丫頭開啟揹著的藥箱,尋草藥嚼碎了敷在小狗腿上,再用帛布條裹好。
“哦哦,可憐的小東西,就好就好,敷上藥就不疼了,就不會留殘疾了!乖乖的,別亂動……”她輕聲輕氣地安慰著,手下動作又溫存又輕柔,彷彿她醫治的是個能聽懂她說話的可憐的小孩兒。
張鹿徵起初覺得可笑,當從人悄悄告訴他是來府作客的孫小姐時,他可就愣了神,嘴裡期期艾艾地再說不清楚:“這……這隻小狗……”
孫小姐定是以為他要討還傷犬,瞪了他一眼:“就當它已經給你砍死了,行不行?……賠給他三十文錢!”胖丫頭真的取出一串小錢掛在樹上,主僕倆憐愛備至地抱著小狗,悻悻離去。
那一刻,張鹿徵恨不得以身代犬,伏在那溫軟的懷中,領受那溫存的撫摸、溫柔的細語、溫馨的氣息……他這位總鎮公子,自己又是有品級的武官,在家裡只除了父親,誰都不怕,誰都怕他,無法無天,寡廉鮮恥,追逐從父親姬妾到粗使丫頭的所有女人,從不曾遇到拒絕,他也習以為常。這回被斥責幾句,又被那一雙清澈無比的美麗眼睛瞪了一下,心裡竟然蕩過一陣難言的愜意,立刻著了迷……
“孫帥爺是舉人出身,他的千金文才出眾,你想,我若一點詩不懂,如何能攀得上呢?”張鹿徵一副哭笑兼半的面孔,真叫人可憐。呂烈笑罵道:
“詩蛆!沒的玷汙了詩賦清名!……那你怎麼打算?終不能毛遂自薦吧?”
張鹿徵愁眉苦臉:“我也犯愁哩!我老爹對孫帥爺嘛……口服心不服。就算他能準下,著人去求,誰去?方才我就想請呂哥拿個主意,卻被那個紅夷鬼拉你去絮叨了半天!”
呂烈暗笑:你若是知道這紅夷鬼因何絮叨,怕不蹦起三尺高!嘴裡卻含糊應道:“好說好說!容我尋思個十天半月,總能想出妙計!”
“十天太長了呀,我的好呂哥!”
“那就七天!也長?好,三天!”呂烈忍著笑,一本正經地擰著眉頭,做出為朋友兩肋插刀的氣派。那邊“紅夷鬼”一直站著等候,朝他倆招手,那觳觫不安的樣子,沒有呂烈陪伴,他決不敢獨對孫巡撫。呂烈心裡一陣好笑。
然而,還有更可笑的事情等著他。宴會廳左右花廳分文武聚集著與宴官員等候入席。耿仲明坐在角落裡,正對孔有德輕聲講著什麼,姿態的無精打采、面孔的萎靡不振,活像一個受委屈的女人在訴苦。呂烈懷著惡作劇的心情,想開個玩笑,悄悄扯過孔有德,小聲問:
“耿中軍是怎麼了?害相思嗎?”
孔有德一點不會掩飾驚訝,瞪大眼睛:“你,你怎麼知道?”
呂烈索性把玩笑開到頂:“莫非相中了帥府小姐?”
孔有德張了張嘴,卻出聲不得,用力咽口唾沫,低聲囑咐:“你千萬別到處張揚!……”
這真見了鬼啦!輪到呂烈發怔了。想想這滑稽的三鳳求凰,呂烈回過神來,再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孔有德莫名其妙,站在旁邊看了一陣,說:“你癲了嗎?”見呂烈笑個不停,只是朝他連連擺手,他哼一聲,轉身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