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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7)(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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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即起,灑掃庭除。”儘管孫元化一家信奉天主,居家度日,還是嚴格遵循顏氏家訓,何況今日是七月初七女兒節,幼蘩、幼蕖姐兒倆天不亮就起身了。梳洗完畢,到父母房中問安。照慣例,今天她們將得到一份禮物。

果然,爹媽已坐在中堂飲茶了,看去都很寬和愉快,這是近些日子少見的。行了家常禮,孫元化笑道:“還是兩副鐲子兩包銀錁子,先尋著的賞一隻紫晶戒指。”

沈氏介面笑著說:“你們爹爹真是八月裡的石榴——滿肚皮點子,想出個賞戒指的花頭。快去尋吧,兩個囡囡好運道,篤定是獨眼龍相親——一眼看中!”

一家人笑得合不攏嘴。兩個女兒進了父母臥室,四處尋找被藏起來的禮品。開櫃子,拉抽屜,翻枕頭,倒被子,嘻嘻哈哈非常開心。七歲的小幼蕖像只快活的小貓,一會兒在床上打滾,一會兒鑽到八仙桌底下喔喔學雞叫。沈氏笑著數落:“這小囡,真是熱油鍋裡爆蝦,活蹦亂跳,窮開心嗎?還不好好尋!螞蟻鑽磨盤——條條是路嘛!”

孫元化摸著鬍鬚提示一句:“首飾嘛,總該在梳妝檯……”

沈氏連忙阻攔:“你不要響好勿好?……”

兩個姑娘已經撲向母親的妝臺,從首飾箱裡找到一大一小兩副晶瑩細潤的青玉鐲,大聲喊叫著:“多謝爹爹!”“多謝姆媽!”她倆立刻套上玉鐲,轉著胳膊腕看來看去,非常快樂。

“鐲子是兩人一同尋著的,不分先後,那就要看誰先尋著銀包了。”孫元化提醒女兒。他喜歡天真純潔的女孩們嬉笑歡鬧,從中感受天倫之樂,這真是賞心悅目、極為恬靜怡和的美事。一幅可愛的圖畫:兩個小仙女,穿梭般飛來飛去,臉兒紅潤,眼睛黑亮,裙裾飄舞,神采飛揚……可仙女總找不著屬於她們的銀包,引得她們的母親不住唉聲嘆氣。

孫元化又忍不住了:“真所謂司空見慣渾閒事……”

幼蘩展目略略一掃,果然發現兩個紅綾小包就掛在帳角。她卻轉向一旁的搭衣架翻看,嘴裡喊:“小妹,別碰帳架子,小心帳鉤脫掉!”

幼蕖跟著歡叫起來:“尋著啦!爹爹,姆媽,是我先尋到了!”

孫元化看在眼裡,暗暗點頭,笑道:“好,好!紫晶戒指歸幼蕖!”

沈氏也笑了:“恭喜恭喜!昨日已吩咐廚下作巧果,你姐妹兩個拿去分給府裡的大小丫頭女孩兒!”

巧果,是用糖和麵扭成各種小花油煎而成,七夕夜拜銀河吃巧果,是嘉定老家的習俗。

幼蘩說:“孩兒還要去開元寺摘鳳仙花、捉蜘蛛乞巧……”

七夕夜搗鳳仙花染指甲,捉蜘蛛扣在碗裡,天明開碗以蛛網多少卜來年女兒之巧,這是登州的民風。

孫元化道:“你不是常於禮拜日在開元寺舍藥針病嗎?鳳仙花、蜘蛛何處不有?”

幼蘩神態中有點捉摸不住的羞澀:“黃苓這丫頭說,本地風俗,只有七月七開元寺的鳳仙和蜘蛛最靈驗……姆媽,要銀翹姐姐陪我同去,好嗎?”

“那可不行。你銀翹姐姐今天有要緊事體。”

“什麼事?”從不過問家事的孫元化竟追問一句。

“家務事不要你管!”沈氏口氣甚至帶點威嚴,“還是快叫篦頭師傅來與你櫛發修面,才好去大宴眾官!……巧果就歸我家小囡看著散發就是。小囡啊,可不要黃鼠狼看雞——越看越稀喲!”

幼蕖又笑又叫,滾到母親懷裡撒嬌,孃兒倆鬧成一團。

幼蘩興奮地仰望著父親:“爹爹的慶功宴,終究辦成了?”她知道,自海戰大捷歸來,爹爹絞盡腦汁費盡心血,與每一位營官將領都做過深談;朝廷頒來升賞嘉獎詔令,爹爹就想借慶功大宴各官,彌合往日裂痕。由於遼、登雙方抵制,始終不能如願。看到爹爹不展的愁眉,鬢邊日多的白髮,幼蘩十分憂慮,常常到書房陪伴父親讀詩寫字作畫,以她的溫柔沉默,給孫元化很大安慰。爹爹終於走出困境,幼蘩能不喜上眉梢?

孫元化含笑點頭,心裡感激女兒的至性真情,伸手撫平了幼蘩額前的黑髮。

“爹爹姆媽,那我就帶黃苓、紫菀去開元寺了?”幼蘩不厭其煩地又說一遍。

“去吧去吧,女兒節嘛!”沈氏笑嘻嘻地瞥了丈夫一眼,對女兒別有深意地眨眨眼,“女兒節,七月七,天上牛郎會織女……”孫元化聽她說得不倫不類,回頭瞅她一眼,她卻摟著小女兒看她的玉鐲和戒指,笑個不了。

幼蘩驟然間面紅過耳,趕緊低頭退出,心裡直打鼓:難道心事竟被母親看破?……從來沒對人說過,連天主也不知道,母親竟能猜到?……幼蘩領著兩個丫頭坐小轎到開元寺,一路上自問自答,心裡七上八下,不得安生。

開元古寺在府署前街南端,府學和文昌宮的斜對面。寺僧聲稱此寺建於唐朝開元年間,規模不大,廟宇也不甚宏偉,不像天妃宮、東嶽廟那樣,一逢廟會,驚動四方,周圍數十里百姓來趕會,熱鬧得如同節慶。開元寺置身城隍廟、關帝廟、觀音堂之間,頗有點矯矯不群、鬧中取靜的意味:山門內兩進佛堂,佛堂邊數楹僧舍,古柏森森,花木繁茂。最難得佛院中有一口玉寒井,說井其實是泉,清涼的泉水由地底湧出,填滿一石砌方井,再流入佛堂前的荷花池,池中荷花蓮葉年年茂盛非凡,都說是因泉水質美之故。

開元寺沒有廟會,因而沒有趕會的熱鬧人群;開元寺沒有祭祀禮,因而招不來眾多求籤還願的香客。這裡住持及僧人專心修行禮佛,佛學文字造詣最高,使開元寺也染上了文人清高習氣。寺門附近、佛院兩側、荷池周圍,只有為數不多的小攤,都帶點文人味兒:字畫攤、算命測字攤、草藥攤、書攤、文房四寶攤,其中雜著幾處茶點攤和登州麵攤,比起那些百貨雜陳、喧鬧擁擠的大廟,真可算得寥落清靜了。

幼蘩走到荷香四溢的池邊,扶著那株老幹斑駁的古柳,繚亂的思緒漸漸平靜。哦,那一枝初開放的紅荷花,嬌而不媚,豔而不俗,在微風中搖曳得多麼動人!……

為了用這股清涼潔淨的寒泉水和藥,半月前的一個禮拜日,她將善事攤選在了這裡。為了行善不留名,也為了不露她大家閨秀的身份,和往常一樣,她洗淨鉛華,不戴飾物,如她想象中的修女那樣黑衫黑裙,領著早年入教的老僕郝大夫婦,為求醫的人診脈、針灸、施藥,散發避瘟解暑的清涼湯藥飲劑。

那時,她正低頭在池中淨手,一陣大笑從佛堂傳出,驚得她渾身一哆嗦,頓時心頭狂跳,兩腮火紅,慌忙躲到古柳背後,好半晌,氣息才漸漸平緩。是他!使她不想做修女、使她向天主懺悔過的那個她認為不該思念的人!

自京中返回登州後,幼蘩千百遍地回憶那次書肆奇遇,一言一動,一顰一笑,他怎麼說,自己怎麼答,記得清清楚楚,憶得爛熟於心。他高貴的公子派頭,傲慢的“神童”姿態,都掩不住他眉宇間的憂傷,眼睛裡的落寞和神情中的孤獨,而正是這些打動了她,並立刻聯想起天妃宮的邂逅。她猜測這位京師翩翩佳公子定是遊學登州而偶然相逢的,日後再難見面,為此她曾生出無限憾恨。如今驟然又見,怎不令她喜出望外?

她悄悄地移動腳步,調整位置,使那個人的音容笑貌、一舉一動都落入自己眼中。

他大笑,是因為陪他遊寺的僧人請他拈香拜佛。他指著佛像金身:“就這袒胸露腹,赤腳光頭,不衣不冠的,也值得我低頭拜他?”

僧人一臉不自在,強笑道:“呂爺不肯,不拜也罷。”

他仰視佛像片刻,忽又莊容點頭:“若論年齒,少說也長我二三千歲,還是該得一拜!”說著跪下,深深一拜。

僧人笑得合不攏嘴:“呂爺詼諧真個少有!……爺可肯隨喜施捨?”

他哈哈笑了:“真是得寸進尺,登鼻子上臉!好吧,拿你的化緣簿來!”

“呂爺,小寺住持留得有話,若是呂爺肯隨喜,不化你香火銀燈油錢,只求呂爺手書一幅,為敝寺增光。”

“哈哈,好個文墨和尚,真不該出家!……取紙硯筆墨來。”

“請爺往靜室焚香烹茶……”

“不用!這供桌上香花寶燭,青煙繚繞,對佛吟詩走筆,誠為大快事也!……”

那番狂態,那種灑脫,能不令人傾倒?

小和尚料理好文房四寶,他真就面對佛像揮毫,引得不少人圍過去看稀罕。幼蘩實在好奇,也躲在人群背後從縫隙中窺視。啊,好一筆行草!瀟灑流暢,剛勁鋒利,而筆下情思更令人歎絕:

一聲梧葉一聲秋,一點芭蕉一點淚,三更歸夢三更後。落燈花,棋未收。嘆新豐孤館人留,枕上十年事,江南萬里憂,都到心頭。

幼蘩覺得,只有自己這樣生長江南的人,才知道這詞的情景何等真切,憂思何等深。然而圍觀的人們也在嘖嘖稱賞,贊字好,讚詞面漂亮。這些擺字畫攤的畢竟肚裡有些文墨。

忽聽一個女人拿腔拿調的嬌聲:“哎呀,字兒倒也罷了,詞不過一首動春心的曲兒,有什麼好?也未必是此人所作,抄錄來的也未可知……”

那是個滿頭珠翠、一臉脂粉、遍體綾羅的中年肥胖婦人,竟穿了一件胸前佈滿橫襻紐的月白羅衫,淡鵝黃裙,愈顯其矮胖,竟如一桶。令人難受的是她故作識文、故作嬌小娉婷的姿態,幼蘩只覺像給搔著腳心一般哭不是笑不是。眾人卻都忍不住地揶揄嘲弄,嘻笑不止。

他放下筆,對那女子上下一打量,信口吟道:“一幅鮫綃剪素羅,美人體態勝姮娥。春心若肯牢關鎖,紐襻何須用許多。”

人們鬨笑了。胖婦人先怒後笑,不知是她不懂詩意,還是因畢竟得了美人二字而得意。他淡然一笑,轉身答人問話。眼看要與他照面,幼蘩心跳如鼓,趕忙避開,逃走一般回到荷池邊,讓濃密的柳絲兒把自己遮掩,卻又後悔,不如讓他認出自己,又會怎樣?……

幸虧那個跛足老婆婆來了,難道不是命裡註定?……

他究竟是哪裡人?做什麼的?徐大公子?呂爺?……

“姑娘先生!姑娘先生!”草木深蔭中傳來黃苓快樂的叫聲,“鳳仙花紅得了不得!蜘蛛也好多呢!”

營官們騎著馬,帶著侍從,三三兩兩在登州窄巷小街上絡繹而行,去巡撫府赴宴。鼓樓下畫橋邊,呂烈忽然撥馬回走,說是要去順路看看開元寺住持僧是否雲遊歸來。

那日開元寺重逢,教呂烈半個月心神不寧。

當圍觀的人各自散開,他向陪同僧人道別之際,佛殿階下一片笑聲叫喊,原來一位跛足老婆婆指著幾個跟在身後學瘸腿扮鬼臉的淘氣娃娃在叫罵:“不學好的猴崽子!促狹鬼!你們爹媽怎麼教出這種缺德東西!……”

偏偏此時呂烈從跛足老婆婆身邊走過,偏偏他昨晚崴了腳,走路也是一瘸一拐,旁觀的人不覺大笑。老婆婆則回首大怒,指著呂烈嚷道:“你這人!那些猴崽子是頑皮,做這短命事!你穿衣戴冠讀書人,也這麼促狹人,還有天理良心嗎?”

“老媽媽莫急,誤會了!”剛才嘲弄富商肥婦人時極盡嬉笑怒罵的呂烈,此時對著跛足老婆婆卻極力賠小心,“實在不是學你走路,我的腳脖子昨兒傷了……”

老婆婆只是不住口地罵,“缺德”“沒良心”“短命鬼”一串兒一串兒傾向呂烈,呂烈再三解釋,她終是不信。呂烈無可奈何地笑道:“我若掉頭便走,老媽媽你更要說我故意學瘸子形容你;若不走,就得聽你罵我一天;說你誤會你又不肯信,這怎麼辦?”

“我老人家是來求避瘟消暑藥飲的,只要那行醫施藥的一家子說你是崴了腳,我便信。”

好固執的老婆婆!呂烈左腳瘸,老婆婆右腳跛,二人一拐一拐直到施藥攤前。呂烈脫下雲頭鞋,抬腿踩著凳邊,翻下布襪,對那灰髮老夫婦道:“請看,可是崴了?”

果然一片紅腫,像發起的炊餅。老頭兒驚道:“莫不是傷筋動骨了?”跛足老婆婆眯著眼說:“你們一家濟世行善,就替這位相公治治吧!”她討了一小罐避瘟消暑湯,對呂烈滿意地點點頭,徑自去了。

老頭兒按一按紅熱的傷處,為難地看了老妻一眼,老太太只得回身叫道:“姑娘,請來瞧瞧……”

老柳樹後面轉過來一位黑衣少女,呂烈兩眼發直,想要收腳穿鞋也來不及了,竟然又是她!清明掃墓之後,他已下決心忘掉她了,只要不看見,時間長了,印象淡了,也還是容易的。可是,眼前……

她極快地看了呂烈一眼,他能覺察到其中的慌張羞澀,像一個未經世事的小女孩兒。但那目光一投到他的傷處,立刻變得認真莊重,擰著眉毛,儼然一位包治人間傷疼病患的救世良醫,這神情跟她年輕的身形面貌是這樣不相稱,叫人覺著可笑又很可愛。她嚴肅地檢視片刻,冷靜地吩咐:

“取銀針,燒艾灸!針刺足三里、三陰交、太溪、崑崙,艾灸丘墟、解溪。”

老頭兒立刻燒艾條拿銀針,照指示的穴位給呂烈灸刺。

“取酢醬草、鵝不食草搗爛,待他灸罷,敷在紅腫處。”老太太聽命趕緊翻找草藥,和水搗爛,攤在長條帛布上,準備給呂烈敷用。

素來以能言善辯著稱的呂烈,此刻竟不知說什麼好。那老少三人誰都不看他,只專意地為他的傷痛忙碌。黑衣女子低頭捻針,他呆呆地望著那黑亮頭髮襯出的潔白聰慧的前額,心亂如麻。

敷好藥綁好帛帶,呂烈放下腳走了兩步,輕鬆多了。

“好一些嗎?”黑衣女子微笑著問。

“一點不痛了!真是神針神藥!多謝姑娘,多謝老爹爹、老媽媽!……”呂烈連連作揖,連連致謝,摸袖子要拿錢。

少女一搖手:“施藥行善,豈能要錢。再說不會真是一點不痛,我們也算不得神針神醫,相公不要言過其實。”

“哦,施藥行善,姑娘莫非是俠、俠……”呂烈本想說“俠妓”,後一個字卻無論如何出不了口。這姑娘一團天真,凡事認真,言笑舉止端正,實在不像煙視媚行的風塵女子。他急忙改口:“俠醫俠女流?請教尊姓大名。”

他拱手彎腰口說“俠、俠”之際,黑衣少女已轉身離開,走到柳樹後面,臨水坐在石凳上了。他抬頭時,只見老頭兒揶揄地對他眨著眼:“濟世行善豈須留名?我們原不是欺世盜名的!”

呂烈想起年初天妃宮的衝突,這老頭兒,虧他還記得清楚!他對著老夫妻,更是對樹背後的姑娘深深一揖:“小子無知,當日唐突,多有得罪,現下賠禮,賠禮了!”

輕輕的笑聲,似一個開心的小女孩為自己的惡作劇成功而得意。呂烈忍不住繞過柳樹,對黑衣女郎的後背一躬到地:“姑娘既不肯以姓氏相告,那麼,二喬可是姑娘小字?”

她猛地回頭,細長的眉毛輕輕聳動,似嗔似喜。二人目光一撞,便知彼此都想起京中書肆、《芍藥圖》題詩。她慌亂地垂下眼簾,蒼白的臉飛上桃紅,十分侷促,聲音像蚊子一般悄小:“你……相公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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