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弟兄幹啥要給人來守這臭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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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勢洶洶,人心激憤,遼東營官那一邊沸反盈天。孫元化只是望望張可大,眉頭微蹙,並不做聲。張可大心裡不安,怒斥陳良謨:“你又惹的什麼是非?快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陳良謨心裡被遼東營官這陣勢嚇住,表面上仍做出無所謂的樣子:“說就說,沒啥大不了!……他們遼東兵因了海戰大捷,恃功逞威,在登州為非作歹,強買強賣,橫行霸道,百姓誰不側目?又貪色好淫,包占行院妓館,白日宣淫,醜名四播。我等不過想勸誡罷了,以回龍草摻雜在菜蔬中,令菜販賣給遼東各營。此草不絕後不傷身,只令男子陽痿一月而已,體格強健者,還到不了一個月哩……”
回龍草確是一味驅寒陽痿的怪草藥,歷來守邊軍隊時有采用。久在軍間的孫元化、張可大雖不曾用過,卻也都聽說過。他倆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此刻最要緊的是平息事端,便相繼訓話,斥罵自己的親信,褒獎對方的部下,洋洋灑灑,說了小半個時辰,無非闡明同舟共濟的意義。
畢竟回龍草不致絕後,而且遼東兵恃功為非作歹,諸事有憑有據,孔有德諸人雖感大丟面子,卻也不好再爭強;而暗中作弄人終究是小人之行,縱然能攪三分仍還是無理,登州營官們也只得唯唯諾諾聽訓。
慶功宴不歡而散。散前備了四份相同的彩頭。分贈出手競技的孔有德、陳良謨、呂烈、耿仲明。孫元化並再三警告:回龍草之事到此為止,誰再敢因此挑起爭端便重罰誰!
孫元化送張可大出府時,張可大憂心忡忡,神色猶豫,欲言又止。孫元化很擔心,怕他一時糊塗,貿然求親,反使自己難以應對。張可大終於開口,說的卻是軍國大事:
“巡撫大人心慈面軟,是有佛性之人。卑職深恐遼丁不諳王法、不遵軍律,有損大人威名……”
“張大人好意,我領受了。遼東官兵家園祖墳淪於敵手,如今背井離鄉來守登州,同仇敵愾之勇當倍於關內諸軍,況且生性淳樸憨厚、上陣剽悍威猛,此次海戰可見一斑。如今國家危難之際,正堪大用啊!”
“大人所言極是。只是……孔有德此人不免有跋扈之嫌,遼東營官兵也多蠻橫無禮,望大人明鑑。可用而不可重用,此乃卑職一孔之見,不知大人以為如何?……”
孫元化和藹地微笑著,把話題岔開:“新秋將至,天氣涼爽,各營練兵練陣又將開始,要張大人費心勞累了。”
張可大輕嘆一聲,道:“這是卑職的分內事,何言勞累二字!”說罷,拱手告辭,轉身而去。
孫元化望著他匆匆背影,陷入沉思。陸奇一清亮的童聲把他喚醒:“帥爺,王監軍和張參將在小花廳等候。”
兩位老友見孫元化進廳,都迎了上來。
“初陽,不料如此爭鬧!後患無窮啊。”張燾眉頭皺得很緊,很是憂慮。
“我想,要儘早彌合才好,日深月久,嫌隙愈難消除。”王徵不安地眨動著細眼,一張圓圓的紅臉膛仍很慈和。
孫元化示意大家一同坐下,然後說:“此事雙方都有責任。遼東兵逞強跋扈是有的,但登州人排外也太過分。”
“要論起來,遼東漢人大多祖籍山東。”張燾明顯地傾向遼丁,“人家落難,竟無一毫親情!”
“唉,原來二人分食一個肉蒸餅,一人一半;冷不丁擠進一個人來強分,每人只能分得三分之一,不怪登州人心下不平。”王徵說得也很實在。
孫元化苦笑道:“這筆賬誰不明白?是金虜佔遼東逼出來的。登、遼兩方本該同仇敵愾才對,互相鬥什麼!其實金虜一日不滅、遼東一日不復,登州乃至山東與外來遼東人的爭鬥一日不得解!還得把此中利害向雙方反覆講清。”
張燾道:“講道理各個點頭,遇事又各個爭鬧,把道理忘個一乾二淨!”
孫元化也皺眉了:“是啊,就算營官哨官明白事理,互相謙讓,兵丁們無知無識,依然渾鬧,一點小事還會引發互鬥。”
張燾想了想:“著軍官們向屬下宣講。”
“嗯,是個辦法。不日練兵,就把這個內容加進去,專講同仇敵愾!王徵,你說呢?”孫元化轉向王徵。
王徵點點頭,又搖搖頭:“好是好,但兵丁多半愚魯,長篇大論,他們未必聽得明白,聽了也未必記在心上。”
這是事實。孫元化沉吟不語。
張燾道:“有勝於無。”
王徵邊飲茶邊尋思,放下茶盞,說:“初陽,我想,依照此地四季小唱節律,編上幾段小曲兒,把勸諭的意思寫進去,叫各營弟兄傳唱,或可收教化之效。”
“哦?好哇!”孫元化神色一振,很高興,“這個辦法好!快叫文案師爺,著他們即刻編起來!”
王徵笑道:“不必了,我已經謅了幾段,請初陽過目。”說著他已走到桌案邊鋪紙選筆舔墨,孫元化和張燾趕忙上前觀看,只見他筆下如飛,墨跡縱橫:
春季裡來百花香,
大明海上打勝仗。
登、遼兄弟殺金虜,
立功受賞喜洋洋。
夏季裡來柳條青,
遼東兄弟多苦情。
家破人亡恨金虜,
妻離子散痛在心。
秋季裡來菊花新,
登州遼東本同根。
同仇敵愾抗金虜,
衛國保家興大明。
冬季裡來雪茫茫,
登、遼兄弟練兵忙。
收回四州逐金虜,
恢復遼東返故鄉!
王徵寫罷,擱筆,仰頭笑吟吟地問:“如何?”
孫元化大喜鼓掌:“好!好!不料你文思敏捷如此!又朗朗上口,頗有民間小曲韻味,難得!”
張燾也一展愁容,猛地一拍王徵的圓肩頭:“好你個笑彌陀,真才子!”
孫元化想了想,道:“各營弟兄多半稱金韃,虜字是否太文了?”
王徵道:“好,改虜為韃,聲韻更嘹亮。”
孫元化笑著說:“不日登州滿城傳唱,王徵就可以與貴同宗王之渙的《旗亭宴聽歌》古今輝映、前後媲美了!”
王徵揉揉圓鼻頭,細眼笑成一條縫,連連說:“不敢當,不敢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