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過來,讓我瞧瞧!”
老太太攬過天壽,拉住他的小手,細細一打量,笑道:“好可憐見的!比在臺上看著還小!偏又生得這麼俊!惹人心疼!幾歲啦?”
“七歲。”
“怪不得,將將換牙嘛。小小年紀,怎麼就知道君臣大禮呢?”
“師傅教的,戲裡都說了見君要三跪九叩、山呼萬歲。”
太后和她周圍又是一片笑聲。
“難得他們優伶也知禮數明大義。”皇后娘娘在旁湊趣地添了一句。
“你師傅是誰?”太后順勢問道。
“我師傅是我爹。”天壽的回答招得眾人又笑了。
“你爹有幾個兒子?”太后又問。
“就我一個。”天壽回答,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我還有好幾個姐姐呢。”
略一沉默,老太后眼睛看著身邊一直只笑不說話的萬歲爺,微微笑道:“咱們皇帝以身作則,孝治天下,咱也不能奪了你們民間的父子情分。要不然我可真想把你這個小不點兒招進宮裡來唱戲。可進宮就得當太監,你是獨子,絕了你家的後可就是大罪過了!”見孩子半懂不懂,滿臉疑惑,她也就不再往下說,只摸摸小天壽柔嫩的小臉,吩咐一聲,“看賞。”
太后身邊的侍女用托盤送過來賞物:兩盒精緻的宮制點心,兩枚用紅絲線拴在一起的大個兒金錢,還有一個裝著各種花色小銀錁子的繡工精美的荷包。老太太看了看,說:“薄了。把我那小鏡子拿一面給他。”
一名侍女連忙轉身開啟隨身帶著的太后的奩具盒,取來一面鑲有銀製花邊的帶柄的西洋玻璃小圓鏡,輕輕倒扣在賞物托盤上。鏡子背後潔白的瓷面上畫著一個色彩逼真、長著翅膀的光身子小天使,正笑眯眯地面對著每一個人。
“賞給你,小不點兒。”見天壽對著一盤子賞物傻不愣登的樣子,老太后更開心了,“你們的戲份兒讓你師傅拿,這些個都歸你自己個兒,你想送給誰都可以,誰想打你手裡強要強拿可不成!”
這時候臺上的娃娃戲都已演完,滿場都是鑽圈頂碗拿大頂玩雜耍的。柳知秋早已退回扮戲房,他已從窗隙間窺見了天壽見駕的全過程,又是得意又是興奮,心頭的狂喜難以描述。想到出宮後他在梨園行的聲望日隆,想到“柳搖金”的誘人前景,想到他若以天壽天福天祿為臺柱子組一個聚秀班將會怎樣走紅京師走紅天下,想到自己當上梨園會首也穿上七品官服將如何光宗耀祖如何威風……一時間熱血僨興、心潮澎湃,不自覺地口中就吟唱出一句朱買臣衣錦榮歸時的《耍孩兒》:“往常裡黃乾黑瘦衣衫破,到如今白馬紅纓彩色新……”
“柳師傅,傳咱們去領價銀啦!”不知哪位同行一聲招呼,把柳知秋從浮想聯翩中喚醒,他定定神,整整衣帽,剛邁出房門,就聽得孩子們在大呼小叫著“師傅!師傅!”徑直跑來,天壽居中,懷抱著挺大的兩個點心匣子,滿臉通紅,又興奮又激動,另兩個一左一右,也高興得滿臉是笑。柳知秋連忙制止道:
“快別!這是什麼地方,可不敢放肆!再說嗓子是咱的命根兒,跟你們說過多少回了,不許大喊大叫!……好了好了,得賞了不是?我瞧瞧。”
“是太后老佛爺賞的呢!”天壽一歪小腦袋,少有的得意。
柳知秋不答碴兒,只一樣一樣看那些賞物,故意問:“都是好東西,打算怎麼收著藏著才放心啊?”
天壽不假思索地說:“點心孝敬爹媽,那麼多的銀錁子分給姐姐還有師兄,二師兄得雙份兒……”
“應該的,”柳知秋點頭,“多虧天祿機靈,救了你的場。”
“我……我自己想留下點兒,留這倆小錢和這面小鏡子!”
柳知秋笑道:“小子好眼力!這玻璃鏡子不用說是西洋進貢,買都買不著的精緻玩意兒;這倆小錢叫娘娘錢,是當年康熙老祖宗為他老人家的皇祖母特製的,每個一兩重,八成金子二成銅,如今可是寶物了,比真金貴上十倍都不止!……好好收著當你的傳家寶吧!好了,把東西收拾好,跟我一起去領了價銀就該回家了。”
這陣兒一耽擱,他們走進戲臺邊的臨時賬房時,同行們都走了。管賬太監見他們進來,滿臉的不耐煩和疲倦一掃而光,竟堆上許多討好的笑紋,說:
“柳師傅,就等著您啦!……按規矩,您的徒弟該在歌童班的冊子裡,僱價是每班二十兩……”
“謝謝您啦!”柳知秋笑著連連作揖,這比在外頭唱堂會報酬高出一倍。他接著就去印泥盒上按紅了右手拇指,問道:“在哪兒打手印?”
“慢著慢著,您別急呀,”太監笑著直搖手,“還有話說哪!我們戲提調【戲提調:在堂會或大會串的演出中,負責安排戲碼、分配演員的總管。大多由精通戲曲、資深望重的老梨園擔任。】說了,您的這班子不一般,要擱在小班的冊子裡,僱價是每班一百兩。喏,這是銀子,在這兒打手印兒。”
“哎呀,謝了謝了!”柳知秋喜出望外,稱謝不已。太監在他耳邊悄悄說:“別謝我,得謝他老人家!”還小心翼翼地衝身後方努努嘴兒。
柳知秋回頭一看,不遠的柱子旁邊站著位三十歲上下的老人家,挺胸背手昂著頭,器宇不凡。沒人敢不稱他老人家的,因為他頭上是兩重冠頂鑲紅寶石的貂帽,身上是四團龍四開氣兒的繡袍,這僅低於萬歲爺的親王服飾,把柳知秋嚇得趕緊跪倒叩頭請安。也是福至心靈,驀然間他猜出了此人的身份:
“小民柳知秋給王爺請安!謝王爺恩惠!”
“哈哈哈哈!”那人仰頭笑了,“起來起來。還真有點兒眼力見兒,多咱見過我來著?”
“回王爺的話,小民從未見過您老人家,只是心下里揣想,宮裡頭唱這麼樣的大戲,場面這麼大,這總戲提調,除了您老人家大行家,再沒別人幹得了!”
“哈哈哈哈!”親王又仰頭笑了一陣子,打鼻菸壺裡捏了點鼻菸抹進鼻孔裡,慢慢走過來,“甭淨給我灌米湯說好聽的!今兒你的玉筍大露臉,請個安、說個謝字兒就行了?”
“但凡王爺用得著,小民當效犬馬之勞。”
“真的?……啊哈,這不就是那三棵玉筍嗎?叫什麼來著?天福天祿天壽?好名字啊!過來,讓我瞧瞧!”
剛才柳知秋請安稱謝的時候,三個孩子也跟著跪叩跟著起身,一聽到親王的名號,他們都心裡害怕,見師傅頻使眼色催促,才戰戰兢兢地往前挪了幾步。
親王綿愷,在京師梨園行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尊貴無比。沒聽說過他有什麼別的業績和能耐,倒是憑著他第一等的戲迷出了大名。他不但愛看戲演戲,還非常懂戲;不但好結交昇平署唱戲的太監,還好在自己府邸裡豢養優伶,平常總有三四個班子伺候著。可怕的不在他網羅名優進他的王府戲班,並拿這些伶人當名花一樣供養玩賞,可怕的是經他玩賞過的名花往往沒了下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誰也拿不著這位王爺跟名花失蹤有關連的證據,誰也沒膽量去碰一碰這頭等的皇親國戚,只能私下裡傳說親王是京師頭等“摧花手”,並互相告誡:寧餓三天飯,莫見王面!
惹不起還躲不起?
今兒個硬是躲都躲不起了!
柳知秋暗暗叫苦,但願在宮裡,在他親孃恭慈皇太后的好日子裡,這位王爺能收斂幾分,不至於太放肆。
孩子們還沒走到跟前,那位親王已經急不可待,伸手一攬,把小小的天壽摟在懷裡了:“哈哈!好個乖孩子!長這麼俊!大了還不成個千嬌百媚的狐狸精啊?‘小尼姑年方二八’,你個一八的孩子怎麼就把個二八小尼姑唱得這麼活靈活現呢?你知道小尼姑思春思的是什麼呀?……哈哈,怪不得老太后疼你,我也怪心疼你的,來,香一香!”他說著就拿鼻子和嘴湊到天壽粉嫩的小臉上又是嗅又是親,嚇得天壽臉都白了,滿眼是淚,把腦袋扭來扭去,一個勁兒地躲……
柳知秋眼睜睜地看著,毫無辦法,還得賠笑臉,--王爺喜歡他的兒子是瞧得起他,他敢說什麼?
站在一邊的天福低下頭不敢看更不敢做聲,--上下尊卑君臣大禮管著,是不能錯的呀!
十歲的天祿突然跳了出來,用武大郎的身段蹲下去圍著親王走了一圈矮步,再站起來,一個金雞獨立之勢,尖聲尖氣地吐出一串急促動聽的蘇白:
“啊呀呀!格個面孔弗好香格!”
王爺反應很快,馬上以小生的韻白回問:“卻是為何?”
“格個小尼姑是吾小和尚個渾家哉!”
“哈哈!小和尚吃醋啦!”王爺笑著放開了天壽,然後眼睛都不朝柳知秋轉過去,就彷彿不經意地說道,“這三個孩子我要了!我府裡也來個玉筍班!”
柳知秋頭頂轟的一個悶雷,又不敢說不,只能勉強擠出一臉笑,惶惶地叫了一聲:“王爺!……”
王爺還是不看他,繼續說:“你要樂意,一塊兒來,照當你的教習,不少你的銀子!”
柳知秋咬著牙笑道:“王爺瞧得起我們師徒父子,那是我們的造化……”
剛從王爺懷裡掙脫出來的天壽,嘴唇哆嗦,拼命忍著滿眼的淚,聽見父親這兩句話頭,信以為真,頓時“哇”地放聲大哭,而且一哭就止不住,師傅呵斥、大師兄勸解、二師兄捂嘴全沒用,跺腳哭、跳腳哭,整個兒一個淚人兒,把王爺都看愣了。柳知秋連忙趁機跪倒為兒子請罪:
“王爺開恩!王爺恕罪!這孩子實在還太小,不知好歹!真進了您老人家的班子,沒的白惹您老人家生氣!……我回去得著實教訓他一頓!再下狠功夫好好調教他兩三年,有個模樣了,一定讓他去伺候您老人家!我們也好跟著沾光……”
“嗯……”王爺沉吟著,看看天壽還在不管不顧地哭,不免也皺眉。
“誰在這屋裡哭?敢衝太后老佛爺的喜氣,不想活了?”一聲口氣嚴厲的叱問,又一個身材高大的貴官走進來。
天壽嚇得一哆嗦,哭聲噎了回去。
柳知秋抬眼一看,暗暗叫了聲“晦氣!”真是雪上加霜。這正是幾天前在茶樓測字時,他稱之為“一世皇恩浩蕩,命好運也強的大貴人”!他一個下賤的優人,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為皇族親貴算命測字,犯上的罪過可大了。他趕緊低頭,默默禱告祖師爺保佑。
“奕經,來得正好,快來瞧瞧這三棵玉筍,我得拿他們移我那兒種著去!”
奕經看看天壽,說:“好倒好,歲數太小了吧,動不動哭天抹淚,喊爹叫娘,怕八叔你不耐煩去哄他。再說,他師傅能願意嗎?”
“他師傅就在這兒,你跟他說說!”
奕經轉過身去招呼柳知秋:“我說這位師傅,進我八叔的王府大班,別人可是做夢也想不到手哇,你總不能不樂意吧?”
柳知秋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只能硬著頭皮連說:“不敢不敢!……”
“嗯,我在哪兒見過你?”奕經生疑,厲聲喝道,“抬頭!”
柳知秋不敢違命,奕經於是滿面陰雲,沉聲說:“是你?你竟是個唱戲的!身為下九流,竟敢冒充上九流【上九流、下九流:當時把士、農、工、商以外的職業分為上九流和下九流。一般的說法,上九流為師爺、醫生、畫工、地理師、卜卦、相命、和尚、道士、琴師;下九流為娼妓、優伶、巫者、樂工、劁豬哥、剃頭匠、僕婢、按摩師、土工。】,竟敢胡亂測字算命,蠱惑人心,該當何罪?!”
此刻的柳知秋,只能不住地叩頭告罪,汗如雨下,內外衣衫皆溼。什麼梨園會首、七品頂戴、宮中供奉,什麼有模有樣的身份,都化作一片雲煙,霎時間消散一空。他只萬分後悔,當初要是答應那個戲螞蟻,早早帶著孩子們去廣州,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