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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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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卻不依不饒:“我愛漂亮?還比得上你?天天把臉蛋子抓撓得紅紅的,好叫人看著漂亮是不是?給誰看呀?……”她轉臉叫其他人,“你們來瞧瞧,他臉上那血印子是不是抓撓出來的!”

天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窘得幾乎掉淚。

自打那次胡公子誇他小臉紅得好看,他就想讓自己的面頰總顯出紅色。但平日父親不許他抹胭脂,他便睡覺時候躲在被窩裡把臉蛋兒撓得發熱,第二天,臉兒果然紅撲撲的“跟新紅的荔枝一樣”。不料撓得重了,留下痕印,偏被小妖精一樣的四姐姐看破,真叫他無地自容,抬不起頭。

那邊大香走來看一眼,天福近前問一聲“真的嗎?”小香和天祿笑著跳腳,聲音整齊地叫喊著:“臭美!沒羞!臭美!沒羞!……”

一股怒氣突然衝上腦門,把就要落下來的淚生生頂了回去,天壽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提起筆就飛快地寫畫塗抹,然後把紙揉成一團,扔到還在跳腳的小香身上,自己抱著胳膊直直地站在芭蕉樹下,歪著頭,擰著脖子,做出一副愛怎麼就怎麼的樣子,一聲不響,只大口大口地喘氣。

小香展開紙團,立刻叫起來:“瞧瞧!瞧瞧!你們快來瞧呀!他倒罵咱們編排起咱們來了!……一個不落,連大香這麼老實、對他這麼好都不放過!……好哇好哇!還不該教訓教訓他呀?!……咱們踩他!”

“對,踩他!”天祿的眼珠子咕嚕咕嚕轉,好動的天性讓他第一個響應,腿腳立刻活動著躍躍欲試。老成持重的天福和大香也為那個紙團傷了自己的面子而生氣,四個人又朝著瘦瘦小小的天壽一步步圍過去。

於是,正好此時進院門的胡昭華、王映村和戲團頭就看到了這樣的情景:

四隻腳,兩隻是天福天祿男孩子穿布鞋的,兩隻是大香小香纏得像粽子那樣穿著尖尖繡花鞋的,朝著小天壽落在灑滿陽光的地面上的影子,一齊踩下去。而那小小的孩子“哇呀--”驚叫著一蹦好高,立刻跑著跳著急急忙忙地躲閃。這聲驚叫讓大香止了步,低頭後退;那三個覺得好玩兒,又笑又叫地跑著追著踩影子;小香一雙小腳雖然跑起來歪歪扭扭不利落,可興致比誰都高。

最不可解的是天壽,只要他的影子被踩,就好像他的身體被踩著了,立刻渾身一哆嗦,臉上也閃過一道痛苦的痙攣。起先他口中還叫著“不要!不要!”後來叫聲終於變成哭聲,他掉頭向南逃跑,正看到院門口的三個大人,便張開一雙小手哭著撲向胡昭華。胡昭華彎下腰順勢就把小天壽抱了起來,那三個孩子也收不住腳地追到了跟前。

“怎麼回事?”胡昭華故意沉了臉,“大的欺負小的,四個欺負一個,太不講理了吧?”

天福從男孩子淘氣的快意中醒悟過來,立刻恢復了老成,知錯地後退了兩步,還拉了天祿一下。小香卻理直氣壯地說:“他罵人!以小犯大還不該管管他?”她又歪了頭把好看的吊梢眼笑成月牙兒,臉上是一團和她年齡全不相稱的媚態,嬌嗔著說,“公子爺,您可別叫他的可憐樣兒蒙了!……”

胡昭華厭煩地扭開臉,望著天福說:“他罵誰了?罵什麼了?”

小香搶著把那張展開的紙團遞上去,王映村和戲團頭都湊過來看,三個大人全都笑了。

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了四行:天福--元宵;天祿--鐵鍬;大香--年糕;小香--花花妖。每行字下面還作了畫:一個圓圈裡點四個象徵眼睛鼻子嘴的黑點,一個側面人臉突出一把鐵鍬樣的下巴頦,歪歪的碟子裡一塊軟得沒有形的年糕,一個頭戴花朵的亂髮長舌的妖怪。

胡昭華看罷紙團再看看那四個孩子,不由得又笑了,對抱在手上的天壽說:“這是你寫的你畫的?……真看不出,成天不言不語,心倒靈!這點兒聰明用在哪裡不好!”

天壽很難為情,返身摟住胡昭華的脖子,抽泣得說不成話。

被一個孩子如此信賴地摟抱著,胡昭華心裡一陣感動,停了一會兒,笑道:“好啦好啦!你們的那些事兒我都清楚,你們四個因天壽捱了打;天壽因你們四個落了水,都心裡不忿兒,對不對?可是往寬裡想想,調個個兒想想呢?你們多想想天壽為你們差點兒淹死,天壽多想想師兄姐姐為你受的毒打,不就都扯平了嗎?兄弟姐妹一家子,誰還總記誰的仇嗎?……”

“公子爺說的是金玉良言,太對啦!”柳知秋匆匆趕出來迎接,立刻接過話頭教訓徒弟子女,“你們再要胡鬧,連公子爺都對不住了!行了,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都給我回屋裡去!……天壽,還叫公子爺抱著?快回去!”

只看了父親一眼,天壽又摟住公子爺的脖子,把臉藏在他肩後。胡昭華笑道:“你的這柳搖金跟我有緣分啊!前世的父子兄弟也說不定……”幾個人一同坐到芭蕉樹下的石凳上,天壽才乖乖地倚著石桌聽大人說話。

大人說的也是不痛快的事:當地商紳公請胡公子,竟用小轎抬來了兩個有名的老舉【老舉:廣州一帶對妓女的俗稱。】陪宴,惱得胡公子飯都吃不下,提起來就一肚子氣--

“真真的低俗!惡俗!一幫傖父俗子!若不看在幾位世交的面上,定當拂袖而去!……不料離了京師,竟再無一塊淨土!”

王映村笑著勸道:“千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嘛。京師官場士林講的是風雅,侑觴陪宴只用歌童;其它繁華風月場,談生意買賣、請託說事,哪有不進出秦樓楚館、不叫名妓陪酒的!……日後公子總得和生意場上人物來往,入鄉隨俗吧,不然氣壞了身子可不合算。”

“我倒想一輩子不沾生意場的邊呢!”公子爺冷笑著,臉色難看,“入鄉隨俗豈不同流合汙?……哼,真受夠了!這叫什麼地方!……”

天壽突然感到座中氣氛古怪:公子的最後兩句話讓三個大人一下子振奮起來,全都目不轉睛、滿懷希求地望定公子爺,好像他立刻就能說出一句有魔力的話,叫他們這些大人都高興得滿地打滾兒。

胡昭華手一揮,黑眉一揚,說:“算了!再不答理他們了!咱們去遊七星巖!痛痛快快玩他幾天!……”

三個大人頓時洩氣,滿臉失望,王映村連眉眼都耷拉下來,無精打采,整個人也彷彿癟下去,讓天壽覺得十分有趣。

這位公子爺從來不看他不想看的東西,自顧自地越說越興奮:“肇慶有七巖、八洞、五湖、六崗,集桂林之山、杭州之水,風景名勝出類拔萃,不載酒暢遊一番,大是罪過!走!走!咱們立刻就走!……柳師傅,帶著你的三玉筍。老四,老王,你們這就去叫管家,傳車傳轎,把那些個商號送來的酒席,全都帶上!……”

臘月二十七、臘月二十八都這麼游過去了。公子又發了話,還要到石灣停兩天買陶瓷。如此這般,難道就樂不思歸了?除了公子爺,連管家童僕在內,沒人不著急。大過年的,無論貧富貴賤,都講究闔家團圓;何況新春伊始竟在旅途中度過,怎麼說也不吉利。大家都已覺出來公子是在有意拖延,可為什麼誰也猜不透;要說去問問因由,勸他及早起駕,自打管家被他一頓臭罵,差點動鞭子以後,再沒人敢試了。看來,只能這麼不死不活地任由這位犟脾氣的公子拖下去。

事情卻有了轉機。

那日遊的是雙源洞。洞中有地下河,分東西兩支流出洞外,清澈見底,終年不涸,其間石乳石柱極多,似宮殿如洞府,映著河水,恍如瑤池仙境,眾人被這綺麗景緻吸引,漸漸走散。胡昭華將出洞口時,發現自己竟是孤身一人,隨從皆無。略一停步,卻見小天壽蹲在河邊玩水:捧上一把,看它從手指間漏下,陽光從洞外斜斜透射而來,照得指掌如粉紅色的花瓣,水滴似成串的珍珠,一片光暈籠罩著孩子精緻的小臉,格外天真甜美,動人心魄!胡昭華看得呆了,片刻回過神,笑著喊道:“天壽,幹什麼呢?”

天壽回頭,也笑笑,沒說話。

“快別蹲在那水邊啦,溼了鞋看你爹打你!”胡昭華上前把天壽拉起來,他們就面對面地站在河邊的一片鐘乳石之間了。

天壽仰臉看看這位說一不二、誰都不敢惹的公子,慢慢地轉著眼珠子,還是不做聲。

胡昭華被他看得笑起來:“真是金口難開,太不愛說話了!……想什麼呢?”

天壽嚴肅認真地低聲道:“我跟您說一句話,行嗎?”

“行啊,說吧。”胡昭華哈哈笑著,跟個七歲小孩子對話,他很開心。

“我冷眼看去,只除了您,大家夥兒都已經歸心似箭了。”

“你--冷眼看去?”胡昭華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麼老氣橫秋!真是滑稽!他笑著,懶洋洋地倚著一根鐘乳石柱,故意說,“不會吧?他們都說很歡喜跟我一道四處遊覽呢!”

“他們說謊。”

“說謊?為什麼要說謊呢?”

小天壽蹙著細細的黑眉毛,十足的小大人兒神情:“我也說不全乎。你家的管家童僕是因為怕你;王師爺是因為要求你辦事;戲團頭拿你們家的錢,就更得討你的好兒了唄。”

胡昭華沒想到一雙孩子的眼睛真的一直在“冷眼”觀看,看得還這麼透徹,不由得站直了身子,多了幾分認真。他在廣東人中算是魁梧高大的,而天壽比一般七歲的男孩子瘦小,踮起腳也只能達到對方的腰際。一個是服飾華麗器宇軒昂的貴公子,一個是尋常布衣尚未成年的小戲子,這極不合常情甚至有些滑稽的面對面的談話,卻越來越深,超出了任何人的想像。

“你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哪!……那麼,你說謊嗎?”胡昭華小聲問。

“有時候也說。可我不是故意的。”

“說謊還有什麼故意不故意!”

“當然有啦。好多人都是這樣的,原本不想說謊的,可又不得不說。”

“那好吧,我就先來試試你。你還是冷眼看去,你師傅為什麼攜家帶口下廣州哇?”

“你們給的錢比別人多。”

“只為這個?”

“師傅不樂意我們三個進王府大班,可又不敢得罪王爺,只好躲開。”

“還有嗎?”

“還有……還有,我告訴您,您可不許對人說,千萬別當著我師傅說。”

“好,我答應。”

“我師傅是京師崑腔第一曲師。可現如今在人家裡、會館裡唱堂會崑腔還行,在園子裡就唱不過雜劇亂彈秦腔梆子了。師傅嘴裡不說,心裡特不高興,又怕敗在他們手下壞了自己名頭,不如另尋路子。”

“啊,不錯,不錯。”

“我都說了,您呢?”

胡昭華咬住嘴唇,沉默片刻,後來說:“好吧,我承認,我是故意拖延行程,不想早回廣州。你知道我是為什麼嗎?”

“我知道。”

胡昭華又一次感到意外:“你知道?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您去年進京會考落榜了,一直不肯回家,無顏見江東父老。”

自幼學戲的孩子,學的每本戲都少不了金榜題名,出口就是戲文,這不奇怪,倒是小小年紀心思這麼細密,叫胡昭華十分慨嘆,也很感動。他苦笑道:

“你說的算一件吧,還有更重要的,你猜不到,他們誰也猜不到,我就告訴你一個人,好不好?……臘月二十三祭灶,灶王爺上天去了,從二十四到除夕這七天,我們這兒叫亂歲日,因為灶王爺除夕午夜才回駕,無神監管,諸凶煞俱不用事,人們可以百無禁忌,婚嫁喜事多選在這幾天,絕不會觸黴頭。我要躲的就是這七天……這個日子口到家,他們準會逼我結婚!”

天壽奇怪了:“結婚不是大好事嗎?我們演的戲裡頭,好多人死去活來的,不都是因為娶不成嫁不成嗎?到最後奉旨完婚大團圓,大家都開心呀!”

“大家開心算什麼?我不開心!”

“哦,我知道了,”天壽猛然醒悟,“您不好女色。”

胡昭華哭笑不得,究竟還是個小孩子!便搖搖頭嘆息道:“跟你說你也不懂。前朝高皇帝說過一句話,你知道嗎?--‘我若不是婦人生,天下婦人都殺盡!’”

天壽嚇了一大跳,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胡昭華自管往下說:“一位前賢作書,替我說了心裡話:婦人哪有一個好的?我這性情,和婦人隔著三間屋就聞得見她的臭氣!”

天壽驚得口吃吃地說:“怎麼,怎麼會這樣的?……”

胡昭華苦澀地笑著,說:“天生的,沒法子。”

“那,那,”小天壽還是結巴不已,“那您的姐姐妹妹呢?您也恨?”

“兩碼事!那是血親,就像自己的五臟六腑胳膊腿,誰能恨自己討厭自己呢?”

“可是,恨婦人……為什麼呀?”

“她們臭!她們髒!心機深心腸毒!看外像軟玉溫香,一旦貼上個男人,恨不能敲骨吸髓,把你活剝了,切成一片片吃了!……”胡昭華趕緊收住這些情不自禁的宣洩,“算了算了,你弄不懂……除非,除非你跟我一樣,早晚就明白了……”

孩子似乎被他的話震驚,十分不安,長長的眼睫毛簌簌顫抖。

一看孩子小臉發白,胡昭華便後悔自己說得太多太露骨,於是小聲囑咐道:“這可是咱倆的悄悄話,千萬別對人說去,好不好?”

孩子也嘆了口氣,點頭答應,接著又說了幾句大人話,顯然也是來自戲文:“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結婚不就是為的養兒子傳宗接代嗎?您躲著不回去結婚,您爹您爺爺能饒您嗎?終究還是放不過您吧?您早晚總得結婚吧?”

胡昭華長嘆一聲,無話可說,臉色越發陰沉了。愣了好半天,他對天壽說了聲“走吧”,兩人一同出了雙源洞。

當晚胡昭華就命各船離肇慶直航廣州。這一行人眾終於在除夕那天的下午趕到了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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