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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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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出了天壽落水的事故,好在風順水順,船行迅速。連船家都說,很少有這麼順的行程,一定能在祭灶日前趕到廣州。

不想進入粵省的第一大鎮--他們必須在此換船的韶關,卻出了麻煩。碼頭上竟然一條大船也看不見,問到船行,回道三天之後才會有船從下水上來。這樣,他們只得住進了碼頭邊的廣泰發客棧,並選擇了宿費較低廉的後樓。縱然如此,柳知秋還是出高價要了一處供貴公子使用的套房,裡面的小屋由天壽母子住,外間住三姐妹並置放行李,他與戲團頭封四爺領著兩個徒弟住在緊挨套房的一間大客房裡。

正趕上臘八。在京師時候,柳家的臘八粥在梨園行數一數二,孩子們誰不喝個撐腸脹肚?眼下客中,也就別想了。那用做替代的肉糜菜粥味道怪怪的,天壽吃不慣;和小香天祿他們同桌也讓他不自在,吃了兩口,就推開碗離了桌朝外走。娘叫他多吃點兒他沒理睬,聽得父親說“去散散心吧,別跑遠”,他已經出了門。

小香悄悄地撇撇嘴,天祿朝師兄擠擠眼兒,不想都落在柳知秋眼中,他斥責一聲:“放肆!做什麼怪相!……”

外面走廊一個沙喉嚨的叫罵,壓住了柳知秋的聲音。“哪兒來的混賬小王八羔子!沒長眼睛呀?亂衝亂撞,去奔喪啊!……”

柳知秋趕出去,看到樓梯角一人坐在地上,一個僕役扶他,他也不起來,正指手畫腳地對著站在面前的天壽大罵。小小的天壽還沒那坐著的人高,大眼睛裡汪滿了淚,直直地望著這個罵人的,一聲不響。這反而激起那人的憤怒,罵得更起勁。

想必是天壽在瘋跑,撞倒了剛上樓的這位客人。柳知秋大不高興,趕上去說:

“他一個小孩子,撞你總是無意,你怎麼罵起來沒完啦?”

隨後跟過來的戲團頭一看,驚呼起來:“哎呀,這不是映村兄嗎?你怎麼跑這兒來啦?”

客人也很詫異,趕快站起身:“老四,是你呀!……又到哪兒邀好角去了?”

戲團頭指著柳知秋,得意地笑道:“瞧瞧,這位就是京師梨園第一師傅柳知秋!”

就有那麼快,轉瞬間,映村兄的長臉立刻變圓了,連連拱手:“哎呀,有眼不識泰山,失敬失敬!”

戲團頭又對柳知秋說:“這位姓王名映村字毓俊,在粵海關當差,司會計。最好崑劇,嗜曲如命,時不時地還粉墨登場呢,在廣東廣州這樣的南蠻之地,可算是難得的知音了。”

王映村愈加謙和,得知天壽是柳知秋的獨子,挨撞罵人的事早丟到爪哇國去了,倒上下打量著孩子好一番誇獎,沙啞尖細的笑聲不斷,並殷勤地請眾人到他屋裡喝茶敘話,大有抱歉賠禮的意思,柳知秋自然也不好拒絕。

客中等船最是無聊,有談伴是很快意的事,況且茶點豐盛又精緻,比菜粥強多了,小天壽樂得有吃有喝,在一旁靜聽大人們扯閒篇兒。

原來他們兩下里並非同路,而是對開的船:柳知秋一行南下廣州,王映村卻是離廣州北上京師。王映村說起在海關得意的日子,真叫柳知秋大開眼界--想不到一個粵海關監督署的小小會計師爺竟有這麼多油水可撈,比“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還要發達!足見廣州乃大銷金窟所傳不虛,此去必能如魚得水。

小天壽卻是驚得嘴都合不攏:這回去廣州,說好師傅教戲、他們師兄弟三個上臺,因為進了趟宮稱了供奉,每月酬金加到六百兩,比宮裡召請大班子的僱銀還多著四倍,讓全家人興奮了好些日子;可人家這兒說起錢,開口就是千就是萬,簡直的把人聽蒙了。

王映村很快又憤憤不平了,絮絮叨叨地說,海關內爭權奪利相互傾軋,他受了冤枉,竟被革除。戲團頭聽著聽著就哈哈地笑了,說:“罷,罷!你不用往自個兒臉上貼金,咱們老熟人還瞞得過我?定是分贓不均,狗咬狗,你的後臺不硬,給人蹬了,是也不是?如今那邊的後臺不是倒了就是沒了,你瞅準空子,攜資入京再尋後臺,營謀復職,對也不對?”

王映村臉都不紅,哈哈一笑,算是預設。這人又幹又瘦,膚色黃黑,十足的尖嘴猴腮,就連深眼窩裡的褐黃色眼珠,也像猴子一樣靈活。他眨眨眼,話題一轉:

“聽說京師貴官大佬沒有不愛看戲、不愛像姑的,連內務府和六部堂官們,也有好些人少了像姑吃不香睡不著,是不是?梨園子弟居處不亞於豪門貴宅,食則瓊筵玉幾、一擲千金,出行則雕車映日、健馬嘶風、裘服翩翩、繡衣楚楚……柳師傅既是京師第一曲師,令郎決計是名優坯子,何必遠涉江湖,到廣州來覓生路?”

柳知秋沉下臉,似要發作,卻又和緩地微笑說:“先生所說是私寓,我們乃是科班,先師定下規矩,代代相傳,賣藝不賣身。”

王映村那如被蠶食過的疏眉直飛到額頭上,驚訝道:“啊呀呀!這真是世人皆濁我獨清,世人皆醉我獨醒啊,佩服佩服!我出言不遜,得罪了!……”

這麼一來,心順情洽,戲迷遇到行家,梨園弟子說起技藝,越說越有勁,喝茶添水,撤了茶點開飯,又是王映村做東,雞鴨魚肉外加美酒,又吃又喝地說到天色轉暗,僕人上燈。王映村打個哈欠開始發蔫,又極力挽留客人,說自己不過是癮上來了,過兩口就好。於是王映村自管躺去榻上過癮,客人們自管坐在席邊喝酒。柳知秋悄悄問戲團頭:“他吸這個……鴉片,就不怕犯禁?”

戲團頭笑道:“這裡不是京師,民不舉官不究,有錢儘管抽,沒人問。”

天壽覺得好玩,湊到榻旁看那僕人燒煙燈、團煙泡服侍主人吸菸。隨著王映村心滿意足地吞煙吐霧,一種特殊的氣味在屋裡瀰漫開來,算不上芬芳,也不難聞,彷彿夾竹桃的花香,淡淡的,叫天壽微微頭暈。

樓梯咚咚咚地響,想是又來了住店的客人。可重重的腳步聲竟越響越近,來到門口,沒叩門,沒詢問,一個衣著華麗的男子推門而入,直衝著窗下那張寬榻走過來,面向煙燈而立,並不說話。

王映村的僕人連忙朝此人請安。此人一點頭算是答禮,便坦然躺到榻上,與王映村隔煙燈相對。僕人即刻奉上另一支鑲銀嵌玉嘴的煙槍,將燒好的煙泡恭恭敬敬地裝進煙鍋,此人也不謙讓,就著煙燈深深地、慢慢地吸了十來口,沉醉地闔目靜臥片刻,然後從容起立,撣撣衣裳,徑自出門而去,彷彿除他自己之外一切都不存在。

小天壽眼睜睜地望著,莫名其妙。

過了一會兒,神遊仙界的王映村迷迷糊糊地半睜了眼說:“你這老四,剛才叫你來一口你不肯,這會兒到底還是忍不住了吧?……”

“你睜眼說瞎話吧!”封四說,“陪你吸菸的是你哪路朋友?好高身份,好大架子!一眼兒也不瞧,一句話沒有,倒像這屋裡就沒有我們這些人!”

“什麼?”王映村吃了一驚,連忙坐起身,“不是你?那是誰?……你給他裝的煙?”王映村掉頭問僕人。

“是,是,”僕人很惶恐,“我看他那模樣,只當是您老人家的熟朋友,不敢怠慢……”

“他長得什麼樣兒?”王映村又問。

僕人說人家氣派太大不敢抬頭瞧,戲團頭和柳知秋說沒注意。小天壽突然插了一句,說我看清了,有二十來歲,挺白挺漂亮,眉毛挺黑,眼窩挺深,一邊臉頰上還有一個長長的酒窩兒。

抽足了鴉片的王映村精神頭兒大振,領著僕人追出去,跑得地板樓梯一片響。不大工夫兩人又回來了,說是各處客人早都安歇,樓道里樓門外連個人影兒都沒有。王映村皺著眉頭不住嘟囔著見鬼見鬼。

“噢,說不定真是山妖狐精看中你了。”戲團頭在開玩笑。王映村卻真的變了臉色,一把拉住戲團頭說:“老四,說真的,你今兒就別走了,陪陪我。”

戲團頭笑道:“陪你?我又不是女人!讓尊價【尊價:舊時對對方僕人的尊稱。】別睡,給你守夜也就是了。”

說歸說,戲團頭和柳知秋還是陪王映村又待了會子,才帶著天壽告辭離開。他們對剛才的怪事也覺得納悶兒。但封四爺說這位王師爺是個貪得無厭的小人,除了嗜曲這點好處之外,一無可取,活該他受驚嚇。

不料第二天這事竟有了著落。

次日一早,王映村就叫僕人把戲團頭和柳知秋父子請過去,要大家照昨晚陌生人進屋時各自的位置擺好,然後對站在屋裡的店主說:

“瞧吧,就是這個樣子!”

店主倒抽一口涼氣,詫異地說:“一點兒不差,竟有這樣的怪事!”

原來,昨天天黑以後,一位貴公子到店投宿,隨從多氣派大,把店裡最好的前院整個兒包了下來。公子旅途勞頓,早早歇下,鼾聲即起,睡得很熟。十來個貼身童僕親隨屏息侍候,不敢驚動。今早上公子一覺醒來伸欠坐起,連聲叫道“好夢好夢!”並推開童僕們照例進上的煙燈、煙槍、煙膏,只命店主立刻來見。

店主見禮才畢,公子就問:“這院子後面可是有樓?”店主道有;公子又問:“樓上可是有宿客?”店主答是;公子說樓上有一間大屋,正中一張沉檀色八仙桌,窗下一張寬榻,可對?店主說對;公子接著說:“桌邊有兩位客人,著玄色衫者三十餘歲,身材適中,著藍衫者四十出頭,面白微胖;榻上煙燈旁躺一綠衫瘦客,榻邊有一燒煙泡的幹僕【幹僕:幹練、能幹的僕人。】。還有一個眉目如畫的伶俐小廝,對不對?”店主越聽越摸不著頭腦。回說客人多記不清,容他去查一查。公子於是笑道:若是查到了請他們來相見。

果然查到了,店主不勝驚駭:這公子暗夜投宿,進屋就睡,怎麼會知道這些事這些人?難道魂離軀殼不成?

戲團頭略一思索,笑道:“既然他好心請我們,就去去何妨?”

進了公子那華美無比、處處錦繡、滿屋芬芳的房間,主客都是一驚,這公子竟然就是昨晚光臨王映村煙榻的陌生人!果然膚色嬌嫩、美目含水、風度翩翩,比天壽形容的更奪目。

公子一驚之後哈哈大笑,對王映村說:“想必是你的煙香飄到前院,引得我魂離軀殼了,哈哈哈哈!真有意思!……那麼昨晚我是與尊駕同榻相對了?那口好煙也是您請客了?”

王映村被對方氣勢懾住,賠著笑臉低聲說:“公子合意,則在下不勝榮幸!”

公子更加高興,說:“承君嘉惠,感激感激!怎麼稱呼?往何處去?”

王映村把對柳知秋他們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公子聽罷一笑,說:“甚好甚好,就請返轅,隨我回廣州吧,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王映村對這樣的大包大攬十分驚訝,但他既識相又知趣,立刻上前道謝。

戲團頭封四一直在旁端詳,此刻猛然醒悟,趕上去單腿跪倒打了個千兒,“胡公子,恕我眼拙,竟沒認出來,給您老人家請安啦!”

公子看了好半天,終於想起來,“這不是老四嗎?差你去京師邀名師的?”

戲團頭回身把柳知秋推到前頭,說:“這位就是京師最頂尖兒的曲師、宮裡的供奉柳知秋柳師傅……”

“哎呀,久仰久仰,”公子立刻站起身,對柳知秋拱手笑道,“我在京師這一年多,柳師傅和您的玉筍班可真是如雷貫耳啊!幾回要去拜訪,總有他事纏擾不得成行;九月裡我到韓家潭春和堂玉霞處盤桓,離你家不遠,專程登門求教,偏又無緣,說你們師徒都去梨園總會排練宮戲去了……今日終能一見,可謂有緣,足慰平生了!”

對這熱烘烘的一番話,柳知秋連稱不敢當。天壽在一旁呆呆地看著,倒不驚訝,不過又遇上一個戲迷而已。但那春和堂的玉霞,是京師梨園行中人人不齒的騷貨,這麼標緻這麼氣派的公子怎麼能與他相厚呢?正想著,戲團頭一手挽著柳知秋,一手拍著天壽瘦小的肩,興奮地說:

“柳師傅,小天壽,這位才是正主兒呢!想想看,你們這回南下廣州,多麼高的禮遇,多麼豐厚的報酬,老實說,除了皇上家,誰出得起這麼些白花花的銀子!只有公子府上,廣州十三行的首富胡家!這位就是胡公子。”

於是,天壽第一次知道了天底下還有個專門跟洋人做買賣的廣州十三行;知道了跟梨園行有梨園總會一樣,十三行也設了總行,推舉了行總;知道了這位胡公子就是行總胡茂官的長子,名昭華,字良儀,十三歲就考中了秀才,由於老茂官捐銀八萬兩修築廣州海堤,朝廷嘉獎,皇上親賜這位公子舉人出身,這是十三行乃至廣州商家從未有過的榮耀;還知道了這位公子精於詞曲,尤嗜崑劇,早就嫌廣州的戲班子野、俗、土,就是昆班也都不地道,聽說有幾家大戶請名角兒、置行頭,遂引動了雄心,要將胡家原有的家班改成最純正、最氣派的頂尖昆班,一定要蓋過全廣州甚至兩廣和嶺南的所有戲班子!

照例,天壽也給推到公子面前,他雖然在臺上面對成百的看客從不發憷,可是跟生人交往總是有幾分羞怯。公子哈哈大笑,說:“果然名不虛傳!我昨兒晚上魂遊客舍的時候,怎麼就沒看見你這麼個俊俏靈秀的小男孩兒?”

從來怯於應酬的小天壽,不知怎麼竟抖了回機靈,羨慕地望著胡昭華,脫口而出:“我能有公子您俊嗎?”

胡昭華很意外,覺得高興,又對孩子的天真有幾分感動,半晌,溫和地笑道:“我怎麼比得上你呢?看你的小臉蛋兒,跟新紅的荔枝一樣,多好看!……”他轉過臉來,十分豪爽地對眾人說,“不是都去廣州嗎?跟我一道走吧!要船有船,要車有車,要騎馬也行,一路食宿我包了,所有雜事有我的管家,你們給我做伴兒就行!”

胡昭華一行好幾只大船,隨從僕役一百八九十口,當然不在乎增加十幾二十個人,戲團頭、柳知秋和王映村也樂得傍著一位財大氣粗的闊少,省去自家的一筆開銷。一齊謝過公子爺的好意,附舟同行了。

出門在外的遊子,總得在臘月二十三之前趕回家,主持或參加年終最重要的、只有男人才能參與的祭灶儀式,以祈求全家平安。能與公子爺同行,行程想必更快,附舟的人都暗自慶幸。

事實正好與他們的想像相反。

每到一處大碼頭都有耽擱。胡家在這些地方都有商號買賣,領著胡家銀子開店的鋪戶也不少,掌櫃的和店主誰敢不來奉承少東家?有帶著禮盒禮擔上船拜望的,天壽他們沾光分得不少點心匣子;有一次送來好幾桌酒席的,也讓附舟的幾家饜足了肥鮮;甚至還領來幾個唱曲的漂亮小娘兒,惹得公子爺大怒,轟下船去了事。有些重要的商號,公子爺還要下船去親臨檢視,一看總得半天。

除此之外,公子爺還遊興特盛,一路遊山玩水。他還加包了幾條又寬敞又華麗的大船,撥給柳、王各家好多服侍的僕役;每日里雞鴨魚肉、山珍海味、好茶好酒地款待著,就是要大家陪他同遊,這樣,誰敢、誰又好意思駁他公子爺的面子?

頭兩天西北行二十里,到翠珠嶺下張九齡墓前憑弔這位唐朝的宰相詩人,公子蠻有興趣地考問天壽兄弟,要他們背誦那流傳千古的《感遇》十二首。

過三天又南下四十里,去遊覽據稱建於南北朝的南華古寺,施了香火拜了菩薩,添了燈油齋了眾僧,公子在禪宗六祖慧能的千年不壞真身像前跪拜如儀時,竟淌下了眼淚,引得呆立在側的天壽也淚水汪汪。

行不到二百里,公子又停船去遊英德縣城南的碧落洞,眾人興味索然,急著趕回家過年,他卻視而不見,全不理會。

離廣州只有一日一夜路程,有可能趕在臘月二十二到家,人人都暗暗念佛,節骨眼兒上,公子卻命令各船一起逆水西進,由西江過羚羊峽來到肇慶,他要看著胡家在此地的幾處商號,得住個三五天。不管心裡樂意不樂意,大家只能跟著,於是當晚離船上岸,在胡家一處商號闊綽的後院下榻。

對於行程的遲速,柳知秋一家最無所謂,便靜靜地待在安頓他們一家的小西院,照常起居。好幾天過去了,還沒要走的訊息,小孩們一點也不著急。

果然是嶺南無寒冬,辰時才過,已經滿院陽光和煦,照得綠樹紅花明亮燦爛。柳知秋在屋裡整理戲箱,天壽娘和英蘭幫著取出怕潮的戲衣和帽盔鞋靴,準備一總兒掛出去晾曬。院子裡五個孩子各得其所:天福天祿在中庭對戲詞,大香小香並坐在護花欄杆上翻繩,天壽則獨自趴在芭蕉樹下的石桌上寫字。

落水那回事以後,天壽因為驚嚇受凍病了半個多月,天福天祿也因那頓毒打好幾天下不了床,就連大香小香胳膊大腿上的青傷都好久沒消。孩子們年歲小沒成見,了不起十天八天互相不答理,慢慢也就過去了。無奈其中有個處處拔尖、爭勝好強的小香,隔三差五地挑起事端;偏天福天祿哥兒倆從不肯違了小香的心意,明知不對還是順著她依著她,就鬧得至今磕磕絆絆不停。

天壽用筆在硯中舔墨的工夫,一眼看到大香伸手去掐花兒,護花欄杆裡不知是月季還是薔薇,嬌嬌豔豔開得正鮮。天壽連忙叫道:

“三姐姐,別掐!”

大香的手停在那裡,眼睛疑問地望著小弟。

“別掐它呀,”天壽央告著說,“花兒它,它會疼的!……”

“咦?你知道它疼?”小香一口接過去,“你是花妖還是花精?……花兒嘛,就是給人戴的,幹嗎不掐!”

“只管自己愛漂亮……”天壽不滿地嘟囔著,低頭寫字,不再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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