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花園裡的這個戲臺,遠近聞名,不說是廣州城最好的,也是最特別的。
它的樣子跟城裡各會館、跟許多大族祠堂裡的戲臺差不多:四根大柱支起的圍了欄杆的高臺坐南朝北;臺前一片看戲的場子,正中間設了主座;東西邊是垂了簾供女眷看戲的兩廊。但這裡的排場可就大多了,戲臺大,場子大,場子的東、西、北三面都成了兩層樓座,樓座的樣式據說是請了一位專門從事建築的英夷,比照著英夷京城裡戲院的包廂做的,連包廂的護欄上都雕著夷人叫做曼陀羅的花樣兒,一下子就叫這處平常看戲的所在顯得又大方又華貴了。
胡家花園戲臺一面世那工夫,著實轟動了一陣子,有好幾家行商和大族有意比照著改建自家的戲臺,但沒聽說有誰超過胡家,終歸財力和氣魄差著一點。
今天,臺前大場子裡一張張宴桌,請的是同行和與胡家有生意來往的朋友;樓下兩廊的一排排宴桌後,坐的全是深目高鼻鬈髮的跟胡家有交情的夷商;樓下正面,專招待身份高的夷商,像東印度公司在中國的代辦司當東,像與中國貿易額大、財力雄厚的夷商領袖顛地等等。
樓上東西兩面共十個包廂,全都垂著細密的珠簾,只能聽到一串串努力壓低卻又難以剋制的嬌俏的笑語,只能隱約感到一陣陣脂粉香和著花香酒香從那裡飄逸而出,撲人鼻觀,裡面的人別說長相穿著打扮,就連身形兒也看不清。
樓上正面包廂是這裡最尊貴的位置,由家主人親自陪客。客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在總督巡撫衙門、廣州知府衙門和粵海關衙門裡當差的官員,胡昭華的師友,出入廣州上流社會的名士等等。這些人都是有功名的官身,論理可以身著朝廷的吉服【吉服:清代制度,官員著裝有禮服、吉服、常服、行服、雨服等規定,其式樣、顏色、質地按不同等級有嚴格區別。吉服多在喜慶場合穿著。】前來賀喜的,可是他們雖以與胡家這樣的大富豪來往為榮,又以與胡家這樣的四民之末的商人來往為恥,所以,儘管挈眷來賀,賀儀也很豐厚,竟沒有一個人肯著官服。這倒帶來一樣好處,少了拘束,可以任情飲宴說笑取樂了。
鑼鼓喧天,震耳欲聾,這是玉筍班的頭一次亮相,武場的師傅們各個精神抖擻,非常賣力氣,使得鑼鼓聲中帶出一團喜氣。不過,場下的觀眾,無論天朝人還是夷人,都不是初次看戲的嫩客,知道三通鑼鼓後才會正式開戲,所以並沒有靜下來,還在互相打招呼、介紹新朋友、大聲說笑。當新郎官胡昭華端著酒杯一席席敬酒的時候,臺下的喧鬧更壓倒了場上的鑼鼓響。跳加官下場了,天福天祿天壽哥兒仨的《三星高照》也下場了,臺下還是亂鬨鬨的。
小天壽手忙腳亂地從壽星老兒的硬頭殼裡鑽出來,趕緊換上仙女的頭飾和衣裙。下面是專賀婚慶的《鵲橋密誓》,那是《長生殿》裡楊貴妃與唐明皇對牛女雙星發誓、要生生世世做夫妻的一折,為此,臺上還要佈置一個橋景,上面插許多喜鵲燈來象徵鵲橋。天壽扮織女,得第一個上場。他直犯嘀咕,下面這麼亂,自己怎麼能壓得住臺?這可是到廣州來頭一次亮相,唱砸了怎麼辦?往唇上點胭脂都點到嘴角去了。
柳知秋也要上場吹笛,他過來看看天壽,說:“慌什麼!還能比宮裡規矩更大?有你爹給你把場【把場:戲曲演出術語。演員初演,因經驗不足或不諳舞臺規律,往往由師長在旁照料提示,俗稱”把場“。】,放心唱!”
說來也怪,不管心裡怎樣惴惴不安,一旦在上場門站定,一旦聽到檀板和引笛的聲音,小天壽的心就平貼安寧了。今天的戲場上也怪,剛才還吵吵嚷嚷,人聲鼎沸,樂聲一起,竟很快就靜了下來。因為人們立刻發現和往常很不相同:伴奏的不像廣州的戲班只有笛子,還添了笙、簫、管和絃子;不是角色上場等笛音,是笛笙簫管吹響了迎接仙女;首先出臺的也不是織女,先走出四個執小紅幡的仙女,一對一對分列而立,然後才引出一位花容月貌的小小天孫【天孫:古星名,即“織女”。民間神話中織女為天帝之孫,故稱之。】!
合奏的樂器比單調的笛子動聽,出臺的場面也別開生面,這立刻吊起了看客們的胃口。
小小的織女直上到臺口,唱出了這折戲的第一支曲子《浪淘沙》:
雲護玉梭兒,巧織機絲,天宮原不著相思,報道今宵逢七夕,忽憶年時。
這個小旦是這樣地小,一看那稚氣的眉眼就知道他不過七八歲,但他的動作臺步如此自如,他的曲子唱得如此字正腔圓、韻味十足,倒讓臺下這些老於此道的觀眾們喜出望外,不由得鬨堂地喊了一聲“好!”接著又是一片讚賞的議論聲和說笑聲。可是小織女一開口唸詞,場子裡立刻安靜下來,聽他有腔有調、吞吐有致地用韻白念出那首被千古情侶們奉為至情至境的《鵲橋仙》:
纖雲弄巧,飛星傳信,銀漢秋光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腸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這兒,又有人叫了聲好,不合叫好的規矩,引起人們友善的鬨笑。此後,臺上臺下就都進入了正軌,演得專心,看得在意,該笑的地方都有笑聲,該叫好的時候都有人叫好。坐在文武場桌邊的柳知秋斷定,人們對玉筍班很滿意,他放心了。
《鵲橋密誓》完戲以後,今天就沒有天壽的事兒了。照師傅的規矩,他得待在臺後一側,細聽師兄們往下演唱。他才坐定,天福和天祿就追過來,朝他豎大拇指,誇他頭一炮打得挺響。天福有幾分擔心地問他:那些夷人怎麼樣?他們能看懂嗎?會不會半道兒抽籤【抽籤:戲曲演出術語。由於演出質量不佳或其它原因,觀眾未及終場而陸續離座,名為“抽籤”。】?會不會像京師戲園子裡的混混兒痞子鬧場?
天壽說看他們挺安靜,再說這是堂會,有主人家的面子、賓客的規矩,抽籤啦、鬧場啦,總不會的吧。
其實,天壽覺得那些夷人愛看戲,還有些人是真懂。
他站在鵲橋上,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天使般的小夷人,他就坐在他叔父身邊,新郎官胡昭華來這一席敬酒,還指著臺上的小織女得意地對他說了幾句,引得他一臉驚異。天壽當然猜得到是在向小夷人說明這仙女就是昨天的小男孩兒,一時間心裡很有幾分得意,唱最後一支曲子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眼睛就望著小夷人,像是在對他唱。可走下臺來一坐定,那點得意似乎又被幾縷失意的酸楚驅逐得一乾二淨。
漸漸地,天壽擱下自己的心事,走進了《浣紗記》的劇情,隨著吳越的興亡、隨著西施與范蠡的命運而悲喜而起伏。師兄們的戲越演越精彩,曲子唱得聲情並茂、嘹亮動人。他格外注意著西施,因為他將來一定也要演西施!……
《浣紗記》一折一折演下去,觀眾們看得嬉笑嘆罵,聽得如痴如醉,不覺太陽西斜又下山,不覺臺上臺下處處點起燈籠,直到吳滅越興,範大夫功成身退,一葉扁舟載了絕代美女西施同遊五湖而去,人們在燈火中聽完了最後一支《清江引》:
人生聚散皆如此,莫論興和廢。富貴似浮雲,世事如兒戲。惟願普天下做夫妻都是咱共你。
戲演完了,臺下聲息皆無,人們還都沉浸在遼遠的情思中沒有醒。
樓上主人說了一聲“賞--”四名僕人早抬著兩簍子錢等在臺邊,霎時間銅錢和小銀幣雨點般朝臺上撒,觀眾們這才和著一片丁噹響大聲地叫好,此起彼伏,你呼我應,熱鬧非凡。班主領了唱西施、鄭旦的旦角們到臺前請安謝賞,激起又一次叫好的高潮。
堂會第一天結束了,可觀眾們一個個興致不減,還在眉飛色舞地大聲稱讚、議論、爭辯著這臺戲,評判著這些令人喜愛的作藝的優伶們,多數賓客都是這樣邊走邊說著離開的。
第一炮打響了!
玉筍班出名了!
堂會第二天,昨日在座的賓客一個不落地都來了,還增加了許多慕名來看玉筍班的新客,場子裡和樓上樓下都加了桌面,氣派更大了。對於非常講究排場、揮金如土的胡家來說,真是求之不得的意外之喜。因為這些新客都是精於此道的名士或官員,平日不屑與商家來往,這次雖說胡家都恭送了喜帖相請,若不是玉筍班一炮打響,他們是不會光臨的。但他們對於胡家、對於整個十三行,卻都是求得著的要緊人物。
今天的大戲是《西廂記》,摺子戲是天福的《鍾馗嫁妹》、天壽和天祿的《思凡下山》,還有另兩個孩子的《探親相罵》。
在昨天的同一時刻,柳知秋命武場開鑼。
小亨利睜著藍色的大眼睛,簡直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上,專心一意地看戲,他幾乎是一夜之間就成了戲迷。
小亨利生在澳門,父親和有關親友的事業都跟中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三十多年前,他的叔父在小亨利這個歲數的時候,曾跟著父親老司當東--也就是小亨利的祖父--隨同英王陛下遣出的第一個龐大的正式使團訪問過中國。使團的特使就是著名的馬戈爾尼爵士。使團向乾隆大皇帝敬獻了包括當時最先進的天文儀器、光學儀器、銅炮、榴彈炮、連珠炮、毛瑟槍、望遠鏡在內的一大批奇異的壽禮。他們受到天朝和乾隆大皇帝本人最隆重最熱情的接待。當然,在天朝眼裡,這只是一份豐盛的貢禮而已,而使團代表英王這“西方第一雄主”提出的平等交往和通商貿易,理所當然地被最客氣地拒絕了。
老司當東與馬戈爾尼爵士一樣,對這次外交的失敗憤怒而且痛心了許多年。而小司當東則既恨這個東方古國的頑固和狂妄,又對這片極富魅力的古老的土地以及由此生髮出來的古老文化依戀不已,以至長大後投身東印度公司,專門從事同中國的貿易,一年中的很多時間住在澳門,決心要舉畢生之力叩開中國閉鎖的大門。他幼時受到過乾隆大皇帝親切接見,參加過熱河行宮萬樹園裡無比豪華盛大的遊宴,這些經歷,都是他的子侄輩們掏取不盡的故事寶庫。小亨利就被他薰陶成了一箇中國迷。
前年小亨利八歲,應當回英國讀書的時候,他以不願遠離父母為由不肯回去;去年小亨利的父母也回國了,而小亨利仍然執意留下來,說是要跟著叔父。這位叔父在諸侄中也特別喜愛小亨利,認為憑這孩子的資質,最有希望繼承司當東家族中學問和貿易這兩大成功事業中的後者,多學兩年中文更好,所以,他向小亨利的父母保證負責小亨利的教養,一兩年後再送他回國。
在澳門的英國小學校裡,小亨利的文法和數學成績都很好,但更以喜愛繪畫和音樂戲劇在同學中獨樹一幟。前者使叔父能夠心安理得地帶他來胡家花園參加喜慶宴,後者則使他一接觸中國古老的戲劇便立刻被吸引住了。
昨天晚上叔侄倆回到十三行街商館區怡和洋行的住處,小亨利一直不停地詢問有關中國戲劇的各種問題。叔父也是個戲迷,不厭其煩地解釋、說明,兩人議論到好晚。小亨利還不停手地畫著,筆下出現的都是深深印在他腦海中的形象:跳加官的魁星,皇帽皇袍的唐明皇,美麗的西施、醜陋的東施,畫了花臉譜的吳王夫差等。畫的最多的是小織女,正面的、側面的,半身的、全身的,站在鵲橋上的……
叔父看著這些漫畫笑起來,打趣他:“亨利,你畫這麼多小織女,不會是愛上她了吧?”
亨利說:“難道她不可愛嗎?昨天下午咱們在花園裡見過他呀,那麼一個小男孩兒,怎麼就變成這樣漂亮的小仙女了呢?太不可思議了!”
叔父說:“確實,這古老戲劇的魅力是不可抗拒的。還有好幾天呢,你慢慢地領會吧。”
這魅力真是不可抗拒!今天,面對臺上的鐘馗、小尼姑趙色空和小和尚本無,他又一次震驚了。鍾馗充滿陽剛之美的身段動作、小和尚旋轉拋接念珠的絕技令他讚歎不已,但他最注意的還是那個令他迷惑不解的小尼姑。他真想去結識他,瞭解他,問問他怎麼會把一個女孩演得這樣像。當他發現卸了裝的天壽從戲臺一側的小門出去的時候,很高興有了機會,便毫不猶豫地跟了過去。
天壽出後臺進花園,一直東張西望,忐忑不安,他實在是被尿憋急了。
平日上場前是不許他多喝水的,萬一要出去方便也一定有母親陪同。可今天英蘭姐姐發寒熱,母親不得不在家照看,沒人管他了。他曾求救似的看看父親,可《西廂記》已經開場,正是文場【文場:戲曲中所用各種伴奏樂器總稱場面,笛管笙簫絃索月琴等管絃樂器稱文場,鑼鼓鐃鈸等打擊樂器稱武場。】笛子最要勁的時候,哪裡顧得上?沒法再忍,急得直想哭,又不敢驚動旁人,趕緊悄悄跑出來,看準一處綠陰掩映的太湖石,一頭鑽進去,解褲帶子的手都在哆嗦……終於得尿了!他長長舒了口氣,渾身說不出的輕鬆安泰,愉快得閉眼享受片刻。
忽然背後刷刷輕響,引得天壽回頭看,竟有一顆毛茸茸的金黃色的腦袋從一塊太湖石上伸出來,嚇得他尖叫一聲“啊呀!--”
很多事情在短短的一瞬間幾乎同時發生--亨利爬上太湖石剛要伸頭看,背後突然受到襲擊,雙手一鬆摔倒在地;襲擊他的天祿跟著就撲到他身上,兩個男孩滾來滾去地扭打成一團;天壽整理好衣裳,衝出來,紅頭漲臉地指著亨利不住地罵他“下作!不要臉!”可看他倆身上做客才穿的新衣服沾滿青苔灰土,又忍不住喊道:“別打了!衣裳都糟踐啦!”
兩個男孩幾乎同時住了手,同時跳起來,可互相看了一眼,又扭在一起。兩人都揮著拳頭亂擂,天祿一有機會就朝亨利的腿上踢、勾、使絆子,亨利卻總想照著天祿的下巴頦擊打。天壽幫不上忙,又認出這個“不要臉”的“下作東西”,竟是前天下午認識的那位“天使”,便不想他們再打下去。他終於衝到近前試圖拉架:“行了,別打了,別打了呀!……啊呀!”
天壽又是一聲尖叫,跟著就雙手掩面,一屁股坐在地上哭起來。
“怎麼啦?”打架的這才停手,意識到他們誤傷了旁觀者。
果然,天壽前額捱了一下子,不是拳頭就是巴掌,不僅打紅了,還被尖尖的指甲在眉間劃了一道傷,挺深的,傷口沁出血來了。
“是你打的!”亨利叫道,儼然為天壽抱不平,一把拽過天祿的手,“你的指甲太尖了!”
“明明是你打的!又下作又無賴!”天祿毫不退讓,憤怒地說,也一把拽過亨利的另一隻手,“你看你手上的指環有多硬!”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