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說話間,兩人又動起手來。幸而此時天福趕到,到底大兩歲年紀,個子高力氣也大,上來就把兩人拉開了。
“你們這是幹什麼!”天福斥責他們,一眼看到天壽在哭,趕忙過去安慰,發現天壽臉上的傷,吃了一驚,掏出手絹就幫著擦血跡,心疼地說:“怎麼回事嘛!咱們唱戲的,最怕臉上受傷,明兒還有戲呢,怎麼上妝怎麼出臺呀?再落個疤瘌可怎麼好!……天祿!師弟受傷了你擱著不管,倒去打架!”
天祿原本也在臺後聽戲,看到對面天壽一臉煞白、急急忙忙尋後門口而去的背影,立刻猜出師弟的動向,想到師孃今天沒來,無人守護,便也立刻決定遠遠跟隨著,盡師兄的關愛保護之情。不想剛進花園,就發現有人捷足先登,搶在他前面,緊緊尾隨著師弟,竟去偷看師弟解手!這不正是柳家師徒深惡痛絕的那路專好男風、專玩優伶,被人稱作“花間蟊賊”的色鬼行徑嗎?連八歲的小師弟都不肯放過,太可惡了!天祿激於義憤,衝上去朝那傢伙肋下猛擊,不料一打就倒,這才發現,對方是個跟自己年歲差不多的小夷人!打架這種事,一旦出手就顧不得許多了,何況還傷著了天壽,怎麼打也不能說沒理。
天祿指定小夷人,氣哼哼地說:“你問他幹了什麼好事?打都是便宜他!”
天福看看亨利,知道是胡家的客人,便追問天祿:“他到底幹什麼了?”
天祿做個極不屑的怪樣兒,鼻子眼睛眉毛都皺成一堆兒,說:“他追在師弟後面偷看人家解手兒!”
天福不由得皺著眉頭,像師傅那樣板著臉,對亨利說:“你才是個小孩兒,怎麼就跟著學壞呀?”
亨利瞪大了清澈的藍眼睛,不解地說:“我學壞?我又沒幹什麼壞事!”
天祿搶著說:“偷看人家尿尿算是好事?”
亨利尾隨在天壽後面,是一心想要結識他,向他提許多問題的。看他走那麼快,追也追不上,才想到他是出來撒尿的。直到聽見尿水嘩嘩響,他才突然生出一個念頭來,他不覺得這念頭有什麼丟臉,此刻就直言不諱地說:
“我不過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是男孩子!”
“想知道這個幹嗎?”天福和天祿都很奇怪,異口同聲地問。天壽也停止了哭泣,抬起頭來注意聽。
“我不相信呀!他昨天演的那個仙女、今天演的這個小尼姑,完完全全是女孩兒,是姑娘,怎麼會是男的呢?結果我什麼也沒來得及看,就跟他打了一架。”亨利指指天祿,然後,像他們夷人習慣的那樣,撇撇嘴角聳聳肩。
天祿哈哈地指著小師弟笑個不了,天福也望著天壽點頭微笑,天壽紅了臉,低著頭,像平日受到讚揚那樣不好意思地輕輕一笑。亨利的疑惑,等於是在讚美他們的技藝,這是最真實、最自然的讚美。
敵意頓時化為烏有。
天福笑著解釋道:“他是我們的小師弟,是我們師傅的獨生子,當然是男孩子,那還用問嘛!……你是個夷人,中國話說這麼好,還愛看我們中國的戲,要不是你黃頭髮藍眼睛,也真不像夷人啦!”
亨利說明他在澳門出生在中國長大,雖然這是第一回看中國戲,可一看就喜歡,他指著天壽和天祿說:“你們倆今天的戲是不是叫《雙下山》?太好了!我非常非常喜歡!”
天祿指著天福說:“我師兄的戲你也喜歡吧?”
亨利想了想:“他演的是什麼?”
天祿說:“是第一齣裡的鐘馗呀,畫了花臉你就認不出來了吧?”
“是他嗎?”亨利驚異地說,“真奇妙哇!臉上的五顏六色太好看啦!……”
天福笑道:“我們的戲還多著呢!上百出上千出都有,你這麼喜歡,就慢慢地看吧,三年五年都看不完!”
“可惜我不能看完,過不了一年我就得回國去讀書了。”
天壽輕聲輕氣地問:“那你們夷人……演不演戲呢?”
“當然演啦!”亨利很自豪地說,“我們英國有位非常偉大的莎士比亞,寫了很多很多的戲劇,我們在學校裡上課都念他的劇本,也排演過他的戲--不過不像你們這樣的全都演,只演一兩場。我們演過《羅密歐與朱麗葉》,說我長得像女孩子,分派我演朱麗葉……”他興致勃勃地把這段動人的愛情悲劇講給新朋友聽,並很高興新朋友們聽得那麼專心。
天福聽罷想了想,說:“這跟我們的《牆頭馬上》挺像,你說是吧,天壽?”
天壽說:“前面一見鍾情有點像,中間私自成親也像,可咱們的戲最後都能團圓,沒有他們這樣慘的,兩人都死了,多可憐啊!”
“可是他們為愛情而死,很高尚!”亨利似乎在說著課堂上的話,“我演朱麗葉,念臨死那段獨白的時候,覺得美極了!”
天壽又小聲說了一句:“那你跟我一樣,也是旦角了。”
“也許是吧,”亨利不能確定,“不過我可沒你演得那麼像女孩。你教我好嗎?”
天壽點點頭。
天祿眼睛笑成了一條線,說:“這真是不打不相識啊!”
說起打,亨利又想到一件事,他問天祿:“剛才咱們倆打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愛用拳,老踢我的腿?”
天祿有點不好意思:“都說夷人的腿像根直棍兒,不會打彎兒,一踢就倒,一倒就輸,可我老也踢不倒你……原來是假的!”
四個孩子一齊笑起來,氣氛越發融洽,彼此都覺得很合得來。亨利希望以後的幾天能天天見到這些新朋友,能跟他們在一起玩,一起談戲劇、音樂、色彩、舞臺這些他喜愛的話題,真是太愉快了!因為來到廣州住進商館,他周圍就沒有一個同齡的伴兒了。
此後的幾天裡,四個孩子果真成了好朋友,每天都能找到時機聚會,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題,有做不完的遊戲,他們一起捉迷藏、講故事、說演戲,或是玩中國的升官圖和陀螺,或是玩英國的洋鐵兵和木偶。天福他們畫了三把扇子送給亨利,分別是蘭草、桂花和青松,說明他們三人表字的含意--韻蘭、喜桂和秀松;作為回贈,亨利也為他們每人畫了一張速寫。
胡家花園的堂會結束了,孩子們的交往卻沒有結束。好在亨利的住所離玉筍班不遠,不是亨利獨自或有時跟叔父做伴去看柳家師徒排戲唱曲,就是天福兄弟到商館去為亨利叔侄表演琴棋書畫。大人們或許有金錢交易,孩子們卻只管發展他們的友情。到了五月,亨利要離開廣州回澳門了,孩子們都依戀不捨。
分離的前一天,亨利來玉筍班告別,四個孩子默坐花園,心裡都不好受。
天祿指著那株開得如火的石榴花,提議說:“古時候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咱們不正好來個榴園四結義嗎?”
其他三個立刻來了情緒,天福想了想,說:“榴園不好聽,咱們都是梨園子弟,就叫梨園四結義!”
大家拍手叫好。
榴花開得實在喜興可愛,樹葉油亮碧綠,花紅燦爛耀眼,拿它當做梨樹真不搭界,倒是鮮明的對照。可誰擋得住孩子們樂意呢,他們圍在樹下,認認真真地學著說書人講的撮土為香,四個人滿臉嚴肅,排成一橫排,跪拜如儀。
這中間又出了點小岔子:亨利跟大家不一樣,只肯單腿跪。他解釋說,他叔父當年隨他祖父見乾隆大皇帝的時候,也只是單腿跪的,那時就為了肯不肯行跪見禮,爭執了好多天呢,他總不能超過叔父和祖父吧?天祿儼然內行神情,很堅決地對亨利說,見皇帝該怎麼跪咱不管,咱們現在是跪天地,必須雙跪,不然結義不作數!亨利這才乖乖地服從了。
孩子們完全仿照桃園結義,口裡念著:“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實鑑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
隨後,按年齡排次序:天福是大哥,天祿和亨利同歲,但大兩個月,做了二哥,亨利就行三了,天壽是四弟。照規矩,弟拜兄:天祿、亨利、天壽共拜天福,而後亨利、天壽共拜天福和天祿,最後,天壽拜三位兄長。
天壽拜得最多,拜得頭都暈了,站起身時三位兄長都來扶。
天祿和亨利不約而同地注視著四弟的眉間,那裡留下一個很明顯的疤痕。上次打架誤傷出血的傷口,因為連續幾天扮戲被脂粉汙了,後來又是紅腫又是出膿的,多半個月才結痂。所幸疤痕的位置在前額正中的眉間,倒給這張秀麗的小臉添了幾分俊俏。但傷人者不能無憾,天祿不由得又問:
“四弟,你真不記得是誰把你打傷的?”
天壽笑著連連搖頭,說:“那會兒你們倆的手多快呀,誰能看得清!”
亨利很遺憾地一攤雙手:“沒辦法,我們倆永遠也洗刷不掉兇手的嫌疑了!”
兩個“兇手”相約,要永遠好好保護這個小弟弟不受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