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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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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來到了澳門!弟兄們終於見面了!

一陣興奮和狂歡過去之後,三個孩子好不容易靜下來,在亨利獨享的兒童室裡坐定,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亨利仍然好像不相信似的說:

“真的是你們嗎?你們真的能來澳門看我?……”

天祿天壽此時也說不出什麼,只是傻傻地笑。

方才,在司當東家豪華的客廳裡等候,晶瑩的大吊燈、厚厚的五顏六色的地毯、一垂到地繡花邊帶瓔珞的華麗窗幔和高大的壁爐,把兩個孩子看得眼花繚亂;而彬彬有禮的管家和僕役們都那麼冷冰冰的,弄得他們很感侷促。他們已然商量好:夷人不知禮義,不重朋友之交也說不定,或者他家裡不許他跟戲子來往,只要裡頭傳出一聲不見,咱們立馬掉頭就走!

哪知亨利出來一看見他們,就張開雙臂大叫:“二哥!四弟!”跟著衝到面前,一下子摟住了天壽。天壽嚇一大跳,連忙雙手推拒,嘴裡還“哎呀你幹嗎”地嚷出聲;而亨利早放開了他,又撲過去擁抱天祿,弄得天祿也狼狽不堪,不過他總算大幾歲,皺鼻子皺眼地尷尬一笑,接受了這夷禮的歡迎。

顛地和司當東先生站在旁邊,微笑地看著孩子們重逢的一幕。亨利立刻興高采烈領著他的朋友出了客廳,站在門口的鮑鵬向他們揚手示意,笑著說:“祝你們玩得開心,good

bye!”

上樓的時候,亨利告訴朋友們,他叔父正有生意要與顛地先生商談,所以不能一塊兒來玩了;但他同意留天祿天壽哥兒倆陪伴亨利,直到亨利後天離澳門回國,之後他負責把亨利的中國朋友送回廣州。一聽這話,還在樓梯口,三個孩子就又拍手又跳腳地歡呼了好半天,隨著亨利衝進了兒童室。

這時候,亨利才想到一個問題:“大哥怎麼沒來?”

這答案天祿天壽早就商議好了:“他戲多,忙不過來。”

亨利有些奇怪:“四弟不是你們玉筍班的臺柱子嗎?戲還不如大哥多?”

天壽咬咬嘴唇,不響。天祿替他回答:“又來了新臺柱子,用不上我們了。”

亨利很是不平:“誰能比得上四弟更像小仙女呢?……不管他!你們能來澳門不是更好嗎?來,我給你們看看我的收藏!”

兒童室雖然不很大,卻非常豐富。亨利給二哥和四弟看了他擁有的所有財產:一書櫥圖書,一整套洋鐵兵,好幾只雙桅和三桅的海盜船模型,一個很新的地球儀,還有一箱子各種各樣的玩具。這個玩具箱裡有:木槍木刀木劍、可以伸進手指使之動作的木偶人、木偶兔子木偶狐狸木偶狼,還有毛茸茸的小熊和小鹿,更有全世界任何地方的小男孩都會玩的彈弓。天壽翻看著圖書,很快就沉迷在那些看上去非常逼真、非常細膩、人物景緻都像凸出來的大本畫冊裡;天祿卻對那一箱玩具翻看個沒完,一會兒做木偶戲,一會兒又像個老行家似的鑑賞亨利那十多把大小形狀不同的彈弓,後來就拿起木刀木劍像在臺上那樣耍起刀花劍花,舞得滴溜溜兒圓,亨利高興得一個勁兒地拍手叫好。

天祿問起那幾艘海盜船,亨利騰地一下跳起來,興奮地說:“平時只我一個人玩,沒勁;這回咱們來好好玩一玩海盜遊戲!”他把看書的天壽拉了過來,讓大家站好,然後故意粗著嗓子說,“從現在開始,我就是海盜船長,你們都是海盜,是我的部下,要聽我的命令,誰敢違抗,立刻處死!”

於是,三個孩子身上掛滿了木刀木槍木劍,腰裡別上好幾把彈弓,頭上都包了紅色頭巾,耳朵上掛了大大的銅圈兒做耳環。亨利斜斜地戴了一個黑眼罩,算是最厲害的海盜獨眼龍。天祿跟在他身後舉著一面海盜旗,上面畫了交叉的骨頭,骨頭上面還有一顆骷髏。年齡最小的天壽跟在最後,算是小嘍。亨利喊了一聲:“上船!到金銀島去奪取寶藏!”

亨利打頭,天祿天壽跟隨,從兒童室跑下樓,直奔花園。

花園的大樹下,有一隻很大的沒底的籃子,那就是獨眼龍威震大西洋的海盜船魔鬼號。亨利一揮手,三個孩子先後爬進可怕的魔鬼號,旗手天祿把海盜旗舉得高高的,獨眼龍手揮長劍,一聲令下:“升帆!起錨!開船嘍!--”

魔鬼號起航之初,三個人六隻腳,頗有些混亂,船幾乎一動不動。但這三個海盜都是極聰明的孩子,很快就做到了步調一致,魔鬼號於是乘風破浪向前進了。

“船頭轉舵,繞過暗礁!”他們齊步從石子路上跨過。

“大風浪來了!船身在顛簸搖晃!”他們一起東倒西歪,是因為一陣風吹得草地上層層草波起伏翻動。

“金銀島就在前方,弟兄們加油,寶藏就要到手啦!”海盜船長所指的金銀島,是花園中心高高的花壇。

獨眼龍突然從腰間拿起單筒望遠鏡,用獨眼對準什麼看著,大叫一聲:“不好!另一路海盜來跟咱們爭奪寶藏了!……看,一隻大船,三隻小船!弟兄們,拔刀舉槍,準備衝殺!”他高舉著指揮劍不停地搖晃,加快海盜船的速度。三個孩子奔跑起來。

天壽一眼看到,亨利所說的另一路三隻海盜船,原來是一隻大白貓領著三隻小貓從花壇那邊慢慢走過,便驟然停了腳步。他這一停,立刻把另兩個正在跑的孩子掣住,三人一起摔倒在草地上,頓時滾成一堆兒,嘻嘻哈哈笑成一團。

海盜船長又跳起來喊:“魔鬼號觸礁了!大家趕快跳海游泳,衝上金銀島!”

“衝啊!”“殺呀!”亨利打頭,天祿緊跟,揮著刀劍,衝上花壇,嚇得大貓小貓扭頭就跑,最後面的那隻小花貓還摔了個跟頭,半天爬不起來。隨後跟到的天壽心疼地把它抱起來,撫慰片刻,才放它走了。

“噢!噢!蘇菲號海盜船趕跑啦!金銀島是我們的了!”天祿跟著亨利一起歡呼跳躍。天壽不高興了,說:“幹嗎拿小貓當海盜船?它們那麼小,都嚇壞了!”

亨利哈哈一笑,說:“沒關係的!那大白貓叫蘇菲,是我瑪麗嬸嬸的;三隻小貓崽是蘇菲生的。你要喜歡,送你一隻帶回去。”

“我不要。那麼小的小貓,離開娘怎麼活呀!”

“你別說了,”天祿摟著亨利的肩膀笑道,“四弟心腸特別善特別軟,再說他該掉眼淚兒啦!”

可天祿也做了件讓小四弟難過的事。他們登上花壇後,就用奪來的寶藏--花壇上鋪著的白石子,比賽打彈弓,本來是對準一棵大樹樹杈,看誰打得準,偏偏天祿要顯能,一彈弓把一隻小鳥打落了。小鳥在草地上掙扎,撲打著翅膀。天壽驚叫一聲跑過去,一看小鳥翅膀在流血,眼淚就真的流下來了。天祿趕緊走來認錯,天壽不理他。亨利也來說好話,說瑪麗嬸嬸和兩個堂姐都喜歡小動物,都有治傷的藥等等,要不是僕人來請少爺回去用午茶,這彆扭還完不了。

亨利問僕人:“沒有邀請我的客人嗎?”

僕人回答說沒有聽到。

亨利想了想,對天祿和天壽說:“跟我來。”

英國人每日不可少的午茶,擺在小客廳。當一個眼淚汪汪、懷裡捧著只受傷小鳥的中國小男孩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司當東夫人和她的兩個女兒都很驚奇。金髮碧眼、長得跟亨利相像的十五歲的戴安娜立刻站起來,因為那個中國小男孩紅著臉,徑直走到了她面前,哽咽著說:

“它受傷了,亨利說你能救它……”

亨利領著天祿隨後走進來。司當東夫人問:“亨利,這是怎麼回事?”

亨利說:“瑪麗嬸嬸,他們倆是我的朋友,我的客人。請戴安娜給受傷的小鳥上點藥,好嗎?”

戴安娜立刻接過小鳥,吩咐女僕去拿她的藥箱。天壽抹一把眼淚,小心地把傷處指給她看,兩人就埋頭處理小鳥的事了。

夫人正要問點什麼,跟這位母親長得十分相似的黑髮黑眼睛的大女兒海倫忽然一拍手,叫道:

“是他!亨利,對嗎?他就是那個藍衣小孩,對嗎?你的那幅畫得很漂亮的畫,藍衣小孩和紫花,媽媽,你稱讚過的!”

亨利極力掩飾自己的得意,嚴肅地點點頭,說:“是的。就是他,他的名字叫天壽,這一位是他的哥哥,叫天祿。瑪麗嬸嬸,我可以邀請他們一起用午茶嗎?”

“當然。”司當東夫人微微一笑,看上去嚴厲的面容立刻變得溫和了,隨即吩咐女僕添茶具添點心。

一個俊美可愛的七八歲小男孩,羞怯又溫順,還在哭著,這是絕大多數夫人小姐都樂意接受並真心喜愛的。司當東家的女眷早已多次聽到過玉筍班的故事,對這兩個小小的演員原有幾分好奇和好感,所以這兩個孩子,尤其是小天壽,幾乎立刻就成了夫人小姐疼愛的物件,不住地為他添茶,給他的小碟子裡夾點心。

晶瑩的細瓷茶具上的美麗花紋、水晶玻璃糖缸和奶杯的明亮剔透,都讓兩個中國孩子讚歎不已,而熱騰騰的茶香和各種蛋糕小點心的誘人甜香,對他們更有吸引力。他們雖然不習慣像主人那樣往茶里加糖加奶,但是非常喜歡那種帶餡小甜餅和剛烤出來的焦黃香脆的小松餅。他們都受過師傅的嚴格訓練,坐有坐相,吃有吃相,很文雅,很從容,亨利因此常常斜眼看他的堂姐,掩飾不住那份驕傲。

午茶的氣氛十分友好、親切、自然,夫人小姐甚至用她們能說的幾句有限的中國話跟兩個孩子直接對話,而大多數時間,還得靠亨利從中翻譯。於是,亨利說,堂姐們認為,小天壽如果打扮成小姑娘,會比現在還美;如果照英國貴族小姐裝束起來,會怎麼樣?願意試一試嗎?……翻譯到這裡,亨利突然停住,眨一眨發亮的藍眼睛,跳起來說:

“嗨!我有個好主意!瑪麗嬸嬸一定要答應,好嗎?反正我不能跟大家一起過聖誕節了,為什麼不讓我提前享受一回家庭聖誕節啞劇的快樂呢?……”

兩位堂姐立刻拍手喊叫著贊成,請求媽媽答應,說所有的服裝用具都現成,馬上就能準備好。亨利還說:這樣瑪麗嬸嬸就能看到天祿天壽的表演了。瑪麗嬸嬸笑了,說跟司當東先生商量一下,還有,天祿天壽願意不願意呢?

天祿和天壽從小就知道自己是戲子,唱戲是下九流賤業,是伺候看客高興的活兒。誰都能對他們吆三喝四,叫他們唱就得唱,叫他們演就得演,有點差錯不是捱罵就是捱打,從沒有人問過“你願意不願意”。今天,人家竟拿他們當平起平坐的客人,竟徵求他們的意願,這可真叫他們嚐到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兒,滿心胸裡都那麼熱乎乎的,還有什麼不能答應呢?只是問:聖誕節啞劇是怎麼回事?要扮演什麼角色?

亨利告訴他們,那是英國人差不多的家庭在聖誕節都要舉行的,叫“潘託”,不須排演,也沒有固定的情節故事,到時候所有男孩子要裝扮成女的,而所有女孩子要裝扮成男的,觀眾也得參加,都是即興表演,不許說話,只能唱歌、奏樂和尖叫鼓譟,你們看著吧,非常好玩!

不料,晚飯時候出了麻煩。

午茶過後,孩子們又來到花園,玩那種天下的孩子都愛玩會玩的捉迷藏,連戴安娜和海倫也參加了進來。花園很大,樹香花香草香,樹綠花紅草青,孩子們玩得非常快樂。卻聽有人在喊亨利少爺,跟著就有兩名僕役走過來。踩著小碎步的一位笑眯眯地說:“亨利少爺,我來找天祿天壽去用晚餐。我可以叫他們出來嗎?”

亨利不知是怎麼回事,點點頭。那人便大聲喊起來:“天祿天壽!我是鮑鵬!別玩兒啦,吃飯啦!--”

天祿哥兒倆都是紅撲撲的笑臉,擦著滿頭的汗,趕過來,聽鮑鵬低著頭說了幾句什麼,便都點頭說好。天祿回頭對亨利說:“我們跟他吃飯去了,玩兒不成了,吃完飯再來。”鮑鵬一手攬著一個,三人轉身要走。

亨利想想不對頭,說:“別走!……上哪兒吃飯?你不是送他們來的嗎?怎麼又要帶他們走?到底是怎麼回事?”

陪同前來的家中男僕托馬斯告訴亨利,因為司當東先生同顛地先生談得很成功,司當東先生很高興,要留顛地先生共進晚餐。這樣顛地先生的僕人也要留下用餐,鮑鵬是來領這兩個小孩到僕人餐室去用餐的。

亨利一聽,立刻跳起來,喊道:“什麼什麼?拿我的朋友當僕人?讓我的客人去僕人餐室用餐?不!決不!”

鮑鵬看到形勢不對,曖昧地笑著,走過來附在亨利的耳邊小聲說:“亨利少爺,他倆的身份跟我們這些僕人一樣……”

“為什麼?”

“他們是唱戲的呀,戲子是下九流,不能登大雅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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