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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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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戲的?那又怎麼樣?我們在學校還演戲呢!他們是我的朋友!朋友!你懂嗎?”亨利小臉漲得通紅,捏著雙拳,瞪著藍眼睛,大聲喊叫起來。

托馬斯見小主人反應如此強烈,不知所措地眨著眼睛,說:“我是奉命來請少爺和小姐們回去梳洗整理,好到餐廳用晚餐,因為今天有顛地先生做客……”

“我不去。”亨利陡然冷靜,藍眼睛閃著堅定的光,“這樣對待我的朋友,是對我的輕視,對我的侮辱,我拒絕進餐廳,我拒絕進食!”

聞訊趕過來的海倫和戴安娜,也一起憤憤不平。海倫一個勁兒地問,這是誰的決定?太荒謬了!戴安娜更激烈,說如果不改變這個決定,她也拒絕進餐廳,並同亨利一起絕食!托馬斯摸著後脖梗,大惑不解地去稟告主事管家,亨利則要大家都在花園等候訊息,說是如果不作變更便立刻回臥室睡大覺。

很快,托馬斯就隨著司當東夫人來了。司當東夫人微笑著解釋說,主事管家不知道兩位小客人是亨利邀請來的,以為是顛地先生的隨從,所以安排有誤。她現在代表司當東先生和全家人,邀請亨利的兩位好朋友共進晚餐,希望小客人能夠賞光應允。

烏雲消散,孩子們全都興高采烈。直到這時候,亨利才把剛才發生的一切說給他的二哥四弟聽,因為方才的所有交涉,都是用英語進行的。兩位小客人雖聽不懂也猜到了幾分,現在得知詳情,更覺得亨利講義氣,夠朋友。

從花園往回走的路上,鮑鵬滿臉壞笑,悄聲對天祿天壽說:“你們小小年紀本事不小,竟把個夷人小爺迷住了!他的那玩意兒行嗎?……”

天壽裝作沒聽見,但一張小臉兒漲得通紅;天祿一向跟鮑鵬說笑逗鬧慣了的,這時卻狠狠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這人!什麼事都往邪門歪道兒上想!真真下作!”

鮑鵬討了個沒趣兒,學夷人的樣子聳聳肩撇撇嘴,全不當回事。

天壽從來沒有睡過這麼寬大華麗軟和潔白的床,四個床柱都雕著花,撐起繡著花紋、垂著流蘇的帳幔,雪白松軟的大枕頭堆得像小山,枕上去舒服極了。晚上衝澡的時候,他把纏身的帛帶都解了,更是一身舒放輕鬆。可這麼溫暖舒適,他卻怎麼也睡不著,翻個身,又翻了個身,便聽得天祿小聲地問:

“師弟,還沒睡?”

天壽只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今天的感受太新鮮太強烈也太難忘了。

自他們倆接受司當東夫人的邀請之後,便成了真正的司當東家的客人。

餐廳那麼高大華麗,枝形水晶吊燈流溢著絢麗的光彩,把鋪著雪白桌布、放了美麗鮮花、擺滿晶瑩酒杯餐具的長長的餐桌照得通亮。司當東夫妻作為主人,分坐在長餐桌的兩頭,顛地先生作為主賓,坐在司當東夫人身邊。天祿坐在司當東先生和海倫之間,天壽坐在戴安娜和亨利中間。僕人們為主客移動餐椅請他們就座,併為他們斟酒送菜,還一份份夾到每個人的盤子裡。孩子們只能喝果汁,只有亨利得到特許,可以陪天祿喝一點紅葡萄酒。儘管天祿天壽不習慣用餐巾也使不好那些沉甸甸的刀叉湯匙,可是果汁好喝,烤雞烤牛排好吃,點心好香好甜,他們還從未吃過。

餐桌上的氣氛那麼溫馨,兩個中國孩子不斷受到鄰座大姐姐的照顧,簡直就像富貴人家備受寵愛的小公子。顛地先生一看到天祿天壽,曾驚異地揚了揚他的濃眉,後來又友好地對他倆滑稽地擠了擠眼。

晚餐結束,顛地先生告辭以後,全家各自做了一陣秘密的準備,然後又聚在大客廳裡,開始了他們的“潘託”。

亨利、天壽扮成了小仙女;天祿扮成一個老太太;戴安娜頭蒙紅巾、戴一隻黑眼罩、腰間佩刀,扮一個十分厲害的海盜;而海倫則三角帽、紅制服、白長褲、到膝的大皮靴,是名英國軍官。最沒想到的是司當東先生,竟裝扮成了一隻全身黑衣、披了黑斗篷、腳下尖頭翹皮靴、頭戴飾有長羽毛大帽子、滿臉塗白、畫了黑眼眶和長長鬍須的大黑貓!家裡的僕役們也都聚在客廳裡,看著他們平日熟悉的主人即興表演:海盜劫持老太太,大黑貓撲上去解救被打敗,軍官趕來制服了海盜,兩位仙女下凡勸善,海盜悔過放下了佩刀斧頭,於是皆大歡喜。

因為不許說話,所有的演員都隨意地唱著,喊叫著,極力表演著種種滑稽動作。天祿扮演的老太太,只一次次摔倒、一次次尖叫救命,就把觀眾笑得肚子疼。大客廳裡的鬨笑和參與劇情的大聲鼓譟,時起時伏,直到依固定模式把“潘託”演完,大家還是意猶未盡,接著表演一個又一個的餘興節目。

這完全不像玉筍班常去唱的堂會,戲子做戲客人看戲。這裡大家都演,大家也都看:司當東夫人彈琴;“黑貓”司當東先生高唱一曲,聲震屋宇;海倫表情豐富、抑揚頓挫地朗誦了一首詩;亨利站在正當中拉小提琴,海倫給他伴奏;可愛的戴安娜換了裝,頭戴花冠、身著一襲潔白的輕紗舞裙,在海倫和亨利的伴奏下跳了一段仙女舞。她還摟著天壽瘦小的肩膀說,明天她就要用這套仙女的舞裙、外加一副金黃色鬈髮髮套來打扮天壽,好讓亨利畫出一個最美最美的小仙女來。

天祿天壽演了一小段《秋江》,劇情和唱詞由亨利向大家說明。司當東夫人和她的女兒們沒有看過中國戲,對兩個孩子的表演既驚歎又讚賞,說是想不到只憑著一支假的船槳和兩人的動作,就讓人覺出那條船在顛簸在搖晃在水面急速地滑行,真是太妙了!司當東一家和圍觀的僕人們,一起為中國孩子的表演喝彩並大鼓其掌。盛情難卻,天祿加一段《夜奔》,天壽又表演了小尼姑數羅漢,載歌載舞一回,才算罷了。

照待客的規矩,本來給天祿天壽一人安置一間客房。天祿說師弟年紀小膽子也很小,晚上一個人睡害怕,要求讓他二人在一個屋裡。而一間客房裡只有一張大床,天壽又高低不肯上床,寧可坐一夜--因為從小到大,除了父母,挨著別人他就終夜睡不著。這樣,只好臨時在屋裡另支了一張小床,一樣鬆軟雪白,只不如大床豪華。天祿理所當然地把大床讓給了小師弟。

兩床間隔著梳妝檯,妝鏡前銀燭臺的蠟燭和牆上兩盞壁燈都還亮著。天祿問罷,聽師弟沒答碴兒,便微微抬起身朝大床上瞧,只見天壽睜著大眼睛瞅著帳頂發愣呢。天祿嘿嘿一樂,重又躺下,說:

“我猜你也睡不著。說真格兒的,活這麼大,還從沒有人這麼待過我呢!……天堂差不離兒也就這樣吧?”

“咱們也從來沒當過客人呀!”

“人家是瞧得起咱們。他們喜歡咱們的玩意兒,可沒把咱們當玩意兒。”

“你在說繞口令呢!要不是三哥仗義,人家也不能待咱們這麼好哇!”

“倒也是。……可這些人倒真是都挺好的……”

篤篤篤,一陣輕輕的叩門聲。

“是誰?”天祿和天壽一激靈,都坐了起來。

“是我,亨利。我睡不著,來跟你們聊天。”

門一開,天祿拉著亨利的手,笑道:“我們也睡不著,可不敢去找你……呀,你穿的是什麼呀?好像女人的大裙子。”

“這是睡袍,”亨利笑道,“我從小就不愛穿,可大人管著,沒辦法。我才巴不得光著睡覺呢!……小四弟睡著了?”

天壽忍著笑,躺在那裡閉眼不出聲。

亨利走近,俯身看,見天壽那濃濃的睫毛像小蜜蜂那樣直呼扇。好哇,裝睡騙我!他悄悄伸手,在天壽的小腳板心上長長一搔。天壽身體一縮,吱的一聲尖叫,格格地笑個不停,嘴裡還不住地說:“小三哥,你壞,壞!……”

三個人嘻嘻哈哈鬧了一通,天祿拿出二哥的身份,說別鬧了,好好坐著說會子話,過兩天三弟走了,想說也說不成了。一句話說得大家心裡難過,笑不起來了。

亨利說,坐著說還不如躺著說呢,咱們都到大床上躺著。

天壽忙說不行不行,我從來不跟別人睡一個床。

天祿說,知道你跟人在一塊兒睡不著覺,可咱這又不是睡覺,躺一起聊天多方便,正怕你睡著了呢!

於是小弟弟居中,兩個哥哥一邊一個,並排躺在大床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笑了,說不出的親近和溫暖。

“亨利,你這次走了什麼時候回來?”天祿問。

“我也不清楚。我真想回來看你們,可是回來就得要我學做生意,我心裡又不願意。”

“為什麼不願意?看你叔叔,還有我們那邊十三行的洋商,多有錢呀!”

“做生意得天天算賬,麻煩極了,我最不喜歡算術。再說,做生意,人就會變壞,得說假話,得騙人,我也不喜歡。”

“真的?連你叔叔也是?”

“他還好一點。最壞的,就像帶你們來的那個顛地,很壞很壞!”

“真的?只見他動手打人,沒覺得他多麼壞呀,他對天壽還挺和氣呢!”

“那是他裝出來的。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可別說出去。顛地表面上做絲綢棉布貿易,其實是個大鴉片商,專門走私鴉片賺大錢!你想想,鴉片多貴,走私幾箱就能得幾箱銀元呀!”

“是挺嚇人的!我們上過他的躉船,鴉片和銀子數都數不清,他日後還不把廣州都買了去!”

“那不會,你們中國怎麼肯!……小四弟你怎麼啦?不說話,一直髮抖,冷了吧?來,我給你,一會兒就好了。二哥,你也靠緊點兒。”亨利不顧天壽反對,展開大睡袍,把哆嗦得縮成一團的小四弟摟在懷裡。天祿也擠在一堆兒,還把被子也拉來蓋上。不一會兒,大家又都熱得出汗,不得不把被子蹬開。

“那你長大了做什麼呢?”天祿替亨利擔心,“你父親也很有錢吧?”

“跟你們說實話吧,”亨利認真地說,“我是我父親的小兒子,家裡再有錢也不歸我繼承。我大哥是法定繼承人。他要是喜愛我,每年給我一筆花銷,夠我體體面面地過一輩子;他要是看不上我,也可能一個子兒也不給我。到那時候,只好娶一個有錢有莊園的小姐,才能過紳士日子。可我想當畫

家,揚名世界,賣畫也能掙大錢;又想當醫生,能掙錢還能救人。要是還想到中國來看你們,那隻好當傳教士啦!黑帽子黑袍子夾鼻眼鏡,你們再也認不出我啦!哈哈哈哈!”

三個孩子都笑了。

“小四弟你真好玩,一暖和過來,就軟和和肉乎乎的,像個沒長骨頭的小嬰兒,摟著真舒服!……別生氣,別生氣,還是躺平了好好說話吧。那你們倆呢?演一輩子戲嗎?”亨利認真地問。

天祿說:“我吧,能演一輩子,京師的梁五爺七十歲了還是名醜,誰看他的戲不豎大拇哥兒!大哥呢,原本是書香人家,敗了,沒法子才來吃這碗飯的,我看他早晚要離了這一行。四弟是梨園世家,又是棵‘搖金柳’,能大紅大紫。就怕過了歲數長個頭兒長鬍子,不招人待見,那日子口兒就難過了。”

“小四弟,這半天你怎麼一句話也不說?想什麼呢?”

“我想……爹媽就我一個兒子,我怎麼也得給他們爭氣。我要好好唱戲,掙很多很多錢,給爹媽買房子買地,給姐姐們辦份好嫁妝,等不招人待見的時候,也有本錢去做生意……小三哥說做生意人要變壞,那我就好好練字畫練琵琶,也能賣錢,也能像我爹一樣去做教習……”

牆上的自鳴鐘噹噹地響了兩聲,亨利跳起來說想不到這麼晚了,明天還要給天壽畫像呢,隨即告別而去。天祿也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的時候,聽見天壽小聲嘟囔:就算這裡像天堂,也得回家去呀,回去了可怎麼辦哪?

天祿笑道:“怕什麼呢,不就是捱打嗎?打就打一頓唄,早就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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