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翻箱倒櫃,見什麼希罕就拿什麼,後來又一一搜身,把孩子們常戴的銀項圈、銀鎖、銀手鐲和帽子上的鑲玉搶走。班子裡的人們又驚又怕又恨,敢怒不敢言,怕他們手裡的槍呀!
一個紅夷發現小昆旦耳朵上戴著金耳環,大喜過望,伸手就抓,孩子害怕,一低頭閃開;紅夷大怒,撲上去把孩子按在船板上就要強拽,天祿忍無可忍,一腳踢過去,把紅夷踢了個跟頭。紅夷跳起來又撲向天祿,班子裡有功夫的戲子們群起來幫天祿,於是一場混戰,雙方扭在一起,倒叫夷兵不敢放槍。但終究寡不敵眾,天祿和好幾個同伴都受了傷,眼看就要落敗,又一記重拳從腦後打過來,天祿只覺天昏地暗,暈了過去。
醒來時,他竟躺在雪白的枕頭被單中間,頭上纏著紗布繃帶,身上傷處也都塗著藥膏,四周好多同樣的病床,排列在不大的艙房裡。鄰床就是戲班裡的一個武生,跟天祿一同受傷的。他見天祿醒過來了,才把後來的事說給天祿聽:
就在那綠眼紅毛拔刀出鞘的時候,“乒乒”兩聲槍響把他鎮住了,又一艘舢板靠過來,一個頭戴高大帽子、身穿繡金帶穗官服、腰中佩劍的白夷上了船,一聲呵斥,夷兵都乖乖地住了手。這夷官怒火沖天地吼了好一陣子,跟他來的白夷兵上去就把那個綠眼紅毛綁了,其餘的白夷紅夷黑夷也不情願地紛紛把搶到手的東西交了出來,堆在船板上像座小山。夷官看了看倒在各處受傷的人,有夷兵也有中國人,便又吩咐了幾句,這才離船而去。一個跟夷官前來的彷彿是馬來亞人,用蹩腳的中國話告訴他們:這夷官是大兵船的船長,名叫威廉,他不允許他的部下發生搶劫這種損害大英帝國皇家海軍榮譽的醜事,他將重重懲罰幹壞事的首犯。他向中國居民表示歉意,並願為受傷的中國人醫治。
這樣,昏迷中的天祿和幾個受傷的中國人一起,就被抬上英夷艦隊的醫療船。同伴還告訴他,有一個英夷軍醫曾經在他床邊站了很長時間,反覆檢視他受傷的頭和青腫淤血的眉眼嘴唇。是不是他的傷特別重?可天祿自己知道,他畢竟是練過武功的人,這次並沒有傷到筋骨,若不是最後那一拳他沒有防備,三天之後就沒事了。英夷軍醫為什麼對他感興趣?
不料,次日上午,兩個身材挺拔、風度高雅、軍裝筆挺、金髮碧眼的英夷軍官一同來到天祿病床前。他們剛走進艙房,同伴就趕緊告訴他:腰間佩劍的是威廉船長,另一位就是那個英夷軍醫。天祿望著兩人走近,實在想不出能有什麼事情。
年輕的軍醫看定天祿,突然用不大流暢,但十分清楚的中國話問道:
“據說,你是一位藝人?”
周圍的中國人大為驚訝,天祿也感到意外,點了點頭。
“那麼,你除了這個……這個蕭笑笑的名字以外,還有別的名字嗎?”
蕭笑笑是天祿到蘇崑班子以後新起的藝名,他覺得奇怪了:“有沒有的,有甚相干?”
“那麼,好吧,我換一個問題。”英夷軍醫笑了笑,使天祿忽然有如夢中,似乎以前見過這副笑容,“你們藝人要在全國走……走江湖,你們不是這樣的說法嗎?……那麼,你是不是去過廣州呢?知道不知道那裡曾經有個有名的藝人,名叫柳搖金呢?……”
聽到這裡,天壽直跳起來,衝到天祿跟前,口齒不清地急煎煎地問:
“真……真的嗎?他真是這樣問的?他真的說柳……柳……柳搖金嗎?”
天祿笑著打趣他:“他問的是柳搖金,沒問柳柳柳搖金……好了好了,別急,我告訴你,他真的就是三弟,那裡的人都叫他亨利醫生。我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我,都非常高興。那位威廉船長是他的朋友……”
天壽可不管什麼威廉不威廉,打斷天祿的話,搶著問自己最關心的事情:“他長得什麼樣兒?和小時候一點兒也不像了嗎?他來中國是為了找我……我們大家的嗎?你說他是軍醫,是什麼意思?……”
面對天壽疾風暴雨般的提問,天祿來不及回答,天福更甭想插進半句話。後來天壽發現兩位師兄都看著自己笑,才不好意思地住了嘴,天祿也才一一回答小師弟的問題:亨利長得又高又大,跟所有的英夷一個樣子,比他天祿足足高過一個頭去,完全不是小時候的模樣了,甚至長了拳曲的連鬢鬍子;不過眼睛沒變,嘴巴的樣子沒變,下巴上那個怪怪的酒窩,已經長成一豎道好看的凹槽,就憑這個認出他來的。他來中國就是因為他是軍醫,軍醫的意思,就是跟著軍隊去打仗,給受傷生病的軍人治病的醫生。他說他很想來找結拜弟兄們聚會,但他是軍人,必須服從長官的命令,路過廣州的時候不准許他們下船……
天壽又一次打斷天祿,蹙起眉尖問:“他是軍人?……就是英夷鬼子兵?來打中國轟廣州佔香港搶我們聽泉居的?”見天祿低頭不回答,天壽也不做聲了,倒退幾步,坐回到原先坐過的石頭上去了。
沉默片刻,天福說:“你沒問他怎麼肯來打中國的?”
“當然要問,”天祿答道,“他說他是醫生,治病治傷救命是他的職責,還說他對他的國家和同胞負有責任……他的話我不大懂……”
後來的事,天祿三言兩語地就交代清楚了:他隨英夷艦隊北上到山東登州時,山東巡撫派遣休息在家的鮑鵬來辦交涉送食品,傷已痊癒的天祿便跟著老相識鮑鵬上岸,在登州蓬萊閣下住著,吃海鮮玩海水都是那些日子練就的。秋天裡,琦侯爺受命為欽差南下廣東,向山東巡撫將通曉夷語的鮑鵬要去做親隨通事,鮑鵬就將天祿一同帶回了廣州。
又是一陣沉默,之後天壽問:“你為什麼一直不肯說呢?”
天祿一笑:“我一見到你們,就為了主戰還是主和、林大人對還是琦侯爺對爭得面紅耳赤。林大人對你們有恩義,師傅又毀在鴉片裡頭,恨英夷是不消說的,要是知道三弟竟跟著英夷大兵船來打中國,豈不要恨死?小師弟就最受不了!其實三弟還像小時候一樣,心腸很好,做人很正,很有情義。不該壞了咱們弟兄情分。”
天壽譏諷地說:“他給你錢了吧?你這麼說他的好話!”
天祿臉都不紅,理直氣壯地說:“他給我錢不假。他要是落難,我也會給他!天下烏鴉一般黑,滿世界都是貪官汙吏,不也還有個林大人嗎?”見天壽語塞,天祿和緩了口氣,接著說,“還有個原因,就是怕有像小師弟這樣的人,看洋鬼子又給我療傷治病,又幫我錢財,拿我當了漢奸,那不就慘啦?哈哈哈哈!”
天祿大笑著站起身,說:“好了,該說的都說了,咱們走吧!”他笑嘻嘻地看了天壽一眼,立刻轉向天福,在他背上使勁拍了一巴掌,說:
“師兄,這後面的事,就看你的了!”
帆船離岸的時候,天祿不住地向師兄師弟揮手道別,隨後他在船頭連轉了幾個圈子,來個金雞獨立的猴相,臉上是《安天會》裡孫悟空那滑稽的擠眉弄眼的笑,很快,這笑容看不清了,天祿的身段看不清了,到後來,只能看見白白的帆影在水面飄動,向著北岸飄過去,飄過去……
天福看看眼淚汪汪的天壽,嗓子眼兒也像堵了塊東西似的不好受,但他還是說了聲“走吧”,便率先轉身,往來時的路走去。
阿嘉叔送走了天祿就急急忙忙趕著回家,他還要準備明天送天福天壽上路。天壽好像很累,一步步邁得很慢很難。天福陪著,就像是在散步觀景。但好長一段路程都在沉默中走過。天壽是提不起說話的興致,天福卻有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臉上還很不自然地泛上一陣紅潮。
走到剛才三人坐著歇腳的地方,天壽好像醒過來了,順口問道:
“方才二師兄說後面的事看你的了,什麼事呀?”
“這個……”天福支支吾吾,不知所云。
“昨兒你們倆說了好晚吧?燈亮了大半夜呢!”
“是。說了好多的話……我做夢也沒想到……”
“怎麼?……”天壽問了一聲,不知想到什麼,竟無端地紅了臉。這似乎鼓勵了天福,他腳下步子更慢了,說:“我把他對我說的話,都說給你聽,好不好?”見天壽點頭,天福清了清嗓子,拽一拽領口,說下去:
“昨天午飯時候,你說了要往浙江找英蘭姐,天祿心裡不好受,整整躺了一下午,你不知道吧?……晚飯後上燈時分,他來找我,第一句話就說:師兄,你贏了,我輸了。我知道比不過你。他又說,你一定能好好待她,對不對?我也就放心了。”
天壽小聲嘟囔:“他說的什麼?說誰呢?”
“是呀,我也是這麼問他。他盯著我看了好半天,撲哧一笑,說:你從來沒想過,小師弟是個女的?……”
天壽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天福趕緊去攙扶,天壽躲開了,加快了腳步。
最難出口的話總算說出來了,天福的侷促和緊張消失了許多,便也快步跟上去,繼續說:“我真是大吃一驚,張著嘴,樣子一定像個傻瓜,愣了好半天,才問他:誰說的?你怎麼知道?他鬼精靈地笑笑,說,大雷雨那天在胡家書房院門外,他隱約聽到胡昭華喊叫,說什麼竟是個女人!他當時就犯了疑;颶風裡沉船後,他撈你出海、在破廟裡過夜,越看你越不像男人;最後,師傅臨終囑咐,要咱們像親兄弟姐妹一樣相待,他說這話讓他認定了自己想得不錯!……呃,他,天祿他說得對嗎?……”
天壽不答,悶頭走路,臉紅得像五月的紅玫瑰,也許因為天熱太陽大,那額頭、鼻尖和脖子上都是汗珠子。
“我只疑心過你會不會是天閹,從沒想過你是女的!……我問天祿,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他說,小師弟也許不想讓別人知道,再說,他以為自己還有希望,能跟我這大師兄爭一爭……”
“爭一爭?”天壽低著頭,似在咀嚼這三個字的意味。
“他說他反覆思量,最後不得不認輸……”
“認輸?”天壽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他說,小師弟和大師兄在臺上演夫妻演了十多年,情分本來就比別人厚,何況還有那場鴉片官司!他說他一回廣州,就覺出小師弟的心向著大師兄,二師兄往後靠了許多。再說大師兄得林大人看重,將來走上正路,小師弟跟著大師兄,日後就不必在江湖上瞎混,平安是福啊,對小師弟不是更好嗎?……”
他們腳下的山路,一直不離那條從聽泉居下來的山溪。天壽蹲在溪水邊,把手放進清澈晶瑩的水中,咬著嘴唇,聽著在泠泠水聲中天福的轉述,心裡既感動又覺得不是滋味,慢慢撩起溪水洗臉,熱烘烘的面孔經冷水一激,才舒服了許多。
他們起步再走的時候,山路彎彎,進入一片野生樹林,淺淺綠陰為他們遮蓋了越來越毒的正午的陽光。他們不由得放慢了腳步,天福也就聲音更低、說話更慢了:“他說,臺上夫妻弄假成真,也算是一段梨園佳話呀!……他還點著我的鼻子說,你不娶她我可就要娶她了!只是有你在她不肯嫁我就是了,你可別身在福中不知福哇!……都吹燈躺下了,他又補了一句,說是以後咱們埋的那錢若是還要分的話,我那一份就算是賀儀,祝你們白頭到老、子孫興旺吧!……”
又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只有兩人的腳步聲、緊張的呼吸聲,還有泉水的泠泠低唱、風吹樹葉的沙沙作響。
“師弟,……你,你怎麼不說話呢?……天祿他說得對不對呀?”
天壽沉默片刻,說:“我……我不知道!”一轉身,飛跑而去。
“師弟!小師弟!”天福追在後面喊叫。
天壽直跑到路邊那棵大榕樹下,跑不動了,雙手按在劇烈起伏的胸口上,張著嘴喘氣不止,一閉眼,淚水滾滾落下。
天福見狀,又驚又嘆,說:“師弟,願意不願意的,你都不要這麼哭了嘛!這些日子,你天天哭夜夜哭,再哭可傷身啊!……”
天壽一手蒙臉,仍不說話。
“師弟,你聽我說,”天福萬分誠摯地柔聲說,“這麼多年,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沒有比你小師弟更清楚的。天祿的話要是真的,只要師弟你肯,我就非娶你不可!你想想看,我跟你,命都能換的交情,還有什麼說的!……”
天壽抹淨臉上的淚水,仰頭朝上瞧瞧,答非所問地說:“能看到咱們的聽泉居了……明天就要離開了……”然後收回目光看著地面,又輕聲地說,“讓我好好想一想,好嗎?……”
天壽抬頭看到的不是聽泉居,低頭也沒看見路邊燦爛的野花。她心裡窩著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她眼前浮動著許多零亂的畫圖,其中也有二師兄天祿那總帶著滑稽笑容的臉,還有在這副笑容後面湧動著的一腔磊落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