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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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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當兵的在前頭跑,一個小孩子在後面追,嘴裡喊著誰也聽不懂的話,路上行人雖不算少,但車輪響馬嘶鳴,塵土漫天飛揚,奔赴戰場的人們都腳步匆匆心事重重,誰願意管這路閒事?別看青兒小胳膊小腿,可從小在山野間長大,跑起來出奇地快,頃刻間就追近兵勇,一把拉住他已經背在身上的褡褳,用自己的家鄉話叫罵。天壽也隨後趕到,恍然覺得有馬隊從身邊飛馳而過,就指著對方的鼻子用力大喊。可“強盜”兩個字剛出口,那傢伙就惡狠狠地一把抽出腰間的大長刀,喝道:“再鬧,我拿你們當漢奸辦了!”說著大刀高高一揚,天壽、青兒嚇得朝後一縮,他又大踏步地走了。

天壽嘆口氣,說:“算了,咱們自認倒霉吧!……”

“不成!”青兒急得跺腳,“要是尋不著老太太姑太太,咱們怎麼回家呀?”話音未落,人已經又追上去了。天壽無法,只好跟著跑。

與他們擦身而過的馬隊已經跑得很遠,突然兜個圈掉頭而來,一下子就把那個搶褡褳的傢伙迎面堵住。青兒趕上去,不管不顧地又一次揪住了褡褳死不放手。

馬隊左右分開,一頭特別高大的墨黑油亮的烏龍馬緩步走出來,馬上將官沉聲問道:“什麼事?”

兵勇一看將官涼帽上紅彤彤的二品珊瑚頂戴,立刻跪倒在地,臉色刷地灰白,腿肚子也在抖,但還是強詞狡辯說:“稟大人,……小的去食鋪買乾糧,碰上這小東西討錢……給了兩個大錢他還嫌少,又追上來強要添頭……”

青兒不知那傢伙說的什麼,自己只管哇啦哇啦指手畫腳地說了半天,將官和周圍的人都皺著眉頭面面相覷。天壽趕到,呼呼直喘,好一會兒才順過氣來,朝將官打千兒請安,然後說:“青天白日,清平世界,他竟當眾搶劫,抓了我們的褡褳扭頭就跑,說都不說一聲!好不容易追上他,他竟拿刀要殺人,還罵我們是漢奸!那他搶人錢財是什麼東西?可不是強盜了嗎?……”

聽這伶牙俐齒的孩子說出的滿是孩子氣的話,大家都想笑,可看看大人一臉烏雲,只得忍住。

將官一示意,兩名隨從去把褡褳解下來呈交給他。青兒急了又要叫,被天壽止住。將官把褡褳掛在馬鞍橋邊,對面前三人掃視過去,問:

“你是哪一營的兵丁?”

天壽忍不住一激靈,他從未聽到過這樣低沉又厚重的聲音,不由得偷偷抬頭打量。這位身著青蟒袍藍行褂、膚色棕紅的將官看去有四十來歲年紀,黑眉如劍,目光如電,身材魁偉,腰直胸挺,彷彿長在馬背上一樣穩如泰山,就跟戲裡的關老爺那麼威風凜凜。看上去是個大官,怎麼會來管這種途中偶遇的小事?天壽心裡直打鼓。

“回大人,小的是右路前協,國字營的。”兵勇回答。

“褡褳是你的?”

“回大人,是小人的。”

“裡面有多少錢?”

“這……小的不敢說,怕那小東西聽了去學舌……”

“這小孩朝你討錢,可有旁人得見?”

“回大人,就在路邊上,有人看見也不會在意呀!”

“你說他動搶在什麼地方?可有人看見?”將官轉臉問天壽。

“就在那邊小食鋪,眾人所見。要是不信,咱們一起過去,一問便知!”天壽生怕對方自家人相迴護,自己又勢孤力單,極力尋找外援。將官似乎看透他的心思,眼裡略有笑意,說:“好吧,一起去找人作證!”

誰想到了小食鋪,就是剛才跟著一起大喊大叫“搶錢啦”的那些人,面對這麼多人高馬大、身形偉岸的官兵,全都裝聾作啞,竟無一人出來作證。氣得天壽青兒又是央告又是跺腳,嘲罵喊叫,幾乎哭出來。最後,老闆出頭說了這麼一段話:

“搶不搶的,我們沒在意也沒看見;可褡褳是誰的,誰說的錢數對誰就是主人。他們各自悄聲說給中間人,一對證,總該說清楚了吧?”

大人點頭。那兵勇登時不自在起來,但還是硬著頭皮對大人一隨從估摸著說了個數。天壽自然選老闆做中間人。隨從隨即宣佈:兵勇說褡褳裡有三貫錢,六十多塊銀元。老闆則替天壽說:有五十塊銀元,三貫錢和十五個大錢。天壽趕緊搶著補充說:“我們昨天在杭州城裡剛換了五貫錢零用,前面路上花剩下十五個大錢,剛才又拿出一貫錢在這處食鋪結賬……”

隨從上前把褡褳裡的錢分銀元、大錢、錢貫三處放好,自然,與天壽所說完全符合。大人沉下臉,目光如刀盯住那兵勇。兵勇受不住,趕緊跪倒,打自己耳光,嘴裡連連說:“小的該死!小的不是東西!”

大人冷冷地吩咐隨從:“傳右路前協劉參將【參將:綠營兵制,總兵之下,有副將、參將、游擊、都司、守備、千總、把總、外委等官。副將所屬為”協“,參將至守備所屬為”營“,千總以下所屬為”汛“。參將為正三品武職官。】率國字營,立刻來見!”

兵勇臉色大變,連連叩頭道:“大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這時,食鋪裡的客人紛紛擁上去嘲罵搶劫者,還向天壽證明自己早就看出這傢伙不是個好東西。天壽懶得答理他們,接過隨從送到手中的褡褳時,問那隨從搶錢的兵勇是不是要受罰。隨從說,我們總爺軍紀最嚴,這種事從不輕放,看今天這架勢,怕是要當眾動鞭刑了。這鞭刑可厲害,再壯的漢子,受上二十鞭,不躺個三兩月起不了床!

天壽心裡不忍起來,說:“我們只想討回褡褳就好了,他不也是要去打夷鬼的嗎?替我們向總爺求求情,別打他,讓他立功贖罪就是。”

隨從驚訝地看看天壽,轉身去稟告佇立窗前一動不動的將軍。將軍並不回身,只能聽到他低沉的聲音在嗡嗡響。隨從又走來對天壽說:“總爺說難得你們小小年紀深明大義,但軍中自有規矩,不必過問。請你們一定看罷懲戒再離開。”

國字營三百多官兵都集中到小食鋪邊的空地,還圍過來許多彷彿眨眼間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看熱鬧的百姓,受懲戒的那個兵勇低頭跪在人群當中,國字營的營官畢恭畢敬地聽罷總爺的訓示後,向眾人宣佈罪名:一是違反嚴禁劫奪的軍令,騷擾民間為害百姓;二是知法犯法欺矇官長,例當鞭打四十,因有被搶百姓為之說情,減半鞭二十。

長蛇一樣的皮鞭,抽打在那兵勇赤裸的脊背上,噼啪一聲下去,就是一道血印。開始他還硬撐著不出聲,後來便一聲高過一聲地號叫了。天壽低頭不忍再看,聽老闆在耳邊小聲說:“小爺,你不要怪罪剛才鋪子裡沒人肯出頭作證。我這小鋪門口,天天過多少官兵,今天你運氣好,遇著了好官清官講理的官,要不然,誰敢擔保沒有大禍臨頭哇!……饒是這樣,過幾日我還是要搬搬家,萬一這些當兵的不服,尋到我頭上來,我可就慘啦!……”

二十鞭打罷,受懲戒的人已經昏過去。自有他的同伴用擔架抬著他歸營。官兵們一個個沉著臉,整隊離開繼續東進。圍觀的百姓歡欣鼓舞,叫好不迭:有人說,就該這麼著,不然兵匪一樣,成何體統!有人大叫,這位總爺軍紀嚴明,軍令如山,他帶的兵定能守住國門!天壽心下感激,拉住那位隨從,說:“你們總爺真是當今難得的好將軍!小民定要為他四處傳名,請問他尊姓大名?”

隨從笑道:“我們總爺姓葛,名雲飛,字鵬起。”

像是誰敲了他一棒子,天壽直跳起來:“你說什麼?你們總爺叫葛雲飛?”

這小爺突然又跳又嚷,倒把隨從嚇一跳,說:“是啊,新近回任所的定海葛總兵雲飛!丁憂【丁憂:遭遇父母喪事,古稱丁憂。清代官制,漢官丁憂須開缺守制(即去職守孝)三年,滿官守制百日便可照舊供職。】離任才一年,又被總督大人特地請回來的。”

“他可是山陰人?”

“是啊!你個小孩子怎麼知道?……”

天壽一眼看到總兵大人正在上馬,準備離去,便飛快地衝到烏龍馬跟前,又怕馬踢不敢靠近,只伸開雙臂做出攔馬的樣子。總兵大人勒住躁動不安的馬,厚重的低音帶著嗡嗡響直傳到天壽耳邊,令他再次驚異不已:

“還有什麼事嗎?”

“我……你……”天壽張張嘴,吐出兩個莫名其妙、含糊不清的字,實在是因為心跳得太兇,又是興奮又是激動又是害怕,臉上一陣飛紅一陣煞白,一狠心,冒出了這麼一句看似不著邊際的話,“小民我……從廣州來……投親……”

“哦。”總兵大人順口應了一聲,忽而又很注意地盯著天壽看。

“小民我……姓柳,是柳知秋的兒子……”

“啊啊!如此說來,你是英蘭的兄弟?叫什麼?天壽,對不對?”

“是,是……”天壽口吃吃地說,心裡在盤算著要不要叫他一聲姐夫。總兵大人已經仰頭哈哈大笑了,笑聲也轟隆隆地彷彿遠方的沉雷。他一面笑一面翻身下馬,走到天壽跟前,拍拍他的肩膀:“真想不到哇,天下竟有這樣的巧事!前些日子英蘭還為得不著你們的迴音發愁呢!太好啦!太好啦!我正要回山陰家中安置一下。一同回去,一同回去!……你會騎馬嗎?”

“哦,不會,我自己僱得有船……”

“有船也行。我派個親隨給你帶路,能一直撐到家門口!……”

看得出來,這位威風凜凜的總兵大人,是真的高興。天壽還是頭一回接觸這樣陽剛氣十足又非常成熟的男子漢,不由得精神為之一振,真為自己有如此英雄了得的姐夫而豪氣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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