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林大人一說,天福很是振奮,“是,是!所託之人,必得有見識,有才學,有名望,還得靠得住……大人一定相中什麼人了吧?”
林大人眼睛裡透出笑意,說:“對,早就看準了他。”
到達鎮江,正逢三伏天,熱得人喘不過氣來。林大人的家眷還沒趕到,林大人一行被安置在館驛中,得到很周到的照顧。
到一處有人接,離一處有人送,食宿有人料理,途中常有下一站的官員士紳送來信函或派專人領路,一路行來都是如此,毫無例外,就連理應是負責押送罪臣的參領大人,也像是林大人的保鏢,處處護著林大人的安全,生怕他受到英夷或漢奸的暗害。這使天福不勝感慨。他知道,這是因為林大人多年仕途長期積累的“林青天”的巨大聲望、更因為虎門銷煙為天朝出了一口惡氣,還因為這樣的忠臣竟遭貶謫,人人心中都有了股不平之氣,使得發配邊陲的罪臣,成了眾心敬仰的貴賓。
鎮江城的熱浪並沒有把林大人留在花木幽深、清涼宜人的館驛中,還在途中,他就因接到一封來自揚州的信函而興奮不已,很快就修了回書,與來函者約定了在鎮江相會的時間地點,同時囑咐天福儘快把檔案整理清楚。所以天福暗暗猜測,此人就是林大人“早就看準了”的人。果不其然,林大人一到館驛,不等安頓好就急忙出門拜客,當晚竟未回館驛。次日,跟隨林大人的老僕回來,說林大人與魏先生同宿一室,兩榻相對徹夜傾談,非常痛快。他命天福帶上所有整理好的檔案,立刻隨老僕同來魏先生處。
天福走進魏先生客廳,一眼就看到林公與那位魏先生還在高談闊論。魏先生比林公年輕,個子高過半頭,比較清瘦,但眼睛一樣地炯炯有神。兩人都那麼神定氣足,興致勃勃,絲毫看不出一夜不眠的倦意。當天福把帶來的十數箱文稿函件分類擺出來的時候,魏先生情不自禁地搓著雙手,滿面喜色,立刻疾步近前,一路碰翻了茶盞,茶水茶葉潑了一桌一地;又撞倒了瓷墩,嘩啦一聲摔掉了一塊角,他都像毫無知覺,只顧著一一翻看檔案,既急迫又興奮,嘴裡還不住地說:“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十足的書痴相。
林公不禁莞爾一笑,說:“這許多年你我離多聚少,你這一見詩書便忘情的雅癖,倒始終未改!我也要說太好了!相托得人,即便遠走天涯,也放心了。”
魏先生正色道:“這些寶物我若早些到手,去年寫《英吉利小記》也不至於那麼捉襟見肘了!那時候,定海被英夷攻佔,我只尋得幾位洋商和通英語的翻譯打聽英國的情形。這下子可好啦!……你這裡的《四洲志》和《各國律例》都是從沒有見到過的書呀!……”
林公微笑著,掩飾不住小小的得意:“《四洲志》,原書叫做《世界地理大全》,五年前剛在英夷國都倫敦出版,是我在廣州幕府裡幾位通英夷文字的幕友譯出來的。我想那原書書名我朝人未必明白,便沿襲天朝舊說重新命名。《各國律例》也可叫做《萬國公法》,卻是請一位美國傳教士兼眼科醫生的伯駕先生摘譯的。”
“太好了!太好了!”魏先生喜形於色,竟不由得手舞足蹈了,“不止英國、美國、法國、俄國等等,總之,我們天朝之外,人們不知道,或知而不詳、知而不真的那些國家現狀,都該讓國人開開眼才對!我連書名都想好了,就叫《海國圖志》,可好?”
“好,十分妥帖!一旦完成,功在千秋!……我一直在想,天朝之外的世界,這些年想必有了許多變化。英夷什麼時候成就了這樣的堅船利炮?又什麼時候竟想與我天朝平起平坐?而我們上上下下竟然一無所知,長此以往,豈不可怕?眼下已經嚐到了苦果,對不對?……哦,這位叫天福,是我在廣州時聘用的文案書吏,始終參與夷情蒐集整理,可要留他幫你?”
“不,不必了。我撰書作稿,非一人獨處不可。刊刻成書之日,哪怕你遠在萬里之外,我也要託人帶給你,敬請斧正!”
“不敢不敢,老弟大作,誰敢更動一字?就不怕被你罵個狗血噴頭,日夜無止無休?”林公彷彿放下了千斤重擔,渾身輕鬆,一時笑容滿面,竟對魏先生打趣起來。對方哈哈一笑,並不反駁,卻另起了個話題:
“林公,我此次過江來京口,雖是專程迎候你的大駕,倒還想要順便去看一個人,一個奇人。他所以出奇,我所以知道他,也是因林公而起。”
“哦?”
“前些日,林公二次受貶革職遠戍的訊息傳來,蘇省官民無不憤慨,鎮江這裡梨園中的榮祿班竟在社戲中演起了《精忠記》,不是火上澆油嗎?那演秦檜和王氏的伶人便好遭了一頓暴打……”
侍立在側的天福聽到這裡,不禁想起年初元宵節在廣州演《精忠記》的事,但那是為了保香港島,雖捱打心甘情願,而現下演這個當然篤定要犯忌,何苦來呢?
“不料,亂過之後,捱打最慘的演秦檜的伶人,竟出來說了幾句話,他說他們戲班演這戲就為的是激發百姓的忠義之心;他說林公是天下少有的清官好官能官,如今蒙冤受謫遠戍伊犁,蘇省受林公恩惠最重,理應為林公捐資贖罪!他說他們這是義演,要將所得酬金捐出,作為首筆贖罪銀!當時一呼百應,看客紛紛解囊,一時戲酬戲賞加上看客所捐,竟有百兩之多!此伶次日便過江去到江都尋到了在下,譽在下為當今名士,請我樹幟號召,總董其事。在下本有此意,也就當仁不讓。如今蘇省各地官民為林公集資贖罪已成風尚,集銀總數已不下數萬……”
林公面色嚴峻,立刻說:“此事萬萬不可行!諸位父老鄉親一番厚意,我心領了,感激不盡,自當銘記終生。但此番遣戍,則徐實在罪無可綰,得保首領,已是天恩,贖罪二字,不敢言也不忍言。魏兄知我甚深,當為我苦辭才是!……此事定須中止,萬不可瀆呈朝廷!……”
魏先生怔了一怔,說:“林公自有林公的道理,此事容眾人再作商量。但發起此事的那位優伶,就是我這次要去拜訪的奇人,林公可願同往?”
林公搖頭:“此人揄揚忠義,可獎可嘉,但我若前往,不正助長捐贖之風?”
天福心頭有些亂,竟不顧禮儀地插了一句話:“大人,天福想隨魏先生前往。”見林公和魏先生一齊回頭看他,便急慌慌地補充說,“我心裡估摸著,像是我那師弟天祿!……”
天福的預感沒有騙他,在榮祿班的大下處,哥兒倆當著魏先生的面兒就摟在了一處,“師兄!”“師弟!”地叫個不停,好像分開有大半輩子似的。細想想,從天福天壽送天祿走出聽泉居在海邊直看著帆影遠去,到如今也不過兩個多月,怎麼就恍若隔世了呢?
魏先生對天祿說了許多獎許的話,又約請榮祿班到江都過中秋。魏先生髮現天福天祿哥兒倆都有些心不在焉,知道他們有體己話要說,便笑著早早告辭了。但天福做夢也沒想到,這一席體己話竟談成那樣的結果--
天祿簡直迫不及待,剛送走魏先生,回頭就問:“師兄,你跟師弟的事辦了吧?林大人給你們主婚的吧?師弟如今改了女裝,就不好意思來看我這二師兄了?其實,沒事兒的,這邊有的是女伶班子……”
天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打岔另說:“你怎麼不去看看林大人?他雖是遭貶謫遠戍邊疆,卻是從容就道,不改常度,神清氣靜,真所謂人中龍虎,大豪傑呀!”
天祿有些納罕,只得順著說:“師兄你真要隨林公去伊犁?萬里之遙,前途難料……再說,師弟怎麼辦呢?”
“去伊犁,我心已定。林大人這樣的好官,朝廷少他不得,百姓也少他不得。我料他不過兩三年,就會賜環【賜環:古代罪臣流放邊地,皇帝賜給環,則赦宥召還;皇帝賜給,表示絕見不赦。】赦回,重新起用,而且必定重用!”天福又說起他隨林公北上一路所見所聞,可知林公如何得人心。
“對對,到那時候,曾與林公共過患難的師兄你,也定能另打鑼鼓重開張,成就一大局面了!”天祿笑著調侃,又回到老話題上,“師弟體弱,卻不宜萬里遠行,你跟她商量好了吧?”
天福實在避不開了,長嘆一聲,說:“師弟,你不要老是問個沒完。小師弟沒有跟我在一起……”
“什麼?”天祿吃了一驚,“沒跟你在一起?那她在哪裡?你,你沒有娶她,還是她不肯嫁你?”
天福沉默著,白淨又清秀的臉上表情難堪。避開天祿咄咄逼人的目光,他看著自己的手,說:“我對她講得清清楚楚,做不成夫妻就是親兄妹,我情願養她一輩子!可她還是不辭而別!……我一直追趕,終於沒有尋到她的蹤影,我又怕誤了林大人這邊的事……”這時,天福才把那夜在贛江邊發生的事草草說了一遍。
天祿聽著,嘴唇抿得很緊,方方的下巴越發突出,目不轉睛地盯著師兄,始終一聲不吭。天福被這目光壓得透不過氣,以致頭上冒汗渾身發躁,更加急於解釋,急於表白:“師弟你是知道我的,我這一輩子只有兩大心願,一是要跳出下九流,還我清白家世,日後也好光宗耀祖;二是要傳宗接代,不能讓數世單傳的祖宗血脈在我這裡斷絕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不能不顧!師弟,你說……”
可師弟還是什麼也不說,仍然定定地看著他,嘴角微微撇了撇,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天福連忙接著說:“當然,聖人有云: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有夫妻之名而無夫妻之實,是個男人都難忍受,這也是我顧慮之處……”
“所以,你就任憑她小小年紀,流落江湖?”天祿突然放下了臉,質問。
“唉,我剛才說了,我一直追她,沒有追到嘛!”
“沒有追到,你就心安理得了?你說了這許多,都說的是你自己,你可曾替師弟想過一點兒沒有?”天祿面孔漲得通紅,雙眉倒豎,眉間那道豎紋刀刻一般深,眼睛瞪得很大,激憤的樣子讓天福害怕,想解釋又插不進嘴。天祿還是把一句句譴責像扔石頭塊兒一樣朝他頭上砸過去,“你難道不知道浙江如今是最亂最危險的地方?你可以不娶她,可怎麼能不管她的死活,丟開手自顧自就走了呢?什麼叫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違了誓言該遭什麼報應?……算了!不跟你說了!你走吧!”
“什麼?……”天福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你走!”天祿加重語氣,直盯著對方的眼睛,“像古人說的,割席絕交,要是你我現在同坐一張席,我立刻割給你看!”天祿說罷,一轉身,走開,去整理桌上的茶具,再不肯抬一抬眼皮。
這天,天福很晚才回到館驛,因喝了許多酒,才進門就摔倒了,林公的老僕和驛卒費了好大勁,總算把他弄到屋裡躺下,他只是不住地嗚咽、流淚,什麼話也不說。此後,連著好幾天他都鬱鬱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