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蘭笑道:“可那程子,甭管我多小心,多麼輕手輕腳,你還是哎喲哎呀地叫喚喊疼,害我淨招爹媽罵!真真地恨死人!”說著,拿手指在天壽後腦勺上一戳,姐弟倆都笑了,眼睛也都溼漉漉的。
“姐,你怎麼就遇上姐夫了呢?”
“那可就說來話長啦,今兒還真不得空兒說它……好了,真漂亮!……”
說著,打出一條油光水滑的烏黑的辮子。然後天壽穿上英蘭挑選的月藍色熟羅長衫,手執一把烏木骨、白絹面、上繪一叢墨蘭的摺扇,更顯得明眸皓齒、風度翩翩,喜得英蘭在幼弟脖根狠狠捋了一把,說:“我這兄弟,甭管進宮裡、上王府,到哪兒也拿得出去!好好給姐姐我長長臉!”天壽一笑,沒有回答,英蘭卻接著說道:
“明兒一早,你就跟著我一道去定海吧!”
天壽遲疑道:“這個嘛……”
英蘭不客氣地說:“有什麼這個那個的,你跑了幾千里,不就是來投奔姐姐的嗎?姐姐要是不在府裡,誰照看你?”
投奔兩個字令天壽大不舒服,一仰臉,說:“剛才講明瞭,我是來瞧娘和姐姐,不是來投奔誰的!現在娘既不在了,我要送孃的靈柩回去跟爹合葬!”
“這是你當孝子的正經事,我不阻攔你。若是你不來,這裡的事了了,我也得送她老人家回去呢。可你回去以後做什麼呢?還是唱戲?你就唱一輩子的戲?當一輩子的下九流?爹媽就養了你這麼一個兒子,你就不思謀著走走正途,改換門庭,讓咱們柳家祖宗也風光風光?”
“可我……”天壽想說他就是喜歡唱戲,可此時怎麼也說不出,改口道,“我從小就學唱戲,又不會幹別的……”
“咱家就靠你繼承香菸了,男子漢大丈夫,竟這麼沒出息!想當初咱家在京師那會子,咱爹就萬分不得意,也還忘不了巴望著朝梨園會首的七品頂戴奔哩!如今跟著你姐夫,又遇著為國效力、能在戰場上掙個正經出身的機會,不說千載難逢,也是百年不遇,你還不上進?”
“這……姐,你容我再想想。”
英蘭白了兄弟一眼,說:“跟我走吧!”
天壽望著跟他記憶中已大不相同的姐姐,笑道:“姐,你原先那麼溫柔可親,輕言輕語的,如今倒像個臺上的大淨了!我說了等我想想再定,你還這麼催我。”
英蘭也笑了:“我是叫你跟我一塊兒去看老太太和太太,誰催你了!……我變了嗎?理當要變,嫁給武將,還不得武起來呀?……”
英蘭領著天壽穿廊子過小橋,在迷宮一樣的宅院裡走了好一會兒,才來到太夫人住的小院。一見這位白髮如銀、十分乾枯瘦小的老太太,叫人不敢相信她能生育出葛雲飛這樣健壯魁梧的兒子。臉上很少表情的老太太一見俊秀伶俐的天壽,竟十分喜愛,拉著他的手向英蘭問了好些話,又向天壽誇他姐姐孝敬有禮、能幹又識大體,還賞給天壽一匣扇子一對荷包。天壽不知怎麼就聯想起幼年唱宮戲時候對他十分賞識的老太后了。和宮裡一樣,周圍陪坐著的親友們也都順著老太太的話頭把英蘭好一頓誇獎。英蘭微微紅了臉,謙恭地笑著,天壽也覺得自己臉上挺光彩。
告辭出來,英蘭才對天壽說:“老太太從不輕易夸人,平日連說話都少,今兒不知是怎麼了,這麼高興!”天壽眯眼笑道:“就算是借我的光吧!”英蘭笑著一撇嘴,說:“看把你美的!”
姐弟倆走到宅院中部的正房,很大的院落,花木繁茂,略略顯得零亂,滿院花草的氣息中帶著濃濃的藥味。穿過堂屋走進西頭的臥室,藥味更濃,一眼就看到懸了福壽同春繡帳的鑲鈿螺雕花床龕裡,金氏夫人已經坐起來等候他們了。夫人滿面病容,瘦得一把骨頭,只有眼睛還算靈活,叫人感到有生氣。英蘭趕緊上前,拿兩個靠枕給夫人墊在身後,扶她坐得舒服些。而她,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天壽,嘴裡對英蘭說道:
“你竟有這麼清俊的小兄弟!一看就是再伶俐不過的。叫什麼來著?哦,天壽。……別看老爺統兵領將一呼百應,可兵刀險境,真靠得住用得上的,還要自家人幫襯,你們姐弟就替我好好服侍老爺吧!去定海本當是我的職分,可我這身子骨不爭氣……”
見夫人盈盈欲淚,聲調唏噓,英蘭連忙奉上茶水,輕聲安慰。金氏夫人長久地看著英蘭,嘆道:“我真是錯待了你!……你得老爺格外看待,我心裡還不受用。可是常言說道: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如今遇著險事難事,要去定海,那些平素嚼舌頭根的全都縮頭不言聲,只有你,來得最晚,反倒挺身而出,一力承當,好妹妹,全拜託你了!……”她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從正房出來,姐弟倆在一道臨水的長廊上向東行,英蘭又說:“你看,老太太太太都看好你,你就同去定海吧,助我一臂之力,也助你姐夫一臂之力嘛!”
天壽小心地試探:“這以前,姐夫專寵你,她們都對你不好,是吧?”
英蘭輕輕一嘆:“官宦人家大都如此,不足為怪。”
“現在呢?要是太太故去,你能不能扶正?”
“快不要胡說!”英蘭面紅耳赤,“偏房側室又不止我一個,論資歷論親疏也輪我不著!”
“不一定吧?”天壽一笑,不再問了,但他已悟到,英蘭此舉已經改變了她的境遇,改變了她在府中眾多姬妾中的地位和排序,既然得到老太太和太太的認可,定能扶正為繼室;要是姐姐成了總兵夫人朝廷命婦,他天壽要謀個正途前程還不容易嗎?看金氏夫人病病歪歪的樣子,怕也拖不過兩年了……
在長廊上左彎右拐,英蘭指著盡頭的月亮門,告訴天壽那是書房院。走近才幾步,英蘭就示意天壽莫出聲,兩人輕手輕腳進門入迴廊,隱身在廊柱後悄悄張望。他們先已聽到吟哦之聲,此時便看見,在蕭蕭竹影的掩映中,在一池明鏡般的水塘邊,在數十盆蘭花簇擁著的玲瓏剔透的高高的太湖石下,葛雲飛短衣長褲軟底靴,一身素白,手揮亮如霜雪的雙刀,點、劈、刺、挑、砍,進、退、伏、旋、躍,動作有力而激越;配合著他厚重低沉的聲音,在激越地吟誦:
有客有客名雲飛,自傷傷世心不灰。抱負不凡期救世,何懼狂名百代垂。已見妖氛邊陲起,恨不刀濺夷血回。我一歌兮歌聲悲,將軍白髮丈夫淚!
有家有家居浙東,山青青兮水溶溶。老父英靈長縈繞,老母倚閭淚眼空。故鄉山水今一別,天地為我起雄風。我二歌兮歌聲洪,生死搏戰定成功!
有友有友意相投,千里相逢江之頭。起舞同聞雞鳴夜,擊楫共濟風雨舟。萬方多難黎民苦,相期不負壯志酬。我三歌兮歌聲吼,怒擲頭顱向國仇!
有子有子在他鄉,料想今日有我長。昨夜夢中忽來信,道是憶父思斷腸。可憐不見已三載,焉能繼我保家邦?我四歌兮歌聲揚,碧血千秋吐芬芳!
我五歌兮歌聲止,慷慨悲歌兮今日死。我六歌兮歌聲亂,地下應多烈士伴。我七歌兮歌聲終,行看報捷戰旗紅!……
一字一句,天壽聽得清清楚楚,同時感受著從葛雲飛身上輻射出來的灼熱、從雙刀刃上閃來的寒光。那勇猛剛烈的英雄氣概,那誓與敵人決一死戰的慷慨悲壯,把他團團圍住,使他渾身氣血僨興、心旌振盪,使他想大喊大叫,想奔騰縱跳,想舞劍揮刀殺上戰場……
天壽在舞臺上見過無數英雄豪傑,也曾被他們的忠烈剛毅感動得熱淚盈眶,但比起此時他所見到的葛雲飛,那究竟是做戲裝假,而眼前,何等真實,何等近切!
葛雲飛收勢,站定,在陽光下珍愛地拂拭著兩把刀,一抬頭,看見英蘭姐弟,喊道:“快來!看看這兩把寶刀!剛剛制好送來的,來得正是時候,我葛雲飛定要它渴飲逆夷血!……”
看著他神采飛揚的棕紅色面孔,看著他亮如晨星的眼睛,這一瞬間,天壽決定了,他要隨著葛雲飛去定海;天壽決定了,從此要做一個像葛雲飛一樣的男子漢;天壽決定了,要完成大丈夫的事業,像葛雲飛那樣光宗耀祖!
天壽仰面望著深遠無極的蒼穹,緊緊捏住雙拳,緊緊咬住牙關,集中了全身所有的力量,在心底裡對自己呼喊、召喚:與其委委屈屈受人歧視被人訕笑地做石女,何不死心塌地當一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