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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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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葛雲飛領著天壽回到寧波城中規模宏大的館驛,走進專為他佈置的那處寬敞明亮、傢俱精緻的院落。英蘭率婢僕跪迎,道了勞乏,把他們一直接進正房堂屋。兩人洗漱完,才坐定,熱茶已經送到手邊。

“累了吧?”英蘭在這裡,仍然坐在主位的右下首,不敢僭越。她望著八仙桌邊男主位上坐著喝茶的葛雲飛,關切地說,“臉比平日紅了許多,又喝酒了?”

“議事未畢,明日還要再議。本地太守備了戲酒,也算盡地主之誼,不好推託。喝了幾盅,並沒有過量,放心好了。”葛雲飛酒後心情很好,竟比平日話多。

他們從山陰出發,不幾天便來到寧波。此時寧波儀從如雲,冠蓋滿目,浙省的大員都集中在這裡,不但有浙江巡撫、浙江提督和奉命守衛定海鎮海的包括葛雲飛在內的幾員總兵,連兩江總督也蒞臨了,為的是商議戰守事宜。寧波太守宴請乃是正理,酒宴間上戲更是官場規矩,不足為奇。但從這郎舅倆一進門,英蘭就發現天壽表情不自然,眸子裡閃著很不安定的光,擔心他遇到什麼麻煩,便又委婉地問:

“天壽難得見這等大場面,可有什麼疏錯嗎?”

“他嗎?”葛雲飛笑著看天壽一眼,說,“他未見得少見大世面。不過梨園子弟,柔弱靦腆,動輒臉紅,少了男兒剛強之氣。不妨事,到了定海,多練練騎馬射箭,或是揚帆到海上去闖蕩闖蕩,自然就好了。”

幾句話說得天壽低了頭,轉著茶盞蓋不做聲。

“聽你這話音兒,”英蘭笑道,“必是出了點子事體。”

“瞞不過細心人哪。席間子弟們【子弟們:指梨園子弟。】演唱上來,倒也罷了,後來制臺【制臺:對總督的尊稱。】大人點唱《遊園》一折,扮上來的杜麗娘和春香極是貌美窈窕,唱得也好,眾人讚不絕口。偏是那位提臺【提臺:對提督的尊稱。】大人,餘步雲餘太保【太保:清代官制,有太師、太傅、太保、少師、少傅、少保及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師、太子少傅、太子少保,都屬於榮譽加銜,或死後追贈,為空銜而不是實職。餘步雲所加太子太保銜,為從一品。】,行伍出身的貴州人,為人一向粗魯,口沒遮攔,竟一手指著杜麗娘,一手指定天壽,大喊道:這不是一模一樣嘛!鬧得眾人都拿眼睛來看天壽,又是笑又是鼓掌叫喊附和,天壽立刻一個大紅臉!他原本站在我宴桌邊的,便一個勁兒地朝我身後頭躲,看他那樣兒,只要地上有個洞,他眨眼工夫就會鑽進去!哈哈,好可憐!”

“真的很像嗎?”英蘭問。

“也不盡然,餘少保喝多了眼花,不過神情眉眼間有幾分相似而已。那個杜麗娘嬌小玲瓏得多。”

“後來呢?”英蘭又問。

“後來也就罷了。倒是他,回來這一路都悶悶不樂。是不是在生氣?天壽,男子漢大丈夫,要的是拿得起放得下,你這樣可不成!”因明天還要繼續議事,葛雲飛又鼓勵天壽幾句,便回房歇息去了。

英蘭將丈夫安頓好,又出來,見天壽還坐在那裡發愣,就問到底怎麼回事。

天壽好像從夢中驚醒,揉揉眼睛,神情嚴肅地說:“姐,面貌相像還在其次,要知道,他倆唱做走的是我們柳家的路子呀!”

英蘭也吃了一驚:“怎麼?有這樣的事?”

天壽細細說給姐姐聽。

其實,是天壽最先發現的。那個嬌小玲瓏的杜麗娘一出場,天壽就心裡犯嘀咕:這不就像從鏡子裡看自己嗎?待開口一唱,那吞吐,那韻味,竟十足的柳家風範!

在外行人看來,同一出戲,同一個角色唱同一支曲子,應該都是一樣的,可是梨園子弟或是此中行家卻很清楚,不同的流派有不同的唱法不同的味道。當年在京師,柳知秋就已經獨出心裁地唱出了他的特異風格,被當時的梨園行嘲笑為野狐禪,說它過於柔靡嬌媚,態度激烈的甚至罵之為左道旁門,不屑為伍。但許多看客卻十分喜歡。在柳知秋被迫逃離京師前夕,柳家的唱法很是風靡一時的。天壽雖然吃驚那個杜麗娘的形貌,卻還在等著那支著名的《皂羅袍》,因為裡面的那句“朝飛暮卷,雲霞翠軒”的唱法是柳家的獨創,和任何流派都絕不相同。

這一句是整支曲子中音調最低的地方,按祖師爺傳下來的唱法,從中低到最低,差不多的伶人唱到這裡,看客就完全聽不到聲音了,唱詞則更聽不清。柳知秋把這一句唱一開始就挑高上去七度,到“卷”字來了個九度的下滑,滑到最低處,使得唱腔既明亮清楚,又不失低迴婉轉,很是特別,也就召來內行們最集中的反對。柳知秋反倒因為自己的“不群”而得意,拿這一句當成柳派的精華。

不料那杜麗娘唱出來的“朝飛暮卷”竟是不折不扣的“柳腔”,甚至更婉轉纏綿,更柔媚動聽。驚異的天壽找了個機會溜出宴會花廳,找到太守府管宴會的師爺,打聽這位杜麗娘的來龍去脈。

說到這裡,天壽端茶盞喝茶,英蘭倒急了:“打聽出來了嗎?是誰呀?”

天壽急急把茶水咕嚕地嚥下去,說:“哪承想,這杜麗娘和春香都是女的,還都不是梨園子弟,竟是此地狀元坊的名妓!……”

“她們有多大歲數?”英蘭趕忙問。

“我正為這個著急呀!她們扮上戲年齡看不出,不扮戲,濃妝豔抹的也看不出歲數。我本想趕到跟前問個清楚,可她們領了賞就走了,姐夫這邊又叫我……”

英蘭和天壽互相望著,有好多話想說又不好出口。後來還是天壽忍不住,悄聲說:“姐,三年前,三姐四姐賣給人販子的時候,比我現在還小一歲呢!……四姐姐從小愛唱愛舞的,常偷偷跟著我們學戲,咱爹教的,她沒有不會的……”

英蘭咬著嘴唇,半天不出聲。

“姐,要真是三姐四姐,可不心疼死人了嗎?誰不知道煙花青樓不是人待的地方?姐夫官高爵顯的,姐姐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英蘭瞪了天壽一眼,說道:“還沒弄清誰是誰呢,怎麼救呀?……”

“著人到狀元坊去打聽打聽就是了。”

“說得容易!妓館豈是我們這樣官宦人家能去的地方!朝廷有嚴令,禁止官員狎妓,犯了禁革職以外還要加罰,不是杖就是流,厲害得很!派人前去萬一走漏風聲,可不害了你姐夫?”

“可萬一要真是她們呢?眼看著能救不救,吃一輩子後悔藥!……”天壽一挺胸,氣昂昂地說,“要不,我自個兒去,不與姐夫相干!”

英蘭猶豫片刻,說:“我跟你一塊兒去!”

“你?”天壽瞪大了眼睛。

“怎麼啦?我扮成男的就是了,你一個人去我還不放心呢!萬一被哪個小妖精迷住怎麼辦?只要咱們嘴緊,沒人知道就不礙的了。”

天壽開心了:“這主意可太好了!三姐四姐跟你一屋住了那麼些年,一見面準能高興得跳起來!……咱們這就走!”

“心急吃不了熱鍋飯!我什麼都沒準備,怎麼去?再說,這事還得跟你姐夫說說清楚。”

“啊?告訴他?他能答應嗎?”

“答應不答應另說了,可我的事任什麼從來不瞞他。”

“真的?……那他呢?他對你也這樣?”天壽好奇地問。

“是。除了公事。……咱們明兒午後去吧。兩位公子爺上妓館打茶圍【打茶圍:訪客到妓院由妓女陪著飲茶談天。】,嘻嘻,真不知是個什麼景況,真有意思!”

天壽聽英蘭自信的口氣,暗想,姐姐對姐夫忠心耿耿,姐夫對姐姐也不大像一般男人對討來的妾,他們還真的挺有點情義呢!

狀元坊的豪華富貴和氣派,叫打茶圍的兩位公子爺吃了一驚。

不要說從不起眼兒的小小門樓進去之後那一重重院落令人有如入迷宮之嘆,不要說那無處不有的山石花樹與飛簷翹角的亭臺樓閣互相輝映怎樣炫人耳目,就只各處懸掛的紗燈、絹燈、羊角燈、琉璃燈、水晶燈和幾乎每間屋裡都有的各種屏風、落地罩、隔斷,其精緻、貴重和高雅,都是第一流的。來這裡的路上,熱得不得了,兩人坐在轎子裡不住地流汗,英蘭因為頭髮不好遮掩還戴了頂涼紗瓜皮帽,更是燠熱難耐。一進狀元坊,竟是一派清涼,彷彿中秋。天壽還罷了,英蘭對這種地方竟比她家二品將軍的府第還華美舒適百倍,深感不平。

門上那個毫無表情的僕人把他們領進客廳。一個三十歲上下、長相俊俏的男人滿面堆笑地迎上來,聽說兩位公子爺來打茶圍,立刻高聲招呼下去,然後笑著問:兩位是哪位相熟的朋友帶來的?可有相好的姑娘要叫?

英蘭粗著嗓子說:“我們是外省來客,聞說狀元坊有兩位極善唱曲的姑娘,慕名已久,今日專程拜訪。”

那男人皺皺眉頭,說:不是熟客帶領,狀元坊向來是不敢接的。可又笑了笑說,不料夢蘭夢菊兩個丫頭竟然聲名遠揚,對不起得很,她們兩個不打茶圍,只擺臺子【擺臺子:嫖客出資在妓女房中擺酒席。】。

天壽心想,青樓從未聽說過這種規矩,就要反駁,英蘭以目示意止住,說:“好吧,那就擺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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