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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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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俏男人露齒一笑,說:“對不起得很,蒙太守大人瞧得起,昨日她們給傳了去,為制臺撫臺提臺諸大人宴會助興,身子勞乏,這工夫怕是還沒起床呢。”

背臉觀賞牆上字畫的天壽忍不住回過頭搶著說:“我們等著!”

男人看看天壽,臉上露出幾分迷惑,但很快又是一臉的笑,說他去催催看,並指著那架掛了垂地錦帷的精雕細刻著洞賓戲牡丹的大屏風,說姑娘們的花名都在上面,公子爺要是等不及,就叫別的,狀元坊裡個個出色。

男人一走開,兩位公子爺互相看看,英蘭說:“花名叫夢蘭、夢菊?……”天壽立刻介面道:“蘭是咱家姐弟的排字,咱爹字菊如……”

兩人一起上前拉開了帷簾,二十多塊花名水牌整整齊齊排在那裡,頭一行前兩塊就是夢蘭和夢菊,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湊近一點,看得清清楚楚:“京、粵崑曲名師柳知秋之再傳弟子”。天壽啊了一聲,姐弟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外場【外場:妓院中的男僕。】送上手巾把,孃姨和大姐【大姐:妓院中的未婚女傭。】先後幾次奉茶,很客氣,可也都不住地朝客人臉上不大客氣地看來看去,看得英蘭和天壽心裡發毛。

終於有個小大姐來請客人登樓了,說是檯面擺在夢蘭姑娘房中。

樓梯口,那個俊俏男人迎著他們,笑問道:“公子爺可還要等朋友來?可還要叫局【叫局:寫局票招妓女陪席。】?”聽到否定的答覆後,他又笑著說,那麼檯面上只四個人太冷清了些。英蘭天壽不再答理他,徑直上樓。

一個輕俏的女孩子聲音嬌滴滴地喊:“蘭姑娘菊姑娘,客來了!”

姐弟二人心跳如鼓,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瞬,上天肯不肯發慈悲、現奇蹟,給他們骨肉重逢的驚喜?

粉紅色的紗帷左右分開,夢蘭夢菊嫋嫋婷婷地步出香閨,款款相迎。

英蘭天壽登時涼了半截:兩個姑娘淡妝如仙,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其中一個眉眼間與大香小香有幾分相像,另一個則全不相干。她們當然不是大香小香,但她們怎麼會是柳知秋的再傳弟子?會是哪一位師兄的高足?

房中四張高背椅圍著一張擺著鮮花和酒具的大圓桌,上方懸著兩盞湘妃竹絹片彩繪翎毛方燈,大白天也點得通亮;四周整齊有序地擺著大理石紅木雕花罩大床、穿衣鏡、自鳴鐘、梳妝檯、大理石紅木雕花美人榻、碧紗屏風、紅木八仙桌和太師椅;牆上有中堂山水和泥金箋對、鏡框字畫條屏;各處有高腳紅木花架托起的彩繪瓷花盆和插著鮮花的彩繪瓷花瓶,花盆裡全是蘭花,陣陣幽香在屋裡飄逸……

兩位姑娘美麗又聰慧,溫柔如水,笑容似春風那麼暖人心扉,琅琅笑語,令天壽想起聽泉居旁清脆動人的丁冬流泉。一種無法形容的沉醉,漸漸滲透了天壽,他彷彿走進了極美極美的夢……

輕移步,他走近碧紗屏風,打量屏風畫上衣帶隨風飄舞的仙女;靠攏梳妝檯,開啟紫檀洋鏡妝盒,一股熟悉的脂粉氣息撲面而來,竟使他心頭一痛,幾乎落淚。

他撫摸著胭脂水粉、絹花珠花和金銀水鑽頭面【頭面:舊時婦女頭上妝飾品的總稱。】、手釧,美麗的色彩和晶瑩的光芒像針一樣錐進手指,穿透肌膚,直達血脈,使他感到陣陣帶著刺痛的溫暖和愛戀。

大床邊衣裙架上搭著五顏六色的衣裙,柔軟閃亮的絲綢錦緞衣料上繡著極美的花樣,鑲著攙有金絲銀線繡織得繽紛華麗的花邊,他知道由於花邊和繡品非常繁複精細,每隻袖子都有五六斤重,穿到身上該多麼挺括漂亮!

哦,這件提花緞大襟襖太美了,用四合如意雲肩做領沿真是高明啊!領沿以及襟沿、袖沿,都繡著嬰戲圖和亭臺樓閣、拱橋、竹石,淡紫的顏色那麼輕柔、神秘,像夢裡的輕雲和霧靄一樣……

突然看到姑娘中的一位站在穿衣鏡前,嬌美地抬起一臂,伸出蘭花指輕掠如雲的鬢髮,他頓時渾身焦躁,心頭激起強烈的渴望:穿上那美不勝收的衣裙,梳一個盤龍髻,把亮晶晶的頭面和絹花插定,再描眉打鬢搽粉拍胭脂點唇,難道他不能把這兩朵名花比下去?……

腳下不知怎麼就移步到了大穿衣鏡前,恍然看到鏡中的自己,迷迷糊糊,總看不清楚,他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膛裡像撞鐘一樣,一下一下,跳得又慢又沉重,重得要將薄弱的身軀撞開撞碎!一瞬間,蒙在他心頭和他鏡中身影上的霧靄散開,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這充滿女人氣息的環境中是這樣舒適順心合意,他的天性使他依戀這裡,甚至希望屬於這裡--哪怕這裡是為人們所不齒的狎邪曲巷、下流青樓!他看清楚了:桃腮櫻唇,柳眉星眸,繡衣閃閃,長裙翩翩,是我,那就是我!我應該是,也確實是個女人!……

那件美麗的淡紫色的提花緞大襟襖不知為何就在他手中,這一刻,死心塌地做個男人的決心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他很自然很輕鬆地把淡紫色穿到身上,收攏雙腳蓮步站立,做了一個杜麗娘出場整鬢的嬌柔動作,於是,鏡中一個絕美的女子在對著他溫柔地微笑,清清楚楚,清清楚楚……

“啊!……”其他三人異口同聲、輕重強弱不同地喊出來,對這位公子爺的古怪行徑大惑不解。活潑伶俐的夢菊立刻跑到他跟前,笑嘻嘻地拉住他的手,歪著頭嬌憨地說:

“啊唷唷,真真是千嬌百媚,百媚千嬌!我要叫你一聲阿姐,可好?……”

夢蘭雖然也用手絹掩著嘴笑,卻拿出名妓和做姐姐的派頭,指責道:“夢菊快勿要胡鬧!哪能就去牽手!……”上等妓女初次見客必須做淑女狀,主動示意是不成體統的。

最難堪的還是英蘭,天壽的行為叫她丟臉,太不合大家公子的身份了!在過梨園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不知遮掩反倒故意出醜,無非想討得兩個小妖精的歡心。於是英蘭紅頭漲臉地喝道:

“天壽!你瘋啦?這是幹什麼!”

天壽像看不認識的人那樣,望著英蘭。聰明伶俐的小夢菊已經替他脫掉了女衣。幸而小大姐用托盤送上四果品、四冷碟,及時救了場,英蘭很快恢復常態,天壽視而不見地望著,沒有做聲,彷彿還在做夢。

夢蘭和夢菊請客人入席,天壽仍是恍恍惚惚,眼睛裡一片若有所失的悵惘。夢蘭撥動琵琶彈唱了一曲《思凡》中的《山坡羊》,天壽似乎也沒聽到。英蘭極口稱讚一番,立刻不失時機地說,這麼地道的崑腔現在不容易聽到了,不知姑娘師從誰人?

夢蘭掩著琵琶笑道:“公子爺沒有看花名牌嗎?我們都是柳老先生的再傳弟子哦!我們師傅是他老人家的徒弟呀!”

“你們師傅是何名諱?你們可見過柳老先生?”英蘭立刻追問。

“我們師傅已經過世了。”夢菊介面說,“柳老先生無緣得見,真是憾事!”

四熱炒、六小碗陸續上桌,姑娘們忙著一一敬菜,把這話題撂下。

英蘭微微一笑,說:“我這幼弟最好崑曲,不時粉墨登場--如今世家子弟玩票竟成風尚,方才他那樣,習氣使然,見笑了……不過,他最好柳派崑腔,平日也愛唱,讓他票一曲,就教於夢蘭姑娘,可好?……天壽,哎,天壽!”

天壽從迷茫中驚醒,接過琵琶,轉軸撥絃三兩聲,頓開喉嚨就唱。唱的也是《思凡》,那段他最喜歡的《香雪燈》:

佛前燈做不得洞房花燭,香積櫥做不得玳筵東閣,鐘鼓樓做不得望夫臺,草蒲團做不得芙蓉軟褥,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漢,為何腰繫黃絛,身穿直裰?……

兩個女孩兒聽得呆住了。英蘭也望著天壽,驚異他竟唱得這麼好。樓梯下面一時間圍了許多人,連那個俊俏男子在內,這響遏行雲、韻味濃郁的曲聲,是他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開始還竊竊議論互相詢問唱者是誰,後來全都靜悄悄地聽,靜得彷彿沒有一個人。

一點輕微的騷動,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是女人的小腳在走,但走得蠻有力氣。腳步聲消失的時候,一個豐腴高大而又風姿不凡的佳人出現了,她滿頭閃亮的首飾和極其華麗的衣裙,遠比年輕的姑娘們鮮明燦爛,逼得人一時睜不開眼睛。夢蘭夢菊看見她立刻站起身,天壽也停了唱,英蘭故作高傲地慢慢轉過頭去,可兩人的目光一碰,便再也解不開,竟一起怔住。

英蘭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又不由自主地朝來人慢慢走過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對方也在慢慢地朝英蘭走近,一雙亮閃閃的眼睛也不曾離開過英蘭的臉。

“你?……”英蘭遲疑地說。

“你!……”高貴的佳人這一個字像是口中噴出來的,她一把抓住英蘭的手,說了聲“跟我來!”拉了就朝門外走,樓板上一直響著她們的腳步聲,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天壽和兩個姑娘面面相覷,完全蒙了。

過了好一會兒,天壽才問:“她是誰?”

夢蘭說:“她是我媽。”

夢菊說:“她是我乾媽。”又補了一句,“狀元坊就是她的。”

天壽驚異不定,夢蘭的媽卻又快步出現在面前,一把抓住了天壽的手,滿眼滿臉都是淚水,衝得臉上的脂粉狼藉一片。她騰出另一隻手,溫柔地撫摸著天壽的面頰、耳朵乃至後頸,眼睛也在天壽臉上流轉,像在回答自己心裡的什麼問題似的喃喃地說:“是,是他,沒有錯……”

“你……”天壽被她摩挲得很不自在,說,“你幹嗎?”

她悽然一笑,拉了天壽就走,離開了這處讓天壽依戀難捨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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