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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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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回報以含情脈脈的笑,還有桃花似的兩腮和紅潤得幾乎要破的嘴唇;

每當姐姐佈菜斟酒,他們的手無意間相觸之際,天壽都能感到一種奇特的震顫,使得他們臉膛泛紅,眼睛更亮;

每當他們的目光相碰時,天壽便似聽到撞擊的噼啪響,看到其間爆出的輕微火花;隨後二者就如同粘接在一起,很難拆分得開。

身置其間,天壽痛感自己的多餘。

自己離開後席間會是怎樣?天壽只想了個開頭就不願再想,再想下去,心頭髮痛。他憤憤然低語道:真所謂酒入愁腸人自醉呀!……

才要翻身,各處疼痛驟然襲來,疼得他齜牙咧嘴。獨自在屋,無人在側,他無須強忍,不由得淚流滿面,長聲呻吟。起身寬衣解帶,細細察看,渾身上下,青傷紅傷紫瘢連成一片,慘不忍睹,已經認不出原來的膚色了。攬鏡照照面容,皮膚粗糙,嘴唇乾裂,眉毛頭髮焦黃,這還是他嗎?……想想當年水蔥一般嬌嫩,鮮花一般豔麗,天仙一般輕俏飄逸的柳搖金,實在心酸難忍。他恨恨地把鏡子倒扣著塞進枕頭,痛痛地哭了一場……

哭罷,心裡輕鬆了些,傷痛卻更甚。命僕役提來一大桶熱水,倒進小屋屋角的木浴盆中,關了大門,放下小屋的帷簾,再點亮三支紅燭,為自己療傷:用熱氣燻蒸肩腿的腫塊,用絨布巾熱敷各處大片的淤血。他心甘情願吃苦受罪,靠著內心的驕傲和倔強支撐著,在人前一聲不哼,極力表現得談笑自若。然而此刻,他一面輪流調換著佈滿全身各處的熱敷巾,一面靜靜地流淚,感受著滿心的孤獨和淒涼……

紅燭矮下去一多半,天壽聽得英蘭敲門叫他,趕緊收拾好自己,把療傷的小屋門關好,做出剛從床上起身的樣子,去開了門;隨後眼皮都不抬,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回到臥室,重新躺倒,彷彿他一直因醉而臥。

姐姐在推他,不得已,睜開了眼,只見英蘭坐在床邊,眼睛亮如晨星,滿臉紅暈尚未散盡,雙鬢蓬鬆如雲,最是兩片彎彎的嘴唇,嫣紅奪目,嘴角深深內凹,那極力掩飾仍然燦爛的醉心暢意的笑,看得天壽心驚膽戰,不願逼視,翻身向裡躺著,不肯做聲。

“小弟,你就這麼大氣性?我幾次謝罪,你還不依不饒?……那日是我不好,不該動手,話也說得重了,可你細想想,總是一片好心呀!……俗話說,長姐如母,咱家就你這麼個獨子,父母又都去了,我不心疼誰心疼,我不管教誰管教?”

天壽一動不動,仍不出聲。

英蘭像男人那樣對著小弟打躬作揖,賠笑道:“對不住對不住對不住,還不成嗎?那日實在是氣頭上,下手的時候就後悔了,可已經收不住了!知道你的臉蛋兒金貴,從小兒到大連爹媽都不敢碰一手指頭的……看你到定海以後這麼吃苦拼命,沒人不誇,姐姐甭提多高興了,也總算是放心了!……哎呀,看你衣裳剮破這麼些口子,我給你補補……”

英蘭拿起搭在床頭的外衫,天壽突然起身要奪,英蘭玩笑地閃身一躲,拿那外衫抖了抖,竟抖出一張白綾。英蘭一把拾起,展開一看,白綾上血跡斑斑,兩個血寫的大字赫然在目:礪志!

英蘭臉色大變,盯著早已幹得呈褐色的血字,手在顫抖,嘴唇也在顫抖。她輕聲地問:“是你的?”

天壽扭開臉,點點頭。

“你的血?”

天壽生氣地回臉瞥她一眼,復又躺下,不說話。

“什麼時候?”

天壽氣呼呼地說:“從狀元坊回來那天!”

英蘭立刻想起那些日子天壽的右手常包著手絹,問他不回答,誰看也不許。此時她一把扯過小弟的手,湊近燈燭,中指上咬痕宛在,傷口已呈白色。

什麼都不用說了,英蘭拿著血書,顫聲叫道:“我的好兄弟!……”她嗚咽著熱淚橫流,啪嗒啪嗒,好幾滴落在天壽臉上。她趕緊用手去抹,使袖去擦。

今天姐姐主動來和解,天壽心裡本已軟了,只是嘴上還不肯服軟。此時,他怒氣全消,慢慢回過頭,輕聲說:“你待我千好萬好,我都心領了;就是打我罵我,我也悟得過來。我是惱你出口傷人!……十多年分離,老天爺開恩讓咱們巧巧地碰上了重逢了,你可好,又使大棒子硬給打散了!……她再賤再不好,終歸是親骨肉呀!想一想,咱們在這世上,還有多少親人可疼?……”

說到這兒,天壽心酸難忍,趕緊住嘴閉眼,以免哽咽落淚。

英蘭白如串珠的小牙咬住了豐腴的嘴唇,望著幼弟輕輕嘆氣搖頭,靜默片刻,說道:“我知道我做得過了頭,太絕情,可當時不得不如此。天壽,你得明白,”英蘭越發認真地加重語氣,“年少人血氣方剛,所戒在色。那日在狀元坊,我看你心醉神迷,樣子古怪,本來就挺擔心;媚蘭那臥室那床那屋裡的迷魂香,還有她說的那些話,豈不是火上澆油?你要是把持不住,陷進去怎麼得了?所以得下狠心快刀斬亂麻!再說,媚蘭也實在會蠱惑人心,實在是壞人心術呀!……”

天壽心想,英蘭發火其實主要還是因為媚蘭瞧不起做妾傷了她的臉面,而她原本自認為比媚蘭身份高,對富麗堂皇的狀元坊氣不忿兒。這話他當然不能說出來,只翻身坐起,替大姐姐辯解:“也許她就是性情如此呢?你早先在城關賣身葬母,若遇到的不是姐夫,是青樓妓館要買你,你怎麼辦?”

英蘭想了想,說:“待他們出錢安葬了母親,我便去做他們的婢女還債就是了,決不肯賣身接客的!”

天壽點點頭:“這也是你的性情了。……那你為什麼又肯賣身給姐夫呢?”

英蘭紅了臉,嗔道:“看你說的是什麼話!”

天壽笑道:“話雖難聽,卻是實情。若是感恩圖報的話,也好去他府上為奴為婢幾年還債的嘛。是也不是?”

英蘭紅著臉沉吟片刻,終於一擺腦袋,豁達地說:“我到他身邊快兩年了,你如今也不是個孩子,這兒也沒旁人,姐就對你實說也沒什麼……媚蘭說得不對,男女間並不像她說的‘都是那麼一回事’,全然不是!只有有緣分的男女,才有真情愛,那份心頭感受,豈是媚蘭這路人能夠知道!她也不配!”

天壽好奇地問:“你跟姐夫是有緣分有真情愛的了?”

“是,”英蘭目光閃閃,回答得毫不遲疑,“我願為他赴湯蹈火!”

“那他呢?他對你也一樣嗎?”

“是,我們心意相通。他不用多說,我都明白。”

“可他還有那麼多別的女人呢!”

“我不在乎。他的心在我身上。”

天壽呆呆地看著英蘭,好一會兒,故意一笑,說:“要是我也是個女人,要是我也想嫁給姐夫……你願意嗎?你會不會吃醋?……”

英蘭也笑了:“可惜你不是呀!不然,倒真想我們姐妹做一對娥皇女英,共同輔佐大舜呢!”

“哼,只怕不是真心話吧?……”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兩個月以來橫在姐弟間的嫌隙也就漸漸消融了。英蘭正待多給兄弟幾句鼓勵,門外腳步匆匆,幾名僕婦在門前躬身稟告:老爺馬上要出城回營,請奶奶過去,請小爺趕緊收拾跟著一起走。

出了什麼事?僕婦們說不清楚,只說營裡有緊急公文送到。

英蘭天壽趕到中堂,葛雲飛已經整裝待發,他望著姐弟倆,沉聲說:

“英夷來了。”

天壽忙問:“是從廣東,從香港來的嗎?”

葛雲飛看定天壽:“給你的聽泉居簽發證書的那個義律,被他們的朝廷革職,新派了欽差大臣,叫做璞鼎查;還有新派的水陸元帥,新增的船艦兵員,加上廣東香港原有的英夷船艦水陸兵員,比去年可不一樣了。日前他們已攻破廈門,正向我浙江進犯呢……”

天壽心慌,說:“比去年還要多好些吧?……”

葛雲飛笑笑,拍拍天壽的肩頭,說:“我們也跟去年大不相同了吧?……我等候已久,這下要讓逆夷嚐嚐我葛雲飛的厲害!”

葛雲飛說話如平日一樣平靜安詳,聲音仍然低沉厚重得令人心顫,但他黑紅的臉膛上躍動著虎虎生氣,炯炯目光裡閃爍著堅強和自信,他的整個身姿令人想到一張待射的強弓、一隻展翼將飛的大鵬。被突來的意外攪得心跳如鼓、手指微微顫抖的天壽,站在葛雲飛身邊,氣息漸漸平穩了,面色也跟著莊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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