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海上嘛!況且,那時候我們都還不懂得戰爭。”
“這麼說,你現在懂得戰爭了?”
“當然。戰爭就是戰爭,不管你願意不願意,殘酷和殺戮都不可免,征服和佔領才是戰爭的主宰。這主宰,非我們大英帝國皇家軍人莫屬!”
亨利腳下停住,朝遠處望片刻,沒有說話,轉身改變了散步的方向。
“我們是佔領軍,亨利!”威廉彷彿在進行開導,“佔領是什麼意思?那就是說這個地方的所有一切都屬於我們!土地、房屋、財產、人民!當年我們的查理大帝率領十字軍東征的時候,每攻下一個城市都把所有異教徒殺光,所有財物都運回英國。這就叫佔領,這就是佔領軍!……”
“威廉,看來你應該生活在中世紀的黑暗中。”
“啊,我不過說說而已。我們現在不是已經很文明瞭嗎?每攻佔一處從不屠殺平民;查城之後,總忘不了開官倉放糧救濟窮人……”
“可是查城呢?”亨利突然提高了聲音,高得有些刺耳。
威廉驚異地看看他,說:“查城怎麼啦?這是軍事的需要,戰爭的需要。新佔領的城市怎麼能不徹底清查敵人呢?”
“僅僅是清查敵人嗎?”亨利喊道,小病人火炭般燃燒的眼睛在他心頭閃過,“殺人放火、強盜狗東西”的咒罵又在耳邊震響,使得他的眼睛也在燃燒,他一反平日的冷靜謹慎,脫口而出地大聲說:“查城,掩蓋了多少英國官兵的殺人放火、搶劫和強姦!”
威廉凝視著亨利,情不自禁地讚美說:“啊,看他的眼睛,像阿爾卑斯山間湖水一樣澄碧,不斷放射出不像是屬於這個時代,甚至不像是屬於這個世界的奇異光彩!……唉,朋友,你總得現實些,這是戰爭啊!……”他低下頭,用靴尖踢開厚厚的積雪,慢步走著,又沉思著慢慢說:
“我得承認,你說的是事實,但是亨利,這恐怕是上面的默許吧!……你想想,我的部下,我們皇家海軍官兵,還有,無論是蘇格蘭來復槍聯隊、皇家愛爾蘭聯隊,還是馬德拉斯炮兵工兵步兵,加上孟加拉土著兵,全都是經過艱苦的萬里航程來到東方,疾病死亡和孤獨時時圍繞著他們,怎麼能不給他們一點滿足,難道讓他們一無所獲?也許明天就會喪命,他們有權得到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東方財富東方女人原本就是他們的夢,這,你是知道的。所以,適當的放縱能夠提高士氣,是聰明的選擇,只不過誰也不會公開承認罷了……”
亨利深深嘆息,他知道對此他和威廉都無能為力。他咬著牙說:“我們在播撒仇恨的種子!”
威廉聳聳肩:“戰爭就是戰爭,難道你還指望收穫友誼和愛情?……”
“叭!叭!”響亮的鞭子聲從遠處傳來,很是清晰。亨利和威廉一齊朝那邊張望,茫茫雪原,天地皆白,什麼也沒發現。亨利迎著聲音向東疾走,威廉只得跟在後面。不多時,一簇人影從雪坡下漸漸升起,三個,五個,十多個,亨利等候的醫療車也從人群中顯現出來。兩輛車都來了!亨利這才鬆了口氣。
走近了,才看清楚,每輛車都有二十多個中國人套著繩子拖拉和推輓,負責押運的英國兵,則揹著來復槍,拿著皮鞭跟在車的兩側吆喝督促。押運班長是名上士,一認出亨利醫生就趕緊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過來,報告說,因為雪深路滑,押運班的馬牛都拉不動,只好在村裡和路上抓了些中國人當役。車倒是拉動了,可走得很慢很費力,遲到了,請長官原諒。
亨利命他趕快把車送到大廟裡去。上士敬個禮,後退,轉身,又從腰間抽出鞭子。亨利厲聲說:收起來,這裡不許用鞭子!
雪地裡推車上山進廟,又費了很大力氣,亨利甚至也跟著中國人和士兵們一起推,使威廉在一旁只能聳肩撇嘴,對朋友的不成體統無可奈何。醫療隊的醫護人員都跑出來迎接醫療車,推的推,拉的拉,進了大廟又你來我往,穿梭一般卸車抬箱子,亨利也顧不上跟朋友
搭話了。威廉站在廊下看了片刻,也就自己走開,領他的部下到他剛才看好的地形,做戰前準備去了。
好幾個中國役抬著一個巨大的木箱進屋,過門檻時有人“哎喲”叫了一聲,絆倒了,大木箱不知怎麼就重重摔到地上,噼裡啪啦,木箱摔得四分五裂,裡面的鍋盆盤碟和手術用具稀里嘩啦撒了一地。押運的英國上士大怒,揮鞭就照那幾個中國役狠狠抽過去。
“住手!”亨利上前,一把奪過鞭子,氣得漲紅了臉,斥責說,“這裡不許用鞭子,還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說罷,用力把鞭子扔出門,鞭子像一條黑蛇在空中扭曲著,落在了雪地上。上士不敢違抗,挺身立正,雖然滿臉都表示出不服氣。中國役們擠成一團,目瞪口呆。他們雖然聽不懂英國話,卻看得清這位英國長官的行動。亨利轉向那幾個闖禍的肇事者,嚴厲地用中國官話說:
“請你們立刻把地上的東西收拾起來,分類擺到窗下的長條桌上去!”
中國役不料這裡有個會說中國話的英夷,驚訝之餘,不敢怠慢,全都彎腰低頭行動起來。
酒精爐把消毒盤中的手術用具煮開的時候,醫療隊的一切總算佈置就緒。
亨利向領隊的監理醫官弗蘭契請示後,再次出門,對集在廊下的數十名縮頭縮頸、滿臉灰土汗跡、一個個愁眉不展的中國役說:“你們到斜對面的屋裡去領你們的腳費,然後就可以離開了。”
役們面面相覷,以為聽錯了。亨利只好又說了一遍,役們如夢方醒,哭的笑的叫的跳的,你推我拉,擁擠著去領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能領到的錢。那種如逢大赦的樣子,令亨利十分感慨,這些可憐的中國役,一定是被押運士兵強行抓來並用來復槍逼著大雪天推車的。他們一定以為還有更多的苦役在等待著他們,甚至以為落在“洋鬼子”手中決不得活命呢!……
亨利忽然發現一箇中國役一瘸一拐,落在眾人後面,便叫住他:
“喂!等一等,我說的是你!你的腿受傷了嗎?”
那人遲疑著停了步,慢慢轉過身,一張黢黑骯髒的臉,破氈帽直壓到上眼皮,好幾處露著棉花的肥大的破棉襖穿在他身上,使他更顯得矮小,他趕緊彎腰低頭,口吃吃地說不成句:
“洋、洋、洋大人……是、是、是叫……叫我?……”
“對,是叫你。腿上是不是有傷?讓我看一看。”
“多、多、多謝……洋洋洋鬼……不,不,洋洋洋大……人,”這人口吃得太厲害,說話很費勁,面頰和下巴都跟著抽搐抖動,叫人不忍多看,“小、小、小的沒……沒傷,是、是、是天生生生的……一……一腿長,一……一腿腿腿…………短、短……”
亨利哭笑不得,揮揮手讓他走了,但又覺得什麼地方不大對頭,那張汙穢的臉長著一個稜角分明幾乎呈方形的有力下巴,是不是在哪裡見過?……看著那瘸拐的背影,他還想問點什麼,威廉快步走來,高興地說:
“嗨,亨利!你和你們醫療隊恐怕要沒事可做了!”
“為什麼?”
“剛才臥烏古【臥烏古(viscounthugh
gough,1779-1869),生於愛爾蘭,1815年因戰功賜位爵士,1830年晉少將,1837年駐印度任英軍兵團長。1841年3月抵廣州,任侵華英軍陸軍司令官,直至南京議和。】爵士已經下令,準備火炮轟擊城內,可是從北門這邊跑出來好幾個城裡居民,說城中守軍昨晚連夜撤走了!據說常備軍、步兵有二千四百多人。咱們又可以不費一槍一彈拿下這個餘姚了!”
“真的?那麼進城以後大概就不再需要查城了吧。”亨利像是鬆了口氣。
“你真是太仁慈了,亨利,仁慈到忘記了基本的軍事常識!寧波沒有查城是因為那兒是我們過冬的基地,必須創造安全的環境;這兒怎麼可能不查城呢?至少也得把他們的官房、軍營、一切軍事設施、火炮槍械和異教徒的這些偶像崇拜的廟宇毀棄燒掉!這是戰爭,大英帝國在同大清國交戰!”
“我知道。”亨利望著大廟山門,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看到領了腳錢的中國役們正從荷槍實彈的英軍衛兵夾立中低著頭匆匆離去,那個瘸腿的小個子也在其中,彷彿瘸得更厲害了。
威廉說,根據新的情況,臥烏古爵士對作戰計劃和進攻時間一定有新的修正,便拉亨利去看他選擇和佈置在半山坡的陣地。
地方選擇得確實不錯,離餘姚北門的直線距離大約只有一百碼左右,甚至可以看得清城門樓子青瓦房頂上的條溝。但威廉卻命令他的部下停止挖掩體工事,說只需把地上的積雪堆高拍實就足夠了。
威廉指指畫畫,很顯示了一番身為海軍軍官對陸戰也不外行的自豪。亨利點頭微笑而已。
城中突然響起一片槍聲!威廉少校和他的部下像聽到命令一樣,迅速進入他們的冰雪掩體,好奇地向餘姚城中張望。城裡姚江北岸閃動著點點火光,就像有人在放鞭炮。威廉少校認真地分辨片刻,叫道:
“是清軍的抬槍!他們竟然沒有全部撤走!他們居然敢抵抗!哈哈,看我怎麼收拾他們!……”
看著威廉臉上那種亢奮,幾乎可以稱作激動和興高采烈。亨利陡然感到了自己與這個少年時代好友的巨大差異:威廉少校是真正的大英帝國軍人,而他不是,他是醫生,他僅僅是醫生。
相持了不多時間,抬槍就被來自東門的來復槍、手槍和排炮的轟響壓制住,不久,從鳳凰山的陣地上看得很清楚,許多身穿號衣的清軍士兵向北潰退,擠滿了北門內的幾條小巷,要從北門出逃的意圖十分明顯。
臥烏古爵士下了出擊的命令:消滅北門的敵人!
威廉少校興奮地一把抽出腰間的指揮刀,右手抄出手槍,雙手高舉著喊道:“士兵們,衝啊!--”
士兵們吼叫著躍出掩體衝下山去的一瞬間,亨利猛然拉住威廉,說:“威廉你看,他們都沒有帶武器!”
從北門蜂擁而出的清軍士兵,早把刀槍扔掉,發現鳳凰山上竟然有英軍埋伏,更是驚慌失措,拼命朝西逃跑。
威廉少校用力推開亨利,怒道:“你瘋了嗎?!我們必須追擊敵人!”
亨利搖頭,大聲說:“追擊手無寸鐵的敵人,等於屠殺!”
威廉少校吼叫:“那是一群逃兵!膽小鬼!應該得到狠狠的懲罰!”說著不管夠著夠不著,抬手就朝北門嘭嘭開了兩槍。衝到山下的英軍士兵的來復槍早已響成一片,打倒了北門外好多穿號衣的敗兵,那一群清軍驚呼狂叫,逃得更快了。
威廉少校大吼:“士兵們!勇敢追擊吧!這是最好的狩獵比賽!……”說著,他著深達膝頭的積雪猛衝下山。
亨利憤怒地喊道:“威廉!你竟變得這樣殘暴!”
威廉驟然停步,回頭,亮閃閃的綠色小眼睛利劍般刺向老友,傲然地、十分輕蔑地說:“你是懦夫,亨利!你不配身為大英帝國女皇陛下的軍人!我替你害羞!”說罷,頭也不回地衝下山,衝到北門,高叫著,號召著,率領他的部下同陸軍分隊的其他官兵一起,勇猛地向西追奔,一路射擊,像他說的一樣--狩獵,一路留下了上百具清軍兵勇的屍體……
殷紅的鮮血,在潔白的雪地上格外分明,即使遠在鳳凰山的山坡上,也看得清清楚楚。這可怕的屠殺場面,這斑斑血跡,還有依然在耳邊繚繞的威廉的叫罵,使亨利凍僵了似的呆立在雪地上。他的雙手在顫抖,他的嘴唇在顫抖,他的心也在顫抖。漸漸地,眼前變得模糊,一切都看不清楚了……
是眼睛裡湧出了淚水,還是雪地上升起了霧?
他心中充滿了莫可名狀的鬱悒,雪霧卻是越來越濃,越來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