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索斯梯斯號、復仇神號和伏萊吉森號三艘鐵輪,拖帶小兵船和七百餘陸軍和海軍,按計劃應在當天正午前到達餘姚。但西索斯梯斯號吃水量過大,出寧波不到二十里,江水變淺,就不得不停止前進。它開炮驅散了一些正在下樁阻塞航道的清兵,又把所拖帶的兵船和兵員全都移交給另兩艘,這樣,途中的耽擱和負擔的加重,使得復仇神號和伏萊吉森號停泊在餘姚城東門外的姚江畔時,已是黃昏。陸軍分隊立刻登陸,佔領城北制高點鳳凰山,紮營在山上的大廟東嶽宮,與駐在鐵輪上的海軍分隊約定,次日同時行動,發起進攻。
亨利隨同醫療隊進廟,立刻把幾間寬敞的僧房佈置成手術室和病房,並焦急地等待醫療用品及時送到。這些醫療用品包括手術檯、手術器械、擔架和所有的藥品,分裝在兩輛專用車上,原來都由西索斯梯斯號運送,後來只得改走陸路。但直等到天黑,也沒有等到。
次日,習慣早起的亨利,天亮時分已經走出廟門。在門前正好與帶了一隊海軍士兵的威廉少校相遇,互相舉手行禮,威廉說了一聲來聯絡和報到,便匆匆率隊進廟去了。亨利穿過廟前小松林,向東遙望,茫茫雪原上一片寂靜,鋪滿積雪的大路上只有威廉他們留下的足跡,醫療隊等待的醫療車仍無蹤影。
空氣寒冷又清新,瀰漫著松脂的香味和冰雪的特殊氣息,亨利深深呼吸,感到十分爽快。他活動著四肢和全身,抓了一把雪團擦臉擦脖子,後來又脫去上衣,藉著毛巾的幫助,拿雪用力摩擦赤裸的上身,直到皮膚髮紅髮熱。多年來他堅持冷水浴,並從醫療角度推薦這一健康法,但能夠接受的人一直不多。看到這樣潔淨美麗溼潤潤的厚厚積雪,他忍不住用雪浴代替冷水浴,默默體會他健康主張的正確。
“嗬,真了不起!”威廉走過來,打量著他,滿臉是驚異和讚美,“多美的體型!多棒的胸肌!一身都是筋腱,真像蘇格蘭俗話說的:他懶得長肥肉!……小心,可別凍病了,亨利!”
“不會的,我現在已經全身發熱,就要出汗了。”
威廉幫亨利擦乾穿好衣裳,兩人親熱地互相擁抱,拍著肩背。
他倆長相毫不相同。
威廉身材比亨利高過半個頭,魁梧威猛,在朋友們中享有“戰神”和“大力神”的綽號,動作和聲音都像他身材那樣屬於粗放型,棕色的頭髮鬍鬚和眉毛都十分濃密,高高的鷹鉤鼻子和深深的目光銳利的綠色小眼睛,充分顯示著他果斷大膽的軍人性格。
亨利卻瘦長勻稱挺拔,舉止優雅,拳曲的金髮垂下一綹,使異常高的前額完全袒露出來,那雙充滿著思想的藍色大眼睛,那閃爍在輪廓優美的唇邊的微笑,那下巴正中可愛而多情的凹槽,使他即使身著軍服也不像個軍人。他那彷彿帶有磁性的圓潤的男中音,最適於安慰傷員和病人,纖長靈活的手指最適於做外科手術和彈鋼琴。
他們卻是多年的好友,這次一同參加遠征軍來到中國,使他們關係更加密切。
“哦,你受傷了,亨利!”威廉抓住亨利一隻胳膊,仔細檢視手腕,“又紅又腫,還有牙齒印,被狗咬了?”
亨利脫開胳膊,哼了一聲,說:“不是狗,是隻大眼睛猴子。”
“大眼睛猴子?”威廉揚揚濃眉,“是你的那個中國小病人吧?你給他治病他竟還咬你?連中國的小孩子也這樣可惡沒心肝!可憐的亨利!……”
亨利沒有做聲,這也是他心中一個難解的謎團。
為了保住孩子的那隻胳膊,亨利竭盡了全力。原本是皮肉傷,不算重,但著水受了感染,發炎化膿,加上長期瘧疾的高燒,面臨截肢危險。亨利謹慎用藥精心治療,終於轉危為安,傷情日有起色。
問題是,這個病人始終對醫生充滿敵意。
每當亨利進屋,他就迅速爬到大床的角落,躲進厚厚的小山一樣的錦被中。療傷的時候他只肯把那隻胳膊從帳子縫中伸出來,由亨利指導著殷狀元或他的小僕人上藥。亨利堅持要看病人的氣色和舌苔等等,在殷狀元苦口勸解下他才露了一面:蠟黃的小臉兒就像一個倒三角形,顴骨突出,瘦得可憐,嘴唇緊緊抿得只剩一條縫,使得翹出來的下巴更尖得像釘子,一雙眼睛差不多佔了整個面孔的一多半,極像一隻初生的小猴子。不過,那雙大眼睛裡的仇恨和怨毒是那麼強烈鮮明,亨利緊緊咬住牙關才沒有喊出聲,可也不由得心口一陣猛跳,他相信有這種目光的人能夠毫不猶豫地殺掉他的仇人。
像拒絕吐出舌頭讓醫生檢視一樣,病人拒絕同醫生說話,有亨利在場從不開口,所有醫生的問話都由另兩人回答。若不是曾在院子裡聽到過一次他同殷狀元爭吵,亨利還以為他是個啞巴。那天他聽到的是小病人的哭喊:“讓我死讓我死!誰叫你找洋鬼子給我治病!你叫他滾蛋!……”
給這樣的病人治療是對亨利的耐心和醫生道德的最大考驗。
亨利堅持下來,不只因為耐心和道德,更因為他有一種直覺:那小病人對他這醫生其實很在乎。儘管他看不見,卻能夠感到那雙大眼睛時時從帳子的不同縫隙中窺視他。他從來相信,任何病人對療治其苦痛的醫生都懷有一份天然的感激之情,所以他能坦然處之,從不擔心受到暗害,而寧可認為這種私下的窺視是善意的。有一次天氣寒冷,他剛從紛紛大雪中進屋,搓著凍僵的手。帳鉤丁冬一響,帳子裡伸出一隻小手,把一隻暖烘烘的精緻小手爐遞給了他--這不就是明證?
可誰料想後來又會出那樣的事情?
那天他進屋後,小僕人青兒告訴他小爺睡著了,就習慣地出去提開水,並請殷狀元來準備換藥。亨利因醫療船上還有事,急著檢視病人的傷口,便撩開帳子,掀開被子一角,動手給病人解衣脫袖。他的手剛觸到病人的衣服紐扣,病人便渾身一哆嗦,猛然醒過來,睜眼看到俯身在面前的亨利的臉,頓時發出一聲不可思議的尖叫,幾乎刺破亨利的耳膜。病人立刻變成一隻瘋狂的猴子,拼命反抗掙扎,要從醫生手中脫開。亨利怕那剛剛封口的傷處破裂,只好用力按住他,他卻用他那小小身體幾乎不可能有的力氣掙扎抗拒,踢得床咚咚響,帳架子也搖得吱嘎亂叫,他尖聲地哭喊叫罵:
“放開我!洋鬼子!壞蛋!……我恨你恨你!恨透你!你們這些殺人放火的強盜狗東西!……”
罵著,喊叫著,他突然低頭在亨利手腕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劇痛令亨利驚叫出聲,鬆開手,那大眼睛猴子裹著錦被急速一滾,又躲到儘裡頭的床角去了。聞聲趕來的殷狀元和青兒,眼看著鮮血從亨利緊握著手腕的指縫中往下滴答,知道咬得不輕,慌忙賠不是說好話,亨利十分惱火,說:
“我只是想檢視他的傷口。簡直像頭小野獸!”
他把藥水藥膏放在桌上,不顧殷狀元賠笑臉反覆解釋反覆挽留,掉頭就走了。
咬得很重,傷口很深,而被人畜咬傷的傷口常常是難以癒合的。亨利自己是醫生,及時作了處理,也還因感染髮了兩天燒,那時他恨恨地想,絕不再把好心和仁慈浪費在那個不可理喻的大眼睛猴子身上!
燒退了,傷口結痂了,亨利又常常想到那雙火炭般燃燒的眼睛和刺耳的叫罵:“殺人放火的強盜!……”他心裡又覺得過意不去,彷彿欠著病人的債那樣坐立不安。聖誕節那天,他又去看他的病人了,還帶了一份小小的聖誕禮物--用彩紙包了一個書本大小的畫框,外面繫了紅絲帶,那是他畫的泰晤士河上的倫敦塔。
大概是絕沒有想到他會再來,青兒的眼睛瞪得有如鈴鐺,隨後就驚喜地大叫著亨利大夫來啦,趕緊把他恭敬地請進屋,忙裡忙外地沏茶倒水。因為這天殷狀元外出拜客不在家,青兒又趕著去燒開水備用。
想到病人從不跟他說話,他輕輕把禮物塞進帳中,說了聲“聖誕快樂”,便坐在桌邊喝他喜愛的清茶。昨夜他應急診去蘇格蘭來復槍聯隊二十六團,天快亮才回來,加上兩天發燒造成的倦怠,他竟不知不覺倚在桌上睡著了。
是不是在做夢?他手腕上的傷處感受到棉花一樣柔軟溫暖、絲絨一樣光滑的撫摸,很輕,很小心,令他很舒服,他太睏倦了,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撫摸從手腕下滑到手背,又慢慢向上延伸,胳膊,肩頭,衣領,頭髮,順著頭髮,落到眉毛上,然後是拳曲的連鬢鬍子,下巴頦,最後在下巴中間的那道凹槽處遲遲疑疑地停住。一縷極細微、又是極微妙的氣息透入他的鼻觀,不是花香茶香,更非酒香脂粉香,卻令他情思悠悠,喚起對久遠年代的甜蜜懷想……
他忽然意識到,是他的小病人的小手在撫摸他!是表示歉意?是表示感謝?他心頭一熱,淚水竟湧上眼角:他終究用仁愛化解了一份仇恨。他被自己感動了,生怕驚擾小猴子一樣機敏的病人。他仍然閉著眼睛裝睡,希望能把這一時刻無限期地延長下去……
院子裡青兒在喊:“滾水來了,小爺換藥吧!”
亨利只覺得面前掠過一股輕風和一陣風吹草叢的聲,青兒進門他睜眼,一切便都消失,一切彷彿都不曾發生過。
仍然是隻露出帳外的一隻胳膊,仍然是不言不語地檢視傷處,進行清洗、換藥和包紮,但亨利覺得,這隻胳膊似乎在輕輕顫抖。
這時候,他手下的愛爾蘭籍護理員找到這裡叫他回去,聖誕節的聚會是不能遲到或缺席的。他臨走時笑著說道:
“今天是我們英國的聖誕節,每個人都希望在節日裡快樂幸運,也祝福朋友快樂幸運。你願不願意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呢?”
帳中一片沉默。
“那麼好吧,我來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姓名是亨利·司當東,你可以就叫我亨利。我得走了,希望下次見面能夠友好交談。再見,不肯說話的小病人!祝福你快樂幸運!”
亨利轉身出門之際,帳中傳出幾乎聽不見的微語:“亨利醫生……亨利……亨利……亨利……”最後的一點聲音被悶進枕頭或錦被中了,但是,銅帳鉤和掛在帳架子上的小花籃、小花燈和玻璃脆片做的“夷馬兒”,隨著床的顫動一齊丁丁冬冬地響,必是帳中的人在渾身戰抖,因為哭還是因為笑?亨利很想弄清楚,但他的愛爾蘭護理員一個勁兒地緊著催,他只得離開。那時他決定,過了聖誕節再來,他一定要聽到他的病人對他說話。
但就在聖誕節的晚會上,他得到隨軍攻打餘姚、奉化和慈谿的命令。節後第三天,他已經站在餘姚城外鳳凰山東嶽廟前的小松林裡了。
他和威廉是少年時代的朋友,本來無話不說的,可聽了他對中國孩子的咒罵,他忽然覺得不想也沒有必要告訴他內情,便轉而反問道:“你不在你的艦上好好當你的艦長,跑陸地上來做什麼?”
“來做什麼?作戰呀!”威廉笑道,“否則,我寧願到非洲去獵獅子!”
“我們不是一直在吹奏勝利的號角嗎?”
“勝利來得太容易,也就索然無味了。沒有對手,實在很悲哀!”
“你是在炫耀自己的勇敢吧,威廉?林則徐和關天培,還有定海的葛雲飛三總兵,難道不是對手?”
“他們是勇敢者,還算不上對手!廣州和約不是簽訂了嗎?定海鎮海寧波不是也被我們佔領了嗎?……我是軍人,軍人渴望建立功勳天經地義,不是嗎?”
“你已經用你的艦炮立功了。”
“遠遠比不上來復槍!如果萬里遠征一兩年,竟沒有親手消滅過敵人,那就像到過非洲而獵不到獅子一樣惹人恥笑!何況我們的敵人都是些骯髒愚昧的懦夫膽小鬼!……”
“你沒有見過真正高貴美麗的中國人,威廉。”
“你這話我聽過一百遍了,到今天為止還是個零蛋!--哦,得除了狀元坊那些可愛的姑娘們!--看看我們面前這個小城能不能讓我滿意吧!”
“那麼,就要攻城了?”
“我就是來協調陸、海軍攻城時間的。”威廉說著掏出懷錶看了看,“還有四個小時,我們還可以聊個痛快!我們倆很久沒有長時間聚會了,真幸運!”
亨利心裡著急,說:“我們慢慢散步,朝大路上走走好嗎?我要去迎一迎我們的醫療車。”
“到大路上散步?應該叫幾個僕人或是傳令兵跟著,萬一碰到土匪,是很討厭的事情……”
亨利不快地笑一笑,說:“放心!我們不走很遠。”
踩著深深的雪,聽著腳下嘎吱嘎吱響,兩人默默走了片刻,亨利望了望威廉神采飛揚的臉,輕輕嘆道:“你變多了,威廉。”
威廉微微一笑:“是嗎?”
“一年多以前,在海上,你還懲罰過那些搶劫中國民船的部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