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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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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蘭不聽,催老葛成儘快去辦。

葛成無法,抹著老淚出了後堂,不一會兒又回來了,說英蘭夫人的恩德,眾人均感激淚下,只有一人因老母病重要伺機出城趕回家去,其餘都願與葛家同生死,決不臨難逃走!

英蘭心頭一熱,乾澀的眼睛又溼潤了,說無論走的還是不走的,每人支給十兩白銀,劫難過後再加獎賞。

正說著,前院的一個小子飛跑來稟告:一名戈什哈提刀闖進院門,眾人攔不住,已經往後院來了!

堂屋中人們無不驚慌,老葛成忙請英蘭夫人等女眷躲避,他去應付。英蘭柳眉一豎,喝道:“都不要慌!”她從門邊懸掛的劍鞘中嗖地拔出長劍,反腕執在手中,“我去會會這個不講理的戈什哈!把他拿下,問他個帶刀夜闖民宅,圖謀不軌!我才不怕他是旗人是營官哩!”說著,挺身出屋,在門口站定。

前院一片喧鬧,燈籠火把追趕著一個人影,這人影走動飛快,說話間穿過過廳和中院,從中堂側廊進到後院,直奔堂屋而來。

“站住!”英蘭喝道,橫劍一攔,“夜闖民宅,該當何罪!”

那人影不但沒有站住,反倒衝到英蘭跟前,氣喘不止地低聲說:

“快別嚷,是我,大香!”

英蘭大為驚詫,連忙聲稱這戈什哈是海夫人派來送東西的侍從,遣散了後面追趕的家人和堂屋裡其他婢僕,只留天壽和葛成,然後才讓大香進了屋。

大香進屋就趕緊脫衣摘帽,大汗淋漓,就像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一樣。天壽和葛成趕緊捧上涼茶,大香喘息方定,顧不上喝水,急急忙忙地說道:

“你們得快些收拾,立馬就走,逃出城去!再晚可就來不及啦!”

英蘭和天壽幾乎是同時問道:“怎麼逃?”英蘭接著說一句,“這會子連蒼蠅也飛不出城了!”

大香咕嘟咕嘟地連喝了三杯涼茶,才定下心來,說:“我身上的是一套都統府裡戈什哈的官服,這裡有一塊都統府的腰牌,找天祿照腰牌上的年貌裝扮起來,你們都扮作隨從,只說是都統派遣往江寧求援的,各門上絕不敢阻攔……”

大家看大香拿出來的腰牌,一面用滿漢文字寫著:都統府戈什哈烏爾蘇,另一面用漢字寫著:年二十六歲,長方臉,微須,面黃。腰牌四周畫有紅色龍紋,一看就知道是旗營中常用物品。

真不料竟能絕處逢生!剎那間英蘭天壽和葛成都呆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天壽慢慢走上前,深深一拜,說:“三姐姐,你實在是大家的救星哪!”老葛成那裡已經跪下去磕頭了。

大香完全顧不上別人的反應,只管接著囑咐:“別的都甭說了,你們一定得在前半夜離城,一定得走南門,千萬不要帶很多東西,不然招人疑心可就壞了大事啦!……天祿呢?快叫他來,他要扮戈什哈,我還得格外囑咐他幾句!……怎麼啦,你們怎麼都不說話?真要命!快點兒快點兒呀!天祿到哪裡去了?”

英蘭咬緊牙關,終於說出來:“今天在小校場,天祿他……被害了!……”

咕咚一聲,大香腿一軟,坐倒在地,站不起來,呆了半晌,嗚嗚地哭開了:“二師兄,你好冤啊!……我怎麼不早點兒下手哇!……”

英蘭按下心頭的萬般感慨,問道:“那麼你是收到我寫給你的信箋了?”

大香詫異地抬起圓圓的臉:“沒有哇?”

“那你這腰牌和戈什哈衣帽?……”

大香抹著淚,嘆了口氣:“說起來也就險得很了。是我偷的!從府裡侍衛屋裡偷的!我又沒偷過東西,一點兒動靜就把我嚇個半死!剛偷回我住的小屋,沒來得及藏呢,偏趕上夫人來找我,就叫她發現了!……”

“海夫人竟知道這事?”英蘭急問。

“我那會子也嚇得魂不附體!可海夫人為人慈悲大度,她說,一旦城破,她和海都統食朝廷俸祿,守土有責,一死乃是本分,奴僕輩於朝廷於國家都無必死的道理。她聽我說偷腰牌衣物是為自己出城逃命,反倒賞了我五兩銀子叫我快走……”

“真難得,如此暴戾的海都統,竟有這麼一位明白事理的賢夫人!”天壽不由得脫口而出。

英蘭忙說:“那好,快跟我們一道走吧!”

大香搖頭,還搖著胖胖的小手,說:“不,不!當初若不是海夫人,我大香早就淹死在江裡餵魚了!眼下她正在危難之中,我若棄她逃走,不就是忘恩負義了嗎?……再說,我若留下還不至於就死,你們若不快走,可真的要活不成啦!……別再嗦啦!快走快走!”

英蘭追著問:“我們不走,怎麼就活不成?”

天壽也說:“莫不是城破之後夷人要屠城?”

大香跺著腳,急得幾乎發怒,連連叫道:“別問了別問了!趕緊走趕緊走!再不走可就晚啦!”

英蘭說:“你救人救到底,把話說清楚好不好啊!”

天壽說:“三姐姐我們都感你的大恩,可不說明內情,我們怎麼能撇下你就走掉呢?”

大香皺眉咬牙,半晌不語,突然嗚嗚地哭出聲,斷斷續續地邊哭邊說:

“……我本不該告訴你們的呀!……昨天,海大人從小校場回府,就大發雷霆……說鎮江這些刁民逼得他沒能把一應漢奸斬盡殺絕……跟著來人稟告,說西門邊的民房被燒,連帶駐防兵營也燒了……海大人當下暴跳如雷,又拍桌子又踹椅子,眼睛像火炭,嚇死人!他……像老虎那麼吼叫……說,鎮江的漢人全都是漢奸!沒一個好人!……還說這把火就是這些漢奸放的,不先把漢奸治住城就沒法子守!後來他就……嗚嗚嗚……”

“他就怎麼啦?”其他人都急著問。

“我聽見他發的令……說明日拂曉,以青州兵做前導,本營駐防旗兵殿後,從西門開始巡行,逢人就殺,先殺盡行人,然後逐戶搜查,逐戶誅殺!……還說不幾日城中漢奸就可殺光,只留駐防旗兵及青州旗兵在城,鎮江就可確保無事……嗚嗚……我在都統府,他總不能連府中人也殺掉吧,你們……你們還不快跑!……”

極度震驚。人們渾身的血似乎冷得凝固了,誰都說不出話來。

從古至今,可有過如此守城法?可有過這樣的守城將軍?

這是人還是獸?

天壽滿臉絕望,一反她溫文沉默羞怯的常態,發瘋似的用力捶著自己的胸膛,跺腳大喊:“洋鬼子夷人!你們就快點兒攻城吧!快點兒破了城吧!老天爺要是還可憐我,就讓我跟這些該死的夷人、這該死的海都統一起死了吧!……”

英蘭趕緊摟住天壽,極力撫慰;大香卻嚇住了,止住嗚咽,正要跟著勸解,一看自鳴鐘,頓時著急:“快到子時了,你們趕快呀!……我也得趕緊回去了!”

英蘭回頭望著她問:“你回去可怎麼交代呢?”

大香一副豁出去的勁頭兒,說:“我把實情全告訴夫人,要打要罰隨她!”她忽地站起身,用力摟抱了兩個姐妹,叮囑她們快走,然後騰騰騰地大步出了屋,頭也不回地走了,跟她來時一樣迅速地消失在暗夜中。

天壽還在掙扎著,仰天大罵,用她所知道的最惡毒的戲詞詛咒這該死的海都統。這些夷鬼縱有奪地毀家之仇,卻也還沒聽說有屠盡滿城無辜百姓的惡行……

老葛成終於恭敬地勸道:“英蘭夫人,小爺……事情緊迫了,還是快拿個主意吧!要是混出城去,就得趕快收拾打點才好呀!……”

“出城?我不走了!”天壽狠狠地說,瞪著血紅的眼睛,“海齡他要殺就殺了我!洋鬼子要殺就殺了我!我不活了行不行?這天地之間哪裡還有活路?!……”

英蘭像母親一樣,溫柔地把天壽的頭摟在自己懷中,淒涼地笑著,說:“那天天祿勸我走,說我等既無救世之權,也無守土之責,逃離險地乃是正理……他說的倒也不錯,可我是有守土之責的人哪!……我本想送你和天祿出城時候再說,省得你們為了我死守城中不肯逃離……現在看來,不須多說了,你的心思我懂,不走就不走吧,咱們姐兒倆就做個伴兒,堅守危城吧!……”

萬不料一個聲音在門外響起:“為什麼要堅守危城,替他送死?”

天壽直跳起來,大叫一聲:“二哥哥!”就朝門口衝。英蘭和老葛成目瞪口呆地看到,果真是天祿出現在門前!雖然衣衫襤褸,臉上身上到處傷痕,走進屋來還一瘸一拐,但一雙眼睛還炯炯有神,很是興奮。

天壽攔路撲到天祿面前,雙手緊緊抓住天祿的雙肩,只看了一眼,便把臉蛋貼在血跡斑斑的胸膛上,嗚咽著說:“二哥哥,你還活著!……”

天祿使勁咬住嘴唇,強忍著熱淚不讓它流下來,一隻手輕輕撫著天壽的肩背,熱血和著如火的激情在心頭鼓盪,猶如大海的洶湧波濤。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九死一生、自己所有的痛苦艱辛和磨難,都已經獲得了報償,最甜蜜的報償……

大家趕快把天祿扶到椅子上坐定。天祿只簡略地說了說他的歷險過程:他用了自幼練功練得最出色的一招兒“鷂子翻身”,使得自己從城牆頭高高落地時只不過崴了腳脖子,還崴得不重;隨後找到頭天約定的北門,許以重金--五兩銀子,由那個百夫長把他又縋回城中,臉上身上都是小小的碰傷劃傷,一點沒事兒……

得知大香送來的訊息,天祿甚至來不及表示憤怒,立刻著手做逃離準備。英蘭表示不走,天祿斥為迂腐之見,並說要強迫她,還是那句老話:“捆也要把她捆著一起走!”

天祿這一回來,不知為什麼成了全家的主心骨兒,連英蘭在內,都覺得心頭安定塌實下來。戈什哈的角色原本就是要天祿扮的,他卻急急忙忙嘴裡叼著一塊大餅朝外跑。天壽心急害怕,連忙問他去幹什麼,他說縋他上城的百夫長還在門外等著拿錢呢,他得立刻送去。

英蘭和天壽姐兒倆一齊目送著天祿一瘸一拐的背影,回過頭,都看到了彼此深受感動的神色。英蘭慨嘆著說:

“真是個實實在在的難得可靠的好人啊!”

天壽也沉聲說:“真是的,人們千方百計怎麼也逃不出去,他已經逃出去了,倒為了咱們一家,又自投羅網,花錢朝火坑裡跳!……”

英蘭嘆道:“天底下,他這樣的人可太少了!……”復又笑道,“小妹,說到底,他都是為了你呀!……”

天壽臉一紅,蹙眉嗔道:“姐,你這話叫他聽了,太傷人心了吧?”

“唉,說著玩兒逗你的,是我不好,不該這麼說……”英蘭連忙解釋,不覺也紅了臉,抱歉地望著天壽。天壽順勢緊緊捏住英蘭的手,說:

“姐,那就別辜負他,一起走吧!啊?求求你啦!”

英蘭心頭翻上一個熱浪,鼻子酸酸的,笑著,飽滿的嘴唇卻在微微顫抖,說:“別這麼說……我跟你們走就是。”她定定神,伸出長長的食指在天壽額頭輕輕一戳,低聲取笑道,“你這丫頭,也就眨眼兒工夫,就胳膊肘兒朝外拐啦!”

天壽瞪了姐姐一眼,神情狼狽地趕緊走開,英蘭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切就緒,扮作戈什哈的天祿打頭,扮作隨從和僕人的英蘭天壽等人緊緊跟隨。一行人匆匆走到南門時,不過子時三刻;不料南門上燈籠火把一片明亮,人聲鼎沸。城上無數官兵甲冑鮮明,嚴加守禦,朝天放槍射箭,又吼又罵,不知出了什麼事。

天祿令青兒上前打聽。青兒回來說,是城外劉提督麾下兵將,因城閉不得食物,已餓了五天,眾人憤恨之極,擁到城下,要開槍開炮攻城,聲言抓住海齡要活剝了,生生蘸大醬吃掉!

這話雖然聽得解氣,但出城是不可能的了。他們拿的是海都統府的腰牌,若是此時出門,被城外劉提督的兵勇們拿住,恐怕都要替海齡當了這些怒氣沖天的飢餓大漢們的點心。天祿當機立斷,率領眾人後退了兩條街,在一處住持早就逃走的仙桃觀裡落腳。他囑咐眾人千萬不要出聲,待南門的風波平息後再出城。

陰雲滿天,不見星月,觀內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大家靜候著,燠熱難耐,沒有一絲風,人人汗流浹背,但大氣也不敢出,心裡忐忑不安。眼看天將破曉,東方露出魚肚白,南門的喧囂才漸漸消失。

此時,四周竟奇異地一派寂靜,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風不吹,樹不搖,甚至夏夜最活躍的知了蟈蟈也不吱一聲。又停了片刻,陰暗的天空中出現幾縷赤紅的雲霞,紅得令人難過,令人心痛,令人眩暈,誰也說不出什麼原因,都覺得心頭悸動,耳鼓發漲,非常緊張。

天祿戴上帽子,整理好衣裳,對眾人做了個手勢,大家便立刻列隊準備出觀。天祿囑咐大家不必輕手輕腳,都要邁開大步走。

剛剛跨出觀門,便聽得驚天動地的炮響,始如雷霆震動,接著便是如雨的噼噼啪啪的槍聲,先是城北,接著城西也槍炮聲大作。與可怕的槍炮聲同時,城北城東火光閃閃,遠在仙桃觀都能看見。街道上匆匆馬過如電,騎手背上插著紅旗,還有不少兵勇隊伍朝北城方向開去。城內頓時大亂,這裡那裡,都有人在喊叫:

“夷匪攻城了!”

出城已不可能,天祿焦慮地朝四面看過,略一沉吟,說:“趕快回去,先守住家院要緊!”他的目光朝跟在身後的“隨從”、“僕役”們身上一掃,忽然驚異地問,“英蘭夫人呢?”

眾人一聽,都大吃一驚:英蘭夫人果然不在隊中!

離家之際,英蘭略無留難,為了走路方便,她和她的貼身侍女都在小腳繡鞋外面穿上了男人的行路便靴,只不過填了許多棉花而已。途中她們走得終究吃力,往往落在最後,需要隊伍停下來等她一等。但黑夜行進,又盡在小街小巷中繞來轉去,不知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把她們兩個丟失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天祿便把眾人分成幾股,沿路尋找。之後,天祿領著天壽從南向北又向西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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