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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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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鎮江城前所未有的恐怖之夜。

二百年前,滿洲大軍南下的時候,雖然也是燒殺搶掠,死人無數,但外敵攻來,城內百姓只要早做準備,總還能夠逃出危城,而如今,鎮江百姓面臨著的是內外交困:

城外的夷船,黑壓壓如烏雲蓋頂,每響一聲轟雷似的大炮,便向鎮江宣告又開來一艘張著數十個黑炮口的大兵船,對鎮江的壓力又增加了一分,人們的心就又往下墜得更沉。

而城內,更是不堪其苦不堪其擾不堪其恐慌。頭天午後申刻,忽然有大隊官兵擁塞街道,旗幟飛舞,隊伍嚴整,百姓望之無不膽懾,據說是因夷船大至,要向四城耀武揚威,並搜查漢奸。天黑之後,全城大搜捕便引起了全城大混亂。官兵舉著火把,一隊又一隊,從各處大街小巷、各個大門小戶,從客舍店鋪旅館中鎖拿出一個又一個漢奸。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都有,一時間沸反盈天,哭聲叫喊聲吼罵聲填滿全城每一個角落,震天動地,動地震天!此時人人自危,家家惶恐,恨不得生出翅膀或鑽進地底逃離這人間地獄。

可誰能逃呢?緊閉的四門表明,海都統要求百姓與他同生共死。他已經下令,命城中居民家家門前放置水甕磚石之類,準備巷戰,更使近二百年不見戰事的鎮江平民百姓驚駭之極。

這一夜除了不懂事的小毛伢,全城百姓有誰閉過眼?

葛府也是一樣。連續數日勞累少眠,英蘭天壽都已經眼圈發青,臉色憔悴。但迫在眉睫的危急,使得她們無論怎樣疲倦也仍是毫無睡意。

今天一大早,江中炮聲連發數次,鎮江人已經能分辨出這是空炮,表示又來了夷船。英蘭天壽一齣門,竟看到夷船的高檣大帆,高出城上女牆丈許,檣間煙氣騰騰。火輪船舢板船同著數不清數目的載滿火炮的大兵船,竟都進泊到了甘露寺西津渡了!居民們面如死灰,都像待上屠場的牛羊,惶惶悚悚,見面說不幾句話便悽然淚下。

英蘭天壽見街上拿漢奸的官兵已收隊回營,便將全家僕役都撒出去,探尋天祿的訊息。天壽也要出去,被英蘭攔住,說要天壽在家坐鎮,她喚轎來,要再往海都統府求見海夫人。

兩人正在商量爭論,外面街上不斷有人大叫,有人猛跑,英蘭命貼身婢女叫門丁出去看看是什麼事。婢女很快回來,滿面驚慌,說,門丁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逃了,滿街的人都在喊叫,說,小校場殺人了!

英蘭和天壽頓時變色,兩人一對視,立刻知道對方和自己想的一樣,這可怕的訊息一定跟天祿有關!正好轎伕抬來了轎,英蘭登轎,天壽跟著轎跑,急急忙忙奔向緊靠著西城牆的小校場。

小校場已是人山人海,擠得水洩不通,靠城牆搭起了高臺,高臺上插著一排五顏六色的龍旗,龍旗下的條桌後坐了好幾名頂翎朝衣的官員,高臺的另一側壘出一個更高的行刑臺,十數名身穿紅衣赤著半臂的劊子手八字站開,手中大刀在驕陽中閃著刺目的光芒。一名官員正在高臺上手捧文書大聲讀著。離得太遠,聽不清楚,天壽急忙問身邊的人是怎麼回事。這一問,周圍許多人都回頭看他,滿臉責難,一人說:

“殺漢奸呀!這都不知道?昨兒晚上抓的說是都要在今天行刑……”

天壽急了,不顧一切地朝前擠,英蘭也顧不得身份和不能在大庭廣眾拋頭露面的家規,跟在天壽後面往人群中鑽。天壽一下子不知哪裡來的那麼大勁兒,一路過去連碰帶撞,把好多人擠得東倒西歪。有人罵起來,有人站住腳就回手推搡天壽。天壽急紅了眼,大喊大叫:

“我哥哥給他們抓去了!他不是漢奸!他是為饑民請命、去府署請願求都統大人開城門的呀!他是良民百姓!他們不能殺他呀!……”

天壽受過訓練的嗓門又響又高,口齒清楚,傳得又遠,人們幾乎是立刻就閃開一條道,讓她倆直擠向高臺。

距行刑臺還有十幾步了,人群轟地驚叫著朝後一擁,倒下了一大片。行刑臺上劊子手已經砍下了第一個漢奸的頭,鮮血飛濺,脂膏滿地,滾落行刑臺下的腦袋,是個胖大的和尚頭。這正是那日英蘭她們在西門見到的從城外捉拿回來的秋帆僧!

人群被嚇呆了,驚叫之後,緊接著是一片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沉寂。沉寂中,行刑臺又拉上去兩個人,面目瘢結,腿足皴裂,全然是乞丐模樣,刀光閃過,腔血噴出好高,兩顆人頭又滾落在地……

第三起被殺的是一個婦人和一個白髮老者,婦人尖叫“冤枉啊!冤枉啊!”哪裡叫得動劊子手的心,監刑官那裡小紅旗一揮,這一老一女又命喪黃泉……

第四起被殺者,竟是一名儒生和一個看上去不超過十五歲的男童。儒生仰天高呼:“我為民請命,何罪之有?海齡,你這狗官!你決不得好死!我在陰間等著你!到閻王爺案前折證!……”

“冤枉啊!……”

“無罪呀!……”

“不是漢奸哪!……”

行刑臺的另一側發出一片呼叫。英蘭和天壽這才看清,那邊跪著一大片人犯,被反手捆綁,都插著寫了字鉤著紅的殺頭招子,一排挨著一排,遠看去竟像白色的小樹林,不下兩百人!天哪!這都是將要行刑殺頭的“漢奸”!……姐妹倆確信,天祿一定就在那裡!……

殺戮在繼續!

赤日炎炎,蒸騰的熱氣中瀰漫著極其濃烈而又刺鼻的血腥味。人群中有人呻吟,有人開始嘔吐……

行刑臺上鮮血淋漓,行刑臺下瀝血盈溝,噴濺在城牆上的鮮血,連成片,灑成團,十分鮮明地勾畫出了一幅令人心驚的鮮血的圖畫:從天上砍下來的一把滴血的大刀……

人群中一個孩子的稚嫩聲音在驚慌地尖叫:“媽呀!天上下刀子啦!……”

孩子的聲音被大人用手掌捂住,可在場的幾千雙眼睛都被血畫吸引,驚叫聲此起彼伏。恐怖,像六月降雪一樣,令人們顫抖了。

這是天哭?這是天譴?這是天怒?

小校場上所有的人,無論百姓還是官兵,無論劊子手還是被害人,都被這幅可怕的、惟妙惟肖的血圖震驚。是血刀,是天刀,殺向所有的人,砍向鎮江城!

人們戰慄不已,流淚不已,從最初的驚懼和恐怖中漸漸醒來……

天壽終於不顧一切,衝到最前面,撲通一聲跪倒,仰天大叫:“冤枉啊!冤枉啊!冤枉啊!……”

英蘭跟著跪倒,隨天壽一起高喊。

周圍的婦女隨英蘭跪倒喊叫。

更多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跟著跪倒了高喊:

“冤枉啊!--”

呼冤之聲,震天動地,在場的數千百姓,都流著淚懇請停刑。

就是坐在高臺的長條桌邊的太守大人,也在掩面落淚,對行刑官小聲地說著什麼。在他管轄的土地上,此時,已經有十三名“漢奸”,血染黃沙了。

行刑官一時愕然,他大概從來沒有經過這種場面。他猶豫片刻,大聲說道:

“都統將令,誰敢不遵!除惡務盡,漢奸一個也不能饒!你們說這些人是良民,誰敢作保?”

天壽高呼:“我們一家作保!”

更多的人跟著喊:“我們作保!”

人群中站出幾位鬚髮蒼蒼的保長甲長,跪到高臺前,向官員們頻頻叩頭說:

“除了已經處決的漢奸,這些人都是本城良民,那邊幾位還是本地士紳,是有功名的秀才舉人老爺呀!決非漢奸,求大人手下留情啊!……”

最老的一位甲長顫抖著雪白的眉毛鬍鬚,驚恐地指著城牆上的血圖,斷斷續續地說:“那些……只怕是上天示警啊!……萬萬不可違了天意……我們在場眾百姓,都願具保狀,證其為良民!大人你就行行好吧!……”

行刑官看了看城牆上的血圖,更加猶豫,但不遵軍令他自己也有斬首之罪,便一眼又一眼地朝不遠處的西門城樓望,似在請示。人們這時才明白,都統大人雖沒有親蒞小校場觀刑,卻穩穩地坐在西門樓上,嚴密地注視著,這邊一動一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行刑暫停,從西門樓上跑過來兩名戈什哈【戈什哈:滿語護衛之意,為清代高階官員的侍從武弁。總督、巡撫、將軍、都統、提督、總兵等官,皆可自行委派。】,直奔行刑官。與此同時,又有一彪人馬押送著七名插著殺頭招子的“漢奸”進小校場,這些犯人竟一個個都穿著縣衙門的號衣,很多百姓認出,他們是縣衙門的差役,不禁一片譁然:錢縣令已被海都統目為大漢奸,關在城外,如今竟拿他的僕役頂缸!這位都統大人可不是一手遮天了嗎?

行刑官從兩名戈什哈那裡得到了最新指示,便走到高臺前端,等因錢縣令屬下被拿引起的人群騷動漸漸平息,便大聲宣告說:

“雖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但軍令如山,不得不遵!為了兩全,只得從權另出一法。這些人的死活,聽天而斷!是良民,老天自會保佑他得生;是漢奸,老天必定罰他喪命!……來人,持大竹竿來!”

小校場邊原本插遍又高又粗的旗竿,此時都被兵勇們奉令拔下,行刑官指揮部下,把“漢奸”們一個挨一個地從犯人隊裡提了出來。人們本以為行刑官終於被感動,能停止殺戮,可以鬆口氣了,不料行刑官對部下一番囑咐之後,一聲號令下來,吼道:

“給我扔!”

兵勇們立刻三人一組,用長竿挑在“漢奸”反綁著手臂的繩釦上,猛一用力,朝上一挑一擲,隨著“漢奸”撕心裂肺的慘叫,犯人在空中畫過一道長長的弧線,被狠狠扔出城牆。數千個“哇呀!”驚呼會合一起,如雷般轟然震盪,地面似乎都在簌簌發抖。轟鳴聲未落,城外“漢奸”摔落地面時那已經不像人聲的嗥叫,甚至夾雜著骨骼碎裂的怕人聲響,又傳了回來……

人們哭叫、求情、哀告,和著一聲聲兵勇擲人的吼聲、被擲犯人的慘叫,匯成了一股慘烈而血腥的旋風,在小校場上空,在鎮江城上空,在長江兩岸上空,在廣袤的華夏大地上空,迴盪,盤旋,久久不息……

這一切不能感動鐵石心腸的行刑官,不能感動高高在上的都統大人。“漢奸”們被一個一個從犯人佇列中拽出來,被一個接著一個挑上長竿扔出城牆……

一個身形和臉貌都那麼熟悉的“漢奸”被兵勇拉了出來!那一瞬間天壽只覺心口突然停止了跳動,腦袋嗡的一聲巨響,幾乎要炸開。她發瘋一樣猛撲過去,聲嘶力竭地尖叫:

“二哥哥呀!--”

“天祿!--”英蘭的聲音完全變了調。

守在刑場警戒線上的兵勇,立刻用刀槍把撲過來的天壽英蘭強力阻住。

但天祿聽到了!他抬眼望定悲痛欲絕的姐妹倆,灰敗憔悴的臉上忽然閃過一道光亮,唇邊竟掛上笑意。天壽和英蘭後來細細回憶,當時她們有沒有看錯,天壽堅持說,天祿的目光和她的目光一碰,他還對她調皮地擠了擠右眼,就像小時候他要逗她開心時候一樣。

大長竹竿忽地一甩,被捆綁著雙手的天祿和其他“漢奸”一樣,飛上了天,飛過了城牆。天壽和英蘭絕望地看著他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慘叫著,在空中連連翻著跟斗,栽向城外,隨著一片撲通撲通的墜地聲,和其他“漢奸”一起,消失在城堞的後面……

英蘭和天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小校場的,轎伕早不知道哪裡去了,天壽扶著小腳的姐姐,一步一步踩著燙人的土地,一口一口呼吸著炙熱的空氣,濃烈的血腥氣仍然瀰漫在四周纏繞不去,耳邊仍然迴響著一陣陣慘叫和刀鋒斬頭、身軀跌落、骨骼摔碎的種種可怕聲響,而那腔子裡噴血和將活生生的人飛擲出城的可怕景象,更是無處不在,怎樣也揮不開抹不去……

她們走得如此吃力,每一腳都像踏在棉花上,輕飄飄軟綿綿;天氣又是這樣的炎熱,赤日如一盆烈火高懸在她們頭頂,她們卻沒有出一滴汗,全都面容慘白、手腳冰涼,甚至她們也都沒有一點兒淚,兩雙長得十分相似的明如秋水的大眼睛,此刻都火炭一般赤紅……然而,她們剛一回到家,剛一走進家門,便兩腿一軟,跌倒在地,雙雙昏死過去……

姐妹倆醒來,正當夕陽西下,天壽腳步晃晃地走到英蘭身邊的時候,正逢東牆上一抹最後的霞光血一樣紅,映照得整個屋裡也一團血紅,姐妹倆互相望著對方在血紅的氤氳中略顯模糊的面龐,呆呆的,木木的,好半天好半天,才突然摟在一處,號啕大哭。眼淚像溪水一樣無窮無盡,哭聲像大江濤聲一樣無拘無束。家中所有的人,就連老葛成在內,都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痛哭,更沒見過他們的英蘭夫人這樣哭過。誰也沒有力量勸解這樣的悲慟,只有陪著她們一同靜靜地流淚……

送上茶水,送上點心,送上飯,全都不能止住她們的痛哭,尤其是天壽,彷彿要把一生的眼淚都要一次哭光,滾滾珠淚沒有窮盡。她們不僅僅在哭受盡冤屈無辜被害而死的天祿,也在哭她們不幸的充滿痛苦磨難的命運,還在哭沒有絲毫希望、見不到一點光明的今日和明日……直哭得聲嘶力竭,直哭得頭昏腦漲目眩,直哭得五臟六腑都被掏空了似的,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後來,英蘭撫摸著天壽的頭髮和麵龐,為她抹淨淚水,輕聲地說:

“不哭了,啊?咱們不哭了……”

天壽抬起頭,神情恍惚間驟然露出幾分喜色,說:“姐,我知道了,這一定是場夢!是夢!人世間哪裡會有這種事,對不對?……只要睡醒過來,就什麼事也沒有了!……”

英蘭呆望著妹妹,不敢回答。

天壽突然捋起袖子,在那細瘦的潔白如玉的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她尖叫一聲,失神地喃喃說:“不是夢!不是夢,不、是、夢……”

英蘭的淚水又湧上來,落了滿腮,撫摸著天壽咬得出血的傷處,連連說:“天壽,別這樣,我求求你,別這樣啊!……”

天壽驀然一驚,呆呆地望著姐姐,隨後反過手來愛憐地為英蘭擦乾淚水汗水,整理亂了的頭髮,又親切地捧住姐姐的臉龐,帶著說不出的悲憤和絕望,說:

“姐,從今以後,我哪兒也不去了,就守著你,你活我也活,你死我也死!”

英蘭沉痛地點頭,並張臂又緊緊地摟了摟天壽。周圍的老葛成青兒等人早看得目瞪口呆:這親姐弟竟親到這個份兒上!

等兩人淨了臉喝了茶,天色已經全黑下來。老葛成這才上前稟告,說早上撒出去尋找二爺的家僕小子們,有四五個沒有回來,多半見勢不好,趁機逃跑了。

英蘭苦笑道:“夫妻同命鳥,大難臨頭還各自飛呢,何況他們!……葛成去傳我的話,家中上下男女所有人等,無論想投親靠友還是自尋門路逃走,都準!每人贈給二兩銀子做盤纏,也算主僕一場吧!”

葛成著急,說:“大難臨頭,家中更不能少了人手,不然一旦破城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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