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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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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要管!”

“你憑什麼?”

“就憑我是你姐姐!長姐如母!”

天壽急得暴跳如雷,生平沒有這麼亂喊亂叫過。英蘭就是不撒手,眾人圍著勸說,誰也不敢動手拉。這一家還從沒有這麼鬧過,可誰都不是為了自己,也就誰也不能怪了,這又怎麼勸?

勸無可勸、解無可解之際,天祿突然衝進屋裡,叫道:

“快放手!我不是在這兒嘛!是大活人兒不是屍首!”

眾人猛地一靜,一齊望著天祿。天祿強壓著心頭的激動,笑道:“想叫我天祿死可沒那麼容易!兩回當成漢奸要斬首都沒死成,這會子還能死?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對不對?”

眾人這才醒悟過來,英蘭天壽立即把天祿圍住上下打量,天祿笑道:“沒事兒,胳膊腿兒都全,一根頭髮絲兒不少!也多虧這雙腿腳利落了。英蘭姐說得對,天壽要是出門兒,真得白送死!……”

天壽彷彿沒有聽見天祿在說什麼,反而一聲尖叫,指著天祿肩窩的一塊血跡,也像方才英蘭那樣驚恐地說:“你這是怎麼啦?受傷啦?……”

天祿低頭看了看,說:“不是我的血,是個夷鬼的血濺到我身上了……我從小校場跑回來的,那些青州兵真是好樣兒的!各城門都已經失守了,他們退到小校場又跟夷鬼大戰一場,先是火槍對射,後來又逼近了刀槍肉搏,真殺了不少夷鬼!”

英蘭審視著天祿,說:“你定是去幫青州兵巷戰了!”

天祿並不作答,只是懊惱地說:“可惜沒有後援,夷鬼人多勢眾,還是把青州兵打散啦!”

英蘭說:“守城兵勇也很是強悍。我在樓頭遠遠望過去,北門敵樓都被夷炮擊中起火了,北城門下槍炮火箭還在互相噴射,抵抗極是頑強;直到東城樓起火、夷鬼炮火叢集,城上才不見兵勇身影;但夷鬼炮火攻擊處,還能看到有數十兵勇伏在城堞間不住地還擊!駐守城上的,都是日前從城外調進的青州兵……可恨城中城外一個援兵都沒有!只怕城上兵勇都……”英蘭說不下去了,眾人也都低了頭。

在輕輕的嗚咽聲中,傳來了一陣夷兵軍樂隊的鼓號奏樂聲。

英蘭和天祿天壽都知道,這是夷人在慶祝勝利,在宣告佔領了鎮江城。

屋中一片靜默,空氣凝固了,每個人心頭都沉重得像是壓上一塊巨石,天祿朝自鳴鐘掃了一眼,指標指在未刻。從夷兵放炮攻城、擊潰城外劉提督和齊參贊大軍、攻破城池、攻破駐防旗營,至此僅三個時辰!青州兵的血白流了……

忽聽大門上傳來一陣大刀亂砍的聲音,眾人一驚,頓時緊張慌亂。天祿如一家之長,立刻指揮著眾人:女眷們退回到後樓樓頂承塵之上躲避,男僕隨老葛成在過廳、中堂、後堂守候,他領著青兒和兩名男僕到前院應付。只有天壽不肯聽他排程,不願隨英蘭到後樓,而要跟他一同往前院,天祿只得依從了。

這處房屋內裡寬敞華麗,但是門臉小、門板厚,院牆高近兩丈,外觀樸素甚至有些破舊,很能表現商人不顯富、防偷盜、怕人窺探的心理。葛夫人的妹夫是徽州富商之後,作為居停主人,處處可見其用心良苦。此時還真顯出了它的長處:厚厚的門,被大刀砍了一會兒並無破損,小小的門臉兒也讓持刀者覺得油水不大,砍門聲停了。門外傳來的是一片夷鬼夷語啁啾,夾雜著馬嘶鳴、馬蹄響,還有一陣又一陣的狂笑,聲音漸漸遠去。

天祿天壽他們提著的心剛剛放下,又聽得遠處群喊救命、婦女尖聲哭叫、夷鬼呵斥吼罵和大笑,此起彼伏,所有這些聲音會合一起,在夜空中震盪,沉重地撞擊著人們的心。

天壽突然憤怒地挺身而起,捏著小小的雙拳,纖細的黑眉高高揚起。天祿輕聲地叫了一聲師弟,望住她,目光凝重地搖搖頭。天壽咬得牙咯咯響,終於唉了一聲,重新坐在前院的臺階上,低下頭沉默了。

守在前院的幾個人,眼睛都緊緊盯著大門,想著一旦夷鬼破門而入時自己如何對付,手中的棍棒和長刀短劍能招架夷鬼可怕的來復槍嗎?緊張的沉默,恐怖的等待,每個人體內都似有一根繃得很緊很緊的弦,外面的聲聲慘叫,使得這根弦幾乎要繃斷了。天祿看看眾人,平緩地說道:

“這必是夷鬼在戕害良民,姦淫婦女。非節制之師,暴戾可知!……”

有人出聲說話,神態又很穩定,前院的緊張空氣略有緩和。

夜久,外面漸漸沉寂,十四的月亮又大又圓,越過高牆照進宅院。

這天晚上的月色令人驚異地格外皎潔,照地面如爛銀,照房宇如瓊宮,四周亮如白晝,又比白晝清朗柔美寧謐。城上夷兵的軍樂大作,在遭受切膚之痛的中國平民聽來,是那樣的哀怨繁促,令人備感淒涼。好好的鎮江繁富之地,堂堂天朝的京口要塞,無數百姓先世墳墓所在的桑梓故土,一旦淪於夷人之手,難道從此就要成為夷下之民、夷下之奴了嗎?

天壽望著月亮,喑啞的聲音中滿是悽惻悲涼,道:“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夷鬼也罷,朝廷官兵也罷,誰拿平民百姓當人?如蜉蝣,如草芥!人命危淺,生不如死,又何必活?……”

“別這麼想!”天祿安慰說,“天覆地載,父生母養,師傅教誨,朋友護佑,哪一個不巴望你成人長大,平安和美過一生?若說受夷鬼戕害奴役便痛不欲生,那自二百年前山海關門大開以來,漢人早就該死絕了!……天下之大,人命至重,便是蜉蝣、草芥,不也要活得靈靈動動、鬱鬱蔥蔥嗎?……”

月光下纖毫畢現,天壽憤懣悲慼的面容變得柔和了,天祿呆呆地望著那雙反射著月光一片明亮的眼睛,好半天咬緊牙關不做聲。天壽看著天祿背光的面龐,覺得出他眉際的聳動和太陽穴的跳蕩,從他的眸子裡,能看到自己浴滿清輝的臉和亮晶晶的目光。她說:“師兄,但願我能有你這樣闊大的胸懷。我向來軟弱……”

天祿臉上掠過強烈的表情,一下子握住了天壽的一雙小手,低聲說:“不,你一點兒也不軟弱!……剛才你對英蘭說的話,我都聽到了!願同生死,誓同生死……叫我怎麼謝你!……”

天祿的手捏得很緊很緊,天壽感到疼痛,同時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既甜蜜又苦澀的快意。短短的半個月中,她眼看著他長成一個堅毅甚至有些威嚴的漢子,在危險和死亡面前都敢笑。這使她不僅對這個唱昆醜的、身材不高其貌不揚的二師兄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深深敬意,心頭更充溢著同生共死的極親切的感情。儘管內心最深處還會隱隱滲透出某種不清不楚的遺憾,可是,艱危時節見真情的道理,她自幼就深信不疑。此刻,哪怕是閉著眼睛跳火海,她也認了!

她做出了反應:用她被握的手緊緊攥住了他的手指。

這輕微的舉動激得天祿渾身一哆嗦,一股愛戀的熊熊烈火在慢慢升起,照亮了他的臉膛,燃燒著他的眼睛。這一瞬間,他是這樣英俊,這樣美好,這樣引人入勝、動人心魄!天壽感到從他全身輻射出來的燙人的熱氣已經把自己包圍纏繞,自己的心於是也在腔子裡猛烈地跳蕩起來。只見天祿咬緊嘴唇,剛勁方正的下巴都在顫抖,這分明是在竭力阻止洶湧而來的情話;但那額頭突起的青筋,眉間深紋和麵頰肌肉的閃動,也表明那薄弱的嘴唇就要守不住防線,就要被突破了!天壽的心怦怦亂跳,驚懼中又帶著期望,怕他出口又盼他出口……

撲通一聲,守在門口的男僕因困極打了個盹兒,一歪身子竟摔倒在地。天祿臉上的熱烈和沉醉迅速消失,他回頭看了一眼,男僕正低聲咕噥著爬起來。再轉回頭,那表情又變得溫和認真,平靜中含著嚴峻了,他說:“你也回屋去睡一會兒吧,這幾天你太累了!……”不等天壽回答,他便迅速走到門口,向那個男僕低聲囑咐著什麼。

天壽低了頭,品不出心頭是失望還是僥倖,聽話地回後院自己的小屋去了。

小屋裡悶熱得如同蒸籠,桌椅枕蓆摸上去無一不熱烘烘地燙手,天壽躺在床上片刻間就汗流浹背,身下的竹蓆頓時一片溼漬漬,而她卻一動不動,腦子裡不斷重複剛才那月光清輝中發生的一切,咀嚼和品味自己那一瞬間的感受。多麼奇妙的瞬間!多麼舒發、輕快、甜美,面臨的威脅和恐懼突然變得無足輕重,大不了一死罷了!有這麼一次美好得令人發抖的奇異感受,也算沒有白活一世了……

那日酒後對姐姐一吐心曲,是她一生從沒有過的暢所欲言,雖然非常非常痛苦,但又非常非常痛快。一個人能心無隱私、光明磊落、無所畏懼地活著,夠有多麼幸運!……自那以後,原本要當一輩子男人的決心動搖了。眼淚多了,性情柔了,言笑舉止又變得細膩了……不用掩飾,不用裝假,不用強迫自己這樣那樣,就只依著自己的本性、自己的本來面目活,才真是活得自在,活得輕鬆,活得高興,活得滋潤啊!……

這些日子以來,她常常覺得腰痛小腹痛,胸前也脹鼓鼓的一碰就疼,是不是女孩開始長大都這樣?她不好意思去問英蘭,也不敢放開纏身的帛帶。在酷熱的炎夏,真跟受刑一樣苦。可生逢亂世,有什麼辦法呢?

亂過之後,真的嫁給二師兄嗎?

剛才,他要說什麼?要是讓他說出來,是好是不好呢?……天壽感覺得到,他想要摟抱她,想要親她,想要……不!不!她不行!她是石女,男人最想要得到的,她給不了,二師兄終究是個男人啊……

她要是嫁給二師兄,這麼好這麼仗義這麼剛毅無私的男子漢大丈夫,是不是太虧他了?自己真的能問心無愧嗎?

要不然,亂過之後自己逃遁他鄉,甚至乾脆出家,好讓他另娶?……

想來想去,不知何時,睏倦已極的天壽還是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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