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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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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又是一個溽暑難耐的夏日。

天壽趕緊跑出小屋,直奔後院後樓,見英蘭安然無恙,老葛成像平日一樣督促僕人僕婦掃院子、燒水做飯,這才鬆了口氣,不料竟一夜平安,一家平安。只是大家都小心翼翼,不敢大聲說話和動作,人人臉上都憂心忡忡,表明可怕的威脅和危險依然近在咫尺。

天剛亮就出門探聽的天祿和青兒終於回來,他們帶回的訊息使得這威脅和危險越發真實,越發可怕。

他倆一齣門,就見鄰人三五相聚,互相低語,不是說昨天夷兵到某家大掠大淫,就是說夷人到某處索銀不遂刀傷某人、槍斃某人;走至大街,竟碰上百十名監獄中逃出的犯人,鬚髮老長,奇形怪狀,多一半還戴著鐐銬。居民害怕都不敢靠近,天祿卻帶著青兒雜處逃犯隊中,聽他們互相傳告夷人將在五更開北門放難民出城,便跟著一起朝北行。

大街兩旁,凡華貴整齊的房屋都被破壞,大門傾倒,門內空無人影;旗營官署馬房以及都統府、縣府衙門等官房被燒一空,大火至今未能熄滅,空中煙火味陣陣撲面,熱上加熱。走到小石橋,橋下屍體狼藉,血腥氣和惡臭隨著熱風蒸騰飄散,令人作嘔;下橋後朝前走,屍體愈多,河中更是浮屍累累,形狀獰惡可怕,天祿低頭青兒掩面,都不敢多看,屏住呼吸快步跑開……

途中,有男女數百人從各巷出來同往北行,都是聽說北門開啟而冒險逃命的。每過小街小巷,便見女屍滿道,無不赤體散發,慘不忍睹。七星街上,兩旁臥屍連線不斷,倒是都用破席覆蓋著,但上頭露首,披髮散亂;下頭露足,小腳弓鞋。路人指點著低語說,這些都是被奸死和因奸不遂被殺而死的……

遙見數十名夷人從府學中走出來,眾人頓時驚散。天祿他們兩個抄近路終於到達北門。北門倒真的開了,也真的在放難民出城,但城門上下,夷兵林立,道路兩旁,白鬼紅鬼黑鬼持槍夾道,橫刃怒目而視,出城百姓打他們中間通過,簡直如過刀山,如經地獄,與當初官兵開城門放人時情景竟如出一轍,所有財物首飾,一概搜刮奪下。比官兵更厲害的是,不但奪財,還要奪人。

當路三名白鬼,長劍方帽,紅衣白褲,比尋常百姓高出三分之一還多,站在那裡彷彿三個開路方相【方相:古代傳說中能驅疫鬼之神。後世在葬禮中用紙紮成神像以開路,面目兇惡,形體高大。】。他們喜怒無常,注視著出城難民,但有年輕婦人通過,白鬼就突然上前捉住,連推帶拉,擲向城門邊一排大屋,屋門口那幾個夷鬼立刻接住推入。屋門開掩之際,傳出陣陣哭號,不知已捉了多少婦人在內了……

說到這裡,青兒憤恨地補充道:“一個四十多歲的嬸嬸從旁邊過,那白鬼竟一把就拿著腰提了過去。嬸嬸又哭又叫,腦袋亂搖手腳亂推亂打,就像給人捉住宰殺的雞鴨,有什麼法子?……她的女兒在人堆兒裡尖聲大叫阿孃,哭得氣兒都上不來,旁邊的人趕緊去捂那女孩兒的嘴,怕她也給白鬼捉了去……”

天祿沉著臉,繼續說:“現在,城中文武官員不是死便是逃,夷人的陸路提督郭士立住知府官署,分遣黑白夷鬼守四門,府學裡也住滿了夷鬼,夷鬼水師都退回到他們的兵船。我們離開的時候,北門內外忽又亂成一鍋粥,一問,是夷兵搶光了城邊一家典當鋪的銀子,又招呼市井無賴去拿他家剩下的財物傢俱,周圍數里內聞風趕來的竟不下二三百人!也不怕夷鬼殺人了,也不顧名聲氣節了,你爭我奪,搶得都跟瘋了一樣!夷鬼倒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英蘭只是嘆氣,天壽把牙咬得咯咯響。

“憤慨都說不得了,”天祿滿臉憂慮,“此風一開,局面更不可問,鎮江城怕是要鬧翻天,前途越發艱險了……”

天祿和英蘭天壽商量一番,決定從街巷拾取潰逃官兵丟棄的刀槍等短兵器,把全家人重新做了安排,一旦夷匪來犯,大門和各進院子如何抵禦,如何贏得時間,讓後樓上的女眷退到後院,在池邊濃密的樹木花叢間躲避,各人又如何退走等等,可以稱得上嚴陣以待了。

大家各自散開以後,青兒隨天壽回屋路上,黝黑的小臉上一團神秘,抖動著長長的黑睫毛,悄悄地對天壽說:“小爺,我可看清楚了,北門口搶捉女人的三個白鬼裡,有一個是你在寧波生病時候來過狀元坊的……”

天壽猛地打了個寒噤,臉刷地慘白,搖搖晃晃站不住腳,好像心窩被劍刺穿了似的呻吟了一聲,就要摔倒。青兒大驚,趕忙扶住,連說小爺你這是怎麼啦。天壽雙唇血色皆無,輕輕翕動著,無聲地問:“你是說……亨利醫生?……”

“不,不是他。是那個綠眼睛,叫威廉的,是亨利醫生的朋友……”

天壽長長地“哦--”了一聲,像是出長氣,又像是嘆息,閉眼皺眉,竭力忍過心頭刀絞般的疼痛。天壽也沒想到,這小小的訊息讓自己這樣痛苦,這樣失態。想到當初悄悄離開寧波時經歷過的撕心裂肺的絕望,至今心有餘悸,本以為已經把這段苦楚深深埋葬了呢……

青兒扶小爺靠坐在廊子的欄杆上,看著小爺的臉色漸漸迴轉過來,才放了心。但他又驚異地發現,原以為早就把淚水哭幹了的小爺,眼睛裡又盈滿了亮晶晶的淚……

事情不幸被天祿言中了。

北門典當鋪被搶的訊息傳得飛快,城內各處搶劫風大起,開始是城中無賴,後來許多居民也加入,專門引導夷鬼上大戶富戶搶劫,夷鬼只要金銀首飾古玩,而衣服用品傢俱之類就全歸了引導者。引導者多是知道內情的人,或與被搶人家有宿怨,或是被搶人家的鄰居車伕僕人,於是鎮江城中又是另一番規模更大的混亂。

搶劫便要引起殺人放火,夷鬼殺人,土匪放火,從西門橋至銀山門,原是極繁榮之所,如今無日不火。重垣峻宇,盡成瓦礫場;大火延燒,一般民居宅院也有許多在劫難逃。夷鬼又滿街捉人,為他們背行李背雜物背死人,到處強令居民給他們送牛羊雞豬食物,一時間滿城沸反盈天,居民紛紛逃避,鎮江城竟成一所活地獄。

到了十六日,城內的大火和混亂,終於使夷鬼頭目也不能忍受了,抓來十五名放火的土匪,綁在觀音庵前那一排大樹上,用大蛇一樣的長皮鞭抽他們的後背,直抽得鮮血淋漓,聲聲慘叫,用以殺雞給猴看。隨後,英夷欽差大臣出安民告示,嚴禁縱火淫掠,告示還說,即使夷兵犯禁,也準居民首告,查清真相,決不姑寬!

城內三天大混亂,葛家竟奇蹟般地安然無恙,僥倖地成了漏網之魚。鞭打土匪和出安民告示的訊息,很快就傳來了,大家都鬆了口氣。最是憋悶在後樓樓頂承塵之上,受了三天三夜暑熱煎熬的英蘭和幾名女僕,就忙著打水洗臉擦身,然後下來到宅院中最高大蔭涼的後堂堂屋,或最風涼的井亭,好好舒一舒渾身痠痛的筋骨,出一齣憋了三天的窩囊氣。

六月十七是英蘭的生辰,她吩咐女僕在中堂擺了供桌和簡單的祭品,卻不是為了自己。她說危難之際沒有慶生辰一說,但今日是老爺殉國整整十個月,昨夜他入夢來會,歡笑異於平時,必得祭他一祭。天壽心酸難忍,跟著姐姐跑前跑後地佈置香爐、紅燭和瓶花。

英蘭沐浴薰香,換上一身縞素,然後鄭重取出了三卷字畫,說是葛雲飛留贈給她的,祭奠拈香跪拜時,非掛它不可。

“我可以先看看嗎?”天壽沉痛地問。

英蘭默默點頭。

天壽從織錦緞長盒中小心地取出一個卷軸,展開,一片山野景象撲入眼簾--

碧山深處清溪旁,古松老樹簇擁著數間茅頂敞軒,堂中二寬袍大袖文士對坐方几對飲,側方一屋小童僕在爐前扇火煮茶,用筆設色細緻勻稱,畫面傳達出的清幽恬淡寧謐,立刻使天壽想起了自家的聽泉居。再看畫頭題跋:

“嘉靖辛卯山中茶事方盛陸子傳過訪遂汲泉煮而品之真一段佳話也徵明制”

天壽忍不住大叫起來:“天哪!這是文徵明的手筆呀!”

英蘭點點頭,低聲說:“是真跡。”

天壽盯著畫,捨不得移開目光,英蘭疑惑地瞧瞧她,她嘴角撇了撇,忍住心頭一陣突發的悲酸,傷感地低聲嘆息:“這畫,簡直的就是咱家聽泉居……”

展開第二個卷軸,天壽又是一聲驚歎:“老天!唐伯虎的《宮妝仕女圖》!”

這是一幅極精細的工筆人物畫,畫中,那個彎眉細目、口小如櫻桃的宮妝女子,正嬌慵又無聊地翹著尖尖玉指,剔著她的長指甲,不但衣裙和披帛如在閃動飄拂,就連宮服上織繡的花色、邊飾上極細的金絲銀線花紋,也細緻清晰、活靈活現。最是仕女頭上的花冠,極是絢麗繁複、色彩繽紛,那金雀尾,那玉簪頭,那垂垂的細珠流蘇,都勾勒得清清楚楚,沒有一絲一毫舛錯,叫人覺得伸手就能把它們從畫中取出來。

天壽目光在畫面流連,嘴也興奮地不停聲:“誰都知道,唐伯虎最善畫仕女畫春宮,但宮妝仕女,聽說他一輩子畫的不超過五幅……這能是真的嗎?”

英蘭笑笑,深深的眼眸中既有悽楚,又有得意:“你細看題跋下的印章,有虎紋章,還有六如居士印,確是真跡。”

第三個卷軸卻是橫卷,完全展開,天壽驚得“啊!”一聲,立即用手捂住了嘴,閉目片刻,再睜眼時,一臉莊重,面對這幅橫卷竟是滿腔敬仰之色。她呆看了半晌,低聲自語:“小子何幸,豈能不拜!”說著就將此卷放上供桌,對著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這是宋代大家蘇東坡的《寒食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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