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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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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帖是蘇東坡被貶黃州時的書法傑作,行家說此作用筆心手相應,追隨文章意蘊,時而靈轉暢快,時而頓挫沉鬱,如行雲流水,止於所當止,行於所當行;更因為後面還有宋代另一大家黃庭堅的大字長跋,雙美並呈,被歷代文士譽為“天下第一”。天壽只聽人說過,連贗品都無緣得見。即使此卷是假,也是宋代人制作的可以亂真的極細緻的摹本,能夠一見也是三生有幸!天壽再不問《寒食帖》的真偽,只一遍又一遍地眼觀字帖口誦詞章,輕輕地搖頭晃腦,滿面得意和沉醉。

英蘭不料天壽還有如許文人積習,不禁一笑,說:“看這樣兒,你上輩子至少是中過秀才的了。”

天壽笑著瞟了姐姐一眼,說:“豈止!我想我十世前當是玉溪生【玉溪生:唐代詩人李商隱,字義山,別號玉溪生。】,五世前應為柳屯田【柳屯田:北宋詞人柳永,字耆卿,排行第七,曾官屯田員外郎,世稱柳七、柳屯田。】,但凡見了這些東西,就不能自已,心徘徊意牽連,沉迷的滋味也好得很呢!……”說著她閉了眼,有滋有味地背誦起了《寒食帖》: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臥聞海棠花,泥汙燕支雪。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小屋如漁舟,水雲裡。空庖煮寒菜,破灶燒溼葦,那知是寒食,但見烏銜紙。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背完,天壽睜眼,得意地望著姐姐,說:“如何?”

英蘭一直看著《寒食帖》聽她背,果真一字不差,笑道:“所謂過目成誦,好記性!若說學而優則仕,你倒真是塊入仕為官的好材料!”

天壽笑道:“比姐夫如何?……好了好了不說這個。”見姐姐神色轉暗,她連忙收住話頭,眼睛又投向字畫,不由嗟嘆道,“姐,你真好福氣,何處得來這些寶物?每一卷軸都可抵一份中上人家的產業,《寒食帖》更不僅此!……僅這三卷軸,姐已經是富翁……不,是富婆了!姐,你自己知道嗎?”

不知何時,英蘭眼睛溼潤了,聲音也在顫抖:“我知道的。這是你姐夫離山陰赴定海前,從家中藏畫裡特意挑出來,在定海大戰前夕留贈給我的。那晚他對我說道:男子漢大丈夫理當馬革裹屍報效國家,況且那槍子兒炮彈並不長眼,此戰我若陣亡,這三軸古字畫就是你的家底,萬一太夫人夫人不能容你,也可保你一輩子生計無憂,我也就放心了!……”英蘭撫摸著字畫的卷軸,幾滴熱淚落在手背上。

天壽心裡很是感動,親熱地摟住姐姐的肩膀,一隻小手輕輕抹去姐姐面頰上的淚珠,細聲說道:“姐,我真的信服了,有這麼一個真心實意待你的男人,這輩子不白活了!你的命多好哇!……想不到姐夫那樣一個忠孝兩全的賢臣、有智有勇嚴明偉岸的大將軍,竟這樣心細……姐,我替你做上記號,好不好?省得日後他家子孫犯口舌!……”

英蘭點頭,天壽便找來筆墨,用娟秀的小楷,在各卷軸內側都寫了五個小字:葛門柳氏記。

三幅古字畫掛到中堂屏上,蘇東坡的橫卷在上,文徵明、唐伯虎的立軸並排於下,堂桌上是葛雲飛的牌位,左右是一對紅燭和一對花瓶,花瓶裡插著後院池中盛開的白荷花,還擺了五盤簡單的供品和一隻銅鼎香爐。英蘭天壽各擎三炷香,默默跪拜,又都注視著牌位上“葛雲飛”三個字,呆呆的,心神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天祿匆匆走進後堂,見此情景,發急道:“英蘭姐,你們怎麼下樓來了?”

英蘭向他說明的時候,天壽看師兄一臉焦慮,兩道劍眉緊皺成結,眉間豎紋如刀刻的一樣又深又長,直衝髮際,一個念頭陡然從心跳的間隙中閃過,想起了當年爹不止一次提到的“懸針”之說,那可是“大不吉利”呀!天壽慌得氣短氣促,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天祿連連搖頭,說:“我不怎麼信那告示,也不怎麼信那告示能制止住鎮江城裡瘋了也似的搶劫……”此時天壽走近,用微微顫抖的手,去抹開天祿額頭上的那道豎紋,並強笑著,唸咒似的小聲說:“別這樣,別這樣,舒開點,舒開點,別成了懸針……”

天祿和英蘭都很驚異,天祿感動地望著那全神貫注於自己額頭的憂心忡忡的雙眸,聽話地舒開眉頭,深情地笑了笑。收起笑容,他仍是神色嚴峻,但口氣輕緩了許多:“英蘭姐,女眷們還是回後樓上再躲些日子,不要這樣冒險!……”

就在這時候,有人敲響了大門!

“嘭嘭嘭--”敲門聲從前院穿過過廳,直傳到中堂。它不啻一響暴雷,震動了每一個人,顆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個女僕才要尖叫就被同伴捂住了嘴。天祿示意天壽和英蘭等所有女眷趕快退回後樓躲避,他領著男僕們大步走向大門。

扔下的刀槍短劍趕快拾起,各自趕回到原來的守候位置,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厚墩墩的大門。

天祿抬起手向大家示意鎮靜,因為他聽到敲門聲不重,也不急,是用手敲而不是用刀砍。他站在過廳門口,一回頭,見天壽跟在他身後,氣得皺眉瞪眼地趕她回後樓。這時,敲門聲又響了,還有壓低的聲音:

“葛家姨媽,開門呀!”

天祿天壽頓時輕鬆下來,天祿問:“是哪一位呀?”

“是我,姚忠安,有要緊事!”

一聽是姚家的管家侄子,大家提著的心才落回到腔子裡。城破前他應許的二十名護院家丁一直不見蹤影,城破後這些日子也沒有他的訊息,今天才來,多半是遇到了搶劫,無處可去。天祿示意家丁開門。

然而,大門一開,彷彿一個霹靂炸響在院中--

大門外,姚忠安身後,黑壓壓一片,兩個白夷鬼率領著一隊黑夷鬼,手中都端著來復槍,一個個虎視眈眈。

門內門外對視的一剎那,都驚呆了。門內不料親族中的姚忠安會引狼入室,為大禍臨頭而驚懼;門外不料這不起眼的棕黑色小木門內,竟隱藏著這麼一個處處顯示著財富的闊綽華麗的院落。

對視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白夷鬼一眼看到門內各處站著的驚呆的人手中拿著刀槍武器,發一聲喊,一排槍彈帶著震耳欲聾的駭人轟鳴扇形射擊。前院的人們應聲倒下,發出絕望的慘叫;後院裡又傳出驚駭異常的女人的尖叫。尖叫聲中,姚忠安笑著說:“都在後樓地底下埋著呢!……”

白夷鬼發出喊叫的一瞬間,天壽又被天祿按倒在過廳的臺階一側,倒地一剎那,她覺得飛彈尖嘯著從頭上劃過,打在過廳的牆上啪啦爆開。在她抱著頭伏地不動的小小間隙中,聽到女人的尖叫和姚忠安的話引起夷鬼們一片歡呼和狂叫,跟著她就感到一股兇猛可怕的黑色旋風從前院颳起,從她頭頂掠過,猛撲向庭院深處,就像無數兇猛殘忍的飢餓群狼,嗥叫著撲向它們的獵物。

後來的事情,快得像閃電,像落在這個不幸民居的一連串火光霹靂,天壽幾乎記不清它們發生的前後順序。

黑色狼群追撲到後院,便傳來女人們的尖叫和號哭。天壽和天祿幾乎同時從臺階邊悄悄抬起頭,看到的是黑夷鬼們成群追逐女僕,捉住了就撕扯她們的衣裙,撲上去施暴,吼叫得如狼似虎……

姚忠安領著兩個白夷鬼朝後樓走,中堂邊站出來的老葛成挺身阻攔,被白夷鬼一腳踢中,摔得老遠,一動不動了……

英蘭呢?英蘭到哪裡去了?……天壽手裡捏著匕首,彎腰順著過廳簷下繞進邊廊,從邊廊可以直接上後樓去援救英蘭。

剛跑到後堂,就見正門洞開,一道白光如電,驟然閃亮,那是白襖白裙的英蘭!她手持長劍,猛地躍出,對著姚忠安和兩個白夷鬼舉劍就劈。白夷鬼驚得倒退數步,躲開劍鋒,趕緊抽出腰間長劍,與英蘭鬥在一處。

英蘭哪裡是這些久經劍術訓練的白夷鬼的對手,兩個白夷鬼互相一示意,尋開心一般玩起了貓耍老鼠的遊戲。

不過三四個回合,英蘭的劍被挑,咣啷一聲震飛落地,英蘭自己也重重地摔倒了。她一手撐著抬起上身,黑眉凜凜飛起,怒目圓睜,指著姚忠安和夷鬼們“強盜!”“畜生!”地破口大罵。一個白夷鬼朝身後一點手,六七個黑夷鬼朝英蘭圍了過去……天壽原本想悄悄接近突施偷襲,好讓姐姐乘機脫身,此時再不能忍,瘋了一般不顧死活,尖叫著高舉匕首直衝上去,她不能眼看著英蘭姐姐受辱!她寧可與姐姐一道去死!

“轟隆!--”一聲巨響,天壽不明白自己怎麼突然摔倒了,她只覺得心頭一涼,像是被巨石猛撞,撞得渾身發麻,一條腿頃刻間就像不是自己的,就像是不存在了。她下意識地伸手一摸,滿是鮮血,想到是被夷鬼的洋槍擊中,錐心的疼痛立刻使她兩眼發黑、氣息微弱,在喪失知覺之前,她看到了最後兩件事:

天祿從他身後跟著衝上去,大吼著:“英蘭姐快逃!”

英蘭突然從腰間又拔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這以後,天壽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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