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亨利醫生,你懂得中國話,又救治過許多中國傷員,你能給我們解釋這些為什麼嗎?”年輕的中尉對亨利說。
“一個受傷的八旗兵曾這樣對我說,”亨利沉思著輕聲回答道,“我們雖然來自關外,但駐防在這裡已經二百年,這裡埋葬著我們的祖先親人,這裡有我們的家園和田產,這裡更有我們的父母妻子兒女親族朋友,這是我們實實在在的家!不管是天上飛的禽鳥還是地上走的野獸,哪怕小小的蜜蜂螞蟻,都會拼死保衛自己的窩穴,何況有血性的男子漢!……”
亨利轉述的話中,透射出一股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真實存在的力量和光輝,是人類共同認知的道理。低聲議論的軍官們全都靜下來傾聽,聽亨利從容地說下去:
“我想,這可以解釋乍浦和鎮江駐防八旗的英勇,也可以解釋廣州三元里的事件。至於外省調集的客兵,除了像關提督、葛總兵、陳提督這樣一些非常優秀又非常忠於職守的將領及他們長期帶出來的軍隊,其他人是不會為了與他們不關痛癢的朝廷和兇暴腐敗的官員們打仗拼命的……至於女人們的自殺,我也很震驚,感到難解,也許這裡的貞操觀念同中世紀的威尼斯一樣嚴酷?無論如何,這恐怕不只是愚昧野蠻,其中還包含著強烈的自尊和同樣強烈的仇恨……”
“很好,亨利,”總司令打斷醫官,顯然不希望他再作發揮,“你總是能坦誠地表達你的意見,給大家有益的啟示,我要特別表示感謝……先生們,我們的揚子江戰役就要接近尾聲了,佔領鎮江,切斷中國的南北運輸線大運河的目的已經達到,我們已經掐住了中華帝國的脖子!……”他的這一形象比喻引起軍官們一陣輕笑,他接著說,“此後,我們將充分使用以戰迫和的行動,逼迫中國皇帝就範!為了儘早結束這場戰爭,我們必須儘快行動。明天開始,主力艦隊將集中向南京進軍!大英帝國賦予我們的光榮使命一定要完成,也一定能夠完成!”
總司令這一番鼓舞人心的話,使軍官們從葬禮的傷感和沉重的話題中解脫出來,周圍終於有了振奮的笑聲和低語。
璞鼎查沉思片刻,彷彿在選擇適當詞句,然後說道:“先生們,我們是為國家尊嚴國家利益而戰的,不是來顛覆這個東方古國,更不是來播種仇恨。我要求你們,嚴明軍紀,維護大不列顛皇家軍隊的崇高榮譽,嚴格約束部下,把殺戮、搶劫和強姦等醜惡事件的發生,降至最低限度!此後再有類似事件,我將嚴加懲罰,決不寬恕!”
威廉中校拍馬趕上亨利,笑著小聲說:“嗨,亨利,有件事非請教你不可。我得到了幾件古董,你是內行,給鑑定鑑定,好嗎?”
亨利似笑非笑地說:“又是從哪處‘燒燬的人家’搶救出來的?”
威廉笑笑,說:“這可是跟在中國人後面,他們挖了那戶人家的地窖。”
亨利默然。
一名傳令兵飛馬趕來,請亨利醫生儘快回去,又有傷員送到。
亨利拍馬趕回設在原鎮江府署的英陸軍司令部,傷病員臨時集中處就在其中的一個院子。但他不得不早早下鞍,牽著馬從人群中穿行。司令部門口簡直像是市場:
一群儒生模樣的中國人,正圍著英軍書記官領取他們所要求的任命文書,去充任大英遠征軍治下的各街巷的里長,好過一把此生從未得到過的高高在上的官癮。
旁邊還有兩行佇列:一行中國人牽著牛羊豬鵝等物,送交英軍後領取價銀;一行抱著雞鴨,從英軍手中換取一張寫有“大英護照”中英文字的白紙,拿回去貼在門口,以保護全家安寧。
亨利扭開臉不願多看,對這些企圖仗“夷勢”,保身家得利益的中國人,他心裡充滿輕蔑。
亨利醫生剛處理完兩名新送來的傷員,傳令兵又飛跑來了:總司令請亨利醫生立刻就去。見亨利醫生迷惑不解的樣子,傳令兵趕忙解釋說,爵士先生在府署門外大街上被一箇中國老頭兒攔住了,老人渾身是血,手裡舉著一張安民告示,他說了許多話,通事不在,爵士先生說你剛回來,請你去看看。
亨利趕到的時候,軍官們都還圍在那裡。
鬚髮灰白、渾身血跡泥土、滿臉淚水汗水的老人,跪著,聲嘶力竭不停地說著,指天畫地,揮動著手中不知從何處揭下來的安民告示。
亨利向璞鼎查爵士一句句翻譯老人的話:
“昨天,你們在全城各處貼了這張安民告示,要我們鎮江百姓依舊‘安居樂業’,還說要對土匪盜賊嚴加懲治,即使是英軍擾累平民,也可立稟所在衙門官員,定予查辦。我們百姓正為告示高興,你們一隊官兵就闖進宅院,殺人搶劫姦淫婦女,無惡不作,我們一家有十口人死於非命啊!……”
老人哭倒在地,說不下去了。亨利翻譯著,不覺面紅耳赤,他甚至不敢抬頭看一看他們的總司令。周圍的軍官一片沉寂,許多雙眼睛都望著璞鼎查。
璞鼎查面無表情,沉著地說道:“亨利醫生,你讓他帶領我們到現場去。你帶上你的醫療助手和藥箱,還有巡查官威爾斯先生和傑克森先生,我們一道去。”
還沒有進大門,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就迎面撲來。
大門內一左一右,撲倒著兩名男僕的屍體,身上都有槍傷。
連線過廳、中堂和後堂的兩側長廊上,前前後後躺著三具赤身裸體的女屍,渾身是傷,下體佈滿的血跡已經結成紫黑的血痂,顯然是輪姦致死。
走進後堂,血腥味更加嗆人:廊子的樑上懸掛著一具衣裙整齊的女屍,院子裡躺著兩具男屍,臺階上躺著一具白衣白裙、頭纏白紗的女屍,手握著的鋒利的匕首正插在自己的心口上,豔麗的血在純白的衣裙上彷彿是一朵盛開的紫牡丹。
巡查官威爾斯先生忽然驚叫出聲,指著牆壁,大家這才看到,牆壁上還有著一個人。他像受難的耶穌那樣,兩手兩腳和胸骨被五把刺刀釘在牆壁上,好像是用血寫成的中國字--“大”。
“這太殘忍了!”亨利大叫著,衝到牆壁前,試圖把這具屍體放下來。兩名巡查官幫著他一起拔那些插得很深又被死者的血凝住的匕首。這時,亨利彷彿聽到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彷彿出自這個牆上的屍體!亨利以為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但兩位巡查官也在左右回顧,面露驚恐之色。亨利立刻湊近死者,輕輕扶起那低垂的頭,他的心在胸膛中兇猛地一收縮,忍不住驚叫出聲:
“上帝啊!……”
這是天祿,是一年多以前在海上意外相逢的老朋友!是半年多以前在餘姚、在寧波幾乎失之交臂、令他心靈震撼不已的敵國平民。但亨利永遠不能忘記,這是他幼時的中國小朋友,是他們梨園四結義的好兄弟--二哥!……
亨利的心跳得又猛又狠,幾乎要撞破他厚厚的胸脯。亨利的淚水在咽喉鼻腔洶湧,終於衝破眼瞼和眼睫毛的封鎖,落到了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