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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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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天剛亮,天壽就跟著布魯克夫人,帶著陳媽和船上的僕役精心佈置客廳:換上美麗的新窗簾,鋪好漂亮的桌布,用插滿鮮花的晶瑩的花瓶裝飾客廳的各個角落,還在艙壁上懸掛了花環和五顏六色的綵帶,把戰爭與狩獵題材的油畫都取下來,換上描繪原野森林湖泊溪流以及花卉和孩子一類更美更新的作品,這樣一來,客廳煥然一新,再沒有一絲硝煙味兒,倒充滿喜慶氣氛。連平日沉默寡言的僕役也露出笑容,更不要說那個隨時跳進跳出的松鼠一樣的小杰克了,他甚至哼著水兵們常唱的倫敦小調,不時還挺胸撅腚,摹仿黑夷跳幾下舞呢!

戰爭結束了,傷亡結束了,可以不缺胳膊不缺腿兒地回家了,遠征軍上上下下的人都高興,更何況簽訂的和約令他們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一切:

二千一百萬元的鉅額賠償金;

香港割讓給了英國;

開闢了沿海廣州、福州、廈門、寧波、上海五大通商口岸;

還有從今以後的”平等“貿易。

他們終於用炮艦開啟了大清帝國多年閉鎖的大門!

他們將成為國家的英雄,將會受到盛大的歡迎,每個人都會因此獲得獎勵和隨之而來的提升。他們和他們的家庭親友,都會為此興高采烈。至於小杰克,眼看就能實現周遊世界、去看紅黑白綠藍各色人的夢想,他能不開心得亂唱亂跳嗎?

天壽看上去也很興奮,收拾花瓶、綁紮花環又快又靈,還在不住嘴地跟她的養母商議今天的晚會她穿什麼好。她的嬌憨的笑容和銀鈴一樣的笑聲,讓布魯克夫人歡喜不盡,慈愛地答應了她的一切要求。只有天壽自己知道其實她心裡有多麼緊張,她的手好幾次被玫瑰花刺扎傷,她都趕緊把血珠抹掉,照樣滿面春風,絕不讓別人發現她的手在顫抖。

午茶後,布魯克夫人在她的臥室裡,和陳媽一起為可愛的養女梳頭打扮著裝。

上午,在布魯克夫人擺出來的十多套五彩繽紛的衣裙中,天壽獨獨挑了那套雪白的晚禮服。隨後在陳媽的幫助和布魯克夫人的指導下,天壽的頭髮用許多捲髮器捲成小卷兒,用大毛巾整個兒包了起來。現在的第一件事,是得把頭髮收拾好。陳媽已經很在行了,拆卷兒梳理成型,不過半個時辰,隨後又小心地把那套貴重的軟緞和輕紗製成的晚禮服穿到天壽身上。陳媽為天壽束腰的時候笑嘆道:小姐的腰太細,再束緊了就像只蜜蜂了!說得布魯克夫人直笑,還說這會讓晚會上所有的太太小姐們嫉妒得發瘋的。

穿好晚禮服,天壽站起身,覺得長裙拖地,太長了,要陳媽把裙邊縫回去三寸。布魯克夫人連連搖頭,從櫃子裡拿出許多鞋盒,相度著天壽的腳,挑了一雙白色軟皮面兒的高底小皮靴,那鞋底足有三寸高,陳媽擔心地問天壽:敢穿這樣的鞋走路嗎?天壽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小皮靴,簡直就像小巧玲瓏的鹿蹄子。她堅持要試一試;她要讓自己盡一切可能地光彩照人,鶴立雞群。

天壽把腳伸進靴子裡,大小寬窄都合適,但一站起來,就覺得直不起腰,總想朝前跌倒,走了兩步,腿都伸不直,招得陳媽和布魯克夫人不住地笑。但她們的笑容還沒有收盡,天壽已經在跌跌撞撞中站穩了,腿直了,腰挺了,在房中的地毯上走著走著,不但漸漸平穩,漸漸輕快,而且漸漸搖曳多姿,竟十分婀娜起來。陳媽瞪大眼睛驚奇地看著,布魯克夫人雙手一拍,驚喜地說,太不可思議了,你真是個天才!

天壽心裡卻很明白,她從小練蹺功,踩著蹺滿場飛跑,可比穿這麼雙高底鞋難多了。如果今天能夠成功,她真得感謝父親的戒尺、鞭子和大片刀。

面對夫人臥室裡這張和人一樣高的穿衣鏡,天壽簡直不認識自己了。

她多麼美麗,修長,飄逸!烏黑的鬈髮環繞著她嬌美的面龐,長長垂下的髮捲兒把柔嫩的頸和胸襯托得更是白潤如玉。領口開得並不很低,但雙肩裸露,周圍綴了一圈白軟緞制的玫瑰花。長長的、由裙撐從內撐起的寬大裙裾上,也斜斜地綴著白緞玫瑰和編織得十分美麗的白色花邊,一直延續到裙邊。她左右前後地打量自己,欣賞自己,說不出心頭是什麼滋味。突然想起幼年的那次相似經歷,想起當時圍繞在身旁的天祿、亨利和他的姐妹,恍若隔世……如今天祿同姐姐一家慘死,大仇未報;亨利與自己恩恩怨怨,眼看就要成為路人,天壽不由得心頭一痛,鏡子裡的影像頓時模糊了……她趕緊告誡自己,絕不要再想這件事,絕不要讓亨利留在心裡來擾亂自己的大志和壯烈情懷!

只聽得布魯克夫人和陳媽都連聲贊好,望著天壽喜笑顏開,滿臉驕傲之色,好像她是她們親手製作的一件藝術展品。

布魯克夫人不住地上下打量天壽,說可惜天壽剛剛開始學跳舞,不然,要選舞會皇后的話,天壽一定當選;後來又遺憾地說,還少兩樣東西。說著她從隔壁小屋找來一個絹花制的花環戴在天壽頭上,滿意地看了看,說晚上把絹花都換成鮮花,換成白玫瑰,就是一位森林女神了;又用一串珍珠項鍊圍在天壽的脖子上,說這才像是上流社會的高貴小姐。

天壽表示對花環和珍珠項鍊都很喜歡。但她的心在說,她當然不會戴這項鍊,她有自己的項鍊,雖然是銀的,但她已戴了十多年,如果她還能活著,如果她還願意活著,她就要永遠戴下去……

落日接近江面的時候,霞光萬道,水上如金蛇飛舞,景象十分壯觀。

天壽倚在視窗,痴痴地望著籠罩在紅雲中的一色江天,不知明天還能不能看到江水、看到藍天,能不能與江上自由自在的鷗鷺打招呼,能不能和著江濤和岸邊蘆葦的低語輕輕吟唱心愛的曲子……當她覺得眼睛又將溼潤的時候,趕緊狠狠一咬舌尖,疼得差點兒叫出聲來。她不能再想這些叫自己心軟的事,她必須鐵下一條心,比三九天的寒冰更冷!

舷梯上客人絡繹不絕,陸續上船,天壽趕忙去找布魯克夫人,她應該同夫人一道在客廳迎候他們。

主客同聚在客廳裡,一面喝著正式晚餐前的開胃酒,一面興奮地談論著新簽訂的《南京和約》是多麼出乎意料的成功。天壽出現在賓客中間,又掀起一陣驚奇的小浪潮。所有上次見過她的賓客,幾乎都認不出她了,驚異之後,便是各種各樣的讚美,當然都是對著布魯克夫婦說的,天壽還不能聽得很明白。

夫人小姐們卻圍住了她,比男人們更大膽也更直截了當地欣賞著她,好像她是一幅新完成的油畫,年輕的小姐甚至親熱地拉住她的手,為她整理被花環壓住的小發卷兒。如果說上次她們對她多的是好奇和隔膜,這次這套安琪兒式的裝束穿在她身上,便增加了她們的親切感和認同感。這讓天壽覺得自己選擇了這一套晚禮服很對頭,她注重的倒不是太太小姐們,而是那個可恨的威廉!……

開胃酒喝的時間不短了,因為還有幾位應邀的客人沒到。天壽一直暗暗注視著客廳的大門,威廉始終沒有露面--昨天他說得斬釘截鐵,一定要來的。這令天壽焦急;但亨利也沒出現,這又讓天壽心裡略感輕鬆--他不在側,自己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後來,胖胖的隨軍商人維克說,今天有好幾處慶祝晚會,他們也許被別人拉走了。亨利醫生是救命天使,誰都想請他的,不用再等了。布魯克船長聳聳肩,說,那也該派人來這裡通知一下。維克笑道,很可能是來這裡的路上被別人劫持去了,哪裡來得及通知哦,明天他們自然會來親自向你道歉,說還是你這裡的小姐太太最美麗!眾人鬨笑著,隨主人到餐廳用餐。

面對著豐盛的晚宴,天壽沒有一點食慾。但她得做出用餐並很滿意的樣子,她得應付左右兩鄰男士對她獻殷勤,她得和賓客們一起舉杯表示慶賀,她得隨時注意對向她表示好意的女賓送去親切的微笑,特別是,她還抱有希望,抓住每一點空隙儘快地朝餐廳門口掃一眼,也許那該死的威廉會突然出現在那裡?……本來,她應該讓威廉坐在自己身邊,她應該為威廉因戰功即將得到提升向他頻頻敬酒,不敬葡萄酒,不敬金酒和杜松子酒,要敬他最喜歡的也是最烈的威士忌,而且是連身為蘇格蘭人的布魯克船長也只能喝兩杯的蘇格蘭威士忌--烏斯奎波酒!而她自己,必須滴酒不沾,只飲果汁……

這頓正式的晚餐,她吃得很累,很緊張,很失望,卻依然精神百倍,談笑自如,前支後應,隨心所欲,連她都對自己的能力感到驚異。

晚餐後的舞會比上次更加歡快熱鬧,勝利的喜悅充溢在每個人的臉上。聲稱不會跳舞的天壽坐在旁邊觀看,以為可以落得清閒,可還是不斷有男士過來陪她,打著手勢,加上幾句半通不通的中國話,試圖跟她交談,甚至願意教她跳舞,她都嬌憨地笑著謝絕了……本來,教她跳舞的人應該是威廉,這是昨天就說好了的。按她的計劃,在餐桌上一定要威廉空腹喝盡量多的威士忌,這樣,餐後的舞會上他就更難抵抗一個跟他學跳舞的漂亮姑娘的”佯嬌假媚、巧語花言“,她就很容易找藉口把這個半醉的傢伙帶到甲板上透透風,帶進自己的那位於船尾又在下層的小艙房裡去了……

難道這傢伙有什麼預感不成?天壽不甘心地一次次望著客廳的大門,失望的陰影也越來越大……

小杰克穿了一套紅色的僕歐制服,神氣活現地託著盤子給賓客送飲料。天壽從他的托盤上取了一杯蘋果汁,輕聲地問道:”小杰克,你知道亨利醫生今天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沒有來參加晚會?“

”哦,我聽說運兵船上馬得拉斯土著兵團又有好些人上吐下瀉,病得不輕,醫療船緊急派人去了,會不會也有亨利醫生?“

”那麼,威廉呢?他怎麼也沒有來呢?“

小杰克竟不滿地斜了天壽一眼:”他來有什麼好?你想他來?“

天壽想起小杰克說過討厭威廉、不願為威廉做翻譯的話,不由得問道:”怎麼啦?你那麼不喜歡他?他不是給你糖果的嗎?“

”誰希罕他的糖果!他……不是好人!他也想欺負你!我看得出,瞧瞧他看你那樣子,恨不得把你給吃了!……你明明恨他,幹嗎又要跟他搭掛?……“

天壽吃了一驚,不料小杰克眼睛這麼尖銳。她一時竟有些慌張,藉著喝果汁遮掩過去,然後平淡地說:”我也不是喜歡他,可他是我養父母的朋友,怎麼好開罪他呢?本來約在今晚,他給我送幾張好畫的,到現在也沒來,你給我打聽打聽有什麼難的?我又不像你可以隨隨便便,到哪條船人都認識!“

”就為幾張畫呀!值當的嗎?……“小杰克嘟囔著,天壽只作沒聽見,眼看他噘著嘴走開了,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賓客離去,天壽又懂事地把布魯克夫人扶回她的臥室,道了晚安,才回到自己的小艙房,把門一關,就猛地撲倒在床上,心裡亂紛紛的,好半天理不出個頭緒。

她已經準備好了一切,今天她決心要做一回雪豔娘、費貞娥!

她從她們的事蹟中知道,要動武,女人絕不是男人的對手,威廉這種夷人更是強壯得如同一頭公牛。和雪豔娘、費貞娥一樣,她也要靠美色和美酒做盟友。

她覺得她已經把威廉迷住,有把握叫他跟到自己的小艙房裡來。

她從布魯克夫人的小酒窖裡偷了三瓶最烈的威士忌,還把亨利給的安眠藥劑放進另一個酒瓶,準備到時候當做香料攙進酒裡,她相信那足以把大象和猛虎醉倒。

她從廚房偷來了一把極其鋒利的剔骨刀,藏在壁櫥深處,她就要用這把刀為天祿、為姐姐一家復仇!

姐姐把匕首插進自己的咽喉,天祿被他們從咽喉處釘死在牆頭,她也要把鋼刀刺進仇人的同一個地方!讓他也嘗一嘗咽喉挨刀而死是什麼滋味!

但她不想如她的榜樣們那樣,刺死仇人之後便自殺。她要到天祿和姐姐一家的墳上去祭奠他們,用仇人的血!好讓他們在九泉之下舒心快意。所以,她把小杰克的水兵服留在身邊,小杰克幾次來討她都藉故拖延,為的就是裝成水兵趁夜逃跑……

這麼周密的計劃,今天不但沒有成功,根本就沒能開始,這太令人沮喪了。

天壽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望著天花板繼續想。

沒有成功,但也不能算是失敗。是威廉沒有來,而不是計劃出了紕漏。應該耐心等待,機會還有。

等待,就意味著還要跟威廉繼續周旋。可想到他那著了火一樣充滿慾念的目光、熱烘烘的野獸似的喘息聲,還有他隨時隨地總想摸她捏她抓她的粗魯動作,天壽就不寒而慄,很怕自己還沒能殺他之前,就被他迫不及待地強暴了。

怎麼辦?她一面脫去晚禮服、換上睡袍,一面籌劃著:要是明天動手,少了晚餐舞會這樣的好機會,危險就會大得多,逃走的可能也就少得多了……當她終於拉上被單、躺到枕上的時候,竟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氣,她忽然發現,由於今天沒能行動,她竟感到一絲輕鬆。

原來,她等待這一時刻的到來,可又害怕這一時刻的到來。

她雖然已經到過戰場、見過死亡,但她畢竟沒有殺過人,連雞也沒有殺過。

她一直怕自己氣力不夠,從見到三卷字畫那日起,就每天用很多時間練功,劈叉下腰拿大頂,練力氣也練靈活。事到臨頭才發現,怕的不是氣力不濟,怕的是自己下不去手,因為這是一個平日一起說說笑笑的熟人,還是亨利的朋友!……而動手殺人,用欺騙的手段殺一個同類,在具有好生之德的老天爺眼裡,怎麼說也是罪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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