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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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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征軍首腦們與大清朝廷的和談,雖然因討價還價和等候中國皇帝的指示、批准而拖得時間很長,但和談的主動權始終掌握在大英帝國遠征軍的特命全權大臣手中。艦隊停在長江上,秋風涼爽,飲食供應豐富,從和談會議上傳出來的訊息盡都令人振奮,眼看這場遠離祖國家園和親人朋友的漫長戰事就要結束,眼看勝利凱旋就要實現,軍官們無不興高采烈,心情愉快。所以,參加測量船上例行小型聚會的人比平時要多,參加者也不再只是單身男士,一些船長的夫人和女兒也隨著來到布魯克夫人那處處佈置著鮮花綠草的大客廳。當他們得知,在品嚐了布魯克夫人的廚子的手藝和新從英國運來的葡萄酒之後,將要舉行舞會,為舞會伴奏的鋼琴手和提琴手都有軍官自告奮勇地擔當的時候,一個個都高興得鼓掌歡笑。這麼長時間以來,他們的社交活動太少也太單調了。

亨利鋼琴彈得好,眾所周知,他理所當然地被邀請為鋼琴手之一。在餐廳用過豐盛的、英國味十足的美餐之後,人們一邊讚美那一道烤鷓鴣是這些年難得嚐到的美味,一邊陸續走進美麗高雅的客廳,亨利也就坐到琴凳上,信手彈著練習曲,活動手指。詹姆斯小姐立刻端了兩杯檸檬汁走過來跟他說話,並坐在旁邊準備為他翻樂譜。

威廉也跟著走來,臉紅紅的,像是喝了不少酒,手裡的高腳杯中還是金色的威士忌,一說話,噴出一股酒氣:

”嗨,亨利!不是說布魯克夫婦要把他們的中國養女介紹給大家嗎?吃飯的時候沒有看見呀?“

亨利聳聳肩,做了個我也不清楚的表情。

”聽說她是你的病人,她漂亮嗎?“

”你看了自己判斷吧。“亨利冷冷地回答一句,轉臉去問詹姆斯小姐,詹姆斯船長今天怎麼沒有來?詹姆斯小姐興高采烈地說父親作為隨從人員,跟隨璞鼎查爵士到那個靜海寺,去對中國的談判官員作禮節性回拜了。接著她說起從父親那裡躉來的許多中國官員的笑話。她說話很快,笑聲很清脆,又說又笑,吸引了好幾位軍官到她身邊,但都只有聽的份兒,誰也插不上嘴。

大家都知道,半個月以前開始的和談,因為天氣炎熱移到了南京城外下關的靜海寺進行。四天前,和約草案擬定,中國方面的談判大員們曾到英國旗艦皋華麗號上作禮節性拜訪,今天英方又去回拜,可見和談已近尾聲,戰爭就要結束。

圍在詹姆斯小姐周圍的年輕軍官們,聽著她妙語連珠,不時發出鬨笑聲,人人都輕鬆愉快,笑逐顏開。亨利心裡有事,站起身想要離開這快樂的人群,卻被詹姆斯小姐拽住不許走,說一會兒要跟他聯手彈琴。

威廉又去倒了一杯酒,回來問起亨利他的那三幅畫,亨利告訴他正在請真正的行家為他鑑定真偽。威廉一聽有真正的行家,忙說自己那裡還有很多中國古畫,能不能請那行家都給鑑定鑑定?不然帶回去一堆假畫偽作,不值錢,萬里迢迢的可就不值得了。亨利說,等一會兒這位行家會來的,你自己去求她好了。

”是誰?“威廉瞪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睛,”除了你,咱們這裡還有誰懂得中國古董?我怎麼不知道?“

亨利端起檸檬汁慢慢地呷著,不理睬威廉的糾纏。他靜靜地打量著整個客廳,客人差不多都到齊了,布魯克船長和幾個歲數大的軍官已經圍著桌子打他心愛的惠斯脫牌,布魯克夫人卻不在場。他們打算什麼時候讓他們的養女露面呢?所有準備工作都是秘密進行的,只有夫人和陳媽參與其事,連亨利也被瞞著。每當亨利問起來,天壽也只是神秘地笑笑,不作回答。

布魯克夫人笑眯眯地進客廳,請大家開始跳舞。鋼琴手第一人選亨利就座,兩名軍官充任的提琴手也調好了音,因為男多女少,詹姆斯小姐只好離開亨利下場跳舞。於是,歡樂輕快的舞曲飛向客廳的所有角落,衣冠楚楚的紅衣白褲、肩章綬帶閃亮的軍官們,攜著長裙搖曳、袒胸露背、秀髮高聳、遍體芳香的女伴,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大廳裡燈火輝煌、杯盤晶瑩,鮮花流溢著清香,人人都那麼高貴、文雅,真不能想像,僅僅一個月前,男士們還在開炮放槍揮舞長劍,讓中國的城池軍營廟宇房屋變成廢墟,讓中國的抵抗者血肉橫飛,把成千成萬的平民送進地獄。他們也曾渾身硝煙和血汙,也曾埋葬自己的朋友和部下……

亨利看看歡笑著的跳舞的人們,懂得了布魯克夫人的良苦用心:天壽不會跳舞,等客人們各自舞伴都已確定,她就可以免除拒絕邀舞的尷尬了。

果然,第一輪舞跳過去,詹姆斯小姐請亨利伴奏,為大家唱了一首《乘著歌聲的翅膀》,贏得一片掌聲。隨後,布魯克夫人微笑著對大家說:”我想把我新收養的女兒天壽小姐介紹給大家,她將為各位朋友獻上一支中國古曲!“她說罷便走出客廳,從門外帶進來一個嬌小玲瓏、美麗無比的中國姑娘。客廳的各個角落頓時響起一片驚奇和讚美的聲浪。

亨利瞪大了眼睛,又一次怔住,他幾乎不認識面前的天壽了。

她垂在腦後的烏黑油亮的大辮子不見了,烏雲般的黑髮全都盤到了頭上,分左右梳了兩個圓髻,插滿了金銀首飾和紅絹花,大紅的軟緞氅衣繡著牡丹,鑲著銀絲金線織就的式樣複雜的花邊,血紅的羅裙一拖到地,也鑲著亮閃閃的花邊,就連裙下露出的小巧玲瓏的繡花鞋,也是令人眼亮的硃紅色。平日蒼白的臉,因為濃妝,更因為大紅衣裙的暈染,籠罩著一片紅光,整個兒一個紅彤彤的小人兒,一團灼人的火!

亨利知道,自從天壽答應做養女以後,高興非常的布魯克夫人不斷從隨軍商人維克那裡給她置辦首飾衣物--從士兵手中收購來又轉賣出去從中賺一筆,是隨軍商人們重要收入之一,種類和數量之多可想而知。天壽儘可以選擇適合她自己的裝束,為什麼今天穿了這麼一身見客呢?當然這很漂亮、很華麗、很出眾,把客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了。如果是個吉卜賽姑娘,那當然很適當;可這是天壽,是那個溫文爾雅、沉默羞怯的小四弟呀!這一套打扮和她的氣質、和她的個性太不相稱了,就像一隻白色的小羊羔披了一張豹皮。

然而,這位沉默羞怯的小四弟,正把她的迷人的微笑、流動飛轉的眼波一一奉獻給所有的客人,證明了她與她的服飾打扮完全諧調一致。

琵琶一曲,贏得了熱烈的掌聲和一片驚奇。後來,在小提琴獨奏及其他軍官和著鋼琴繼續歌唱的時候,天壽放下琵琶,拿起團扇,在布魯克夫人和亨利的陪同下,一一認識來參加聚會的朋友。亨利看到,小四弟一舉手一投足、一顰一笑,微微點頭、淺淺彎腰,都那麼優美動人,應對自如,竟像是經過多年訓練的巴黎上流社會的交際花。天壽有時回頭,遇到亨利不解的目光,就嫣然一笑,笑得亨利心亂如麻。

近些日子,亨利常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的小四弟身上活著另一個人,他的小四弟的眼睛背後還有另一雙眼睛。當他再次告訴天壽,想要請布魯克夫婦做媒人時,天壽又羞又笑,說他完全不懂得中國的規矩,那時的小四弟是真的;而在眼前的這位充滿魅力、漂亮又迷人的火紅火紅姑娘身上,小四弟已經不見了!……對此,亨利感到困惑,感到痛苦,他無法解釋。但真正的英國紳士、真正的男人,此時是不能讓痛苦流露出來的。

亨利陪著天壽和布魯克夫人走到威廉身邊的時候,他正仰脖兒把不知是第幾杯威士忌倒進喉嚨裡。等他帶著醉意的目光與那雙典型的東方美女式的丹鳳眼射出的亮晶晶的目光相撞的時候,他不知為何,吃了一驚,手裡的玻璃杯噹啷一聲落地,摔得粉碎。天壽彷彿被眼前的事嚇了一跳,團扇也掉到地上,慌得她趕忙去拾,又怕碎玻璃碴兒傷了手,拾了好半天才拾起來。待她重新站直身子,威廉赤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嘴裡半喊半問地說:

”夢蘭?……夢蘭姑娘?……“

天壽心裡一哆嗦,突然明白,他把自己當成狀元坊她的大姐姐媚蘭的女兒了。只聽亨利在旁邊說:”天壽小姐,這位是哥倫布艦的艦長威廉中校,那三幅畫就是他的。“

天壽連忙對威廉笑著微微一頷首,同時不動聲色地問亨利:”這就是那位你從小的朋友?“

亨利答了一個是字,回臉用英語對威廉說:”在一位年輕小姐面前,你不要這樣失態。她不是夢蘭,我剛才說的那位鑑定書畫的行家,就是她。“

威廉趕緊擺好姿態,對天壽鞠了一躬,說:”真對不起!我失禮了。但是,小姐跟我所認識的另一位小姐實在太相像了。“

聽了亨利翻譯過來的話,天壽連忙笑道:”你是說夢蘭?她是我的內侄女。她的母親是我的親姐姐。“

威廉聽了亨利重複的天壽的話,高興得滿臉放光:”啊!啊,怪不得!真像是一個模子裡澆鑄出來的!……可她們在寧波呀,小姐您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天壽於是說起姐姐被官府當漢奸殺了頭,兩個侄女也沒了下落,自己怕留在寧波有麻煩,就跑到鎮江親戚家避難,城破的當口不小心中了不知何處打來的冷槍,多虧亨利醫生救助,又蒙布魯克夫婦收養,才有了今天……

亨利一面把天壽的話翻譯給威廉聽,一面心裡納悶:天壽對自己的身世來歷向來守口如瓶,今天第一次見到威廉,怎麼就和盤托出?又說得這樣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是什麼意思?

威廉聽了這些話,立刻對天壽的姐姐深表不平,說他真想抓住判殷狀元死刑的傢伙,也殺了他的頭!

對威廉的仗義和同情,天壽一再表示感謝;說到那三幅畫,說個別細部還有些可疑,尚須仔細辨認,反覆推敲,過兩天才能還給主人。如果主人真有興趣,她可以一一指給他看。

威廉當即表示,一定要當面請教。

做翻譯的亨利心裡很不舒服,這豈不等於給他們牽線搭橋,幫他們約會了嗎?後來,在介紹過所有的賓客、亨利被詹姆斯小姐拉去表演四手聯奏的時候,亨利看到,威廉拉住了來送酒的小杰克做翻譯,一直待在天壽身邊獻殷勤,兩人談笑風生,看上去很是融洽。本來亨利以為,天壽看到他和詹姆斯小姐在一張鋼琴上同奏會不高興,而他恰恰想看天壽吃醋拈酸來獲得證明,享受愉快。不料,天壽只顧和威廉說笑,對客廳裡的其它事情全不關心,也許根本沒有注意到她的小三哥在與另一個少女彈琴。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世界上真的存在一見鍾情這種病態?……亨利表面不動聲色,甚至還同詹姆斯小姐跳了雙人舞和四人舞。但布魯克夫人卻感到了,亨利醫生心事重重,一直怏怏不樂。

很快,亨利的不愉快變成了煩惱。

就在測量船聚會的次日,亨利來看天壽,剛說了幾句問候的話,威廉就緊跟著進了天壽的小艙房。天壽顯得很興奮,不但將那三幅畫中的疑點一一說明,還表示要進一步鑑別畫的紙張和印記。為了向威廉說明中國畫的妙處,天壽竟然鋪紙研墨,染石撇蘭,畫了一幅蘭石圖作示範。威廉對天壽所說似懂非懂、似聽非聽,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天壽看,一刻也不移開他色迷迷的眼光。只是當天壽表示要把這三幅畫再留幾天時,他忙不迭地連連答應,還說要再送一批古畫來請天壽這位行家鑑定。

天壽笑道,這些畫只要是真跡,便是無價珍寶,多少人夢寐以求不能到手的,不知威廉船長怎麼有這麼好的運氣,一下便得了三張。

威廉信口答道,是在鎮江一處廢棄的人家撿來的,一看就是富戶,好幾進院子,都有遊廊相連。這樣的人家藏畫想必不會有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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