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明白過來,望著兩個小人兒,全都愣住了口被高熱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小冰月,驟然遇冷,神奇地停止痙攣,可怕的抽搐緩解了。玄燁感到妹妹像角弓一樣緊繃繃的身體漸漸放鬆、漸漸柔軟,非常高興。冰月的高熱吸盡‘了他身上的涼意,他開始覺得熱了,便吃力地把冰月放回床上,轉身又往外跑。看媽一把拽住:
“萬歲爺,不能啦!保重龍體要緊!··一”
“你少管!”玄燁甩脫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衝出去。待他一身冰涼地跑回來再抱冰月時,驚異地看到,除了太皇太后、皇太后和太妃以外,所有的人都跪下,冰月床前五頗六色,密密麻麻一片。
“皇上天恩厚德,奴才縱然肝腦塗地也難報答……”安親工23
頻頻叩頭,語調嗚咽。
“皇上是天下之主萬民之父,千萬保重……”蘇麻喇姑也在不住請求.
“求皇上著袍:'
“求萬歲爺添衣!'
四面都是忠鹹的面孔、深受感動的求告。玄燁對這場面很覺意外,疑惑地看看祖母。老太后溫厚地笑了,說,…….皇帝雖然年幼,卻具佛心,篤於親情友于弟妹,是仁愛之君,誰不感泣?只是,退熱去病,還有太醫和看媽們經管.皇帝可以放心了。”
果然,幾名看媽已經端來了涼水和冰塊,退熱效果顯見比自己這一時冒出來的笨法子強.玄燁也就順從地放開冰月,任聽她們擺佈昏昏沉沉的小格格。
太皇太后囑咐幾句,心事重重地出了中堂。皇太后、皇上和安親王陪著出來。老太后輕聲說:“皇帝和皇太后去吧。”玄燁仰臉看看祖母和伯父,趕緊拉了太后又回冰月屋裡去了。彷彿感到什麼,進門前他又偷偷回頭看了著。
沉默片刻,太皇太后直截了當地問:“你於。一了蘇克薩哈?'嶽樂就地跪倒:“奴才一時按捺不住……輔臣屢興大獄,壓制漢人士子,奴才深恐逼出大事,於朝廷不利.不過訓誡幾句,他卻出言不遜,有意冒犯··一”
太皇太后佇立不動,沒有表情的臉彷彿佛皇甲呆板的神像。靜了好一陣,說出的話也帶著無法形容的冷氣:“朝廷的事輔臣該管。漢人原本氣傲.慣得太厲害,一也不成!'
嶽樂心頭“咯瞪”一跳,鼓足勇氣提醒道:“老佛爺,得人心者得天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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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臉頰掠過隱隱抽搐,聲音更輕。',彷彿在問自己:“得漢人心還是得滿人.合?以目下情勢而言,孰輕孰重?'嶽樂隨日接答:“滿漢一體,國家才能太平昌盛……”“滿漢一體,談何容易:”太阜太后搖頭,嘆息一聲,“為政必須剛柔相濟。先皇帝過柔,理應以剛補正。”
嶽樂吃了一驚:這麼說來,近年興的幾樁大獄,是太皇太后默許的了?他心裡陣陣發寒。
太皇太后復又顯出倦怠和蒼老,眼角聾拉下來,聲調也欠了底氣,但說出的話仍很逼人:“嶽樂,輔臣奉先帝遺詔攝政,諸王親貴不得干預。”
嶽樂怔了怔,不由抬頭看了這位嬸母一眼。這位嬸母用更微弱低悄的嗓音,說出一句更令人心悸的話:
“難道忘了多爾袞1?
嶽樂葡伏著再不敢出聲,背上涼爬咫地沁出一層冷汗。他靜候下文,因半晌無動靜而抬頭看時,她已經走了。太皇太后回到寢宮,倚著炕上的靠枕喝茶,視而不見地盯著八仙桌上一盤金黃色的佛手出神。後來她放下茶盞盼咐:“叫小福子。”
玄燁的乳母領班孫氏,在宮裡的名字叫小福,立即應召而來,跪在老太后腳前,恭聽著平穩慈和的問話:
“小福子,這些月子皇帝晚間睡得可香?'
“回老佛爺,睡得香,吃飯不香。聖母皇太后天行,皇上心裡太苦。”孫氏回話意思明白、態度得體。
t順治初,皇帝年幼.
1多爾袞以叔工攝政。順治帝親政後,定多爾袞謀逆罪,奪溢削爵.並徹底清除其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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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點點頭,又問:'”近日沒有給他沐浴嗎?'“回老佛爺,大喪之後,剛浴過身。”
…….哦。你看他……長成了嗎?'
“回老佛爺,還同小時差不多,沒大變。”
“嗯……你去吧。”
天色完全黑下來,太皇太后還坐在那裡,也沒叫七燈口她心裡還在翻騰。輔臣和安工的官司、政務國事此刻都已撇開,她只想著那個叫人無法捉摸的小皇帝。方才他樓抱冰月看來是孩子氣,並非情竇初開,教人略略鬆了口氣。但這孩子好像比他父親更古怪。他身上彷彿附著好幾個人:這一個聰明好學,那一個頑劣異常;一忽兒誠篤仁愛,一忽兒又驕橫十足蠻不講理··一這位嗣天子.日後能夠受天命負大任嗎?
為同一原因心神不安的,還有一位,安親王嶽樂。老太后的話再明白不過,他已決意辭政。決心一下,許多煩惱頓時消失,大有從泥潭拔腳而出的輕鬆之感。但心頭總是牽牽掛掛放不下。因為今天見到的皇上,和他心目中的神童三阿哥全然不是一個人,怪僻得叫人害怕!想想他跺腳罵人時暴矣的眼神、摟抱冰月時不顧一切的呆氣,嶽樂很擔心;將來他能是一位有道仁君嗎?
五天以後,嶽樂再次應召人宮。
走近冰月住所,一片盈盈笑語,和著楊柳春風陣陣飄來耳邊,他懸著的心放下了。
果然,裹得嚴嚴實實的冰月已靠坐在堂屋南炕氈墊上了,小臉蒼白,兩頰消瘦,眼睛顯得越發大越發黑,看上去弱不禁風,精神倒還好。‘玄燁挨著冰月坐在炕桌邊給她剝瓜子。太皇太后、26
皇太后和幾位常來的福晉,都按各自身份,坐在太師椅、扶手椅、瓷墩、方凳上,說笑得正有勁,嶽樂到來也沒打斷她們的興致。見了家常禮,看了女兒的氣色病情,嶽樂也坐在一旁聽她們閒談。
那位能說會道的老福晉在繼續剛才的話題:一件被宗人府經歷司錯判的盜案。聽著聽著,玄燁發議論了:
“這主事的真笨!哪兒用得著費這麼大周折!'
太皇太后瞅他一眼:“小小年紀,別說大話”。
玄燁不服:“老祖宗等著瞧,日後我要是斷案子,決不這麼糊塗!但凡用心思多想想多瞧瞧,那明察秋毫也不難!'太皇太后笑笑:“叫你說的”…好吧,我來考考你。”“考我?”玄燁興奮得蹦起來,跑到祖母跟前搖晃她的胳膊,“老祖宗,快出題呀!'
老祖母略想了想:“嶽樂,你先把皇帝領出去。”伯侄兩人一齣堂屋,那沉重的鏤花紅門就輕輕地閉上了,裡面只透出幾聲輕笑,一句話也聽不清。玄燁笑著對嶽樂扮了個鬼臉。
門開了,人人臉上帶笑,用好奇或詭秘的目光望著玄燁。他坦然受之,自信地揚著腦袋:“老祖宗,快講吧,什麼案子?'太皇太后指指茶几上的幾個雞蛋殼:“給冰月煮的兩個茶葉蛋,叫這屋裡的’了頭偷吃了。你來斷一斷,誰偷吃的?··一冰月,不許給哥哥遞信兒!'
屋裡·卜幾個丫頭,玄燁不厭其煩地一個個問過去:“雞蛋是你吃的嗎?”誰想這些丫頭們一個個全點頭,或含笑或羞怯或害怕,都承認自已是偷吃雞蛋的小賊。
問過一遍,玄燁立在屋當間不響了。老太后笑起來:到底27
還是個孩子,略出點花樣就發悟。眾人也笑了:趾高氣揚的小皇上還是叫太皇太后給考住了。
玄燁眼睛一亮,閃出兩朵活潑潑的光彩,盼咐受審者:“聽著!你們每人端一盞水,挨個兒到我這。!來,瞧我給你們斷案··一看媽,拿個瓷盆擱我眼跟前!'
丫頭看媽們忙起來,主子們看得更有興趣了。頭一名宮女跪到小皇匕跟前,他得意洋洋地說:“漱日!吐到盆裡!'大人們“譁”地笑開了,笑聲中洋溢著讚歎:好個聰明孩子!今年還不到十週歲呢!
太皇太后身邊的小宮女雲妞兒漱口水一吐,玄燁就指定了她:“是你{瞧這些雞蛋黃!'
“小賊”審出來了,福晉們向太皇太后、皇太后跪賀,‘二次詞說了一大簍。兩宮也十分高興,吩咐晚膳給玄燁加幾品克食,以示獎勵。連小冰月一也笑眯眯地說:“三哥哥,小紅馬香荷包我明天就給你繡好!'
眾人又說笑一會兒,冰月看看倦上來,倚著玄燁,一副小女孩兒嬌弱不勝的樣兒,不住打哈欠。太皇太后說:“咱們走吧,冰月該歇歇了。嶽樂,你再坐坐。”
“老祖宗,我也再坐坐。”玄燁介面說。
“好吧。只別煩你月妹妹,讓她多睡會子。你也早些回書房,別誤了唸書。”
“書都帶來了,跟月妹妹一塊兒念。”
“好,好。”老太后笑著說著,扶了雲妞兒起身,皇太后和福晉們簇擁著一起走了,屋裡頓時清靜了許多。
,.阿瑪,”冰月竭力張大睏倦的眼睛,“你也跟三哥哥一樣,坐炕邊來說話給我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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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樂順從地坐到炕沿上,自然遠出一尺多,他不敢與皇i--……比肩。冰月背倚著緞靠枕,小手無力地搭在織福字明黃錦繡扶手上,好一位雍容高貴的小公主!半睜半閉的眼睛看一眼哥哥又著一眼阿瑪,聽他們說不到五句話,就甜甜地睡著了。伯父和侄兒於是說起別的、怕吵醒冰月,小聲細氣,如說悄俏話:
…….王伯,你真抽了蘇克薩哈倆嘴巴?”玄燁一臉興奮。“皇上也知道了?”嶽樂驚汾地看看玄燁。
“用哪隻手抽的?這隻吧了”玄燁一把捉住伯父的右手擴“嘿,多麼大,多麼有勁!準把他那臭臉抽腫了!'
毫不掩飾的痛快.令岳樂心頭一動:“皇上不熹歡他丫”玄燁就勢蹭到伯父身邊,湊上去咬耳朵:'‘我最恨他啦!笑面孤狸,一肚子的壞水:……他不讓我淘氣,我偏淘!他越想管我,我越不讓他管!'
“皇上你··,…為什麼呢?他是奉遺詔輔佐皇上你的呀少”“誰希罕!我父皇龍興中土,混一六合,功業同於開創,是明君英主,他竟領頭不給謐‘高’字!他處處露臉出頭,貶低我父皇、違逆我父皇生前的治國之道。別當我是小孩兒不懂事。我是嗣犬子,是我父皇的兒子!'
聽著這不似九歲孩子的話由清脆的九歲孩子的嗓音侃侃吐出,嶽樂心中一熱,眼睛溼潤了。無論是出於小男孩兒對父親的崇拜愛慕,還是出於未親政的幼年皇帝的自尊,他這番話終究廓清了嶽樂胸臆間的那團迷霧:他依然是那個小神童三阿哥{嶽樂一陣輕鬆,不由伸出臂膀,把小侄兒緊緊摟了一下,但立刻意識到白己失禮,連忙放開,小聲叮囑:
…….這些話,可別再跟人講了,傳出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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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玄燁嚴肅得像個成年人,“老祖宗跟前都沒敢這麼說。只跟她說,我們倆從不互相瞞著。”他指指睡著的冰月。剎那間,一個念頭從嶽樂心上閃過:只要冰月在宮裡,他嶽樂的榮寵就不會衰敗對此,他是喜還是悲?是深感僥倖還是頗覺惆悵?……他辨不清其中滋味,只感慨地把目光再次投向自己的小女兒。
冰月雪白的小臉安詳又美麗,像一尊小仙女的玉雕。嶽樂心底有什麼在輕輕蠕動,因為他在這張秀麗的小臉兒上,隱約看到了另一張面容。許多日子以來,那雙同樣美麗的眼睛己被紛繁的朝政推擠到極遠的角落去了,此時,它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出來,令他唇邊泛出柔和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