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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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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畝方塘,清澈見底,水面波平如鏡,倒映著仲春時節迷迷濛濛的天空雲影,也倒映著環塘一帶盛開的桃花,一團團一簇簇,如雲似霞,把綠水染得通紅。

桃花深處,飛起一縷悠揚的笛聲,隨著緩緩春風,貼著靜靜水面,忽而輕柔忽而燎亮,向四處飄散口

一個華麗動聽的煞尾,笛音陡然收住。重重花樹中,回聲似地揚起無拘無束的開懷大笑。安親王嶽樂不戴帽不著靴,一領藍衫.左手高擎金盃,右手拉著江南老名土呂之悅,五分醉意,十分灑脫:

“對桃花,聽笛曲,飲醛泉,笑翁,你我可算是桃花源中一雙神仙羅!哈哈哈哈!·一我這亭匾還算貼切吧?'

呂之悅抬頭一望,小小的茅頂六角亭簷上懸著一塊黃楊木3o

匾,鐫廠”‘武陵春色”四個大字,不點金不著色,瀟灑的筆勢、辭意與茅亭、桃花很是協調,不覺捻鬚讚道:

“好!妙:尋得桃源好避秦一,桃紅又是一年春……”“避秦?”嶽樂略一回味.仰天大笑,順乒把金盃朝身後一扔,大叫:“吟得好,解得透,箇中滋味妙不可言,知我者笑翁也!'

嶽樂真有些醉了。花下紅氈、氈上盛筵美酒、侍酒的秀曼小臀、筵前歌舞的妙齡女郎,忽遠忽近,編織成一幅難以分辨的綵緞,花簇錦團芳香襲人.激得他越加興奮,王爺的威重眼看保持不住了,伸手一點:

“過來丁你!'

被點的穿月白色錦袍的侍女,苗條功人,方才歌舞間打了幾個出色的莽式.已領下王爺的賞賜。此刻王爺這不尋常的召喚,使她臉色頓變.又不得不強笑著近前跪倒。

“站起來,背衝我!”嶽樂命令著。

“奴才不敢。”侍女惶恐地叩頭口

氣決:”嶽樂喝了一聲。

侍女猶猶豫豫地背身而立,竭力抑止雙肩的抖動。嶽樂綽起一枝檀管大提筆,飽蘸濃墨,一手叉腰一手揮毫.筆走龍蛇,口中高吟,那幾句流傳千古的滴仙文章,便醉墨琳漓地落在侍女光亮平滑的月白錦袍後身上: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此時此地此景此情,確已被醉仙太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序》說盡。呂之悅與嶽樂交往多年,還不曾見他如此狂放、如此失態。他猜到是辭政告歸的結果,借題發揮,一洩怨債而已。3!

有心勸解幾句,又覺得不必。

嶽樂轉向老友:“笑翁,也來劃兩筆?'

“不敢,江湖二十年,老盡少年心了。只是工爺你……退居林下,果真詩酒了此一生?'

嶽樂不答。

水面飄來淨淨的古箏曲。有人和著樂曲唱一首聽不清詞句的歌,如泣如訴,委碗中含著悽楚。嶽樂的醉眼裡透出悲哀,端酒杯,再提筆,在另一個侍女的。一香色緞袍上飛筆縱橫,寫來寫去,只是那兩句詩,十個字: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

春風和煦,陽光溫馨,呂之悅卻感到背後掠過一陣寒意,、一時無言,遂坐花下自斟自飲。他懷著沉重的思慮,從進王莊之時起就在手找適當時機向安王一訴。然而,多年與滿洲親貴打交道,很懂得其中奧妙,他不能隨便吐露求告的意思。因為求告意味著自貶,那將招致主人的輕視,這是他自尊心所不能忍受,更無助於此行的主要目的。

偶爾回顧,王爺業已盤腿落座,卻不聲不響地凝視遠方,幾分痴呆、幾分溫柔、幾分沉醉,令昌之悅大為驚異。順著嶽樂的日光,透過花影越過水麵,直到那座小小石橋~側,彷彿有個藍色的人影兒。桃花又低垂掩映,呂之悅又老眼昏花,連那人是男是女也沒分清,便不解地說:

“哦,王爺,你這是……”

微微一驚,回臉與老友目光一碰.親王剎那間竟。阻泥不安,活像偷看姑娘被人當場捉住的年輕小夥兒,臉迅速地紅了二他32

趕忙躲閃開,裝作觀賞桃花,裝作醉意沉沉,故作曠達地一揮手.大笑道:

“醉也!醉也!歸去來兮{

這當然是工爺藉以掩飾窘態的遁同,呂之悅便一也哈哈一笑,拱手告退了行不數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嶽樂站在一樹最紅的、蜂圍蝶繞的桃花前微笑,那雙很亮的、總閃著威嚴的眼睛,此刻彷彿蒙上一層含蜜塗糖的霧嶽。這笑容這神色.與他兩鬢的星星華髮、與他濃眉大顆隆鼻方頤的英武氣概太不相稱了二呂之悅搖頭嘆息自管走開。

嶽樂望著呂之悅離去的背影,也在搖頭微笑,他不會不知道,半蘸之際憶起往事.多麼令人陶醉!

阿醜進府很久,他都不曾注意她。若不是那個神秘的月夜,若不是景山道場上她的古怪行為,他永遠一也不會發現她姿色中那種特殊的美。原來,她瘦弱纖小的身軀裡竟蘊藏著這樣的勇氣!

多少年來、他勤於國事,無暇顧家。皇上病故、新皇即位後,他經常與柄政的輔臣鰓齲,因而在議政王大臣會議中陷於孤立,這才經常藉故告假,躲回永平的王莊優哉遊哉,於是,阿醜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他眼前.也越來越緊地抓住了他的心。她是那樣憂鬱、幽靜,純潔天真如稚子,全不懂得保護自己。強有力的男人的愛,常常從憐憫同情開始:嶽樂才份決就不能自已了。這有何難?像對待府中偶爾令他動心的女奴一樣.他命管家太太召阿醜侍酒侍寢,他要施恩。為了掩人耳目,另找了三個丫頭陪同二

承恩侍宴,是女奴們極其難得的上升機遇,無不妝飾一新,殷勤進酒,獻媚送笑。偏是她,獨倚中堂大柱,側身面壁,泣33

不成聲。

嶽樂驚異地注視著這個不知好歹的人兒,好半天才‘開口問道:“是阿召麼?··一你是哪裡人?'

沒有回答。

·多大歲數了?'

仍是低頭飲泣。

“原先有丈夫?'

她驟然放聲.邊哭邊嚷:“我原是良家女子,如今落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好說?求王爺開恩,殺了我吧,我是不願再活下去了!··一”說著,突然一低頭,猛地撞向硃紅大柱。“砰”的一聲,撞折了高高的兩把頭,她又要再撞,管家太太沖上去把她抱住了。她又是哭號,又是掙扎,驚得另三個女奴大氣也不敢出。阿醜這樣抗上胡鬧,觸怒王爺,還有命嗎?王爺卻靜靜瞧著,不動聲色,吩咐管家太太:“領阿醜回去,好好防護安慰,不要悲損了身子。說罷一揚手,把女奴們一起揮走了。

沒人能夠領會嶽樂的繚亂情懷:阿醜觸桂求死之際,他眼中看到的是她與燈燭紅光相對映的煌惺額光,粉腮淌著晶瑩淚珠,不像是曉花含露麼?哭腔喊聲,不正如春天樹叢中嬌鶯瀝咖麼?她跳踴掙扎,鑊髻盡散,長長的秀髮一拖到地,漆黑光亮,宛如一道黑色瀑布,誰不生愛憐之心啊!……

次日,阿醜病倒了n王爺命管家太太傳醫診脈,藥品、糖品、果品源源不斷地送進阿醜的小屋。阿醜卻又恢復了她的沉默,對所送去的東西瞧都不瞧一眼。

阿五的倔強引起嶽樂的疑慮:真是她不慕榮利1淡泊天真,還是為求取更大的榮利而故意作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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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樂一向自視甚高,不肯自壞聲名自尋煩惱地強力佔有她,可是提高阿醜的位分又很難。她既非貴族格格,又不是八旗女子,甚至不是平民,只是個奴脾,一個犯罪入官的蠻子奴脾!收為通房大丫頭已是到頂的抬舉;作侍妾則必招物議;如若再高土去,嶽樂將受參動指斥,一也逃不脫宗人府的責罰。他怎一肯忍受那些譏笑嘲諷!剩下只有一條路:放棄。他止步了。年初,慈和皇太后病逝。哀詔到來,王莊舉喪,!上下下的人都換了孝服。嶽樂親自到馬房檢視回京奔喪的車駕,出側院門,驟然遇上阿及。目光一撞,她趕忙低頭讓路,垂手侍立一旁.編衣練裙,映出她秀眉鴉翅般黑、雙眼寒潭般清,膚色如玉,神情嫻靜,兩條素白的綢帶從腦後直拖到地,飄飄鋇瓤,竟給她添了幾分仙氣,愈加神韻動人了。嶽樂只覺心底某處似被長針深深地刺了一下,奇特的痛苦混合著快意剎那間穿透了全身,此刻的阿醜便長久地留在他的記憶中口

回京,重新步人繁華富貴、花嬌柳媚.還要承受無盡的煩惱:當年他為政的主張和主辦的事,如今都成了笑柄,被譏為“隔年炸糕一”。不久就出了他動手打蘇克薩哈的故事,他辭政了,回家賦閒了。

對政事心灰意徽,他眼前阿醜的影子就愈加清晰、愈加動人。白居易寵樊素、蘇東坡納朝雲。不是千古佳話麼?他怎麼就不能擇所愛以充後陣?參劫也罷、罰捧也罷,不就一樁小小的風流罪過,有什麼不得了。還能壞到哪裡去了

他下了決心,昨天趕口王莊,立召管家太太講明,不理睬管家太太蹬得銅鈴般的驚慌的眼睛,把送給阿及的禮品不厭其煩地一一指示清楚:滿裝貴婦衣袍一箱、漢妝統羅衫裙一箱、人參十斤、東珠百顆、首飾一筐、宮扇兩柄、荷包手帕各四件、金35

錠銀錠各一盤。

想必管家太太已把諭令和禮品送到,那個倔強的人兒總演被這一片真情打動了吧?不然,憂鬱沉默的她怎會有心思到塘邊橋頭閒走?說不定,她是為獷隔水一望?……

想到這裡,嶽樂搖搖晃晃站起身,推開來攙扶的內監,穿過桃林的紅雲,獨自走向綠水一側的白石橋。

石橋邊綠水盈盈,倒映著藍衣白裙的秀美身影,彷彿一尊佇立花下的石像:然而,急促的呼吸、顫抖的手指、鳥黑的眼圈和眸子裡極不安定的光亮,透露出她內.自的極度緊張和焦慮二她,阿醜--一喬夢姑,胸臆間倒海翻江、千頭萬緒。活著,竟然這麼難!

那是年初正月十五元’宵節,安王府家宴格外熱鬧。王府戲班演新戲,奴蟀們都被恩准在廊下隔簾觀瞧。戲做得好.王爺很高興,夢姑聽得他對那拉福晉說:

“到底明師高徒。不請雲官教習,這班子決不成器!'福晉也笑了:“工爺多賞他就是。”

土爺說:“銀子值什麼!要他自己登臺再演一齣。”福晉道:'‘聽說他已久不登臺了。”

王爺不答,只揮手令管事去傳戲。於是,一齣攝人魂魄的《窺妝》上場了。那位金冠雛翎的小生,英俊調悅光彩照人,用委婉的詞曲、瀟灑的身段和亮如星光的眼神,把既多情又好色的呂布描繪得栩栩如生,熾熱的慾念和纏綿的情懷扭結在一起,傾倒了所有的看客!

夢姑大驚失色!雙手緊緊摳著廊柱,一聲聲心跳又急又猛,彷彿要蹦出胸膛:這哪裡是什麼呂布、什麼雲官,這分明是與36

她自幼青梅竹馬、後又遭她背棄的未婚夫婿同春哥啊!“呂布”到王爺、福晉席前領賞,吸引了多少愛慕的眼光:可“呂布”目不斜視.謝了賞就匆匆退回後臺。隔著低垂的竹簾,他從夢姑身邊擦過。夢姑雙手冰涼,渾身哆嗦,一口氣。-……不來.暈眩得抱住廊柱,癱倒了。

偏偏福晉指定阿醜把賞給戲班教習的幾品克食送去,她照例默默躬身領命,心裡頭悲喜交集,亂麻一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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