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放晴,由於江南天氣本暖,所以縱然是連日降雪,只要上天露出一絲藍色,京師內的積雪,已經紛紛開始消融,紫禁城更是如此。
不過總算是宮內人員打掃的勤謹,皇城之內依然是整潔如故,各處的積雪早已經被收積起來放置在排水溝的兩旁,待到陽光到來,就化為涓涓細流,向四處分散了。
御花園除外,是皇城內唯一沒有被清掃過的地方。朱元璋雖然也曾經領軍東征西戰,但是對於如此雪景,還是十分稀罕,早就禁絕了宮內人等在御花園內走動,就算是迫不得已,也必須足裹素布,小心潛行。以免壞了景緻。
前日震怒的朱元璋,此刻卻是悠閒的坐在御花園華庭之中,細細淺酌著一杯溫酒,享受著身後宮女輕柔的捶擊,再眯著眼睛觀賞著這江南罕見的雪景,也算是悠然自得。
這種日子曾幾何時只會出現在他的夢中,不過詔命皇太孫監國以來,雖然不是做了甩手掌櫃,但很多瑣碎小事都不必操心了,所以才會有了今天這悠閒的賞雪。
當然,大明依舊是他朱元璋的大明,凡事都躲不過他羅織了幾十年的巨網,只是有些事只要不觸及底限,他不想去管,但有些事他必須要出手。
比如年後,宋國公馮勝府上的管事樊負來京師投狀,卻被皇太孫內廠的人扣押,本來以為孫兒會向自己稟報,但是兩天過去了,不但沒有得到皇太孫的稟報,而且有訊息傳來說皇太孫要壓下此事,立即覺得有些不對勁。
馬上遣錦衣衛僉事宋忠前往東宮查探,將那投狀人帶至宮中御前親自詢問,才得知那樊負此次來京,竟然是舉報馮勝與那藍玉之前有相互牽連,且家中暗藏兵甲,圖謀不軌。
對於這件事朱元璋是不信的,但是卻勾起了對馮勝的注意,自從常遇春、徐達辭世之後,馮勝不可避免的成為大明功臣第一人,之所以沒有對其有殺心,就是出於朱元璋對馮勝的信任,因為馮勝這個人雖然小毛病不斷,但從無大錯,而且自從前年命其回京之後,立即卸甲歸田,深合朱元璋的心意。
更何況了,要圖謀不軌,手握重兵的時候不做,非要等到卸甲歸田之後再行籌謀,馮勝怎麼也不像是那種沒有腦子的人。
本來想就此作罷,然後將這刁奴送返鳳陽馮勝處,但是猛的想起皇太孫對馮勝的迴護,而且在納妃之前,曾經聽錦衣衛有人暗報,說太孫殿下有意納馮勝之孫女為妃,幾件事情聯絡起來,也不由得朱元璋不多心了。
當然,朱元璋不會把責任加諸於皇太孫的身上,只是想著,馮勝看似老邁無為,但是卻是步步為營,朕對其不薄,卻是將朕當成個無道昏君樣的防範,處處為自己留作後路。朕將其女嫁於周王為妃還不夠,當年還要再和常遇春再結親家,將次女嫁於常茂。
難道馮勝就沒有想到,朕若不是顧忌軍方相互勾連,怎麼會輕易的降罪於常茂呢?常茂死於誰的手上,是朕?還是你們不識好歹?
朱元璋想起往事,更是舊恨湧上心頭。當日常遇春軍中暴卒,自己諸般加恩於常家,但是到後來又對常茂痛下殺手,如此反覆的他此時竟然沒有想到是由於自己暴虐,而是怨恨於臣子讓自己不放心。
正在思量間,內宦低身匍匐行來,稟報說錦衣衛僉事宋忠求見陛下,抬頭看見宋忠身後跟了個四五十歲的中年人在外面候著,便吩咐他們進來。
三跪九叩、山呼萬歲,宋忠起身後,稟報了馮勝的近況,在說及身後之人,赫然正是馮府的親衛馮毅。面對皇上,卻絲毫不驚,朱元璋知道應該是頭幾批派去各府的檢校,關於忠誠度是絕對可信的。
詳細的詢問了馮勝近幾年來的表現,從對胡藍案的態度,到卸甲歸田後的奢侈,再轉到年後馮府上下的矛盾,以及臨來之時的疑點。事無鉅細,對於這些老部下的心機,朱元璋不敢有任何懈怠。
試想自己不過是駕馭群臣而得天下,而蒙元的江山實際上卻亡於這些武將之手,在慶幸的同時,朱元璋一直保持著比較清醒的頭腦。從不敢小看這些屬下的心機。
但是也確實沒有什麼疑點,值得僥倖的是,馮勝在臨上岸時的那一刻猶豫,因為他想起了馮毅也是皇上恩賜的親衛,所以想交代商量一番的心意瞬間停止,任由事情的發展,不再與任何人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