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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皇帝的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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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節中難得的晴天。御花園內奼紫嫣紅,牡丹芍藥爭芳鬥豔,杜鵑山茶各展英姿,丁香醉人、海棠綽約、繡球簇燃、紫藤翩翩。招惹得蜂蝶浪至,清風徐來,太液池中的流泉叮噹碰撞,銀花四濺,清漣中飄忽浮沉的游魚,嬉戲追逐。

巨大的假山邊矗立著八角朱亭,飛簷翹角,金龍吐珠。亭內寬敞明亮,地下鋪著厚厚的猩紅色的羊毛毯子。每扇寬大的雕花格子窗下襬著檀木茶几並兩張鋪著繡墊的靠背椅,正對門的一面牆上,九條彩繪浮雕龍栩栩如生。

九龍壁下襬一張黃龍大金椅,兩旁銅鶴昂首,踩著九級鋪著紅毯御階的最上層。這是皇帝宮中惟一奢華的場所,是朱元璋與皇后、貴妃等御花園遊憩之地,皇儲及宗室往往在這裡聆聽上諭,極少數元勳宿將、朝廷大員也是三生有幸才能得到皇帝恩寵詔見於此。

今日則有些特別,皇上召見的是一個山野之民,而且除了幾個在在遠處聽候召喚的太監外。並沒有其他人作陪。

王紱,明初大畫家,字孟端,號友石生,別號九龍山人。元至正二十二年生,無錫人。幼年聰明好學,十歲已能作詩,十五歲遊學邑庠為弟子員。他尤喜繪畫,曾師法吳鎮、王蒙、倪瓚等畫壇大家。明洪武十一年被徵召進京,不久便回鄉隱居。洪武二十三年後,因朝廷追究胡惟庸逆黨事被累,發放到山西大同充當戌卒。

由於他和解縉的關係不錯,而解縉也非常敬佩王紱的才華,就向皇太孫舉薦,說是以王紱之才充當戌卒是有辱斯文,正巧朱允炆在入宮給請安時,朱元璋表示想畫像的念頭,朱允炆當時沒有做聲,讓解縉徵求王紱的意見,如果願意,那就可以召其回來。

未曾想到,王紱沒有猶豫,立即就答應了,很出乎朱允炆的意料,他本來想到用這種方法拒絕解縉,因為解縉此人,有才是有才。但是容易得意忘形,一旦得勢,很容易的就迷失自己的方向,而在朱允炆後世歷史中,朱棣之所以賜死解縉,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可不想把一個人才給因寵愛而捧殺。

但是沒有想到王紱如此果斷,不知道是因為在山西太苦急於脫困,還是胸有成竹,大家為他捏一把汗,只恐他進宮容易出宮難。因為過去幾十年裡,曾有幾位被召進宮畫御容的畫師因不達聖意,被皇上刑杖甚至殺戮,王紱此去豈非凶多吉少?

不過,王紱倒沒有朱允炆、解縉他們那樣焦慮。他雖然從未見過皇帝的面,然而朱元璋的面相粗醜素有所聞。他估計那些因繪聖容而遭皇上責罰的畫師,要麼是畫得太細太像,使得皇上羞形自穢惱羞成怒,要麼就是過於美飾畫得不倫不類引起皇上疑忌而動怒。

現在,當他在御花園咫尺之內親瞻龍顏,才覺得當今天子果然是其貌不揚:整個臉型恰似一個橫擺著的立體的山字。並且面色灰黑中微紅,佈滿大大小小的老人丘斑,那白中夾灰的鬚眉也顯得推淬而散亂。

這模樣顯得有幾分古怪滑稽。難怪畫師們作難犯忌了,這副尊容怎麼畫也難畫好啊!不過,他想,皇上雖貴為天子,畢竟也是血肉之軀。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況且當今皇上天縱英明,威加四海,自然希望畫一幅一代天驕的英武之姿傳覽後世。

王紱略定心神,仰視朱元璋片刻之後,便閉上眼睛默想秦皇漢武、唐宗宋祖的天子雄姿。眼前皇帝那橫山型的面目上便晃如萬壑崢嶸,風雷激盪其間,昭示出萬千氣象,隱伏著智慧、哲思、殺機和人慾。王紱的眼前掠過這位出身農民的君主那波瀾壯闊的一生,那縱橫捭闔的氣勢。於是由衷景仰、肅然起敬、胸懷激盪,欣然抓起大筆,飽蘸濃墨,龍飛鳳舞般在九尺宣紙上振臂揮灑。

不到一個時辰,一幅頭戴宮中便冠、線條粗獷奔放、雄渾有力的御容躍然紙上:眉如碧空愜月,目似玉宇流電,那腫亮的兩隻淚囊被描繪成均勻對稱,又十分穩健地兜裹著初潤剛勁的隆隼,霜雪般的濃密的美髯遮掩了那最難看的伸出翹起的下巴,卻給人感覺似瀑布飛瀉,仙髯飄拂,嘴角輕抿,露出一絲似有若無的慈祥的微笑。整個形象栩栩如生,似像似不像,既英武果敢神采飛揚威嚴冷峻。又顯得雍容高貴平易近人慈善誠厚。

王紱擱筆,跪伏候旨。

太監將皇帝的畫像小心地掛到牆上,朱元璋投目看去眼睛一亮,心中連聲叫好。他興奮地離開座位,繞過跪伏的王紱,走近畫像,從左邊端詳一會,背手走至右邊細看,接著佇立正面反覆審視,臉上漸漸綻出難得見到的笑容,頷首輕聲地自語道:「不錯,」又退後幾步,眯起眼睛品味一番,大聲地迸出響亮的一字:「妙!」回頭見王紱仍跪在地上,笑道,「王紱,你起來吧。你畫得很好,朕重重有賞!」

王紱伏地叩頭:「謝皇上恩典!」

「朕登基以來,畫師每畫了數十幅御容,朕多不滿意。不是把朕畫得如一個美貌天子慵慵老翁,便是畫成金剛怒目殺氣騰騰黑煞神。那都不是朕的實在真容。卿這幅畫像卻作得高明,似像不像,不像又像。但加是形神兼備。」

聽到皇上一語道破自己的原意,王紱慌忙跪下請罪:「萬歲殊榮,豈是草民等人等候描繪的出,若有不當,請皇上責罰。草民誠惶誠恐。」

朱元璋叫王紱起來說話,心情高興之下,又叫太監搬來椅子賜座御案下,王紱受寵若驚,半個屁股著椅,恭聽皇上垂詢。

「王紱,你說……。」朱元璋靠在黃龍大金椅上。又瞥了一眼畫像,向王紱問道:「那班畫師不能說技藝不高,可是他每為朕畫像,為什麼總是畫得不像呢?」

「啟稟皇上、各位應召敬繪御容的畫師,確是本朝丹青巨擘,畫界名流。至於彼等所繪卻未達上意,草民斗膽直言……。」

「好,你照直說,就是要實話實說。」

「草民以為,他們或過於摹實而疏神情,或矯飾過分而損實在,故而難傳皇上風貌。皇上乃天之驕子,九五之尊,英明睿智如日月經天,日理萬機似江河瀉地。草民雖然之前未曾見過聖上,但心中早已敬銘御容,今有幸親瞻龍顏,胸中自然畫成,筆隨心意,心由筆傳,一片丹心,蒼天可鑑,故而才能使皇上滿意。」

「哈哈哈……」朱元璋笑了,笑得很開心:「王紱啊!你很會說話,今年多大了?」

「回聖上,草民今年虛度三十六歲。」

「嗯,三十而立,正是有為之年。朕看過你畫的幾幅書畫,都頗見功力。你那幅《淇渭圖》畫得確實可以。」

「謝萬歲獎勵。」

「《淇渭圖》所繪墨竹,枝葉倒垂,幽情秀骨,葉肥枝瘦,透露出瀟灑飄逸之風。筆意不顯拘泥。文如其人,畫亦如其人,怪不得你起個雅號友石,又叫什麼九龍山人呢。聽說有人給你金幣作畫,拂袖而去。公侯求汝畫,饋重金也不屑一顧,有這等事麼?」

「草民實不敢張狂!」王紱連忙躬身說,「草民上蔭天恩,雖身處江湖,但苦心勵志勤學苦練,為的是有朝一為國家所用。對於金錢富貴,草民確是不敢苟取,夫君子宜審所處,輕者若一意貪財,重者將何以待之?」

朱元璋嘆息一聲,說:「汝一介書生,處江湖之遠,尚且明此道理。偏有一班王公大臣,已是榮華富貴,卻仍然貪心不足,貪財無度,以至於違……。」

說道這裡,猛的省過來他是對誰說話,搖搖頭,遂停住不說,八角朱亭內一陣沉默,見皇上突然不說,臉上掠過一絲怒容。王紱趕忙收回視線,心中揣度著是自己那句話說錯了,以至於惹皇上生氣。

但是見朱元璋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心中發毛,他知道皇上是一位反覆無常的君王,會在突然間變臉,甚至殺人。後悔不該不識趣地在皇上面前又犯了侃侃而談的毛病……。

「你下去吧,找皇太孫,在國子監教授書畫也可!」

朱元璋終止與王紱的對話,把手一揮,說道。看著自己的畫像陷入了沉思之中,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如此剛烈果決,殺人如斬瓜切菜,說一不二。怎麼年紀大了,反而這麼瞻前顧後。

想當年鞭死朱亮祖父子二人的時間,他朱元璋怕過什麼,可偏偏就在這個關口,為了一個郭四,卻是心煩了半天,被孫兒打亂了方寸。

隨侍太監輕手輕腳為朱元璋換了一杯熱茶,他端起茶盞抿了兩口,突然好想想起了什麼,猛的站了起來,嚇的隨侍太監趕快趨前,雙手攙扶著老皇帝。

聖駕一行繞過省身殿,前邊便到了坤寧宮。由於剛下過雨,青石鋪就的路兩旁的積水還未完全排去,皇城在修建時注意了風水的問題,以紫金山的富貴山為靠山,但是由於選址的侷限,內廷部分是在被填平的燕雀湖上建造的,雖然採用了打入木樁,巨石鋪底,以及石灰三合土打夯等方法加固地基,但日久之後仍然出現地基下沉的問題,,宮內容易形成內澇,排水不易。

在坤寧宮前的一排柏樹下背手踱步,徘徊了一會,只覺得步履沉重,雙足如墜鉛塊,不一會兒便感到累了,身上出了些毛汗。難道真的老了麼,他心裡想。他看見離他幾支開外的太監和宮女們在雨中一聲不吭地垂首侍立,連樹上的幾隻黃雀也停止了唧唧喳喳的啁啾,一片肅殺,一片寧靜,一片死寂。

近兩個月的閒暇,使忙碌慣了的朱元璋有點極度的不適應起來,他沒有辦法怪孫兒,因為這個江山本來就是想傳給允炆的,可是就這麼陡然兩手空空,卻讓朱元璋生出一種怨氣,方才王紱的話,又使他想起了郭英的可惡,所以才忍不住的往怒由心生。

朱元璋狠狠頓了頓足,暗暗罵了一聲,就要繞過坤寧宮,往柔儀殿去,柔儀殿就是所謂的內廷東宮,那裡是郭寧妃的住所。

正走著,突然聽到坤寧宮門前傳來一陣喧譁聲,朱元璋轉身走過去,見圍著一圈太監宮女,竟然沒有發現皇帝已經走近他們的身後,站在其間的一個年輕太監正誇誇其談地炫耀說:「咱家這一身錦衣這一雙靴子,都十分名貴,沒有五兩銀子別想買到。」

朱元璋突然發話:「好大的口氣!你是哪個宮裡的,叫什麼名字?」

太監宮女們發現皇帝就在身邊,嚇得一個個跪倒在泥濘中打顫,那年輕的太監伏地叩頭,連聲說道:「奴婢該死,奴婢是坤寧宮的尚衣監司坤寧宮的,叫鄭和,是上個月新來的,請皇上恕罪。」

朱元璋板著面孔喝道:「不該死也該打!你穿著價值五兩銀子的新衣新鞋在雨地裡走來走去,就一點也不心疼?五兩銀子夠普通百姓三口之家兩年的生計了。」

鄭和頭腦機靈,看見皇帝沒有殺意,忙左右開弓地打著自己的嘴巴,說:「奴婢該死,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朱元璋憤憤地問道:「皇后在世時,是如何訓諭你每的?說!」

這個時候,該鄭和目瞪口呆了,他才多大,皇后已經死了十幾年了,而他剛剛通過各種渠道進宮不過兩個月,正在使勁討好宮內嬪妃,那裡去了解過皇后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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