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就再也沒有演戲的心情,看著下面跪著的金柱,想起那個莫須有的罪名,心裡一陣輕鬆,不過還是吩咐左右,將其看押起來,再也不理會馮俊友,轉過屏風,只顧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就在同一天的清晨,天王山偏僻的叢林中,淡淡的煙嵐在一片蔥綠中嫋嫋升騰。數不清的奇禽異鳥競相歡鳴,山泉泊泊流淌,順著蒼崖深澗跳躍騰彈湧起一簇簇銀花,飛濺一顆顆玉珠。
一隻帶箭受傷的梅花鹿忽然悲鳴跑過來,順著崎嶇的山道狂奔逃命,緊隨而來的一位白髮老人倚石而踞,張弓搭箭,瞄準那隻正在攀石逃竄的帶箭小鹿——
「老伯!」
老人聽到喊叫,吃了一驚,搭在弦上的右手鬆了下來,很不高興地看了看兩個從馬上下來的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青衫,蓄著鬍鬚,腳蹬麻鞋,女的披著紫色斗篷,身穿墨綠色短打衣褲。後面還跟著兩個騎馬的精壯漢子,看見前面的一男一女下馬,連忙也下來,緊緊的跟在身後。
「對不起,老伯。」本來是就是一臉和藹的朱高熾歉意地抱拳施禮,問道,「請問去鎮江方向怎麼走?」
後面的女子,正是他的寵妾李氏,笑著補充道:「老伯,我們在這山裡迷了方向,轉悠了一天一夜摸不清東南西北。」
老人抹了抹白花花的長鬍子,說:「兄弟,你們走反啦!這條路往西北方向,是奔京師去的。」
「啊?!」朱高熾和李氏驚愕地互相看看。
「往鎮江方向應該朝東,」老人指著他們身後的兩座插入雲霄的山峰,說,「你們順著原路往回走,約摸兩個多時辰能到三叉路口,再順著路邊有個土坷的那條道一直朝前,直奔那兩座山峰。你們騎馬有四五個時辰就能到高資鎮,到那裡二位住店再打聽打聽。」
「多謝老伯!」朱高熾施禮感謝。隨即各自上馬,向著來路走去。
轉過山崖,是一個漫坡,鮮紅的朝陽已經冉冉升起到頭頂,漫坡上長著一片發黃了的青草,一條清溪穿坡而過。
「世子,在這草坡上歇一會,好嗎?」李氏駐馬徵詢地看著妻說,「我們已半天都沒有停了,又不著急,肚子也餓得咕咕叫了。」
「好吧!」朱高熾跳下馬說,「馬也餓得可憐了。」
果不其然,兩匹馬,一棗紅一雪白,沒等主人發話,見了肥美的青草和河水,相向長嘶,掀起碩大的尾鬃。撲向草地,貪婪地啃食起來。
朱高熾在草坡上一塊青石邊蹲下去,兩腿一伸,同時向後面的兩個精壯漢子說道:「歇歇吧。」
倆個漢子連忙下馬。四處轉悠著走向遠處,李氏抿嘴笑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朝溪邊走去。
山間的溪水清碧如鏡,在陽光下波光粼粼,水底的鵝卵石耀著閃爍的光斑,幾條游魚悠閒自在地逆水嬉戲,不斷吐出珍珠似的水泡。
李氏蹲到水邊的一塊卵石上,雙手捧著河水往臉上洗漬。就覺得寒冽如冰,驅散了濃濃的倦意,又抄起溪水喝了兩口,轉過臉去喊:「世子!」
朱高熾一骨碌站起來。一起到河邊洗洗臉,喝幾口水。
兩匹馬吃飽喝足,悠閒自在地搖著尾巴,不時地打著響鼻,輕提前蹄。
半個時辰的歇息。四個人都精神多了,只是肚子餓得咕嚕嚕響,只想趕快找個人家設法弄點食物。路上先後遇見兩位樵夫,都說這大山方圓數十里別想找到村莊。只有那雙峰夾道的高資鎮,是個有幾十家鋪面的小街。可以歇住用膳。
他們拍馬縱轡,小心地控馭著坐驥。在險峻的山道上朝高資鎮的方向間去。
高資鎮上居住著百來戶人家,房屋依山而築,相向兩排房屋間的街道只有一丈多寬。街上有幾十家雜貨鋪、酒店、客棧。藥店等門面,最引人注目的青灰色磚牆門樓高聳的是三清道觀。
等他們來到高資鎮時,天色已晚。一來又飢又渴,十分疲倦,二來天黑了往東去的山路崎嶇也很危險,好歹覺得寨上安全無虞,便決定留下來好好歇息一夜,次日天明趕路。
走進掛著京都客棧招牌的旅社,店主是位三四十歲的女老闆,笑眯眯地迎上來,問道:
「四位客官要住店麼?」
早有後面跟著的精壯漢子上前,迅速向店堂掃了一眼,然胡回答說:「正是,請問大嫂,貴店有馬廄麼?」
「有。馬廄、馬料、馬伕、馬燈,一應俱全。」
將馬匹交給店中夥計,隨著女老闆會後院客舍,順著青石徑來到一排木質結構的小樓,他們要了樓上朝東盡頭的一間房子。而兩個精壯漢子就住在他們隔壁,到了房間卻不進屋,兩人輪流在外面守著。
飽餐一頓之後,朱高熾推開後窗,夕陽的餘輝幻化成絢麗的晚霞。這小樓建在峭壁一側,窗下便是深淵,窗對面隔著幽壑矗立著抬頭不見峰頂的高山,似一匹身軀無比巨大的怪獸臥逼視窗,確乎隨時都會側身壓倒這危巖上的小木樓。
那山上怪石峋磷,林木參差,時不時出現數只調皮的猴子在樹枝上攀緣跳躑,嬉戲打鬧,看得清清楚楚。李氏將半塊燒餅朝猴兒拋去,猴群立即鬨搶撕打。有兩隻猴子發現了視窗的他們,毗牙咧嘴怒目而視尖叫著,好像就要撲上來。
對面山岩上的樹枝猛一搖動,壓彎的枝葉幾乎掃到視窗,白影閃過,倏地躍來一隻灰毛健猴,落在視窗上方的屋簷處,倒掛著毫不畏懼地伸出長臂。朱高熾伸手將一塊燒餅剛一遞出,猴兒似閃電般的快速奪過食物,一個跳躍,又準確地落到那根搖動的樹枝上。
這下子炸開了鍋,群猴嘰叫著,效仿著那隻得到燒餅的灰毛猴,紛紛緣著壓彎的樹枝朝視窗跳來。李氏趕忙掩上窗,放下竹簾。只聽窗外跳過來的猴兒們憤怒啼叫,拍打窗戶,撕碎窗紙。透過窗簾縫隙,可以看到還有些沒過來的猴子蹲在岩石上,樹幹上,扭頭歪頸,注視著視窗。
「客官,請用洗面水。」門外走進一位年輕的店夥計,將手中提著的一壺熱水注入洗臉架上的銅面盆內,又放下一隻木盆倒上熱水,笑眯眯地打量著朱高熾二人,問道:「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小兄弟,我們家住鳳陽。」李氏立即回答,「準備去鎮江走親戚。」
「噢?二位是鳳陽人?聽口音不像。」店夥計一邊收拾碗筷,一邊抹著桌子,搭訕著,「從鳳陽去鎮江很近啊,兩位怎麼會到高資鎮來,那不是繞了一大圈嗎。」
「先去的京師走親戚,然後轉到鎮江的。」朱高熾不想多說,於是把話頭岔開,說:「夥計,咱明日一早動身,有勞小兄弟將俺們的馬喂足。」說著取出一張紙鈔塞給店夥計。
「多謝客官。」店夥計收下紙鈔,忽然神秘地壓低聲音說道,「二位留心著點,晚上千萬不要走出客棧。」
「為什麼?」
「客官新來乍到,自然不知究中原委。這高資鎮近來不比往日,每天黃昏開始戒嚴,盤查來往過客。」
「莫非……出了馬賊?」
「不是馬賊,是宵禁,客官沒有聽說,現在鎮江那邊挺亂的,現在沿途各地都盤查的很厲害,特別是像客官這樣的讀書人,現在嚴禁去鎮江的,抓住了就要送到丹徒縣衙裡去。」
「哦!」李氏吃了一驚,朱高熾急忙向他使眼色,從容地對店夥計說,「咱在龍潭港也見到官府榜文,沒想到這荒山野嶺也布了關卡,想必是那鎮江鬧的太厲害了。不過,倒也怪,白日未曾設卡,我們來時並無人盤查。」
「誰說沒有?」店夥計說,「只不過鎮西口沒設卡而已。寨東頭就不一樣了,少說也有四五十名官差捕快。大凡出高資鎮往東的行人過客,一律盤查,」
店夥計臨出屋時笑道:「二位只要帶路引,就不礙事。官府只管讀書人,不難為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