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過之後,女學生們一齊擁向飯堂。小冰領了份兒飯,小心地把菜和飯分別裝進一大一小兩個塑膠飯盒裡,然後用一個塑膠兜裝起它們,提著向外走去。她給媽媽送飯去。一個女生追出來說:「小冰,你在我這兒吃幾口再走吧,要不,怎麼受得了?」小冰探過頭去吃了一口就匆匆騎上車走了。但尚冰不在辦公室裡。跟尚冰同一個辦公室的那個時髦姑娘,一邊哧溜哧溜吸著剛泡開的泡麵,一邊指著對馬路那個小咖啡館,故意刺激小冰說:「嗨,孝順閨女,別費心了,你媽她有飯局了,早讓人叫走了。」
今天滿風粗擬了一份修改提綱,還沒讓他們社領導過目,先來徵求尚冰的意見。兩人都還沒吃午飯,各自要了一杯最便宜的飲料,借這地方說話。小冰氣呼呼地走了進來。尚冰知道要出事,忙站起來招呼。小冰雖然聽媽媽解釋過,但看到滿風又拉著自己的媽媽上館子,心裡本來就不太舒服,加上剛才那個時髦女孩兒的冷言冷語一激,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即便能強忍住不發作,語調還是變得相當生硬:「打擾您二位了。」尚冰忙說:「叫人啊,這位是……滿風叔叔……」小冰冷笑了一下,放下飯盒,再也沒說什麼,轉身就跑出小館子。尚冰一陣眩暈,臉色變得蒼白,虛汗淋漓,搖晃著直要倒。滿風忙扶住她,叫道:「小冰……小冰……」小冰撥開滿風攙扶尚冰的手,抱住尚冰,趕緊去攔車,送到醫院。沒想院方要他們先交五千元押金才肯收治。小冰呆了:「五千元?」滿風忙拉拉小冰說:「可以可以。我們馬上回去拿錢。您……能不能先治起來?」
大夫很有原則也很堅定地表示:「先付押金。」小冰急了:「總得先救人啊!」大夫依然很堅定地表示:「先付押金!」滿風態度一直非常和善:「我們交……我們一定交(掏出口袋裡全部現金,又摘下表)可……可……身上只有這一些……」
「請趕快回去取。」大夫幫著出點子。小冰快要哭出來了:「我家裡哪兒來五千元現金?」大夫說:「那怎麼辦?都不帶錢來看病,這醫院還怎麼維持?」
這時,一個護士匆匆走來:「張大夫,又來個肝昏迷病人。」大夫問:「手續都辦了嗎?」護士說:「辦了。押金也交全了。」大夫斷然決定:「送過來。」護士探頭看了看:「可裡面的床位不是讓那個女病人佔著嗎?」大夫說:「把她暫時挪到走廊裡來……」他們商量著要挪的就是尚冰。小冰一聽,急了,上前攔阻。這時,滿風支吾著,覺得不能再含糊了,便對那位大夫說:「大夫,大夫……有一點事,要跟您說說……」大夫一甩手:「別這樣拉拉扯扯,咱們這兒不興這一套,交押金去,交了押金,怎麼說都行。」
滿風強硬地把大夫拉到一邊,低聲說:「有個情況剛才我不好意思往外亮。這位女病人並不是我的親屬,我只是這母女倆的朋友。這位女病人,是咱們市新來的那位黃市長的夫人。」大夫嘿嘿一笑:「真逗!想拉著頭騾子當馬呢?黃市長的媽也不行!」滿風忙讓小冰把尚冰的手提包拿過來,從包裡翻出尚冰的工作證、身份證,遞給大夫,請大夫馬上給市政府秘書處打個電話證實這一點。大夫這麼一聽,嘴裡雖然還在叨叨:「市長夫人……那也得交押金啊……」但口氣已經軟多了。滿風見有了轉機,忙說:「押金當然要交,一定交,但請你們先搶救……」大夫遲疑地打量了一下滿風和小冰,不敢再怠慢,果然拿著尚冰的工作證,進辦公室打電話核實去了。不一會兒,他從辦公室出來,臉色完全變了,先對護士說:「我這兒沒床位了。讓那邊二室想辦法收了那個肝昏迷病人吧。」
護士說:「那邊安排不下,才讓送這兒來的。」大夫說:「我這兒馬上得搶救那個女病人!別囉唆了。快去準備器械。」
不一會兒,黃市長的夫人送本院搶救的訊息傳開了,醫院的院長、黨委書記也匆匆趕來了。滿風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的襯衣早讓背上的冷汗濡溼,才看到小冰歉疚地看著自己,把一包原先帶給她媽吃的點心遞了過來。他也才感覺自己此刻的確餓了。他揭開飯盒蓋,捏了兩塊土豆吃了,便把小冰帶到急救室門外的走廊裡,對她說:「小冰,我知道你討厭我經常來找你媽媽。但是不管有什麼怨氣,你只能衝著我發,而不該像今天這樣,傷你媽媽……」小冰紅著臉,剛想回辯,滿風苦笑笑繼續往下說道:「你媽媽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人。當年在學校裡,我的確追過你媽媽。但當時,你爸和你媽還沒結婚,他們之間還沒有任何一種法定的契約關係約束。我和你爸爸之間的競爭是合理合法、光明正大、人人皆知的……後來,我在這場競爭中輸了。我雖然並不很服氣,但也覺得輸得有理,因為當時在學校裡,你爸爸的確比我出色。畢業分配時,我和你媽媽都能留北京,但我們倆都沒留。她沒留,是因為要追隨你爸爸。我沒留,是想換一個戰場去尋找新的人生座標點。以後這麼多年,我們一直沒再聯絡,我有了我自己的家。你爸和你媽也有了你。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回章臺,並不是來找你媽媽的,我妻子死了,我孩子是個殘疾,我需要有人幫我照看這個孩子。章臺有我的親屬,我悄悄地在章臺生活了兩三年,我從來沒有去打擾過你們。這一點,想必你小冰也是可以作證的……後來……後來應該說是你媽媽先來找的我……她完全是為了你爸爸的這部稿子……」小冰說:「這……我已經知道了……」
「看來你媽並沒有根治你的過敏症。其實我是不願意接這個活兒的,我不想幹,多多少少還是因為多年前的那筆老賬的關係。這些年,你爸爸一直比我發達,我心裡挺不是滋味,也很慚愧。但我覺得在做人這一點上,我和你爸並沒有什麼差別,我們都很堂堂正正。你爸爸這部手稿,今天看來,在專業理論方面的確已經很陳舊了,要讓它具備出版的價值,就得做很大修改和補充,這得投入相當大的精力,簡直比自己寫一本新的書還要費勁兒。我覺得我沒必要這樣巴結你爸爸,為你爸爸花這麼大的氣力,除非你爸爸親自來求我,而這又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我一直冒天下之大不韙,抗拒著你這位當了市長夫人的媽媽的請求。一直到有一天你媽媽終於對我說了實話……」
「我媽媽說什麼了?」
「你媽媽給我看了一張醫院催她去腫瘤科複查的通知……」
「她也讓您看了?」
「你已經知道了?」小冰點點頭。滿風說到這裡,長嘆了口氣道:「在你媽媽心目中,你爸爸一直是一個天才。她一直覺得你爸爸如果當初不從政而堅持搞專業研究,一定會在國際上填補空白的。你爸爸這一生如果不能留下一本專業方面的書,她就是死也不會閉上眼睛的。她說她一生都沒求過人,現在快走到生命的終點了,為了她孩子的父親,來做唯一的一次請求。她給我送來最昂貴的吉林野山參。她願意強忍著腫瘤的疼痛,替我買菜,洗衣服,照顧我那個高位截癱的兒子,來換取我為你爸爸修改書稿。面對這樣一位人妻,這樣一個完全沒有她自己的女人,你說我還能說什麼?面對著這樣一位聖潔的女人,我還會產生任何一點邪念嗎?難道還要我對你說,這個滿風叔叔即使是個魔鬼,也早就在你媽媽面前棄惡從善,皈依正果了……」小冰嗚咽著懇求道:「別說了……別說了……」滿風的眼圈也紅了。
黃江北得知尚冰被送進醫院搶救而趕到病房來看望時,尚冰已經被轉送到特護病房裡了。尚冰一甦醒,對黃江北說的頭一句話竟是:「你們……你們爺倆還沒吃晚飯吧?」黃江北心一酸,忙扶住她勸道:「別說話了……你就別說話了……」
入夜,夏志遠提著一大兜水果和營養品,匆匆來看尚冰,尚冰剛睡著。小冰在一張特設的陪客床上也睡著了。只有黃江北疲憊地靠坐在沙發裡,假寐著。黃江北聽到腳步聲,忙翻身坐起,請夏志遠坐。夏志遠只是站著,傷感地看看尚冰,然後就同黃江北一起上外頭說話去了。
走到醫院主樓後的大花園裡,黃江北問:「還在生我的氣?」夏志遠搖搖頭,也問:「我的辭職報告,你看了嗎?」黃江北說:「志遠,你覺得你這時候撂挑子,應該嗎?」
「我無足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