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午覺,曲三春的習慣,也還是要舒舒服服地脫了衣服,躺到大床上,蓋上厚厚的棉被,拉嚴實了窗簾,裡外三道都不許出一點聲音地睡。為了使這怎麼也不可少的午覺睡好,他甚至午飯都吃得很簡單,只是象徵性地點上一點。等到午覺睡起後,再由老伴給炒上兩三個菜(不能多了。多了,浪費),燙上二兩老白乾(自覺上了年紀,聽說不能再喝涼酒。喝涼酒,手顫),蒸上一個四兩重的白麵饃饃,最後最多再來一碗蛋羹,蛋羹上稍稍地(也不能多了)澆上那麼一兩勺蒜泥、一兩勺辣油、一兩勺老陳醋、一兩勺自家醃的韭菜花。用手裡最後一塊饃用力擦去碗邊最後一點蛋羹,去餵了被他取名為「黑子」的那條大狗,悉心地摸著黑子那軟軟和和的肚子和奶頭,笑著罵一句「你狗日的今兒個又多吃多佔了,去吧去吧」,便打著響響的飽嗝兒,慢慢地向縣政府走去。
他堅決反對縣領導坐車上班,「你擺啥譜呢?縣城就屁股那麼點大,一泡尿,都能從東城灌到它西城,這點路都走不動,你別跟我當這個縣領導。」
這時候,一般情況總是三點二十五到三點三十。所以,林中縣縣政府下午的會議,一般都安排到三點四十五分左右開始。再晚了,也得挨他罵:「都四點了還不幹活兒,想啥呢?上機關來等著開晚飯?」
今天,不到兩點,他就被那兩個「火燒了屁股」的傢伙,從床上叫了起來。你說他惱火不惱火。豈止惱火,胃裡還直泛酸水。照往常,他非得拍著桌子罵,但今天盤著腿坐在床上幹惱了一陣,也只是哼哼一聲「什麼一點破事,剎車管怎麼了?那個葛會元又怎麼了?」那兩個火燒屁股的傢伙都是他老家六道河鄉剎車管廠的業務員,其中的一個還是他老伴姑家的一個小外甥。那小外甥告訴他:「我們拉去三卡車貨,他們一車都不要,愣說質量有問題。」
「質量有問題,就好好查查嘛!」他瞪起眼嘟噥道。
小外甥說:「哪兒跟哪兒啊。咱們這管子多少人都用了,都攢出多少輛車了,從來都沒聽誰說過咱做的這管子有問題。」
他說:「萬方跟那些攢黑車的傢伙不一樣,這是正經的大公司,要創自己的名牌,質量標準都是跟著美國的條文搬過來的,要求就得高一點嘛。這點道理都不懂?」
小外甥為難地說:「可二舅……我們早把輿論造出去了,說我們的剎車管讓萬方選用了。許多單位一聽,連萬方那樣的大公司都買咱這剎車管,都上咱這兒來訂貨。要是萬方把咱的貨給退了,這影響可大了,那就會有一大批客戶也會跟著退貨。這一股風颳起來,那我們這個完全由您二舅一手辛辛苦苦扶持起來的廠子,真可得給刮垮了。您是不是……給葛總打個電話,請他老人家無論如何要照顧這一回。六道河鄉是您的老家,他們這麼較真兒,不是在打您的臉嗎?」
「就你們這個小破廠子事多。」他哼哼地出了一陣滾燙的粗氣,披上老伴遞過來的外衣,趿上小保姆遞來的布鞋,小外甥忙把電話機遞了給他。
葛會元不想接這個電話。他正在和幾位總工程師研究這檔子「棘手」的事。特地從城裡趕來參加研究的田曼芳也在場。凡是涉及林中縣的一些事,葛會元總要把田曼芳請回來。人們不理解他為什麼那麼器重田曼芳。那些人除了並不瞭解田曼芳實在的能力以外,也不明白葛會元是在藉助田曼芳溝通那「田家方面」的關係。他知道,在這一方面,沒有任何人能代替這位田曼芳。沒接曲縣長的這個電話,他一下午都不得安生。曲三春不斷地往葛會元辦公室打電話,一直打到晚上,葛會元剛回到家,客廳裡的電話又響了。葛會元知道這個曲某人把電話又追到了家裡,便神情緊張地對盧華說:「告訴他們,我不在……我不在……」盧華真的非常想不通:「老葛,你坦然一點,你是萬方名正言順的總經理。你有權對剎車管的質量問題做出最後裁決。國家有企業法保護你和你的公司!別躲著,去接電話。頂他們一回,看他們能把你腦袋揪下來不!」葛會元的手索索地戰慄:「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公開頂他們……他們這些是容得了你公開頂撞的嗎?」葛會元說著就往自己臥室裡走去:「你就別再來逼我了……去告訴他們,我不在……去呀,告訴他們,我不在……」盧華心一酸,眼淚撲簌簌地湧了出來,忙轉身走了出去。回到臥室的葛會元忙找出藥來,趕緊地吞了兩片,不一會兒,神情才慢慢地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