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平回章臺的當晚沒回自己家。不敢回。但立即讓媽媽和小妹找到蘇群,讓他到約定的地方去看她。第二天黑早,章臺市的南門外官石橋橋頭路燈燈光幽幽地暗亮,周圍的居民區一片寂靜,蘇群已經在這兒等了一會兒了。他搞來一輛舊得不能再舊的客貨兩用車。黎明前逼人的寒氣使他在沒有安裝任何送暖裝置的駕駛室裡,凍得瑟瑟發抖。等了一會兒,夏志遠匆匆趕來,於是,那輛破車一路放著炮,艱難地向城外開去。
「沒記錯吧?」夏志遠匆匆往開車的蘇群嘴裡填著麵包,自己也大嚼著問。「怎麼可能!」蘇群艱難地嚥下一口答道。他倆都顯得有些興奮緊張。葛平的出現,無疑會給一直停滯不前的破案帶來一線生機。
車剛開近市郊一個地處半山半平川處的村子,他們看到一輛老式的北京吉普車從村子的另一條土路上鑽了出來,開上公路,快速地向城裡馳去了。蘇群疑惑地盯著那輛北京吉普看了一會兒,加快車速,開到村口,把車停在村口的一個大草垛旁,便帶著夏志遠悄悄地往村裡走去。
他們走進一家村辦的暖氣片廠後院,那個曾經在火車上欺負過葛平、後來又保護過葛平的年輕男子忙迎出來,語調中很有些不高興的意思,嗔責道:「你們怎麼才來?葛平都等急了。」說著便領著他倆走出歪歪斜斜的側門,穿過寂靜的村道,走到村衛生所一側的一個獨家小院門前。他遲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指指夏志遠,問蘇群:「這位先生怎麼稱呼?在哪個單位開支?」夏志遠讓他看過工作證,他讓他們二位在門口等著,自己一個人先進去給葛平報信去了,儼然一個葛平保護人的角色。
他和葛平分手時,葛平讓他留了他家的地址,當時是想回來還他錢的,沒想這一回在這裡她還找到了個暫時的庇護所。
不一會兒,那男子卻慌張地跑了出來,說道:「小葛……讓人帶走了。」
夏志遠一聽,沒等他再說二話,一把推開他,就衝進了院去。
這個小院顯然是個女工宿舍。三五個木呆呆、胖乎乎的外鄉女工不無緊張地看著這兩個陌生人。夏志遠喝問道:「那人什麼時候把葛平帶走的?」一個女工說:「不知道……俺們又沒有表……」那個年輕男子問:「大概什麼時間?」一個女工說:「俺讓尿憋醒了。還在炕上躺著,想叫俺村跟俺一塊兒來打工的小菊火陪俺一塊兒去,還沒等俺開口哩,就聽見有人在窗戶外,諞諞地跟葛平姐說話哩……」另一個女工(大概就是那個菊火)說:「你一叫俺,俺就爬起來穿褲子了……」那個女工嗔責道:「你穿什麼褲子呀。葛平姐進屋來跟大家夥兒告別那會兒,你還沒找到褲腰帶哩。」菊火說:「褲腰帶我一直系著哩。那會兒我找的是鞋子,哪裡是找褲腰帶哩。」
那個年輕男子說:「我的姑奶奶,就別爭你們的褲腰帶還是鞋腰帶了,你們看見沒看見那個把葛平姐帶走的人?」那個女工說:「我反正沒瞧見。」菊火說:「我就知道他是個男的。聽聲音,不年輕。」第三個女工說:「你們上那屋去問問桂香,她一早起來送她男人回老家,興許能見著帶走葛平姐的那個人。」
那個男子一聽,趕緊讓人把桂香叫了過來。
據桂香說那個帶走葛平的男人是個老頭兒,還是一個小老頭兒。所謂小老頭兒就是個頭挺矮的老頭兒,頭有點禿。聽口音,是章臺本地的人。有一個特徵,胳膊好像特別長,肩膀頭一邊高一邊低,好像老扛著一個肩膀頭在走路。嘴挺大,鼻子挺尖……越說越詳細,不等她描述完,蘇群和夏志遠一致認出,這個來此地帶走葛平的人,就是鄭彥章。
但這怎麼可能?這些日子,他們一直在密切關注著鄭彥章的病情。得到的報告都說他依然昏迷不醒,處於植物人狀態中。
不是鄭彥章本人,那就是鄭彥章的鬼魂了?夏志遠叫了一聲:「媽爺子。」說著便推了蘇群一把:「快走。」兩人跑到車旁,蘇群卻又說道:「會不會是這幫子打工妹在耍我們,葛平就在她們屋裡躺著哩。走,再去瞧瞧。」
夏志遠一把拉住他。因為他剛才去那些妹子的屋裡看過,屋裡沒人。葛平肯定被那老頭兒帶走了。而據這些打工妹的描述,這個老頭兒肯定就是鄭彥章。一瞬間,夏志遠心裡閃過一個念頭,他沉吟了一下,讓蘇群發動著車,等車上了路,再問蘇群:「這一向以來,你親眼看到鄭局長沒有?」蘇群說:「我去了幾次,大夫都堵著門,不讓進。昨天我在門口探了一下頭,瞧見一大幫穿白大褂的人圍著鄭局長的病床在忙乎著。我清清楚楚看見,鄭局長在床上躺著……」
「你能說那在床上躺著的真是你那個老鄭頭?」
蘇群一愣:「你這是什麼意思?」
夏志遠笑了笑:「送你一個字——傻。」
「傻?」
「全世界的人這回都讓鄭彥章這老傢伙耍了!」
「耍了?」蘇群張大了嘴,還沒等這兩個字聲落地,機敏的小夥子馬上悟過來了,大叫道:「傻。太傻了。他孃的我們全傻到家了,全都是他孃的一幫子傻蛋!咱們怎麼從來沒往那兒想呢,圓覺寺療養院那麼些大夫、護士,包括他們的院長黨委書記,都在幫著鄭彥章作假。老鄭頭壓根兒就沒得什麼腦溢血。這太妙了!」夏志遠激動地說:「這麼多人一起來掩護一個下決心跟貪官汙吏死磕到底的前反貪局局長,太棒了。這是咱們章臺的光榮。這件事一定要載入章臺市市志。光榮屬於你……輝煌屬於你……」扯開他小公鴨似的沙嗓子,竟唱了起來;沒唱兩句,忽然地,他又鎮靜了,想了想,說:「這就是說,鄭局長他一直沒閒著……他一直和葛平保持著聯絡。他一直在通過其他的渠道,做最後的取證工作。說不定,葛平就是他派到北京告狀去的。我怎麼從來沒想到過這一點?薑還是老的辣啊!鄭老頭兒,我算是服了你了!」
突然,夏志遠大叫一聲:「小心!」只見一輛黑色的豪華型奧迪車突然超了上來,並一打橫,在他倆前面不到一兩米的地方,跟客貨兩用車擦身而過。蘇群趕緊踩剎車打方向盤,總算沒撞上那輛車,但自己的車已經失控,一顛一跳地向公路旁的路溝裡滑去。沒等車顛穩了,夏志遠、蘇群急忙跳出駕駛室,追上公路。但那輛奧迪早已飛也似的跑遠了,很快便消失在公路拐彎處的那一片紫褐色的塵霧之中。顯然這是一起故意製造車禍的惡性事件。好大一會兒過去了,他倆的心還在怦怦地跳著。